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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苍灰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02

在翻了很多个身之后,我睁开眼,看着黑色帐篷顶,默默地立下誓言。

如果主子成功登基,我李念恩定保你们两家,安然无恙。

81、

在我收到信件的第二天,一向滑不溜秋的荀匡一改前态,不再东躲西藏不时在暗地里放冷枪了,反而派了人来到我们营地前叫嚣着要正面对决,打了这么多天无比憋屈的仗的九王爷当即兴奋了,他拿起他的长刀,起身就要去应战。

我费劲心机才营造除了如今的局势,说什么也不会让九王爷毁了它的,我费劲心思,左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应”,右一句“三思而后行”,堪堪把九王爷给劝了回来。

虽然没有同九王爷说,但我其实是清楚荀匡为什么会“性情大变”的,无非是京都的政令终于下到了荀匡的手中,荀匡好歹也是在京都呆过几年的人,对空降的这两位督军还是有所了解的,为了防止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荀匡选择最后一搏,不及牺牲,不及代价,只求尽快将我们的主力大军消耗,为后续的战争铺平道路。

战场之上无君子。

我要是真的按照荀匡的心思行事那就真的是见了鬼了,他想让我出战,我就偏不,不但不出站,我还会学他守城的那些法子,把军营打造成一个乌龟壳,头就是缩在里面,死也不出去。

叫嚣了两天,又被我们打退了几波进攻之后,荀匡终于放弃正面对决了,转而选择同我一起不要脸,耍些小手段。

当第一个士兵向我汇报荀匡要烧我们粮草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慌,我和九王爷早有准备。

当第二个士兵向我汇报荀匡要烧我们粮草的时候,我稳如泰山,因为我狡兔三窟,将粮草分别放到了好多个地方。

当第三个士兵向我汇报荀匡要烧我们粮草的时候,我……直接痛哭流涕,一方面是被荀匡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到到了,另一方面则是,我们的粮草,真的被他烧到了……

在我询问过负责管理粮草的人员之后,我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给徐玉阙徐奸商写勒索信,在大打一通感情牌之后,在最后暗搓搓地提醒他,如果他这次不帮我,就不要指望我认我之前欠下的那些账了。

我坚信,徐玉阙就算不认我们这十几年的友谊,也会认了我在这十年里欠下的债务。

我更坚信,在他帮我解决了我这三万大军的粮草问题以后,我后半辈子的薪水和赏钱,就都不再属于我了……

九王爷来问我要不要紧的时候,我哭着对他说不要紧,只不过,我的后半生真的需要靠他养了……

82、

在京城的那两位官员将要到来的最后两天,我和荀匡比的就是耐力,我任你叫嚣,我任你烧粮,我就是不出去跟你正面对决;而他则是,你抓我一个细作,我派出两个,你抓我两个细作,我派出三个,他就不信如果他把我的粮草都烧光了,我还坐得住。

而最后,当然是我赢了,不是我比荀匡的忍耐力更强,只是荀匡的时间……太有限了。

仅仅四天,荀匡他能干得了的什么,他之前的坚壁清野的计划之所以那么顺利,是因为他提早一个月开始准备,而我为了扳倒他,不惜放弃准备了八年之久的棋子。

单就我们付出的代价来看,这次对决,说不定其实是我输了呢。

在收到信件的第四天,就算荀匡极力隐藏,也藏不住两位京官莅临指导的消息。一方面是那两位仁兄背着荀匡给我送了信件,另一方面则是荀匡的军中风格大变,从朴实无华变得无比招摇。

原本荀匡军营上只有几面少得可怜的旗帜,而现在荀匡军营上空彩旗飘飘,我虽然不知道那些旗子有什么用,但远远看着,的确挺好看的;以往荀匡军营肃穆无比,现在那片地方经常传来士兵整齐划一的声音;以往荀匡的士兵不重视仪容仪表,现在那群士兵每天晨起第一件事情是洗澡加上整理仪容。

我能理解我叫来的那两个玩意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依旧感觉他们有病。他们果然是在京城待得太久的娇花,竟然真的以为行军打仗是禁卫军那样整齐漂亮,是出征阅兵时那样的恢弘壮观,如果当兵真的有京都表现出的那样美好,那么他们以为,史书上那些血淋漓的伤亡数字,是怎么来的?

养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半点长进。

真是群操蛋玩意,连死的体面,死的光荣都做不到。

在我们被他们俩的迷惑性行为得摔坏了第三块砚台之后,我军的探子给了我消息,说是敌营中的世家豪强的私人武装开始撤军了。

我知道,时机到了。

83、

不管荀匡其实是个怎样的人,在他领兵的时候,他就是一个老混蛋,半点文明人的气质也无,他会在我军吃饭的时候发起进攻,会在我军睡觉的时候发起颈,会随时随地地发起进攻,打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这一点我很欣赏,因为我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同样是一个老流氓,同样喜欢在一些很尴尬的时候进攻敌军——比如他们每天早上洗澡的时候。

在一个世家豪强的私人武装撤得差不多的清晨,趁着敌军洗澡的时候,我军发动了总攻。

这场战役在清晨开始,结束于正午,仔细算来,持续时间不过两个时辰,一万敌军战死七千,被俘三千。我军伤亡三千,其中两千折损在军营外的防御工事之中,在与敌军真正对决的时候,伤亡不过一千人。

在我们彻底攻入敌营的时候,敌营的士兵多少没有准备好,几乎是以血肉之躯来迎接我们的刀枪剑戟,与我一同参战的九王爷见到这幅混乱的场景,神色不渝,在又砍掉一个没有披上铠甲的敌军之后,九王爷看着长刀上的鲜血,皱眉说道: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是的,这就是屠杀,是我精心计划,一手推动的——屠杀。

在暗中甩开九王爷之后,我在军营正中,找到了我的那两位京城“好友”。

我很容易就找到他们,在一片混乱之中,在披着铠甲的士兵和衣冠不整的羔羊之中,只有他们俩衣冠楚楚,唯有他们俩披着官服。远远地,我看见了他们,扯过猩红的披风,覆在长剑上,一寸一寸地试去剑上的鲜血。

他们俩同样看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我,直到这个撕破脸时候,他们仍旧选择相信我,他俩甩开劝阻的近卫,向我跑过来。

自从京城一别,七年未见,这两个小胖子,又白胖了许多。

忆及往事,没有忍住,眼角眉梢都带了点温度。

他俩看到我的笑意,原本惊恐无比的神色收敛了许多,应该是在京城许久没有锻炼,等到他们跑到我面前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喘着粗气,他俩惊魂未定地询问我:

“李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儿,这两天我们给你写了好几封……”

“不好意思,自从你们来到益州以后,你们给我送的信,我都没看过。”我笑着打断他们。

两人眨了眨眼睛,有点回过劲儿来了,结结巴巴地问我:

“李……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坐在马匹上,他们两人手足无措的立在地上,在分别之际,我看着他俩的眼神中,掺了几分慈父面对不孝子的无奈。

“意思是……我会收你们儿子为义子,护佑他们,一世无忧,平安喜乐。”

这不是道歉,这不是偿还,这不是愧怍,这是我送给他俩……临别的赠礼。

我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他们逃离的线路,轻轻晃动马匹缰绳。

“没关系,很快的。”

我垂眸,看着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映照出我无情的眼,天光破云的一瞬,我勒住缰绳,马匹止步,剑尖滴下鲜血。

身后,两个人,人头落地。

84、

我军,大获全胜。

此战之后,益州被收入囊中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份功劳我可独享一半,这份战绩可给我带来滔天的富贵……可是我并不快乐。

我不快乐。

在庆功宴开席之前,我身为主将,带了一壶烈酒,擅自离席了。

85、

就跟我总能找到他一样,他也总能找到我。

在我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九王爷无声无息地坐在我的身边。他没有阻止我不要命的喝法,只是沉默的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所看向的方向,陪着我喝。

烈酒入喉,自从咽喉一路向下,直到小腹,酒水连成一线,灼烧经过的每一寸内脏,这温度从胸腹蔓延,直到将我的四肢,将我的每一寸肌肤都点燃。

很温暖,真的很温暖。

不过这是假性的温暖,酒水冰冷,它给我带来的,不过是温暖的错觉罢了,那温暖不是来自他人,而是自己体温的燃烧。

我知道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却依旧沉溺于此。一口,两口……在假性的温度中,我麻痹自己——

我的血,并不是冷的。

季三青,老子的血……它不是冷的……

想到那个看似宽和温柔,实则将我完全看穿的季家大公子,想到他临行前看向我那略带悲伤的一眼,怒火随着身体中的烈酒蔓延,暴怒之下,我将手中酒壶丢了出去。

以手掌捂住双眼,我在心中无声的痛骂。

格老子的,你们这群大人物……懂个屁……

九王爷就在这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并不想要跟他跟他这个爱哭鬼比谁更会哭,于是,在我拿开遮住眼睛的手掌看向他的时候,我的神色已经无比平静了。

九王爷他神色如常,地把自己喝到一半的酒壶递给我。

我一把夺过,举起酒壶就要开喝,在第一口酒液入喉的时候,九王爷终于开口了。

“怎么了,荀匡早就带兵跑了,担心他们出问题?”

“不是。”

心情不好的我对九王爷没有什么好脾气,即使明知这与他无关。

九王爷不再言语,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喝。

我依旧给自己灌着酒。不远处军营的灯火明亮无比,在那片触手可及的光明之中,我们的士兵载歌载舞,整个军营笼罩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之中。

九王爷他本来应该也在那里的,应该和我们士兵在一起庆祝,应该满脸笑容,应该快快乐乐的。

而不是和我这个混账一起在这里喝闷酒。

我一边喝着酒,一边看向九王爷。他仍旧看着我,眼中没有埋怨,没有同情,他总是这样看着我,忍受着我所有的坏脾气,却一直一直无怨无悔地跟在我的身边。

莫名地,我心软了。我放缓了语气,收敛了自己的尖刺,告诉他真相:

“我后悔了。”

九王爷的眼睛眨了眨,片刻之后,凑了过来,将我按在他的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一如既往的温暖,这温暖不是烈酒带来的假象,而是真实的温度。当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时,当我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当我听到他切实的心跳。

我终于控住不足自己的感情了。

手中的酒壶掉在地上,酒液飞溅,溅湿了我们的袍角,我回抱住他,像是溺水之人一般,抓住了这唯一的浮木,不能再放手。

心中巨大的悲恸和自责奔涌而出,泪水涌出,我在他怀中哭嚎。

“我后悔了——”

九王爷轻轻拍抚这我的后背,声音低沉,宛若钟鸣。

“后悔了,那就去偿还。”

我哭得越发肆意,抽泣着说。

“偿还不干净了。”

九王爷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拉离他的怀抱,他弯下腰,平视着哭得不能自己的我。

“没关系,我跟你一起还。”

远处的营火跳动在他的眸子,他嘴唇开阖,要求我同他一起许下承诺。

“我们用十年,用二十年,用一辈子去偿还。”

86、

在人面前嚎啕大哭总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尤其是在认识的人面前。

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我揉着因宿醉而难受的头部,还没来得及羞愤呢,耳畔的声音就把我吓得彻底清醒。

“醒了?”

我有些僵硬地偏过头,果然,九王爷穿着里衣,正躺在我的身旁。

“你怎么在我房里?”

虽说男子同塌而眠是交情好的意识,不过我历来对此有些敏感,对此有些在意。

九王倒是不以为意,他打着哈欠,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一边起身穿鞋一边同我说:

“还不是你昨天晚上抱着我死活不放手。”

听到九王爷的言语,我的脑中隐约有了点记忆,他说的不错,在他帮我做好洗漱之后本想离开了,是我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撒手……

妈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我将脸埋在被子里,感觉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一点脸面都丢干净了……

像是感受到我的窘迫,九王爷回头,调侃道:

“嗯,李大人这是……害羞了?”

“才没有!”我把被子一丢,跳起来就要跟这个调笑我的损友打一架。

九王爷明白我的德行,也着实想要捉弄我,在床榻上笑着就跟我闹腾起来了。

在我俩闹得正欢的时候,魏柯辛这个家伙也学着季清霜一般,未经我的允许就闯进了我的帐篷。

“老大,出大事——”

魏柯辛的话说到一半,像个鸭子一样发出了嘎的一声怪叫。

我这才注意到,我和九王爷此刻的行径是怎样的不妥,两人都穿着里衣,一个人还压在另一个的身上……

九王爷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悄悄地从我身上爬起来,红着脸去一旁更衣了。我则不管那一套,大刺刺地坐在床上,阴森森质问看到了不敢看的东西的魏柯辛:

“我可爱的小柯辛,请问又什么大事,需要让你大早上冲到我的帐篷里呢?”

我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我会很严肃地考虑需不需要把他灭口的事情。

魏柯辛抖了抖,不再做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郑重地向我汇报:

“大人,就在昨日,京都的乱象结束,张、肖两家被血洗,四王爷身死,太子登基,新皇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八王爷贬为逆贼,召集大军打算对主子对决。”

这种事情必然会发生,四王爷是皇帝和主子共同扶持起来制衡太子党的傀儡,在老皇帝突然暴毙,主子起兵谋反的情况下,还能够挣扎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不过这个消息令我注意的是时间问题,按理说,从益州到京都传送信件的正常速度是四天,徐玉阙撒币构建的那条线路也需要两天,可这件事情,昨天才在京都发生,是怎么做到在一天之内就传到益州的?

“这消息是哪来的?”我并不想怀疑魏柯辛,实在是这件事情不合常理。

魏柯辛的神色有片刻的僵硬,抬头看我的时候眼中带了点畏惧。

“是……季家四公子托人传来的消息……”

“季清贺?”我忍不住皱眉。

听到这个名字,魏柯辛的身子细微地颤抖,不过他强压了下去。

“正是,”魏柯辛点头“四公子还让那人给您捎了句话。”

“什么话?”

魏柯辛垂头,闷声说道:

“李三胖,‘我’期待着……‘我们’一个月后的重逢。”

我的手紧了紧。

九王爷也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动作,偏过头看着我,眸中闪过深思。

87、

既然太子直接准备发动总攻了,那么按照计划,我们也应该去找主子主子汇合,以免被逐个击破。

在放弃绞杀益州的残兵游勇之后,倒意外有了荀匡的踪迹,在继续前往豫州和回头追杀荀匡的选择之间,九王爷和我义无反顾地决定回头。

因为我们劫到了荀匡送给新皇的奏折。

那时候,九王爷和我对视一眼,心中是同样的想法——

此人,决不能留。

我们追杀了荀匡两天两夜,现在荀匡身边只有忠诚于他的五千私军,在大禹国,一个刺史胆敢豢养如此数量的私军,是必死的罪孽,不过这是战时,新皇暂时不但不会动他,甚至还会重用他——

这绝对不行的。

荀匡,他必须在真正的决争爆发之前,死无葬身之地。

在半马坡,我们的两万五千余人的大军,包围住了荀匡。

站在高处,我向荀匡的士兵许诺,如果此时投降,我不但会放他们平安离去,还会给他们一笔遣送费,这是我最后的心软了,可惜的是,那五千士兵环绕在荀匡身边,寸步不离,无一人叛逃。

九王爷在我身侧叹了一口气,一声令下,旌旗飞扬,战鼓奏响。

千军万马一齐向荀匡的军队发起进攻,绞杀这笼内的猛虎。

这一战,就是一个白昼;这一战,绿草染为红地;这一站,流血漂杵,尸骸遍野。

五千士兵面对两万余人的大军,死战到底,直到流进最后一滴鲜血。

最后,在荀匡身边最后的亲卫替他挡下一刀之后,荀匡的军队中只剩下的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他的五千士兵之上。

奋战整天的荀匡俯身,合上那名亲卫无法瞑目的眼睛,提着刀,向我走来。

我说过,荀匡是个有才有能的士人。

在送给新皇的奏折之中,他提出,中央大军不可以轻易派出,目前禹国的军队早已经连表面的光鲜都做不到了,军队装备不堪,常年疏于训练,风气糜烂腐败,这样的无用的军队就算有十万,都比不上九王爷麾下精兵一万。

荀匡还是一个忠贞不二的臣子。

他在奏章中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央求新皇不出动大军,让他带领五万新兵,以战养战,以血练兵,后方城池加紧制造军备,训练用以补充的士兵,以丰饶的腹地对拼荒芜的边境四州,相互对耗,如此下去,不过一年,八王爷的边军就难以为继。

荀匡更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刺史。

在奏章最后,荀匡以血写就。他恳请新皇,看在各州百姓的份上,不要派出中央大军。中央大军为个州郡府兵的集合,人数多达十余万,如此多的军队,给养必定由沿途州郡百姓提供,可近几年洪灾旱灾不断,百姓早已疲于奔命,如今勉强恢复生机,就又将那群贪婪如蝗虫的军队放出,一路搜刮而过,民将不民,何以聊生?

才德兼备,忠贞不二,爱民如子。

我无比敬佩这位刺史大人,可惜,不得不与之为敌。

原因无他。

各为其主罢了。

我没有命令我的军队,可是我的军队中无一位士兵上前阻拦这位垂垂老矣刺史,他们静默着,目送着这位老人家,奔赴自己的最后一战。

荀匡满身是伤,步伐却极其稳健,他踏着自己士兵的鲜血,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旌旗猎猎,战鼓止息,在死一样静默的战场上,我的手缓缓紧握剑柄。

在拔剑前的那一刻,九王爷按住我的手,提起长刀,迎战早已迟暮的英雄。

这一次,九王爷没有半分留手,不过百十回合,长刀就刺穿了荀匡的胸膛。

在荀匡身死之前,他亲手拔出了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

“九王爷,好刀法。”

即使血涌如柱,荀匡依旧赞了一声他的对手。

九王爷翻身下马,提起长刀,直插在荀匡身旁的地面上。

在他回身之前,没有取回自己的刀。

那柄刀是主子赠与九王爷的,随他征战七年,是他最宝贵的刀。

却被他亲手葬送。

88、

在全灭荀匡的军队之后,我们连掩埋我方阵亡的士兵都来不及,就又匆匆启程了。

为了抓荀匡,我们已经耽误三天时间了,不能再停在益州了。

最近几场接连而至的战事让我的心情万分沉重,很多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了,只是单纯的为做而作罢了。

不过这种迷茫中带着自罪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很久。

两份接连而至的信件让我无法再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感。

在我们绞杀荀匡的子夜,徐玉阙的信件送到,并不是关于我军粮草的事情,信中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潦草的一句话。

“季三青被困宛城,危矣,速去。”

我心头剧震,薄如蝉翼的信纸重于千斤,我颤抖着的双手无法承担,任由他飘落与地。

记忆的碎片复现,是那善良憨厚的季家长公子,两次救我脱离必死之境的恩情;是那善解人意的贵公子,在我手足无措之时与我共骑的温柔细致;是那名白衣公子站在繁星之下,向我伸出的温热手掌。

他也要死了?不,不可以,太子党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死,唯独他不可以,他是我现今名字的起源,是第一个教会我何为爱意的人。而我之所以在主子面前这么努力,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我希望我爬得足够高,这样就能够在太子一党垮台的时候拉这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一把。

毕竟,我们从来都是季三青最大的敌手,连他的对手都不想杀死他,他不就是真正的平安无虞了吗?

在我说设想的任何一种未来中,从来没有季三青死亡的结局,太子继位,他会位极人臣;主子功成,我和季清霜会拼死相护。

但是,我无论怎样都没有料到,季三青会直接撞到主子手里,还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候。

这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就在此时,季清霜的信件随后而至。

季清霜身为季老丞相的孙女,大禹长公主的女儿,一生高傲无比,从未低头,但在这份信件中,她极尽卑微,说她劝不了主子,主子铁了心的要杀季三青。现在她没有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我,让我速至宛城,救季三青一命。

两份急件送到,容不得我不信,容不得我悲伤,也容不得我继续停滞。

我压抑住自己过分激烈的情绪,披上铠甲,提起长剑,撩开帐篷就要离开。

正巧,九王爷不知为何坐在我的帐篷前,倒省得我去找他了。

“军务处理完了?”九王爷坐在月下,肤色莹白,神色颓唐,他将手中酒壶递予我,以半命令的语气说,“那就陪我喝酒。”

如若平时,我的确会对情绪明显不对的九王爷多加关怀,不过现在,想到身处险境的季三青,我没有任何心情,甚至没有注意到九王爷明显的不对劲。事后想来,才知道我又伤了九王爷的心。

我对九王爷的言语听而不闻,甚至觉得他递来的酒壶烦人无比,随手挥开,九王爷一个没有拿稳,酒壶碎裂在地上。

九王爷不再言语了,静静的看着破碎的酒壶中汩汩流出的酒液,眼角有些晶莹。

他不再烦我,这正和我心意,我以极快的语速嘱托他。

“我将即刻赶往宛城,接下来就由你来带领大军继续前往豫州。”

“我知道了。”九王爷趁我没有注意,悄悄地伸出手,拿了一片酒壶的碎片,攥在手里,直到手掌被割地鲜血淋漓,他才能以巨大的平静说出,“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步伐顿了顿,因为他。

”很快。”我同他许诺,“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没有看他,他的语气依旧冷静。

“好。”

他说。

我微微点头,步履匆匆,就此离去。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很快回来。

可惜,那一次,我这个撒谎精,依旧食言了。

等我们再次相逢时,一切都面目全非。

我们所有人,都向着深渊,头也不回地滑落。

无一幸免。

89、

在黎明到来之前,我骑上马匹。

千里,只身,前往宛城。

90、

在赶路的过程中,明明心中无比焦急,我却仍然忍不住回想起有关以季三青的往事。

那些都是是我仍然在季府的旧事了,那时候,我选择背叛了季清贺,转投到季三青手下。

季三青到底不是一点戒心也没有,对于我这种三无人士的一面之词,季三青还是不能完全相信的,他没有让我贴身伺候,只是把我丢给了小竹。

或许是慈悲心过剩,小竹对我很是关照,从衣食到住行,成为他一个仆从的仆从,我的日子竟然比在季清贺一个四少爷那里还舒适。小竹甚至担心我像以前一样被欺负,每天划出大量时间跟着我,连季三青那里的事务都一度耽搁了。

有人关照我我当然很开心,不过由于继父的关系,我对骤然而至的荣宠和关注总是恐惧的。“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了。所以,小竹这的过分热情就让我有些诚惶诚恐,心生疑窦。

我很想弄清楚缘由,不过季三青院子中的其他人我也不熟,直接问小竹我又问不出口,思来想去,只能从好说话的季三青入手。

终于,我逮到了一个可以和季三青独处的机会,可以把这件事问清楚。

那是一个下雨的下午,季三青独自一人在花园中的亭子里赏花。

我装作无处躲雨的样子,手捂住头,匆匆忙忙地冲进了亭子里,等到抖掉身上细碎的水滴之后,才“发现”季三青在这儿,于是匆忙向季三青行礼。

果不其然,季三青扶住了我。

“哎哎,别这样了,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季三青一向受不惯别人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在外人却又不得不面前摆出季府大公子的样子,他其实挺难受的。

还有事情要想要请教季三青,自然是万事顺着他的心意,我当即收了那副谄媚样,挠挠头,憨憨地笑着。

“好嘞。对啦,大公子在这儿干个啥子啊?”

季家大公子爱花,每当下雨的时候,他都担忧花园中的花朵经不起摧残,故而会来院中盯着。有关季三青的喜乐爱好,我早就从小竹那里套得一清二楚,却还是有此一问。

“看花,”季三青顺着我的问题回答,“玉兰花刚刚开放不久,就经历了这一场春雨,等到这场雨过后,这满树的洁白就要零落成泥喽——”

季三青眉宇间满是忧愁,很是伤感。

我是不大能理解这种伤春悲秋的文人气质,不过还是应和道。

“是啊,这一树的白花,明明这么好看的。”

心有戚戚然,季三青又是一阵长叹。等到悲伤够了,季三青回过头来问我:

“小兄弟,伤养好了吗?最近怎么样了啊?”

我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赶忙接道:

“唉,多亏公子的关照,已经大好了呢。”我在季三青面前跳了跳,向他展现我的身体好得彻底,“不过最近的话……公子,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的,可是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啊。小竹大人他,对我有些过好了,我……”

话止于此,没有说下去,季三青当然是听得懂的,很给面子地接了下去。

“你有些搞不清状况,对吧?”

我点头如春臼,季三青拍了拍我的头,安慰我。

“放心啦,小竹性格就是这样的,你受着就是了。如果说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关照,可能是跟他的经历有关吧,”季三青对此也无法确定,有些迟疑地说,“小竹原来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贵族,他与我自幼相识,不过由于官场的一些事情,他们家被抄家了,小竹也被贬为奴隶,原本是要流放的,我求了爷爷才让他留在我们家。”季三青仔细想了想,补充道,“小竹他也在大牢里呆过一段时间,被折磨地生不如死,可能是你的经历或者是之前受的伤,让他想到了自己吧。”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在季三青看过来的时候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嗯,谢谢大公子了。”

“不用谢。”季三青暖暖地笑着,带着点质朴的气息,又带着点无微不至的关怀。

从乌巢到凤城,我从没见过季三青这样温柔且无私的人。他对身边的人无比关注,总是竭尽所能地帮助周围的人,不求任何回报。他可是大禹顶级贵族,季家的大公子啊,却帮了我这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人物这么多次。

“大公子,谢谢你。”

我情不自禁地开口,这一次,是发自内心。

季三青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面对我的再三感谢,他的面颊有点羞红。

“呜,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季三青侧过脸,轻轻地咳了两声,在神色如常以后,他才严肃地说教,“不过你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客气了。”

“嗯,我懂了,大公子。”我连忙点头。

季三青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而后拎起角落之中的雨伞,走到亭子外,轻轻地撑开。他在亭子的台阶之下,在雨幕之中,向我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

“天有些凉了,在外面待久了对身体不好,来,送你回去。”

“唉?唉?不用了,大公子。”我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季三青当即板起了脸,活像家学里那个教书的老先生。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小兄弟?”他提醒我。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看着他故作老成的样子,还是没有忍住笑出声。我一下子跳到季三青的伞下,有些没大没小地同他开玩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老先生。”

似乎也知道自己学老学究学得不像,季三青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然后同我一起笑了出来。

在往我们的小院里走的时候,或许是担心气氛太过尴尬,季三青重启了刚刚的话题。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只能帮助到自己看得见的几个人……”季三青的语气有些飘忽,携着几分懊恼和不甘。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同我说这些,但我听到他如此妄自菲薄,语气中也就带了点气愤:“大公子,你说什么,你不是救了我和小竹吗?我们俩如果没有你,指不定会落得什么结局呢!”

季三青并没有被我的语气感染,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可是这样是不够的,仅仅救几个人,是不够的”他的眉眼中浸着我我不能理解的哀愁,他轻叹着说,“我跟爷爷,还差得远呢……”

提到了季老丞相,我愣住了,季三青过于平易近人了,以致我竟然忘记了,他其实是权倾朝野的季老丞相的孙子。

“所以,”我迟疑地问道,“大公子想要成为季左丞相那样的大官?”

“不是想要成为那样的官,而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季三青摇摇头,估计也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也就不再多谈这件事情了,见他心情不大好,我也不便多言,余下的路途,就此沉默。

季三青将我送到长廊下,沿着长廊走,就能回到季三青的院落。他没有收回伞,并不打算跟我一起回去。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那柄油纸伞伞面很小,并不足以护好两人,他为了让我不被微凉的雨水淋湿,任由自己的大半身躯暴露在伞外,一路走来,半身彻底湿透了。

这看似只是一件小事,却是那时的我从未经历过的震撼。

此生此世,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关注过,在那一刻,某种甜蜜的的液体在我的胸膛中翻涌,让我在这料峭的早春之中好似身处盛夏,温暖到近乎炙热,这温暖甜蜜的液体粘稠无比,堵在我的喉头,让我连一句漂亮话都说不出了。

季三青的眉眼淡淡,满身都是书卷气,在同我道别之后,依旧撑着那柄油纸伞,将离去的背影晕在这江南的烟雨之中。

我立在长廊尽头,目送着他。

91、

在季三青手底下的日子,是我此生此世最为宁静美好的一段时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欺辱霸凌,没有刀山血海,没有生离死别,有的只是琴棋书画诗酒花。

季三青没有什么主子的架势,有时候吃茶吟诗都会带着他们这群下人一起,每当这时,我都会很自卑,季三青的佣人都是才貌兼备之辈,吟诗对他们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强者如小竹,身为落魄贵族的他无愧于自己的血脉,七步成诗不在话下,弱者如几个学识较差的侍女,那也是能写些讨巧诗句的打油诗人。

至于我,识字已经勉强,偶尔的引经据典都是超常发挥了,连文雅地说话都是来到季府之后强行学会的,至于写诗这种高难度的操作,着实为难到我了。

不过自卑不能影响我融入这群“诗人”的决心,在经历过被书童集体嫌弃的事件之后,再被那个已经死去的书童揍得半死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

就和季府中的大部分看不起我一样,我同样看不起他们。小竹这种没落贵族就罢了,在季府中的其他人,依旧是贫民阶层出身,哪怕是京城的贫民,依旧是贫民,同样身处底层的我始终无法理解,他们那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何来?说到底,我们不是上层阶级,即使在机缘之下窥探到了上层社会的一角,我们的本质依旧是一无所有的废物。他们难道忘记了吗?那胸口象征着耻辱的卖身契,那生死命运尽数由不得自己掌控的烙印。

在我的眼中,贵族老爷的肆意挥霍是为了笼络下人的心,贵族公子小姐们的高傲是为了将自己与下等人区隔,让下等人不得接触自己,以此保持自身的神秘感和权威。但身为世家大族的仆役,也学着自家主人的做派,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就是府中最下等的人,挥霍伤害的只会是自身的利益,根本得不到笼络人心的效果,至于那种高傲地姿态,除了自我满足自我幻想以外,更是一点用处也无。

对于季府仆役们故作高贵矜持的姿态,我打从心底看不起。就如那个险些将我掐死的书童所言,“明明都是渣渣,你凭什么就看不起我们?”。

是啊,明明就是渣渣,你们装什么像呢?我们渣渣的本质不会因为我们有了贵族的虚假外壳而有所改变,如果无法攫取权利,聚拢财富,就是你将贵族的作态模仿得惟妙惟肖,依旧成不了贵族。

换句话说,如果贵族的作态无法带来权利和地位,它在我眼中,就是不值一提的废物。

由于这种想法,我以前的神态之中的确带着嘲讽和蔑视,以前的我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我们同样都是下人,我就是跟你三观不合,怎么了?

不过,在成为季三青手下之后,我“学乖了”。我将那份不屑隐藏在心底,将锋利的尖刺收拢在柔软的内心之中。我始终记得我使得大管家忍俊不禁的人设,从进到季府的院子之后,我就是逗笑大管家的那个憨厚的、不知所措的、需要人带带的小李子,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不在意自己脸面,给同为下人的他们来几段猴戏,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能答应的时候绝不拒绝,能憨笑的时候绝不苦着脸,仗着自己有点蛮力,尽量帮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小姐”们。

这一次,不出两周,我就跟他们打成一片。

你看,只要掩藏住真心,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没有多难啊。

最早发现我与院子中人没有交心的,不是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人们,也不是一直护着我的小竹,而是天天腻在书房中的季三青。

在某次踏青的时候,季三青将我拉到了一旁,同我说话。

“你知道吗,其实大家都有点怕你?”

“啊?为什么,是被我的外貌吓到了吗?”我委屈地皱起脸,可怜巴巴地抱怨道,“可是这种事是老天定下的,小的也没有办法做主啊!”

“不是这个原因。”季三青挠挠头,终于想明白了该怎么样与我说清楚,“这样吧,你做几个表情给我看,我说你做。”

我虽然不能理解季三青的深意,但还是愿意听他的吩咐的。

“开心的时候。”

我当即裂开嘴角,眉眼弯弯,竭尽全力地想要和他人分享我心中的喜悦和明快。

“装呆的时候。”季三青的神色有点严肃。

我耷拉下眼角,鼻子揪起,背部微微弓起,一只手挠着脑后,另一手有点无措,嘴角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看见最仇恨的人。”

季三青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头颅微垂,微睁的双眼向上斜视着,目光如蛇,周身的气氛阴冷如冰窖。

季三青向后退了半步,在回过神来之后,稳住了自己身体,他一声长叹,重新站回了我的身前,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直觉不错,你装呆和傻笑的确挺讨人喜欢的。”季三青看我的神色有点复杂,他按在我头上的手微微施力,“不过,七情六欲,面目神色,你当真能随心变换?”

“台上的戏子都能做的那样惟妙惟肖,我只要用心去学,为何做不好?”

我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现实和戏曲不一样。”他说。

“有何不同?”

季三青垂眸不语,压在我头顶的手越发用力,我感觉有些疼痛了。

许久,季三青终于放开了我,他深吸一口气,仰面躺在春天的草地上。

“你说的有理,我是落入了迷惘。生旦净丑,荒诞不经,现实本就是一出跑调的戏曲。”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装也装不出来,我茫茫然地站在那里。不过季三青也并不在意我有没有听懂,他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我跟他一起躺下来。我年幼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在泥潭中长大的,自然没有这么多讲究,同他一样,我也呈大字形躺倒在草地上。

出来踏春自然都是选天气不错的日子,今日太阳也不错,我刚刚躺下的时候,眼睛险些被阳光闪瞎。细心的季三青伸手,替我捂住了眼睛,眼前霎时间从一片明黄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黑暗,在这一片黑暗中,季三青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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