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三青的骑术就跟他的人一样,速度不算快,但很是稳健。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不过我一点都不怕,景物飞驰而过,马匹颠簸,从高处向下看的眩晕感。我抱紧季三青的腰,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半分畏惧感,内心平和而安稳,甚至能够享受这种新奇的感觉。
季三青的后背宽阔温暖,带着成年男性值得依靠的特性。当我将脸靠在季三青的后背上是,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回想起我那个,懦弱的,无药可救的亲爹。
我的亲爹就是个废物,我的继父起码还教会了我读书识字,而我那个屁都不懂的亲爹,除了杀猪什么都不会。生我时浑浑噩噩,养我时随随便便,死的时候不明不白,爷爷奶奶怒其不争,母亲看不起他,村里人把他当老实人欺负,他的一生都被人推着走,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
抱着季三青的手臂紧了紧,季三青问我:“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
那个窝囊的亲爹也这么问过我,那时候,他将我背在背后,他的后背和季三青一样,一样宽阔而温暖,我被他背在后背的时候,永远都不担心会摔下去。
因为那个男人,那个窝囊废一样的男人,他一定会接住我的。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就是如此坚信着,那个懦弱到近乎卑微的男人,一定会接住我的。
那个男人背着我,我呆在那个男人的后背上,我们行过夕阳下金色的稻田,越过泛着金色波澜的小溪,在金色的天空下,我们回到了家。母亲早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立在屋门旁,看着归来的丈夫,眼底荡着柔柔的,金色的光。
我的母亲,她不是良母,但她的确是一个贤妻,她此生所有的温柔,都倾注给了那个懦弱无用的男人,而那个懦弱无用的男人,最在意的人是我——我的母亲因此而厌恶我。
孩童对此都是很敏感的,即使我的母亲极力掩藏。因此,当那个男人放下我的时候,我对温柔的母亲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缩在了那个那人身后。
那个男人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畏缩,他蹲下来,由于背对着落日,他的面容在暗影中糊成一团,唯有他的大手落在我头顶的触感,清晰无比。
那是温柔,那是慈爱,那是想要将他的爱意传给我。
爱,是啊,这该死的爱。
每当在季三青的身边时候,我总会想到这该死的玩意。
这次也是一样,我想起了那个男人,还想起了,我是真的爱着那个那男人的。
而我对那个男人的所有遗忘,也是源于我对生父的爱。
源于我不想再一次经历,失去我的父亲的撕心裂肺之痛。
原来我不是不曾得到过爱,而是太早品尝了痛失所爱的撕心裂肺,以至于对所有的爱望而却步,因而踏上了另一条路,追逐冰冷无情的金钱权力。
而现在,季三青重新赋予我爱的能力,让我又一次重温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恨季三青吗,痛恨这个给予我蜜糖,又重新带我领略苦涩的男人。
怎么会呢,我微笑着想,他将我从非人变回了人类,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我没事!”
在疾驰的马匹上,在呼啸的风声中,我大声地对季三青说,将我的心意传达。
那时候,我抱住他,就像抱着我最后的浮木,抱住我得以为人的证明。
那时候,我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而他是已经及冠的男人,但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朦胧的使命感——我想要保护他,身为一个卖身为奴的男孩,我想要保护好这位地位尊贵的公子。
即使我现在命不由己,但我有自信,终有一日,我有能力护他一生顺逐,一世无忧。
终有一日。
在猎苑中,从马厩到进行狩猎的树林之间有一片草地,不过这片草地面积有限,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季三青便带我来到了树林的入口处,也就是主子所说的集合地。
当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只剩下主子一人等在那里,三王爷和季清霜早就不见了踪迹。
我刚到,还没来得及下马,主子就骑马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
“李念恩!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害得我等了这门久,今天我如果输给了三哥和季清霜,那都是你的错!”
那时候的主子和我同龄,十二岁的面孔还带着点婴儿肥,说话时清脆中略带稚嫩,即使是斥责的语气也令人提不起什么恶感。主子训完我,就要将我拉下马,季三青拦住了他,估计是担心主子打骂我。
这一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本就气愤的主子更加怒火中烧,他气得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李念恩,你给我下来,你别以为季三青护着你我就不能把你怎么办了,今天你回府以后给我等着!!!”
闻言,一向休养很好的季三青忍不住皱了眉头,他将我护在身后,直面怒气冲冲的主子。
“八王爷,这件事怪不了这位小兄弟,你让你一个从来没有骑过马的人骑马来找你,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主子说到底只是性子变扭,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听了季三青的解释,他的火霎时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强撑着,展现出来却像是一只故作凶残的小奶猫。
“你——你不会骑马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带你过来了!”
我是想早说的来着,可是您老当时净顾着跟三王爷和季清霜比赛的事情,哪里肯听我说话。
不过这种话只能心里说,那时候我跟主子相处不久,却已经摸清了年幼主子的性格,儿时的他就是一个万事顺风顺水的小魔王,吃软不吃硬,只要顺着他的性子来,万事好说。
于是我只字不提马厩发生的事情,直接将错都揽到了我的身上。
“对,没错,都是小的不好,小的应该早点说的~”
见我认了错,主子对季三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这问题也解释清楚了,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可季三青依旧没有放我下马,这位也能理解,毕竟主子的名声着实太差了,他府中被他折磨致死的下人并不在少数,偶尔的一些行为也的确令人胆寒,我跟主子初次相识的时候也被他打个半死,我想如果不是我心大,我估计和裕王府中的其它侍从一样,面对主子胆战心惊,唯恐这位爷发神经。
季三青如果不放我,主子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主子虽然是只无法无天的顽劣,但还是听老王爷和三王爷这两尊大佛的话的。三王爷对季老丞相极其敬重,而季三青又是季老丞相最看重的后辈。由于这层关系在,主子在季三青面前还是有几分忌惮之心的,他担心惹他三哥不开心。
从季三青那边无法下手,那么只能从我入手了,主子对季三青身后的我嚷嚷着:
“喂!李念恩,丢人还没丢够吗,还不快给我下来!”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呢,操着一颗老母亲心的季三青忍不住了,他盘问主子:
“八王爷,你一直让他下马,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带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猎苑,又想干什么?”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季三青一直拦着主子,挑拨主子本就脆弱的神经,主子表面上的那点善意,就要维持不住了。看在三王爷的份上,主子好歹没有爆粗,不过言辞之中已经隐隐带了火药味了。
“季大公子,我的人我自己管,教他骑马也好,带着他去哪也好,我说了算。至于您那三脚猫的骑术,连你自己的妹妹都比不过,还是不要嫌丑了吧。”
我是一个下人,如果主子们因为我的缘故产生嫌隙,主子们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死的很惨,在一点就炸的主子发疯之前,我选择自己跳下马匹,快点赶到主子身边去,安慰一下主子那颗“脆弱”的心脏。
在跳下马匹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季三青好像在小声嘀咕。
“……说的好像你的骑术就比得过我妹一样……”
我没有忍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子把我拖走的时候,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询问我说。
“你笑什么?”
以防刺激到他那颗脆弱的少男心,我当然不会把季三青的话说给他听,只是笑而不语,主子问不出个究竟,随之就抛之脑后了。
主子说要教我骑马,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在带着我跑了两圈之后,他就让我尝试自己骑马了。
相较于季三青和风细雨的指导,主子无异于一个吹毛求疵的严师。从骑坐的姿势到指令的下达,他都要求我尽善尽美,他不会像季三青一样,见我摔在地上就不忍心让我继续练下去了。在我摔下来之后,他只会站在我的身旁,拿靴子踢踢我的脊梁骨,示意我自己站起来。
季三青一开始还在旁边盯着主子,后来看他确实是在用心训练我,而且还训练得有模有样的,也就放心把我交给主子,自己转而去树林里盯着从来不让人省心的季清霜了。
那个下午,主子不厌其烦,教了我很多次,从入门的在马背上坐稳,到最后的可以驾驭马快步跑起来,他一直一直陪伴着我。
也正是在那个下午,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马匹的我,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完成了骑术的入门。代价当然是有的,被勒得通红的手掌也好,大腿内部被磨伤的痛楚也好,多次摔下马被摔得青紫的身体也好。不过,这一切的代价,当我终于能够自己驾驭马匹,在草地上奔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苍翠的小草快速地抛在身后,连成一片苍茫的绿色,跟着远处的云朵一起移动,仿佛我能够与天空同行,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这风是由我自己驾驭,而不是大自然给予。
即使周身酸痛,我依旧忍不住放声长啸,主子站不远处看着,好像在微笑。
在我的骑术勉强入门之后,主子利落地翻上我的马匹,坐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回身问道:
“主子,怎么了?”
“带着我骑一圈,我看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主子抱住我的我腰,提醒我,“我不会带着你骑的,你要自己握紧缰绳。”
自己骑的时候怎么骑都无所谓,就算摔下来也不过摔到自己,但主子和我同骑,这件事就不对了,我不禁忧心忡忡地劝说:
“主子,还是算了吧,我骑得不好,万一伤到您的千金之躯……”
“那就细心着点,不要让我受伤。”主子看不惯我这幅萎缩的样子,威胁道,“如果你骑得不好,让我伤到了,你肯定不会想面对我母妃和父皇的怒火。”
眼见是劝不动我家这位固执己见的小主子了,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全神贯注于马匹之上,意外的贡献了这个下午最好的成绩,主子嘴上说着还需努力,神色上的骄傲自豪是怎么样都掩藏不住的,很显然,他对自己这个老师当得很满意。
傍晚时分,在树林之中狩猎的一天的三王爷和季清霜中出来了,季清霜后面还跟着那个担心妹妹闹事的季三青。从季清霜和三王爷的猎物来看,提前跑的三王爷面对怪胎季清霜,依旧输了。更甚至, 由于三王爷提前偷跑的行为,惹恼了季清霜,导致三王爷输得更惨了。
季清霜出来以后直奔主子而来,她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猎物丢在主子面前,指挥他却生火烤肉。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主子之所以能够不参与季清霜的狩猎竞赛,留在原地等我,是以答应季清霜的要求为代价的。
主子因为我的缘故而不得不干这些脏活累活,我内心中满是愧疚,我想要上前去帮助帮助主子,结果被他推到了一旁。
他一边恶狠狠的告诉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一边宛如杀父仇人一般处理着猎物,那手法,看着我有点头皮发麻。
季三青看不惯季清霜一个姑娘家家这么霸道,扯着她的耳朵给她灌输三从四德,季清霜捂着耳朵给季三青扮鬼脸,很明显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三王爷左看看是季三青和季清霜的“相亲相爱”,又看看我这正胆战心惊地陪在主子身边,孤身一人的他感到了无比的寂寥,忍不住高歌一曲。在他自己王府里,无论他唱得怎样,他的仆从都会洗耳恭听,笑着夸赞,这也就导致了三王爷对自己的歌声没有任何的自知之明。
在三王爷刚刚自我陶醉地唱完了一支曲子后,堵着耳朵的季清霜坐不住了,她也顾不得气自己的老哥了,跳起来就要打三王爷,三王爷哪里敢跟这个疯婆娘对打,急忙就跑。季三青担心自己的妹妹真的把三王爷折腾出个好歹来,紧紧地追在三王爷和季清霜身后。
主子在他们三人相互追逐的时候,终于把肉烤好了,他想让我作为他第一个食客,可我看着那宛若焦炭的不明物品,抵死不从……
那是我最快乐时候,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梦醒了。
梦醒在黎明到来之前,在启明星落下,在太阳未能升起之时。
在天最黑的时候。
98、
除了主子,我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执意要跟我入城的季清霜。
出乎我的预料,对方没入城处难为我,在我表明了使者的身份之后,宛城一方直接放我进去了。但从这一点来看,宛城方面也是有和谈的意愿的——起码一部分人有。
宛城在豫州也算是一个中型城池了,按照常理,城中的街道上应该人来人往,喧嚣无比。不过由于被围城的缘故,现在的宛城家家闭户,酒楼商店全部封死,除了巡逻的士兵,大街上没有任何人走动,与一座死城无异。在接待人员的引导下,我坐在高马上,沿着城中大街向宛城太守的府邸走去,大街的街面还算整洁,但是街边偶有的树木已经没了树皮,旁边的小巷中不时地传出某种难以言说的臭味,我定睛看去,才发现那里倒着几具乞丐的尸体。乞丐尸体是完整的,看起来应该是饿死的。
这是件好事,有完整的尸体说明事情还没有到糟糕的情况,我还有时间来慢慢执行我的计划,以免造成最糟糕的结果。
在我们快要到太守府邸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乞儿从暗巷里冲出,引路的官员以为是刺客,想要下杀手,我阻止了他。
那乞儿脚步轻浮,绝不像有武功的样子,从乞儿踉跄的步伐,倒能看出这是一个已经被逼到绝路的孩子。孩子总是敏锐的,她能感受到引路官员的杀意,于是直接冲到我的马边,伸出瘦如鹰爪的手攥住我的衣角,以无比渴求的语气向我哀祈着:
“大人,我好饿,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上位者做得太久了,也多了一些毫无用处的同情心,看着小家伙那黑黝黝的大眼睛,我是真的想要帮助她,不过我并没有吃的给她。
“我没有吃的东西给你,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有食物的地方,怎么样,你愿意跟我去吗?”
不顾引路官员讶异的眼神,我弯腰将臭烘烘的小乞儿抱上马匹。小丫头怯生生的蜷缩在我的怀里,揪住我的衣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一只手将她护在怀中,另一手拉动缰绳,引路官员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把我带到了太守府。
踏进太守的府邸,我被震惊到了,这种大小的府邸,此种精美的装潢,哪怕是在京城的是假官员,也少有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可宛城太守,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守而已,在位不过十余载,能搜刮出这么多的银钱,在下真的是自愧不如。
我可以肯定,哪怕是我这种发战争财,搜刮血汗钱的人,七年积蓄,也就不过这半个宅子。在我认识的人中,能够不靠老皇帝赏赐,单靠自己能力奋斗出这座宅子的,唯有奸商徐玉阙一人。
看看这宅子中的假山,这宅子中的流水,这宅子中的花草树木,我真心觉得,我之前小瞧了这位宛城太守了,面对此等恶人,我应当与他好好交流一下贪污这么多年还不翻车的秘诀。
引路官员没有先把我带去见宛城太守,反而先带我到了季三青现今的居所,由此可见,宛城目前的掌权者是季三青。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有关投降这种事情,同小人好谈,权钱性命,利益至上,明码标价;同君子谈就让人头疼了,家国大义,礼义忠孝,从道德的制高点俯瞰着你,固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宁死不屈。
很不幸,季三青就是君子中的佼佼者,“献身政治”、“致君尧舜”正是他活着的目的,我一开始就对自己能说服季三青这件事是没报什么希望的,打算私下收买太守,直接把季三青绑了。不过现在,我低头看了看怀中诚惶诚恐的小乞儿,我觉得自己有了七成的把握。
毕竟,眼见为实,耳听为实。
季三青住在竹林中的一小楼之中,也难为太守了,建宅子的时候还能想出来留这么一块附庸风雅的地儿,如此细心,难怪能把头顶的乌纱帽带得这么稳,值得让人学习。
竹楼深处的小楼也是竹制,随着竹门开启时的嘎吱一声,七年未见的季家大公子终于显露了他的真面目。
他盘腿坐在软垫上,身前是厮杀的棋局,身侧是婷婷袅袅的烟气,他一席白衫,举手投足间具是俊逸。听到门扉开启的声音,他回过头来,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美玉一般的风骨。
这七年来,我们早已面目前非,最初的愿望,最初的性格,最初的自我,尽数被我们自己亲手撕裂。可在季家大公子身上,时间仿佛在停滞,他依旧是初见模样,依旧是那不染纤尘的白衣卿相。
这就是我不忍亵渎的妄念,这就是季家长公子——季三青。
与季三青对弈的人是小竹,小竹也了变了许多,从一个雌雄莫辩的小童变成了翩翩公子,他顺着季三青的视线看见了我,与有些迷惑的季三青不同,他一眼就认出了多年未见的我。
“李三胖?!”小竹的声音带着点惊喜,可他随之意识到了我现在与他对立的身份,他的神色随之晦暗了许多,“不……现在应该是李念恩了吧……”
“李三胖是?李念恩又是?”白玉般的手指之间拧着一枚黑色棋子,季三青拿棋子敲了敲脑袋,还是什么印象都没有。
小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同他解释了半天,季三青才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些细枝末节的记忆,认出了我正是被他妹妹送到裕王府的孩子。
我面上微笑附和,心中却难免苦涩——
季三青果真不认得我了。
“在下九王爷使臣,李念恩。在下奉主子之命,前来拜会大人。”
现在,我用我的新名字,与您重新相识。
我放下怀中的孩子,向季三青拱手作揖。季三青起身将我扶起,目光落在我身侧的孩子身上,这个丫头的衣装寒碜,头发凌乱,身上散发出不知名的恶臭,与当下清幽的场景格格不入。
“这位是?”季三青的语气中带着点迟疑。
“路上遇见的丫头,饿坏了,不过我可没吃的给她,就厚着脸皮带着她来您这蹭吃蹭喝了。”我的手拍着小乞儿的后背,暗中施力,把她往季三青那里送。
季三青的眸中闪过不忍,弯下腰,牵起小丫头的手,把她带到了棋盘旁,端了一盘茶点给她。小丫头是真的饿坏了,见到吃的眼睛明亮无比,不管不顾,抓起茶点就往嘴巴里塞,小竹担心她噎到了,连忙给她倒了一杯茶水给她。
小丫头的吃法是粗俗的,是不卫生的,点心屑掉了一地,手上嘴边都是食物残渣,没有大人物会喜欢这幅饕餮之相,我看着这丫头,却感到了无比的亲切,甚至有点羡慕。毕竟当年,我想这么吃都吃不了,连站着吃都做不到。
如果这这次事情办成了,就把这丫头带回养着吧。
我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
季三青摸了摸小丫头脏乱的头发,回头问我:
“城里这样的孩子多吗?”
“季大公子这边为难在下了,在下只知道城中的乞丐已经饿死的差不多了,这个丫头活下来就是个奇迹,”我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还好,尸体是完好的,还没到吃人的时候。”
季三青的手在某一瞬间僵住了,我知道,他内心动摇了。不过现在不是乘胜追击的时候,有些东西要他自己发现才算有趣,所以我转移了话题。
“啊啊,光顾着唠家常,忘了说正事儿了,是这样的,我们家主子对小世子万分担心,摆脱在下来看看小世子在这住的好不好。”
季三青敛下眸中复杂的思虑,不动声色地拒绝了我。
“他很好。”
我拢了拢袖子,笑得越发灿烂,言辞中带着点谄媚。
“诶,城外绑着的五千战俘过得也很好。”
棋子散落在地上,白子散落一地,是小竹倏地起身时碰落了棋盒,正在吃东西的小丫头被吓了一跳,被点心的碎屑呛到了,季三青一边轻轻地拍扶她,祝她顺气,一边吩咐小竹。
“好了,带他去吧。”
小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袖子一甩,是布料划破空气的闷响,他的脚步跺得极重,给我引路时是满身的不情愿。
我讪讪地摸摸鼻子,没敢跟正在生气的小竹搭话,小竹也懒得搭理我。在把人事看得极其简单的小竹的眼中,我的主子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我大抵就是世上第二的恶人吧。
我们这段路程走了挺长的,从太守府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从绝世独立的竹林走到了侯服玉食楚馆,这里人声鼎沸,来往的小厮侍女衣衫暴露,神色之中满是媚态,在我走过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带着钩子。
我挑挑眉,从一个身披白纱衣的侍女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酒水,端在手里,侍女毫不在意,抹着胭脂的嘴唇在我身上擦过,留下了一抹带着香气的红痕。
与我的如鱼得水不同,小竹显得很不适应这里,他左躲右闪,唯恐碰到身侧的侍从,这幅声色可口的样子反倒使得侍女妹妹们更加感兴趣,她们总是故作无意地往小竹身上靠,小竹躲闪地更加狼狈。
如披荆斩棘的勇士,我们终于到达了关押小世子的“囚牢”。
这里是这座与秦楼楚馆无疑的温柔乡中最繁华的地方,在繁复精美的门扉之后,是女子的调笑声,是小厮的恭维声,是脂粉和美酒的香气,是丝竹管弦靡靡之音。
这是人间的极乐国,是男子的温柔乡。
这种阵仗的享乐之所,在京城中,也没有几户豪族敢在家中这么做。
而这位太守大人在被困守时,还能够如此及时行乐,在下是真的佩服。
此等心胸,看来是我修炼的还不够。
小竹对这幅华唐的场景厌恶至极,他十分暴力地推开门,门里面的歌舞升平。
“哝!”小竹指着其中的一个黄衣少年,语气不善,“那个就是小世子了,我们太守好吃好喝地供着呢,要酒有酒,要肉有肉,连女人都给送上门了!”
根据我混迹官场这么多年的经验,谈判桌上有谈判桌的规则,酒桌有酒桌的规则,烟花之地也自有其规则,想要谈成事情,既要按着各自的规则来。我将领口扯得松散了些,端着酒,向那名少年走去。
在我踏入这片声色场的时候,小世子好像正在同女子捉猫猫,蒙着眼睛的小世子“好巧不巧”地摸到了我的身上。
“哎呦,这是哪位小娘子啊?让你的好哥哥来猜一猜,”在外人面前,小世子对着我上下其手,“这位小娘子的胸有点平啊,屁股也不翘啊,身材有点一般啊,小心未来嫁不出去啊——”
小世子油腔滑调,周围看戏的侍女们笑个不停。我从小世子的手法就可以看出,他根本不会玩,我在京城同那群纨绔子弟玩的时候,他们的手可真的是往那些“清倌”衣服里伸的啊。
装作大人的死小孩,一点都没有我养的那个小崽子可爱。
我嗤笑着,将杯中一口未动的酒水直接倒在他的头上。
“摸够了吗,小世子?”
小世子摘下眼罩,猫儿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呀,这不是李大人吗?”
小世子跳到一旁,白白嫩嫩的小手虚虚地捂住嘴巴上,单看模样倒比他身旁的侍女妹妹们更加可口。
我将已经无用杯子掷在他的脚下,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你认得我?”
“那是当然,在幽州谁不知道堂堂李大人啊,那可是小皇叔身边的——那个嘛~”
小世子的语调狎昵,暗含着暧昧的影射。
我能够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傲慢虚伪的小子,但从这小子的情态来看,与我明显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这里面恐怕有点说道,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的时候。
“知道就好。”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中暗藏的警告只有我二人能够理解。
在确认了我们的小世子的安危之后,我转身就走,在门口等我的小竹早已经放弃了挣扎,他的脸上和衣服上被过往的侍女妹妹印了好几个红印子,我帮小竹拦住了几个还想继续调戏这位纯情少年的侍女,拖着他走了。
在我踏出门口之前,已经重新开始饮酒作乐的小世子抛给我一句话。
“李大人,等会一起来玩啊~”
丝竹声重新响起,伴着缠绵的香气和女子的娇笑声,那里重新沦为销魂蚀骨的极乐馆。
被我护着的小竹表情有些复杂,他嘟起嘴,嘀嘀咕咕着:“什么嘛,不止我不喜欢那家伙,连他自己人也不喜欢他。”
“除了八王爷和老王爷的死忠,没有人是他的‘自己人’。”
我纠正他。
等我们回到季三青那的时候,小丫头睡着了。在我和小竹开口之前,他用食指轻轻地抵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我们不要开口。
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脏兮兮的下丫头身上,仅着内裳的季三青随我们来到竹屋外。
藉着萧瑟秋风,竹叶沙沙作响。
我整了整刚刚在小世子那里弄乱的衣服,向季三青长揖。
“季大公子,在下已经确认了小世子的安慰了,就不多做叨扰……”
“李大人,还是多留两天吧,我们宛城能救得了一个乞儿,也能供李大人吃上两端饱饭。”
我的老脸抖了抖,接了下去。
“也好,今晚我来找季大公子讨教一下棋艺。”
“明天吧……今日,不宜下棋。”
季三青身后是绵延的竹林,秋风瑟瑟,他仅着单衣,有些萧索。
我的房间被安置在了小世子房间的旁边,真是应了他那句“等会一起”。我本不欲与小世子有更多的交集,可是小世子不这么想,他倚在大敞的门边,就杵在那儿等着我呢。
“哎呦喂,这不是堂堂堂堂——李大人吗?怎么又回来了啊?莫不是觉得这里的姐姐们好看,乐不思蜀了~”
吊儿郎当,嘲讽之意满满。
刚刚我想早点回军营,没时间陪他闹,现在季三青不肯见我,太守也不知道在哪,我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没费什么工夫,我就讲我的表情转变成谄媚讨好的样子。
“欧呦呦,我的小世子啊,”我将手搓热,凑了上去,“现在这天气可凉了,世子您可小心些,万一您这金贵的人儿有什么闪失,小的我着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我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帮小世子拢起敞开的胸襟。
小世子郎洋洋地享受着我的侍候,揶揄着说:
“李大人啊,你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可真丑。”
“是吗?”仍是谄媚的笑,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下滑,小世子的身体在我手下僵硬无比。或许是因为知道我居心不良,或许他只是装作浪荡子的纯情处男,谁知道呢?
“你在摸什么?”小世子的声音有点抖了。
“小世子您刚刚摸了我这么久,小的很快活,礼尚往来,小的想让您也快活快活。”袖中的匕首划出,微冷的刀尖划过他的皮肉,“不过小的好奇啊,小世子你的的胸膛怎么白白净净的,跟你那位体毛旺盛的老爹一点都不像。”我把嘴凑到他的耳边细语,“小世子啊,你真的是老王爷的孩子吗?”
“修得胡言!”
小世子厉声说。
他使巧劲想要推开我,不过他那点三脚猫工夫在我面前还是不够看的,他被我按在怀中,我在他胸膛上划动的手停驻,握紧匕首,停在他的肾脏处。
“小世子还是节制些好,这太守良心大大的坏啊,以此劣等美色诱惑,害得没见过世面的小世子年纪轻轻就肾虚,说出去可不好听啊——”
表面打趣,实则阴狠,我们两人都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怀中的小世子静默片刻,倏地哈哈大笑。
“李大人说得有理,有理!”小世子歪过脖子,尽可能地远离我,他回头对身后的侍女说,“姐姐们就饶了我吧,弟弟我现在还未及冠,享受不等此等人间乐事。”
在外人眼中,我与小世子不过是距离近了些,没人知道那柄悬在他左肾上的刀子,侍女妹妹把我当成管教孩子的家长了,也不多做逗留,掩嘴轻笑着,鱼贯而出。
我收好了匕首,继续低眉顺眼地帮小世子整理凌乱的衣裳,最后,借着整理衣领的姿势,我提醒他。
“你给我注意一点,不准碍了我的事。”
99、
当晚太守酒宴,实名邀请我出席,小世子穿了一件骚包至极的红衣服又来找我了,他同我勾肩搭背,侃天说地,仿佛下午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既然要装作无事发生,我自是乐意的奉陪。
我们俩宛若一见如故的朋友,一路嘻嘻哈哈地来到了宴会大厅。
宴会设立在清平阁上,此阁兴建在石造台基上,八面三层四重檐,无比气派宏伟。宴会厅在清平阁的最顶层,阁内灯火如昼,穿行的侍女小厮穿金戴银,太守坐在高高的主位之上,下位是宛城中的大小官员。
太守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看小世子来了,当即让自己身旁的两位舞女去伺候小世子,小世子嬉笑着接过其中一位舞女,顺势滚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我揽住另一位舞女的腰肢,施施然地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满面红光的太守举杯,乐声响,歌舞起,宴席开始。
彼此的谈笑声,恭维声,金杯中流转的琥珀色酒液,倒酒舞女的纤纤玉手,食物的香气,昂贵的香薰,若有若无的呻吟。
于这纸醉金迷的乱象之中,我斜躺在地上,识眼色的舞女柔柔地跪在我的身侧,帮我按摩足部和小腿。
太守从主位上走下,带着玉石扳指的手一挥,我身旁的舞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大人,下官这里如何啊?”
“美人美酒!快活!快活!我在边塞奋斗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够过上这种生活?”
“那李大人可要好好享受了啊。”
“当然,当然!”
太守坐在我的身旁,我们俩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聊着天。出乎我的意料,太守的学识见闻都不错,不像是草包,打听之后才知道,他出身赤贫,在被世家掌控的科举之中,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凭着自己的能力,一路做到了如今的位置。
也是一个狠人,可是狠人又有什么用呢。
狠人如季老丞相,现在的境遇能比这位性命难保的太守好多少呢?
我口中饮下美酒,眼睛顺着敞开的窗子向外看去。
这座清平阁是太守府最高的建筑,从此处的窗子向外看去,能够看到夜晚的宛城。
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一点灯火。
宴会厅内灯如昼,穷奢极欲,宴会厅外寂静无声,饿殍遍地。
死寂和辉煌,奢靡和饥饿。
当太守看过来的时候,我对他敬酒。
这可真是一个狗娘养的世道。
徐玉阙诚不欺我。
我哑然失笑,酒杯被敲在案上,杯底裂开缝隙。
“李大人,怎么了吗?”太守的笑容依旧和和气气,像是一个慈祥的老者。
在美酒从破碎的杯中漏完之前,我饮下杯中之物,直奔主题。
“太守大人啊,我看了又看,总感觉今晚的宴席好像还少了一个人啊。”
太守夹了一片肉,一口吞下,他询问我。
“是少了季大公子吗?”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我拍着脑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太守细细地嚼着肉,肉末在他牙齿之间辗转,被碾得稀碎。
“放心,今晚只会有我们这群小喽喽。那位大人,他不会知道的。”
“这么大的阵仗,他会不知道?” 我俏皮地眨眨眼。
“不会知道的,如果没有这点欺上瞒下的能力,本官的头早就跟这乌纱帽一起摘了。”
放下筷子,太守掏出手帕,擦了擦带着油星的嘴角。
在太守略带深意的目光之下,我朗声大笑。
“今晚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什么摘不摘的,太守大人身体康健着呢,还有十年二十年的人间富贵能够享呢!”
“哈哈,那就应承李大人的吉言了。”
太守同样大笑,与我勾肩搭背,我们俩默认刚刚无事发生,我们彼此碰杯,达成了狼狈为奸的约定。
酒宴结束之中,太守给我引荐了另一位重要人物,新帝的心腹,最近刚刚被擢升为御前侍卫,前途无量的申宏。
申宏此人,品行才学皆是下乘,唯有武功和忠心可嘉。在新帝仍旧是太子的时候,在众多的暗杀之中保下了太子的性命,为此,申宏被砍了十几刀,险些中毒身亡也有好几次。
新帝此次命令季三青带回小世子,却让心腹申宏同行,绝不只是保护季三青这么简单,季三青与申宏此次同行,申宏多数是起到监视季三青的作用。如果不惮与最恶的观点去揣度他人的话,季三青此行,明面上是为了带回能够制衡主子的质子,而离京的季三青何尝不是牵制季老丞相的质子呢?
如果有老丞相有任何异动,申宏的任务顷刻从保护变成处决。
由此推断,季三青与申宏的关系绝对不和。
我与申宏见面的事情决不能让季三青知晓,太守不愧是个老油条,这种事情比我看得明白,他把我们二人安排在他书房的暗室之中,没有让其他人知晓。
申宏见我的时候显得很紧张,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看见我了之后,直接扒住我的衣袍,单刀直入。
“李大人,如果我们投降,你能劝八王爷留我一命吗?”
虽然跟太守这种混迹官场许久的老油条不能比,但我早已经习惯了一句话要拐三个弯的思路。申宏这种清纯不做作的做法着实震惊到了我。
我噎了一下,只能同他说。
“要不——你劝一劝季三青,他若投降了这事儿就好办了。”
申宏着急了,他近乎崩溃地哭诉:“季三青死忠于皇帝,根本没法劝啊。”
我有些无语了,按照套路来说,就算不能也要说能,到最后能不能再说,结果这位仁兄直接说了不能。
“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也只能在口头上给予他鼓励,“终究还是有办法的。”
我说了等于没说,他以绝望的目光看着我,我以无奈的眼神回他。
100、
第二日清晨,我去竹楼见季三青的时候,他正在教导小丫头写字。不过一夜的工夫,小丫头已经变了一副模样,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少女的燕尾发髻。
季三青一边教小丫头,一边问东问西,大都是些关于宛城现状的问题。我坐了过去,毛遂自荐。
“季大公子,你问他还不如问我呢,她一个小丫头能懂些什么?”
“你刚来宛城两天,你懂个什么。”在一旁焚香的小竹翻了一个白眼。
“在大禹国,除了京都以外,其它的城池的境况都差不多,我这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了,皇亲贵胄,走卒商贩,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事,我见识得可比这个小丫头见得多了去了。”我嘴硬。
季三青专注于对小丫头的教学,没有分给我半点眼神,我厚着脸皮坐得更近了一些,掏出怀中早已准备好的糕点诱惑小丫头
“小丫头,过来,让我抱抱,给你点心吃哦。”
“我不要叔叔的点心,我要神仙哥哥。”
小丫头一点都不怕生,呆在季三青的怀里不肯出来,她以为我要带她走,霸着季三青的袖子不放手。
她跟不跟我走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你叫我就是叔叔,叫他就是哥哥?”
“因为神仙哥哥看着比叔叔年轻啊。”小丫头意外地耿直。
我捂着胸口,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季三青虽然看着年轻,但他可是比我大了好几轮的老男人了。九年之前,我还是十二岁的萝卜头的时候,他就快要弱冠了。我这几年变化巨大,他倒是没怎么变,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比我年轻吧。
“小丫头,你难道不觉得季大公子气质很成熟,而我有些还有些青涩吗?”
我斟酌着用词,以免冒犯或是伤害到自己的自尊,在事关自己的时候,我总是格外的细腻。
“神仙哥哥的气质的确成熟,但是你——”小丫头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特别无辜地看着我,“叔叔你有气质这种东西吗?”
这句话……戳心窝戳得有点狠啊,我除了读书少,不修边幅,说话不讲究,经常恃强凌弱和痛击我的队友以外,分明就是一个知书达理、为人亲和、高风亮节、助人为乐、两袖清风、冰清玉洁的——君子啊。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义正言辞地同她理论,“我可是救了你的恩人啊,怎么会没有气质啊?”
“嗯嗯,你是个好人,”小女孩赞同,“可是叔叔你还是没有气质啊!”
“你!你这丫头,夸我两句不好吗?”
“我也想夸,可叔叔你身上真的没有可以夸的点啊!”
少女眨巴着眼睛,无比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