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你知道吗,你很有成为一个佞人的潜质。 ”
“什么是佞人?”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手下的时候就别想了,我会盯着你的。”
当伪装已经成了习惯之后,我下意识地就流露出戏谑的呆样,这反应并非是出自本心,而是为了讨好他人的功利心,季三青自然也能看出,他半坐起来,气得拿手指狠狠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在我面前收回你的那套,不然小心我罚你抄《论语》!”
在众多经书子集之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论语》了,季三青就是拿住了我这一点来威胁我。
可我的确不想抄。
所以,听他的就是了。
92、
在我卸下沉重的盔甲之后,我尝试放下心中的傲慢与自卑,诚心地与他人交流,在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之后,季三青院中的那些仆役果然与我的关系更加亲密。
当侍卫大哥教我武功,当侍女姐姐悄悄给我塞东西,当小竹拉着我的袖子同我讲话,当季三青从书房敞开的窗口,向我们投来的含笑一瞥。
每当此时,我的胸膛中都会涌出那股暖流,整个人都暖呼呼的,连空气都是香甜的气味,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这样的温暖。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就是爱。
是柔顺的,温暖的,细微的。
是他人的陪伴,是共同的欢乐,是真心换得地真心。
扪心自问,我喜欢爱吗?喜欢爱着他人的感觉?喜欢被爱的感觉吗?
喜欢,当然喜欢,但我得到爱,学会爱的时间……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彻底放弃对他的任何奢望,转而去追求那些不会背叛我的外物。爱在我的生命中,降临得太晚了,晚到我不会为它放弃我选择的路途。
早在我决心离开乌巢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了我的未来,此后的任何触动,都不会改变我最初的选择,放弃我为之存活的理由。
因此,当我在季三青那里感受到爱的时候,空虚随之而至,当那甜蜜的浪潮翻涌在我的胸膛的时候,我的心内是空的,它在叫嚣着,它在哭诉着,它在逼迫我做出疯狂的决定。
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与季三青只能是估客,那远隔沧溟的匆匆一瞥。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分离的不日而至。
93、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与季三青的分离会来的那样早,早到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地认识对方。
在我转到季三青手下的第二个月,在花开荼蘼的暮春之时,小竹在一个没有星辰的夜晚,抱着我哭了出来。
他哭着告诉我,季三青要去中山国出使,这一趟出使,有着极大的危险,大到他很有可能——没有办法活着回来。
小竹的哭不是宛如婴儿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哭法,而是细细的,微弱的,无声的哭法,看着小竹那副难过的样子,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天的我与他感同身受,心痛难当。在耗费了半个多时辰,我终于将苦累的小竹安抚睡着了。
吹熄烛火,替他更衣,我趁着月色去找季三青了。
我知道凭我的身份,是无力更改季三青的任何决定的,但是……小竹他跟了季三青这么多年,季三青总不至于连小竹的想法也全然不顾吧。
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我仍旧愿意去试试,看看这件事情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月上中天,季三青依旧呆在书房,隔着透光的门扉,我小声地唤着:
“大公子?”
“谁啊,这么晚了。”
搁笔的声音,衣袍摩擦的声音,步鞋踏地的声音,闭合的门扉在我面前被打开,季三青站在明亮的烛火之中,如玉的面容透着柔和的光。
看着这样的公子,想着他将踏上陷途,胸膛之中的甜蜜不再,转而是苦涩的液体,那液体腐蚀掉了我近乎整个躯壳,令我的行动变得滞缓无比。我黑瘦的小脸皱成一团,我知道这幅表情一定丑陋极了,在铁匠那里时候,每当我露出这幅表情,我就会被打得更狠。
我不喜欢这幅表情,我厌恶这幅表情,我以为我不再会露出这幅表情的,可是,在季三青面前,我忍不住。
季三青看着这样丑陋的我,没有任何的神色,反而忧心无比地将我迎进书房。
“小兄弟,怎么了?”
他带我在案边坐下,给了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我捧着茶,压抑了那哭泣出声的冲动,以尽量正常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公子你……要去中山国?”
大禹国中国的人谁不知道,我国与中山国连年战争,是世代的血仇,中山国连我们送过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弄死了不少,更别提使臣了。哪怕是我这种见识短浅的人也知道,这趟出使危险无比,几乎可以称得上十死无生。
季三青只会更加清楚,可他一点都不在意,言语仪态一如往日,洒脱自在。
“没错,我明早就要出发了。”
明早,这么快?被这过快的时间吓到了,我的言语也失了分寸。
“那——大公子不去不行吗?”我口不择言,竟然直接问了出来。
“小兄弟,你说什么呢?”季三青一点都不在意,他和往日一般,伸手揉乱我的头发,“这可是圣旨啊,谁敢不从,而且,我这趟也不白去啊。此次出使中山一国,不论我能否完成任务,季家都可以趁此机会回到京都。”
十二岁的我对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半点不懂,即使季三青说的再有道理,我也隐约觉得,季家重回京都的机会比不上季家大公子的性命,季家接受这道圣旨时,恐怕并不甘愿。
我抱着温暖的茶杯,眨巴着眼睛,盯着季三青,嘴唇开开合合,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季三青见我有口难言,也不催,静静地等待我自己恢复平静。等待了许久,我依旧扭扭捏捏,说不出来。他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吹熄了书房里各处的蜡烛,拉起我的手,他那宽大温暖的手将我的小手整个拢在他的掌心,携着我向外走去。
“走,我们看星星。”
“星星?”我终于可以如常开口了。
“是啊,星星。现在是既朔月,正适合看星星。”季三青笑呵呵地说。
我一开始以为季三青打算在院子里赏月,直到看着他哼哧哼哧地抱来一个梯子,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想要爬到屋顶上看。
看着季三青胡乱架好梯子,颤颤巍巍地就要往上爬,我急忙拦住他。
“大公子……我们还是在院子里看吧,屋顶上太危险了。”
“不危险,不危险。”兴致勃勃的季三青不以为意,“上次我和清霜妹妹赏月的时候,她可是带着我跳到屋顶上的,不也没什么事,我现在可是老老实实地架了梯子呢。”
“可是……”
我来不及辩驳,手脚极快的季三青已经爬到屋顶上了,我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他爬到了屋顶。
还真别说,屋顶的视角不错,就是倾斜的角度有点大,站不大稳,我打算坐下了,在坐下来之前,季三青往我怀中塞了一个软垫。
“这是?”我不解。
“嘿嘿,”季三青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跟清霜妹妹赏月的时候,我不像她平衡能力那么强,有点站不住,想要坐在屋顶上,可是屋顶太硌人了,所以这次……”
嗯,我懂。
我默默的接过他递过来的软垫,垫在了屁股底下。
当我们抬起头,仰望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之时,你会发现,自身的渺小与与世界无与伦比的威力,当那片星辰自你的头顶覆压而来的时候,你会因为那种威严而畏惧,也会因为那种绚丽而折服。在这漫天星辰之下,身为人类的你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当你仰望星空之时,却又仿佛能够摆脱沉重乏味的人类之身,升格为与宇宙同寿的古老存在。
当我真正的凝望着这片星辰,当漫天繁星同样凝望着我,我才发现,在我过往的岁月里,从没有仰望过星空。
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我,从来没有过仰望星空的念头。
而直到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之后,在那一瞬间,我能够理解季三青了,也终于能够与他交流了。
不是公子与仆从,只是凡人与凡人。
“季三青,”我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半分逾越了礼教的畏惧,“生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吗。为什么你面对死亡,仍能够如此平静?”
那星辰坠落于他的眼中,他的周身沐浴在亘古不灭的星光之中,肃穆如同神佛。
“生命可以很重,也可以很轻。当你不知道人生的目的,浑浑噩噩地活着时,生命比鸿毛还轻薄。当你找寻到了自己前行的方向,并为之奋斗不休之时,你生命的重量,甚至能够比之泰山。”
“那活着本身,不重要吗?”
我的童年,为了求生已经耗尽了力气,在我眼中,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高过生命,而季三青否定了它,并告诉了我另一种活法。
“不重要,活着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那……季三青,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最终,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每个人的死穴,作为一个仆人,我不该问出来的,可我还是问出来了,作为一个凡人。
季三青笑了起来,那星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我活着只为两人——太子和百姓。太子是我选的君,百姓是我不可辜负的人。”他的声音无比温柔,告诉我说,“我此次出使,既是为了太子,更是为了百姓。所以,我不得不去。”
季三青举起手,星光自从他的指缝,如流水般滑落,他看不见我,只能看见那片我不能理解的苍穹。
“我不是不想好好活着,只是有的时候。人不可以生,而可以死。”
不可以生,而可以死。
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好像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曾理解。
看着我这幅绞尽脑汁仍然一无所得的样子,季三青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笑着责怪道:“好啦,这不是你这种小家伙该考虑的事情。现在的你,最应该干的事情是吃好喝好,早睡早起,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有一个好身体,等到你找到活着的理由时,才有奋斗的本钱啊。”
“我身体很好的。”
苍天有眼,我这句话绝不是逞能,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我好歹也算是半个孩子王,在铁匠那里的时候,铁匠那样折腾我,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过很明显,季三青不吃这套,他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一左一右拉住我的脸蛋,一齐用力,向外拉扯着。
“好?”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又黑又瘦又小只,算哪门子
的好啊。”
我想同他争执的,只不过,我的脸被拉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见我被欺负成这幅模样,他反倒开始哈哈大笑了起来。在笑够了之后,他才松开了手,我捂着吃痛的脸颊,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他耸耸肩,露出了些许孩童般的狡黠。不过那神情是转瞬而逝的,快得几乎让我以为那是错觉。
当孩童的天真从他面上消逝,大人才有的阴云重新笼罩在他的面孔之上。连带看着我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沉重。
“我知道,你与我们不同。”他今夜的话,似乎格外的多,“你的血是冷的,让你与我们相处,对你来说是一种勉强。”他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也清楚,你从未放弃过哪些危险的想法。”
季三青说的对,他总是能够很轻易地看穿我,看穿那个我自己都看不清的自我。有些时候,我会因他的入微无比的体贴而感恩,更多的时候,我对他洞如观火的直觉感到无比恐惧。
“……对不起。”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人各有路,我的路不一定正确,你的路也不一定错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如此的温柔,他看穿了我的不安,安慰我说:“如果你实在无法心安的话,就帮我照顾好我妹妹季清霜。”
“……好……”
片刻之后,我只能做此答复。
季三青起身,就像一个长辈一般,拍了拍我的肩膀,将那份责任交到我的肩膀上。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直到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把我们的梯子给踢了下去,他站在房顶的边缘,看了看离地两米的距离,缩回了脚,扭头看着我。
“嗯——不好意思,我们好像下不去了——”
我收回我觉得他像个长辈的想法,呆子就是呆子,怎么变都变不了。我暗自叹了口气,也不搭理他那副仿佛做了灰心事的模样,从房檐旁的树木滑了下去。
我从泥地里捡起梯子,重新架起来,对他说:
“好了,下来吧。”
屋顶上季三青挠挠头,憨憨地笑着。
在他的头顶,是一望无垠的星河。
94、
那晚,是我同季三青在季府中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季三青离开的第三天,京都的皇上下旨,召季老丞相回京。
在我们回京后不久,季清霜就把我打包送到了裕王府。
等到季三青回到京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95、
我和季三青相识在韶光淑气的春色之中,而在万物凋零的秋天里,我到达了宛城。
宛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被七万大军围困其中。
在我的马匹踏入军营不久后,季清霜闻讯而来,她依旧如同往昔一般,银甲乌发,不施粉黛,在她略带焦急的语速之中,我知道了现在的情况。
不知道是谁给了主子消息,主子得知,执行秘密任务的季三青途径宛城,并会在此处歇息一晚再继续进京。主子当即放弃进攻到一半的城池,半夜急行军,连夜把宛城给围了。自此,宛城断水断粮断绝支援,已经是第七天了。
当季清霜把话说道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把问题问了出来。
“等等,既然已经把宛城给围上了,那为什么不攻城?我们不是赶时间吗,主子为什么愿意跟他对耗?”
“一方面是符锦他要等三路大军汇合,另一方面则是……季三青绑了老王爷的小世子……”
听着季清霜的言语,我一时半会没有回过劲来,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等等……老王爷有儿子?!”
我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这茬,老王爷据说不是个天阉吗,他那一王府的美妾不都是摆设吗,为什么——他会有一个儿子?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季清霜显然也因为这个突然出来的世子闹心,“这个孩子一直被老王爷暗中养起来,除了符锦和老王爷的心腹,谁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季三青悄摸摸溜进幽州把人劫了出来,小世子的身份不会这么早就暴露。”
当然不会这么早暴露,从老王爷和主子对这位世子的态度来看,除非主子夺位成功,这位世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谁成想,小世子的身份这么早就被捅明了,更该死的是,还是被季三青的憨憨捅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根据现状猜测:
“所以说,季三青拿小世子的性命威胁主子?”
“没错,季三青放话说,放他们一行人平安离去,不伤害城中百姓一分一毫,他们就不会取小世子的性命。”季清霜点头。
很明显,就凭主子对老王爷的关注度,他绝不会放任小世子落入太子……哦不,是新帝一党手中。
“那么主子是个什么反应?”我继续问道。
“符锦大怒,他下令,交出完整的小世子,献出逆贼季三青的人头,不然就屠城。”季清霜眉头紧皱,步履匆匆。
我紧紧跟随着她,不禁叹息。
“死局。”
是的,就是死局。主子不会放小世子跟季三青走,宛城一方同样不会交出季三青,如果两方都不让步,这局面就不可解。
不过从我的立场来看,不合解也是一种好事。现在主子摄于小世子的性命,暂时不会动手,因此,宛城一方只要守好城池就可以了,只要他们能撑一月半月,撑到中央大军到来,主子不得不退,到时就季三青就可全身而退。
至于小世子?
主子对他很在乎,不过在我眼中,他是什么东西,连季三青的一个小手指都比不上。他的生死与我何干,死了更好,这样小崽子还可以少一个潜在竞争者。
见我松了一口气,季清霜也不是傻的,自然能猜出我在想什么,她直接把一盆冷水泼在我的头上。
“李念恩,不要高兴地太早,如果真的是固守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也不会把你叫回来了。”
我一口气还没吐完呢,就被季清霜这句话给噎了回去。
“所以呢,不就守个城吗,这有什么难的?”
我颇为不耐的回怼着,话音未落,我意识到了关键所在——
“粮食!”
我和季清霜异口同声地说,了解状况的季清霜随即往下接道。
“现在城池中的粮食根本撑不了不久。前段时间益州刺史荀匡高价收粮食,城中的商户贩粮也就罢了,宛城太守以权谋私,擅自把城中的储备用粮也给偷偷买了,他的算盘是打得不错,想着正好趁着秋收的时候低价收购一部分粮食,悄悄把粮仓给补上就好。这一来一回的银钱,自然就落入了他这太守的私人腰包之中,谁成想……”
后面的话语,季清霜没有再说,不过我们都知道。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阴差阳错之下,主子把粮食短缺的宛城给围住了。
“即便如此,”我仍旧不解,“按理说城中百姓都有米缸蓄米的习惯,依靠着米缸的米,就算缺少新鲜的瓜果蔬菜,撑个半个月也不成问题的。”
季清霜的目光中带着哀伤,那是近乎佛陀的悲悯。
“天命,有时候就是荒诞到不可理喻的。”季清霜说,“被围城的第一天,太守就将城中百姓的粮食全部收缴上来了,收缴的粮食虽然不多,但的确是够宛城撑上半月有余了,可惜,三天前城中士兵叛变,一队一千余人的士兵为了向我军投诚,临走前把收缴的粮食给烧了……”季清霜止步,回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同我说,“现在——是城中断粮的第二天。”
我能感到,我血管中的血液渐渐冰冷。我出身最为赤贫的阶级,儿时见过这个国家最为肮脏的一面,我很清楚,我们这群“万物灵长”,会在饥饿之中做出怎样怎样的行为。
“那队士兵为什么要叛变,他们不顾自己的妻儿了吗?”作为一个还算正常的人,我无法理解这座城池之中,种种疯狂的举止。
“这些士兵不是宛城人,也没有妻儿。宛城太守不想给士兵支付军饷,所以在前几年的洪灾旱灾横行时,强行买下了两千男性流民充作士兵。这些人,名为宛城守军,实则不过是苦力罢了,这几年来,两千流民,只活下了一半。他们想要报复这座城池,且早有反心,我们到的太是时候了。”
听闻此言,我不禁想起了我在铁匠的生活,无法再说出任何言语。宛城之灾,怪不了无辜百姓,怪不了这群身不由己的守军,要怪,只能怪那宛城太守,怪我们这群杀千刀的叛乱者。
抬起头,烈日当空,晴空万里,真是个好天气。
凝望着湛蓝的天空,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最为关注的问题。
“城中……有多少百姓……”
“两万。”
季清霜的的语气比我更加沉重。
两万人,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被困在一座孤立无援的城池中,会发生些什么呢?
我能预见到那些疯狂的举止,更能预见到,在那座即将沦入地狱的城池之中,季三青正处在怎样的险境。
闭眼暗叹,再次睁眼的时候,眸中只剩下坚定。
我知道,时不待我,我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带我去见主子,立刻!”
我对季清霜的语气近乎命令了,她沉默地点点头,一路急行。
在进到主子的营帐之前,我刺探了一下主子的底线。
“主子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不放出小世子什么都免谈,小世子如果有一点损伤就屠城。”
“知道了。”
我的声音消失在被撩起的门帘之后。
主子的帐篷阴暗如旧。
主子披着玄色长袍,伏于案前,批改军务。许久不见,他瘦了很多,小麦色的皮肤变得惨白且薄,在烛火的照耀下,甚至隐约能够看见血管。他的唇色很淡,脸上有黑眼圈,虽然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但却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骑在烈马之上,神采飞扬的少年了。
七年前的主子,当真是一点残影都没有留下。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就此搁笔,主子沉沉的黑眸凝视着我。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是面对皇帝才应有的大礼。主子已经跟七年前完全不同了,可我谄媚的语气却是一如往昔。
“这不是听说主子这边陷入僵局了吗?小的担心主子,愁得吃不好睡不香,快马加鞭赶回来来助主子解围了~”
主子的手指点了点桌案,烛火颤动了一下。
“不必了,”主子说,“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你担不起。”
按在地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地上的砂石硌得我的手掌很痛,我悄悄抬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主子,小的也想混个立功的机会嘛——”见主子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当机立断,硬着头皮大喊,“三天!主子给我三天时间,我保小世子安然无虞地出现在主子面前。”
主子微微眯起眼,来自阴晴不定的上位者的威压,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哦?”主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大话谁都会说。”
我吞了吞口水,继续在天平上施加绝不对等的砝码。
“小的愿意以项上人头担保。”
威压愈加严重,我不敢继续直视主子,只敢盯着他掺着金线的玄衣一角。
主子冷笑出声。
“你是个怕死的人,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冒险。我猜猜——”他的手指敲击在案上,说是猜测,实则笃定,“是为了季三青吧。”
在那句近乎判决的话语落在我的头顶上之后,跪伏在地上的我身体颤抖着,冷汗直冒的我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法,最后,我选择了其中最为无用的一种。
直到这时,我仍旧在赌,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必赌不可。
在盛怒的主子面前,我直起了上半身,此时,我已经任由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其中,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我的膝盖没有抬起,就这样双腿跪着,我向着主子身边磨蹭而去,即使隔着衣服,我的膝盖依旧被粗糙的地面磨破,鲜血染红了我腿部的衣衫。
主子的目光无声的扫过那燃血的衣衫,不置一词。
磨蹭到主子的身边,他没有拦着我,于是我得寸进尺,抱住他的大腿无比凄惨的哭求着:
“主子——!求求你了——季大公子当年在季府对我帮助良多,小的我摸着良心,真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想我的哭腔一定很凄厉,一定难听至极,不然主子不会一点反应都不给,连打我一顿,连踹我一脚都不愿意。
在主子那毫无反应的死寂之中,我的心渐渐沉到幽暗的湖底,丧失了最后的希望。
案上的烛火已经烧到尽头,随着噼啪一声,那烛火熄灭,本就阴暗的帐篷更少了几分光芒。主子的影子在此时覆压下来,将我整个人笼罩再他的阴影之中。
“李念恩,”主子呼唤我的名字,阐述着我们之间无可更改的过往,“我们相伴近十载,你从未真正求过我,哪怕我是你的主子,这是第一次——”
凉气入血,冰冷刺骨,他微冷的手落在我的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路向下。
“还是为了别人。”
在他的手下,在他的支配之中,我抱着他,微弱地颤抖。
一下,两下,他拍抚这我的后背,像是安慰某些弱小孱弱的动物。
“罢了——”在昏暗的营帐之中,他虚虚地怀拥着我,妥协了,“三天就三天……”
我大喜过望,连忙跪谢,主子看着我虔诚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如果小世子有半点差池,你就提头来见吧。”
没有再提到季三青的人头,我心中的的巨石彻底放下,我立即应道。
“是!”
主子没有留我,我也不打算继续在此浪费时间。
在我踏出主子的营帐之后,帐篷内主子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在他的胸腔之中回荡,无比痛苦,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
96、
季清霜在营帐外等我,见我出来,她立即围到我的身边,询问我。
“符锦他怎么说?”
“他同意让我全权接管这件事情了,不过我们只有三天时间。”我望向被我军困在其中的宛城,告诉季清霜,“我打算马上进城,以免夜长梦多。”
“我同你一起去!”季清霜连忙说道。
“太危险了。”我对此并不赞同,现在宛城内部是个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我身为和谈者,带不进去任何士兵,如果宛城内部有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身死在其中。 我也就罢了,她堂堂郡主凑什么热闹。
见我把她当做骄矜的大小姐,季清霜神色不渝,她昂起下巴,睨着我说:“李念恩,如果我真的怕危险的话,根本就不会跟你们这帮疯子混在一起。”
我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季清霜,自从五年前,她来到边塞以后,我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停过,情敌与政敌,这的确是对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好注解,我们相互看不顺眼,她经常单方面殴打我,我经常在会议给她的计划投反对票。我们两个干得最多的事情,除了打架就是拍着桌子对骂。由于她只针对我一人,导致军中一直传言我们其实是一对,前两年,主子甚至想过要撮合我们。
可惜,我不喜欢女孩。
可惜,她喜欢主子。
如果我喜欢女孩的话,如果她不是追着主子来的话,我想,我会喜欢上季清霜的。
“季清霜,”面对这十几年如一日的,高傲的小郡主,我的目光柔软,语气坚定,“宛城你就不要想去了,这件事我说了算。”
站在这位远比我强大的女性面前,我分毫不让。
面对我的拒绝,季清霜缓缓陈下脸,手伸向腰间的软鞭,我的手也按在剑上,随时准备和她打一架。
从来都是如此,相比于言语,暴力才能真正令人臣服。
在我们对峙的时候,一位小兵打搅了我们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决。
“李将军——元帅有口令。”
季清霜放下手,我回过脸的时候,严肃和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平和而慈祥,像是一位谦和的长辈。
“诶!我在这,小张你跑慢点,不着急!”
小张莽莽撞撞地冲到我的旁边,估计是赶得太匆忙了,手按在膝盖上,半蹲下来喘了一会儿才同我说。
“李将军,元帅让你好好休息,今天不算在三天里,明天再去宛城。”
我从没想过主子会给我下这样的命令,呆住的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片刻之后,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我装作不咸不淡的样子,回了一句。
“呃……我知道了……”
小张欢快地点了点都,直起身就要回去复命了,而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了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季清霜。
小张缩了缩脖子,很怂地打着哈哈:
“季,季将军也在啊——”
季清霜冲他微微颔首,充作回复,小张赔了个小脸,一秒都不想多留,转身就跑了,速度比来时更快。
季大小姐的威慑就是恐怖如斯。
我不禁回头,想要再瞻仰一下季清霜的圣颜,没想到季清霜也在看我,神色复杂,埋怨中带着几分暗恨,活像是痴情女子看着自家的负心汉。
在我被自己不恰当的比喻恶心到时,季清霜开口了。
“李念恩,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无比干涩,仿佛连开口都极为艰难,“我追了符锦整整十年,整整十年来,他从没问过我——吃的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她看着我的眼睛极为空洞,那空洞之中倒映不出我的影子,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某样东西仿佛被抽走了,她在一瞬间苍老,包裹着她的铠甲也撑不起她的脊梁了。
即便如此,季清霜仍在自虐着,继续说道。
“季三青这件事情也是如此,为了求得家兄的一条生路,我在符锦的帐篷外跪了两天,整整两天,他连见都不肯见我……”
季清霜转身,不再看我,以冷硬的铠甲,而不是自己的面目,面对着我。
“我输了——祝你们幸福。”
季清霜转身就走,可是没有走出两步就猛地回头,对我装腔作势地吼道:
“对了,你今晚记得好好休息,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帐篷里兵书地图什么的都收走,你今晚除了睡觉什么都别想干!”
这句话吼完,她转过身,一路小跑地逃掉了,我能确定,我看到了她眼中晶莹的泪花。
我其实是想安慰她的,可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全军营的人都感觉我跟主子是一对?军中的士兵传言我是主子的禁脔,小崽子盯着我不让我跟别的男人乱搞,季清霜这个家伙更是坚定地认为我是她情敌,九王爷则会调侃我说让我在和主子隐婚的时候记得给他发喜帖。
我寻思着,在边塞的这几年,我和主子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大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主子不开心时除了我不准任何人伺候他;我有什么新鲜玩意第一时间想着给主子看看;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我不眠不休地也要照顾主子;老王爷送来的上好伤药主子直接给我一半;在议事的时候主子总是第一个问我的意见;当主子发疯的时候只有我能拦住他……
直到细细想来,我才发现,我和主子留给彼此的特例太多了,多到众人误会我与他的关系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恋人和夫妻都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我与主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我服侍过季清贺,服侍过季三青,但我对他们的称呼一直都是公子,从未真正将他们当做我真正的主子。只有符锦,唯有符锦,在与他相见的第一面后,我就认定了他。
那时候,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选中了跪在角落里的我作为他的对手,我以面容丑陋身份低贱为由婉拒了他,结果不管不顾的八王爷还是将我揍成了狗。
事后,他搀着我去找了大夫,那时候,俊俏可人的八王爷蹲在我的面前,打量着我,不解地问道:
“什么嘛?你也有鼻子有眼的,跟我有什么不一样啊?”
我的两只眼睛都被他打肿了,忍着疼痛,隔着肿胀的眼皮,在有限的视线中,我看着他。
少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虚伪,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中,有的只是孩童般的好奇。
在那一瞬间,我豁然开朗。
季三青对我是怜悯,季清贺对我是鄙夷,仆人老爷对我是傲慢,唯有这位八王爷,真的把我当做了和他对等的存在。
在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之时,他是第一个这样看待我的人。
那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这就是我的主子,我想。
我唯一的主子。
97、
当我回到我的帐篷之后,帐篷中除了床什么都没有,季清霜还派人来守在我的营帐前,不让我出去。
这是铁了心的要让我好好睡一觉了。
我哑然失笑,只能躺在床上,当我的身体接触到床的那一刻,身体舒服地快要让我呻吟出来,即使我再不愿意,两天近乎无休的奔波也让我的身体达到了极限,我的大脑不受我意志控制,堕入了梦境。
我睡得并不安稳, 即使是在睡眠之中,我也有着部分的意识,我甚至能够完整记得我做过的一个梦。
准确的说,那不是梦,而是过往的一段记忆。
一段关于骑马,关于季三青,关于主子的记忆。
在我进入裕王府后不久,我就得到了主子的宠爱,他到哪里都喜欢带着我,有一次,三王爷叫主子去猎苑,主子把我也拖过去了。
按理说,像我这种仆从,是不能够入猎场的,只能在马厩旁边静候,等着主子们玩得尽兴了,再同他们一起回府,可谁成想,主子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把我从仆从堆里拖了出来。
“等着!”
主子命令我等在原地,我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跟着三王爷一起来的季清霜从我身边窜来窜去。
这里是皇家猎苑,是皇亲国戚才能来的地方,我打量着马厩中威风凛凛的马匹,看着三皇子等人华美的衣装,感觉自己与此处格格不入,脚下无比平坦的地面仿佛有针刺刀尖,令我站立不稳,想要逃离。
主子其实没有离开多久,我却感觉无比漫长,当主子牵着两匹马从马厩深处走出的时候,看到就是我这幅眼神游离,手足无措的模样。
主子嬉笑着凑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怎么了,等不住了?”主子其中一匹缰绳放到我的手中,“不过你这等可不是白等的,这匹马是我让马夫特地给你留的,性格温顺无比,跑得也不算慢。”
我接过那匹红棕色小马的缰绳,有些没有弄清楚状况。
“可是,主子,仆人是不能在猎场里骑马狩猎的啊。”
我下意识地就把裕王府老人反复叮嘱我的事情说出,说出后我立即就意识到这扫了主子的兴致,闭口不言了。
主子挑了挑眉,不屑地说:“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说行就行,别的你都不用管了。”
“可是——”
我还想说什么,三王爷那边已经挑好了马,在马厩外招呼主子了。
“喂,老八,你磨磨唧唧地挑完了没?”三王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快点,趁着季清霜那小丫头还没挑完,我们先跑,这次我们说什么都不能再输给一个小丫头片子了!”
“哦!三哥,我马上来!”
主子连忙回应三王爷,牵着自己的那匹马就要走了,在他骑上高头大马,追逐三王爷的背影之前,他回身同我说:
“李念恩,我在树林入口那里等你,你可给我快点啊——”
少年声音清亮,神采飞扬,在那一瞬间,我被发着光的少年吸引,在我回过神来之后,少年扬起长鞭,一骑绝尘,已经消失在了我的实现之中。
等到主子连背影都不可触及之后,被留在阴暗马厩的我才能说出未能说出口的言语。
“可是——我不会骑马啊……”
马匹和马车,这些都是乡下人与贫民只能想想的玩意,一匹马最少也要好几钱银子,一般家哪里买得起。即使有那闲钱,买鸡买鸭买牛不好吗,为什么费钱去买一匹没什么大用的马。在我的童年时光中,即使是李家村中最有钱的人,也不过有一匹骡子。后来进到城里了,倒是能从行商的商人处见到马匹,不过严酷的劳作已经让我没了凑热闹的心情。再后面到了季家,我不过是一个下人,干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够了,哪有机会和精力去学骑马。
我牵着我的小马,它乌黑透亮的大眼睛同我对视,我俩相顾无言,它是不会言,我是不能言。
我和我的小马倒是安静,被三王爷和主子悄悄丢下的季清霜可一点都不安稳,她气得叽哇乱叫,扬言要把三王爷和主子都教训一顿。
季清霜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家家,牵着一匹黑色烈马,风风火火地就要去追两位王爷。
在她背后,有人略带无奈地劝阻道:
“季清霜,你好歹注意点形象。”
这声音如玉般温润,令我无比耳熟,我蓦然回首,果然,正是阔别已久的季家大公子——季三青。
他原本是想跟着季清霜跑,以免她闯祸的,结果看见了面露难色的我。
“出了什么事情吗,小兄弟?”季三青停下脚步,略带忧心地询问我。
我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也就没想着要去瞒着他。
“唉,公子,我的主子让我同他在树林入口入口汇合,可是我不会骑马,如果走过去的话又浪费太多时间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情况的确棘手,”季三青愁我之愁,面露难色,片刻之后神色舒展,给我建议道:“要不这样吧,小兄弟,我指导你,带着你慢慢骑过去?”
“呃——可是你不是还要去追郡主吗,不麻烦你吗?”
“不麻烦的,季清霜那丫头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可比猎苑中的任何猎物都要凶残……”一提到季清霜,季三青明显有点头痛,“算了,不管那个疯丫头了,小兄弟,牵着你的马,我们走吧,我教你怎么骑马。”
季三青教得不可谓不细致,主子选的马不可谓不温顺,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笨的缘故,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我已经从马上栽下来三次了。我第三次摔倒是头朝下,倒栽在地上的,吓得季三青说什么都不让我继续练习了。
见简单地教会我骑马,带着我的人和马一起走是行不通了,季三青退而求其次,打算只把我的人带过去。季三青让坐在他的后面,与我同骑,直接前往约定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