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保持严肃状态的小竹破了功了,趴在地上笑个不停。就连季三青都破了功,忍俊不禁。
这个丑不是白出的,气氛活络了以后什么事情都好谈。
季三青终于愿意同我说话了。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四王爷身死,太子殿下继位,登基为帝。”我言简意赅,和盘托出。
季三青对此感到惊讶: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你知道也没用,反正你撑不到你家陛下来救你了,”我直言道,“新皇自家后院还在起火呢,他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
季三青笑而不语,继续教小丫头写字,我在一旁等得百无聊赖。小竹不肯给我续茶,我自己给自己倒了第三杯茶以后,季三青终于起身了,他提议倒:
“李大人,我们一起去外面逛逛吧。”
“却之不恭!”
我等得就是这句话,百闻不如一见,他问了小丫头这么多有关宛城百姓的问题,接下来当然是要亲眼看一看了。
让季三青亲眼看一看宛城的现状,这就是我把小丫头带到季三青面前的理由。季三青不是傻瓜,反之,他是我见过最为敏感的一个人,从看到小丫头的那一刻,从我不时吐露的信息,季三青早就知道我的目的——亲眼见证宛城民众的惨样之后,爱民如子的他心中一定会不忍,这种不忍会让他做出背叛新皇的选项。
太子与百姓,他最在乎的两件东西。太子是他选的君,百姓是他不可辜负的人。
在星夜之下,刚刚及冠的季三青告诉过我。
现在,我逼迫他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他选择了一个,就必须背叛另一个。
这是赤裸裸的明谋,他一定会跳进去的,就如当年的三王爷。
因为他是季三青,是季老丞相的嫡长孙。
这次出行,不带小丫头,只有我们三个老爷们。太守府外和我刚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大街上空无一人,暗巷之中传来腐臭和呻吟。小竹对那臭气感到好奇,拐进小巷去一探究竟。
回来的时候,小竹扶着墙,在墙根处吐了。
“哎呦——不愧是小少爷,这就受不了了?”
“你怎么能够这么冷静,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这可是人吃人啊!”
小竹脸色发白,愤怒地注视着我。
“那不是人,在大禹国中,大部分的人都不是人,”我言辞冷酷,陈述着京城贵种们看不见的真相,“小巷中的乞丐也好,宛城中的人也好,他们有着一堆好听的名字,农民、百姓、黎民,史书中歌颂着他们,官员们赞扬着他们。不过啊,农民、百姓、黎民,不过就是一个空中楼阁般称谓,无法取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你不要管史书中是怎样颂扬的,不要管奏章中是怎样粉饰太平的。你到千千万万的村子中去看看,你到京城之外的城池中去看看,你看看那些耀武扬威的小吏,你看看那些吸血虫一般的豪强地主。你就会知道,杂大禹中,大部分人,都不是人!”
“你怎么能够这么说?!”小竹大声驳斥我。
我冷笑出声,深处手指,点着自己跳动的心脏,将自己的过往与被掩藏的现实揭露。
“因为我曾经也不算人。小竹,你知道我之前经历过什么,如果不是选对了主子,我这辈子都无法成为人了。”我将另一个野蛮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如果不是季三青救了你,你就会被流放到边疆。我在边塞呆了七年,我知道那些被流放的‘贵族’过着怎样的生活。这些家伙就是猎物,敌国,边塞百姓,边塞驻军,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掠夺他他们。有好几次,我们军队缺钱少粮,为了缓解燃眉之急,我也下令屠杀了好几家被流放到塞外的贵族。”
“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竹被我言语中的血腥意味惊吓到了,不过他没有被吓到,兀自强撑着,凭着一具没有气势的空壳,质问着我。
“如果我军敢庇护这些人,就是明目张胆地违抗圣旨,皇帝把他们发配到这种鬼地方,本就是不方便在京城中动手罢了,我的主子每年都厚受到几封圣旨,明里暗里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下黑手,把这些隐患直接干掉,以免他们东山再起。不过除非缺钱的时候,我们一般会装傻,假装看不懂旨意,不掺和京城的这趟浑水。而且,我们军队杀人就是杀人,抢钱就是抢钱,好歹能留一个全尸体。如果他们敌军手里,就不单单是劫财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所有的女人,还有像你这种长得标致的少年,啧啧啧……”
我口中发出猥琐下流的声音,小竹懂我的意思,忍不住发抖。一旁的季三青表面上没有与我们搭话,实际上在竖起耳朵听,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要不是为了说给季三青听,我也不会对小竹这个纯洁的娃子说这些的。
我继续添火浇油。
“相比的饥荒,边塞还算不上什么。七年之前有一场席卷全国的饥荒,我正好是在那时候离京城的。你知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什么吗?”
小竹苦着脸,明显没有从刚刚的惶恐之中回过劲来,不过我口中的世界是他没有见过的,好奇心促使他竖起耳朵来聆听我的话语。
“那可真是地狱的模样啊。在我离开京城不远,就能看到河中飘着难民的尸体,尸体被泡到发肿,散发出腥臭的味道,香帕也无法掩盖住那种气味,那气味依旧往鼻腔中钻,令你肠胃蠕动,几欲呕吐。再往远走,城池大门紧闭,村庄空无一人,路边倒着骨瘦如柴的尸体,苍蝇围着尸体嗡嗡乱飞,腐烂的尸骸中爬着白色的蛆虫。前往边塞的路上,往往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农田废置,杂草丛生,饥饿的野狗已经吃惯了腐尸,成群结队地在暗中窥视着我们,时刻准备将我们分食。越走越荒凉,越走人越少,越走景象愈触目惊心,一开始,人还能残存一个完整的身体,越向旱灾严重的地方前行,尸体的残缺程度就越高,终于,我们在野外看到锅中被啃食地干净的人骨。
“人吃狗,野狗吃人;人吃鸟儿,乌鸦吃人;人吃人,人吃人。在那场饥荒之中,人在吃尽了所有能够吃的东西之后,将目光转向了无力的老人,孱弱的孩童,顺从的妻子。最后,在灾情最严重的的地方,活下来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小伙子。”
只要说出结果,过程就已经猜出大半了。孩童女子和老人,死于非命的比率要远高于被活活饿死的,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人民”。
百姓的安居乐业只是表象,洪灾饥荒,剥削战事,天灾和人祸在暗影中窥视着人们,当洪水滔天,当烈日当空,当地主剥削,当战火纷飞,人被迫成为非人,从知礼仪明法度的人类沦为茹毛饮血的动物,奏章中的歌舞升平展现出现实血淋淋的荒诞内核。
四海清平,百姓和乐?翻开史书,平安的年份才是特例,战乱和杀戮才是平常。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存活下来的人,都是凶手。
在七年前饥荒中活下来的青壮年也好,现在站在这里的你我也好,没有一个是无辜者。
季三青,你真的明白吗?你真的知道,你要为了你梦中的那个天国,付出怎样的代价,背负怎样的骂名吗?
你真的愿意成为老丞相那样的人吗,真的能成为那个冷血的疯子吗?
小竹不傻,他能猜出我是什么意思,想象着我口中的惨象,他某种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一直听着的季三青也忍不住目露怜悯。
我看着这对不愧是主仆的男人,几乎要吐血。些上位者的怜悯和同情,有个屁用啊!到头来还是无法理解,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合着我刚刚那么多的口舌又都白费了。
我不欲再多言,跟着主仆二人的步伐,走马观花似的旁观着这个走向死亡的城池。
中轴大街连通整个城池,从一条不算狭窄的岔路拐出,就来到宛城的东边。与其它地方的空寂无人不同,此地人声鼎沸,空气中飘荡着香火的味道。
宛城最大的寺庙位于此地。
周围的香客如织,神色虔诚。从长街的尽头就能看到高耸的浮屠塔,走到近处,朱红的庙门敞开,大门上方的牌匾上是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十分有气势。
琉璃的瓦,黄色的墙,寺庙中的佛像庄严亲切,高高在上地悲悯着祂无路可退的信徒。
季三青跟着季老丞相信佛,他同着信徒一起拜佛。我和小竹对这些怪力乱神不屑一顾,立在庙门外等着他。
小竹敏锐地观察到很多信徒在离开寺庙的时候,手中都会小心地捧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那是什么?”
小竹现在已经很习惯不会的问题都问我了。
“那是圣水。”我告诉他,“供奉这尊佛像的寺庙中都有神童,神童撒的尿就是圣水。”
“这……真的有用吗?”
“鬼知道呢?”
我一声嗤笑。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3
这句话,是在我爬上了官位之后,才能说出的话。
在我还是铁匠的学徒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救我,除了那虚无缥缈的贼老天。那时候,我除了向上天哀乞,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我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穷人能信的,只有神了。”
“只有这可悲的神,还有从神童的几把里,尿出的尿。”
我们此次出太守府的目的很简单,看看宛城到底怎么样了,宛城老百姓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这一路上我不断的给季三青灌输底层人民苦难的一面,企图让他放弃对新王的忠诚,转而坚定自己一心为民的决心。
说白了,我希望季三青为了城中的两万百姓的性命,背叛他对太子的誓言,交出小世子。
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他在民与君之中选择民。
不过季三青也是个人精,他看得明明白白的,我是八王爷手下的重臣,跟八王爷穿的是一条裤子。无论我和主子走上那一条路,新帝都是我们最大的烂路石。只要他还忠于新帝,只要我还追随主子,我们就注定是敌对的立场。季三青接待我虽然客气,但由于立场的对立,他对我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和疏离,我口中说出的话语他从来只进脑子半分,另半分当做耳边风。
我自己也明白,所以我没有把我对他暗藏的感情诉诸于口,没有告知他我真正的目的是救他性命,小世子的生死我反倒半点不在乎。就是为了防止季三青反过来利用我的情感,使得我的所有打算尽数落空。
相比于从我口中获得消息,季三青更愿意相信我带来的小乞儿和路边素不相识的香客,与香火鼎盛的寺庙中,季三青与寺院中的香客攀谈许久,就是为了得到宛城百姓的真实情况。
我没有催促,等得很耐心,就是为了让季三青心中的那杆天平,向百姓的方向,再多倾斜一些。
随着交流的不断深入,季三青的神色愈发凝重,原本坚定的眸子开始波动了起来。我心中重新燃起隐秘的希望,我隐约感觉到,只要再填一把火,季三青就可以离开他也太子同行的那条路。
季三青没有给我添火的机会,他比我更加明白自己心中的动摇,也早就看出了我的跃跃欲试。
回到太守府后不久,季三青连礼貌地留我吃一顿饭都不愿意。借口自己逛了许久,身体疲乏不堪,今晚不宜谈事,把我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宜下棋,不宜谈事,这两天季三青拒绝我的理由换汤不换药,都是一样的不走心,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独自走回房间的路上,我不断安慰自己,季三青见到了宛城的这幅模样,他心中正在不断挣扎呢,我要给他时间好好考虑。主子给了我三天的时间,现在不过是第二天,今晚过了我还有一整天时间呢。
我还有一整天。
……
安慰不过是安慰,与我口中念叨着的没有关系不同,我的大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问题很大。
我只有一天的时间了,如何利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来说服固执的季三青,我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一旦真的被逼到绝路,我甚至想要使用暴力,直接把季三青绑起来带出城去,这样也就不用费尽心思去说服这个死脑筋了。
绑走季三青并非是难事。宛城势力分为两方,季三青和申宏一派,太守和他手下的官僚一派。太守一派的态度在酒席上已经表现得很明确了,他们想要投降,只是苦于季三青官位比他大,而他们又不想把新帝得罪死,故而无法动手;季三青一派内部分裂,季三青在君与民之间纠结,申宏则是个只在乎自己性命的小人,也是因为季三青的缘故,他无法投降。由此可看,季三青与宛城中的其它掌权势力观念不合,如果我联合太守和申宏,联手架空本无实权的季三青,将他强行绑走,真的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对季三青动用暴力。不一部分原因是不舍得,更重要的是,我担心季三青会自尽。
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没能没有救得了季三青,还让他在极度屈辱之中死去。
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季三青以这样的结局死去。
这一夜,我伴着隔壁小世子房间中传来的乐声和唱曲儿声,不断盘算着怎样才能说服季三青。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未能入眠的我一件件穿好了衣服,垂衣静坐在床榻上,焦灼地等候着黎明的到来。
公鸡叫响第二声,天空刚刚展露出鱼肚白,我霍然起身,直接赶往季三青的小院。我也曾伺候过季三青一段时间,他的作息很规律,每日在第二遍鸡叫时分就已经大醒。
我赶到季三青竹屋的时候,他已经在温书了,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他的心境,此等兵临城下之际,他依旧能每天琴棋书画诗酒花,早起时还不忘拿着一本《论语》三省其身。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季三青放下书本,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季大公子倒是清闲自在,真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彻底对宛城百姓不闻不问了!”
我开门见山,直接表露出我的心声。这场与季三青的心理博弈之中,我彻底失败了,他是一个不怕死的,甚至把为新帝赴死视为荣耀,而我有太多的畏惧,我担心宛城百姓被逼上绝路发生动乱,我担心小世子意外身故没法交差,我更担心季三青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区区宛城。
我顾虑太多,从一开始就必输无疑,我所有的挣扎,从一开始就是玩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过我仍旧不打算放弃,仍旧要最后一搏。
事关季三青的生死,我无法认命。
从我孤注一掷的眼神,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季三青隐约能猜出我的想法,为了让我放弃无谓的尝试,他给讲说了一个故事,一个他自己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角是太子与监视太子的伴读。
两位主角本是敌对的阵营,本是注定陌路的对手。
但他们最终却走上了同一条路。
太子是季三青的表叔,季三青的奶奶与老皇帝的皇后有着同一个姓氏,季老夫人是皇后的姐姐。
皇后是被季老夫人亲手送进皇宫的,她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有冷冰冰的政治和利益,为了安抚皇后背后的势力,皇后有着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却不受宠爱,老皇帝的众多嫔妃明面上不敢给皇后脸色,暗地里不时给皇后使绊子,根本不把皇后看在眼里。
宫墙深深,余生悠长,被困于皇宫之中的皇后对自己的夫君充满怨恨,浸润在仇恨和嫉妒之中的女人总是可怕的。皇后入宫没多久就撕掉了自己温婉的表象,对外,皇后与娘家的势力勾勾搭搭,令本就强大的娘家更上一层,成为几乎可以架空皇权的庞然大物;对内,她全然不在意自己毒妇的名声,在自己生下嫡长子之前,她不择手段,令后妃滑胎的滑胎,皇子们夭折的夭折。在太子出生之前,老皇帝生了五六个儿子,最后只活下来一个,是一个小宫女生的,对皇后的地位没有任何威胁。
后宫内的事物不如意也就罢了,老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朝堂中皇后一党的势力就使得老皇帝无比头痛了,很多时候,老皇帝看着那些勾搭成奸的世家们,再看着其中指点江山的皇后父兄。
老皇帝真的怀疑,大禹国的皇帝到底是谁,这到底是谁的国,老皇帝每日在龙椅上受气,回到后宫也不想跑到皇后那去找气受,常常从端妃和容妃这对姐妹花的居所获得片刻的安慰。
老皇帝当然不是一个善茬,他怎么可能甘心大权旁落,安分地当一个傀儡皇帝。他本就是一条擅长隐忍的毒蛇,他曾隐忍多年,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腌臜的手段,逼得自己快要继位的皇兄退守边塞。老皇帝所有的懦弱和可笑行径都是假象,是为了麻痹皇后一党的皮囊。他深知世家盘根错节,不可以硬来,于是他表面对皇后无可奈何,任由皇后一党在朝中兴风作浪,实则在暗中培养可以与皇后一党的抗衡的势力。
季家就是皇帝暗中吸纳的势力。季家与皇后的家族是世代的血仇,到季家独子这一代,季家已经被皇后一党打压得只剩独苗了。皇帝暗中把季家独子调回京城,授予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闲职。
季家的势力早在前朝的时候就被皇后一党瓦解,那时,季家独子无依无靠,没有可供依仗的靠山,谁也没想到,这位无人在意的家伙竟然夺走了皇后姐姐的芳心,她全不在意季家独子就是一个没权没势的穷书生,不顾自己亲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嫁给了一穷二白的季家独子。
皇后的姐姐,也就是嫁给季家独子的季氏,她也是一个狠人,自己不想进宫,就把自己最亲近的妹妹给送进了皇宫,凭借父兄过分的宠爱,以女子之身成为皇后一党中的领头人之一。在与季家独子成婚后,她把季家独子绑上皇后一党的战车,令自己的夫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升迁。
季家独子自己也争气,人际关系、工作事务、言谈举止,样样都是世家子弟中拔尖的存在,远超皇后一党中不争气的年轻一代。最后,皇后一党隐隐有把季家独子奉为领袖的趋势。
季家独子乘着皇后一党东风扶摇直上的时候,皇后一党中没有人知道他与皇帝还有联系,没有人知道他与那条毒蛇一同里应外合,想要把皇后一党这个已成隐患的毒草彻底拔除。
或许季氏是知道的,但她不会说的,她曾愿意为了季家独子放弃一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忍心毁了季家独子的。
季氏想要成就夫君的愿望,即使这愿望需要季氏父兄的性命作为敲门砖,需要自己亲妹妹的惨死作为投名状,季氏也早所不惜。季氏认为自己行径的理由是爱,但季三青认为,自己的奶奶对爷爷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凡人对圣人的追逐,是信徒式的狂热。
后来,季氏与季家独子生了两个孩子以后,皇后终于生出了自己的嫡长子。
皇后早就过了对爱情有奢望的年纪,她不信虚无的情爱,不信易逝的红颜,这个在幽暗后宫之中逐渐腐朽的女人,除了权势之外什么都不信,她固执地认为,权利是最美的,只有权利加身,他人才能注意到玫瑰下的尖刺,锦衣貂皮之下的铁腕。
皇后深爱自己的孩子,她要将自己最爱的权势送给自己的孩子。在孩子“百天”举办之时,皇后动用了所有的势力,几乎是强压着老皇帝,硬逼着老皇帝将自己的孩儿立为太子。
此等屈辱,是几乎被女人骑到头上的难堪,老皇帝怎么能够忍受。皇后认为自己的儿有了太子的位置和自己的支持,余生就可以高枕无忧,可她错估了自己枕边的狠辣程度。老皇帝迎娶皇后不过是时势所逼,他本就对指手画脚的外戚颇为不满,皇后一党硬逼着自己立了太子以后,老皇帝彻底放弃了自己内心残存的半点仁慈,决心要彻底铲除皇后一党。
皇后一党玩不过季家独子,也不是老皇帝的对手。自从老皇帝下定决心之后,季家独子出手没有半点犹豫。季家独子的父母死于皇后一党的诬陷,这是家族的血仇,唯有另一个家族的鲜血才能够清洗,季家独子将朝堂上皇后一党的核心人员送上断头台,老皇帝亲手把白绫赐给与自己相伴三十载的皇后。
从此,老皇帝真正成为大禹国的主人,万人之上;季家独子则登上了左丞之位,一人之下。
皇后一党就此覆灭,后宫的小太子刚刚学会了说“母后”,他的母后就魂归西天。
在朝堂之中,空有名位的存在是最好的猎物,从此,这个没了后台的小太子被卷入各种各样的政治斗争,成为最好的棋子。
老皇帝只是冷眼旁观,他最喜欢的是静妃和容妃生的三皇子和八皇子,如果不是朝堂局势过于混乱,他还需要太子做靶子,太子连皇后为他争取来的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即使太子没有任何权势,性格唯唯诺诺,面对父皇诚惶诚恐,老皇帝依旧对太子放不下心来。太子身边的侍女太监都是老皇帝的眼线,就连太子的伴读都是老皇帝心腹的子孙。
季三青进宫之前,季老丞相就暗示过他了,他的任务不是伴读,而是监视太子的一言一行,一旦有任何异动,随时上报给皇帝。
有关于太子的处境,季三青早有耳闻,太子身为嫡长子,作为一国储君,整日活在暗杀和威胁之中,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之人,没有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周围的所有人时时刻刻地窥视着他,一旦他有半分的逾矩,展现出分毫不合时宜的野心,等待他的就是灭顶之灾。
季三青对这位可怜的太子的确有着同情之心,可这种同情没有超过对爷爷的敬仰,在季老丞相和太子之间,年幼的季三青必定会选择前者。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季三青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他违背爷爷的命令也好保护太子,他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与无能的太子同行呢?
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友情与忠诚掺杂在回忆中每一寸柔软的瞬间。季三青当了太子十年的伴读,他亲眼见证了太子从一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孩子,成长为一个有个自己政治抱负,一心向着光明而行的磊落君子。苍黄翻覆的政坛,丛杂纷纭的言论,太子是成长在泥潭中的青松,不畏艰难、愈挫弥坚。经历了风雪的低档和洗礼之后,更显得高洁。
太子与季三青一起长大,有同一个老师,喜欢同样的书籍,于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们无数次探讨,无数次争论,无数次规划这个国家未来的图景。经过数不清的促膝长谈,对国家弊病的分析,季三青明白,太子发自内心想要成为一个好皇帝,面对这个理想高远的储君,季三青灵魂的旋律为之共鸣。
季三青不喜欢藏污纳垢的朝堂,也不喜欢抛头露面,但为了帮助太子建立自己的势力,季三青选择踏入这肮脏的政坛。他要践行太子的意志,而那同样也是他自己的意志。当三王爷党步步紧逼,快要逼死太子的时候,季三青毫不犹豫地决定与太子一起赴死。最后是季老丞相看不下去了,拉了太子和季三青一把,不然太子早就被三王爷给弄死了。
这是一对同舟共济、不离不弃的君臣。太子有想法,季三青将之落在纸面,写成奏章;太子担任巡抚,季三青亦要追随,与其一同出入灾祸瘟疫肆虐的地狱。
“他是我的挚友,是我的同路者,是我选的君。”季三青说起太子的时候,眸中闪烁着光芒,“我所追随的那人,他理想坚定,他胸怀天下,他会成为最伟大的王。”
话语令人感动,是真情实意的流露,小竹听了季三青的故事以后,眼中泛着泪光。我的内心静如止水,冷冷地提醒季三青:
“他是怎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史书注重将记下怎样的他。”
强权即真理,胜者才有记录历史的资格,史书上的恶人们,一半是真的十恶不赦,另一半不过是时运不济的可怜虫。这场内战之中,如果太子赢了,史书之中的主子就是罔顾人伦的嗜血逆臣,我则是贪婪狡诈的佞臣;如果我们赢了,太子就是弑父杀弟的伪君子,季三青则是空谈大话的狂人。
季三青并不为我的言语所触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主,他是我我选择的君,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追随着他。”
是啊,他是你的主,所以你就置其他人于不顾,连自己的性命也不在意了吗?
季三青,你会死的,为了你口中的忠诚,为了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的人,你会死的。
我求来的三天马上就要过完,想到季三青惨死的未来,我的神智断了线。无理智的狂怒席卷我的神智,我撕裂了斯文的表面,展露出我贱民出身的一面,对着我遥不可及的奢望,我张口痛骂。
“狗屁!见鬼的君,见鬼的誓死追随,君王和他的谋士,这种关系就像妓女与嫖客,目的一致的时候,天天上床都不成问题,你爽我爽大家爽;目的不一致的时候,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多你一个嫖客不多,少你一个嫖客不少。所谓主子,不过是一个踏板,一个让我们成为我的踏板。”
季三青任由我像一个怨妇一般说着负气的话,他微笑着看着我,那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是高位者面对低位者的态度。
“你说得很有道理。”
口中赞同,仅仅是口头的赞同。
你说我说得有道理,可是你真的听过我说话吗?
我又一次无比悲哀地意识到了真相。他从未将我与他放在同样的位置上,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佛,一直在云端漠视着我,漠视着我的挣扎,漠视着我的肮脏。
他愿意救我,但他从未记住我;他对我温和,就相对其他人一样。
在季府的时候,有个与我无缘无故的小书童,他整天找我茬,用苍白的言语折损我,在被季清贺教训后,恼羞承诺的他想要杀了我。当拳头落在我的身上,当双手扼住我的咽喉,他坦承了他讨厌我的理由。
因为我的眼神。
【你那眼神,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有什么区别。】
其实,那个书童曾经被人欺负过,我救下了他。后来,他主动与我搭话,想要与我交朋友。但我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然后礼貌的拒绝了他。
现在,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愤怒,他为什么会走上绝路。
现在,我与他感同身受。
上位者的态度,高高在上的蔑视,我就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从未被他放在眼里。我的好心,我的体贴,我所有的一切,从未被他放在眼里,就连我从胸膛中刨出的真心,都是一个笑话一般。
静水翻腾,其下暗藏的波涛展露。我揪起季三青的衣领,愤怒充斥在我整个心灵,被人踩在脚下的耻辱令我将心底话坦言。
“你们季家人,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么傲慢!是,我年幼的时候,你很轻易地看穿了我。可我看穿了您啊,季大公子。你口口声声说着,你要救济万民,您的目光怜悯,可那怜悯是从云端向下看的,像是来自神明的视线。”
“自诩神明,何其傲慢!”
“您说您要成为季老丞相那样的人,那你就像季老丞相那样从云端走下来啊,走到污泥一般的芸芸众生之中,感受他们的喜乐,感受他们的希冀,不然,你凭什么代替百姓?季老丞相是个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他与他的主子斗了一辈子,他弄权专断,他架空皇权,他把老皇帝扶持起来的权臣一个一个打倒,将老皇帝费心营造出的多方牵制的局面彻底毁灭,几乎让符家的天下变成他季家天。就在不久前,他还伙同我的主子,直接把老皇帝在六十岁诞辰上给弄死了,然后扶持了你那个傀儡主子上位。”
我直白地将季老丞相与老皇帝君臣和睦的假象撕裂,前朝的政治从来不是两个老不修暗搓搓给对方使绊子这么简单。季老丞相与老皇帝和和睦睦了大半辈子,不是因为他们感情好,也不是因为他们是彼此最好的伙伴,更不是什么狗屁的主仆之情和知遇之恩。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没有办法搞死对方。一旦搞死对方,天下必然大乱,他们精心维护的国内安定,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在季三青眼中,季老丞相是温和而慈祥的爷爷,时不时还吹胡子瞪眼,被皇帝的迷惑行为气得险些中风;在老皇帝眼中,老丞相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鬣狗,再多的肉也喂不饱,永远饥饿地盯着他的喉咙,时刻准备着将看似光鲜的皇帝杀死在皇位上。
跟季老丞相比起来,我这种小动作不止的家伙,都可以称得上是忠心耿耿的不二之臣。
季三青身为季老丞相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季老丞相做事的时候从来就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单纯的,无法对自己下狠手。
季三青无法为了太子背叛自己的爷爷,也无法为了自己的太子割舍自己的爷爷,他两方都无法割舍,在两个势力之间挣扎,几乎要被撕裂。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我希望他选择季老丞相。
“季三青,你要学季老丞相就学到底,你学人家的政治理想,怎么不学学人家的政治觉悟啊,怎么不学着成为一个政治动物啊?你口口声声地说,众生平等。这很好,季老丞相也常说这句话。七年之前,三十万难民来到京城城门之下,季老丞相为了这三十万难民的一条生路,鼓动了自己扶持十余年的三王爷,直接插手三王爷的逼宫计划,事后,如果不是季老丞相的嫡传弟子顶罪,再加上老王爷插手,季老丞相七年前就死了。那时候,你在哪里呢?一心保护太子殿下的季大少爷?”
七年之前,大禹国北面水灾,南边旱灾,大水淹过的田地种不出粮食,阳光炙烤的禾苗尽数枯死,北面和南边的农民连续两年几乎颗粒无收。饥饿到极致的人们背井离乡,一路流浪,逃离被饥荒笼罩的家乡。难民想要寻找一个可以接纳他们的地方,可减产是全国范围的,哪个州郡都没有有多余的粮食分给流民,面对汹涌而至的流民,所有的城池都大门紧闭,地方的豪强组成私军,阻止流民涌入自己的州郡。
逃荒的路上,百姓无路可去,无人收留,最后,南方和北方的难民汇聚在一起,形成三十万人之巨的难民潮,浩浩荡荡地来到京城城下。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京城是全国最富裕的城市,位于天子脚下,讨上一口吃的还是可以的。
可惜,京城就算再富足,也养不起多余的三十万人。京城的救济粮由顾家把控,顾家趁着国家危难粮食大涨之际,倒卖救济粮狠狠地发了一笔国难财,根本不肯将供不应求的粮食免费供给流民。老皇帝出于治安和稳定的缘故,也不愿意让难民进城。京城中的守军都没有十万,三十万饥渴如狼的百姓聚集在京城之外,将这群家伙放进来,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担得起这个责任。京城中的世家无论表现地如何仁慈,其实质也是只顾及自己的利益集团,这群支配大禹国的世家在大难面前只要求自己的安稳,他们联合起来给向官员施压,再加上老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圣旨言辞暧昧,京城的大门永远都无法向流民打开。
最终,就在天子脚下,帝都之外,流民饿死十之七八,三十万温顺的百姓,只为了讨一口吃的,却生生饿死了二十万。
我和主子亲眼见证了那个地狱,却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正是因为我们尝试做出改变,所以我们失去了一切。
“看得穿、说得出,这些都不算本事,真正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七年之前,你为了太子置三十万万人的性命于不过。七年之后,你又要为了太子殿下害死这两万百姓吗?”
“众生平等,二十万的人命,还比不上太子的一条人命吗?”
七年之前的流民是季三青心中永远的疼痛,成为了他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季清霜跟我说过,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季三青的余生都活在了自责之中。
我承认,我就是往季三青的心窝里捅刀子,我就是要剜开他从未结痂的伤口,逼迫他从过往的苦痛的之中挖出鲜血淋漓的体悟。
季三青,现实不像书本,人世也不是你所希翼的那个人世。居庙堂之高,是看不见真实的人世的,不身处江湖之远,永远都无法理解那些愚昧而疯狂的选择是从何而来。
季三青的情绪处于剧烈的波动之中,唯有依靠着小竹,才能撑住自己脱力的身体。我对自己的口才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既没有说服季三青,也没有点醒他,我只是揭开了他自我欺骗。
我令他逃无可逃,直面自己内心,直面选择。
他想要凭借死亡逃离一直折磨自己的东西,他想要凭借简简单单的死亡让自己从痛苦的挣扎中一劳永逸地解脱。但我不准许,我是个自私鬼,我想要他活。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选择的机会了。
君与民。
主君与爷爷,忠诚与孝道。
相依相伴的挚友与无法割舍的理想。
来吧,季三青,做出选择吧。
如果你再做错选择,如果你再选择逃避,我不知道我会做出怎样的行径。
竹影幽幽,秋风飒飒,清晨的鸟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绝世而独立的翩翩佳公子立在屋中,竹叶自敞开的窗口飘入,忽忽悠悠地落在地上。
“我投降。”
季三青推开小竹,真正做出选择之后,他自己一人也能站得笔直。
“我,季三青,向八王爷投降。”
季三青闭上眼,从怀中掏出早已经写好降书,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弯下腰,双手接过,可季三青没有立即放手,他握住降书,声如洪钟,要我同他许诺。
“李念恩,两万宛城百姓,不得有任何损伤。”
季三青的神色无比严肃,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目光炯炯有神,活像是大家族之中威严无限的老族长。
老族长的眸子倒映他族人的身影。
他终于看见了我。
我历来讨厌强权者,但我喜欢如此强权的季三青。
他本该如此,不需要挣扎在两个势力的边缘,不需要因为他人错误做出妥协,他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我的长公子啊,就这样,为了自己活着吧。
“是。”
幽静的竹屋变成威严的宗祠,于故去先祖的注视之下,年轻的族人接受老族长的任务。
在季三青面前,李三胖愿意低下他的头颅。
101、
在临走之前,我提醒小竹,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小世子和太守都不可以。
小竹同意了。
我将季三青的降书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路过太守府大门的时候,申宏抱剑站在那里,见我要走,讨好地冲我笑了笑。住在太守府的这几天,申宏人品虽然可圈可点,但没有给我惹麻烦,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笑脸待我,我自然笑脸回他。
我们两个,一个叛主的混账,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混账对混账,其乐融融,亲如一家人。
太守早就嘱托了手下,无人敢拦我,我一路畅通无阻,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军营。军营中的气氛较之我离开的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更加接近临战状态,士兵们的神经绷得很紧,随时准备拔出腰间的武器。
季清霜就是一个狗鼻子,我回营的事情又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第一时间凑到了过来。三天不见,她明显憔悴了很多,眼下青紫,头发凌乱,神色有点神经质。季府的时候,季清霜贵为皇亲国戚,她父亲管不了她,季老丞相懒得管她。只有季三青,唯有这个异父异母的兄长,整天盯着她,管教着她,打着担心她祸害别人的名号,一直一直保护着她。
与我一样,季清霜也很在意季三青。
明明,她是个女孩,我是个仆人。
却都想要守护那个憨憨的大公子。
现在——我们成功了!
我掏出怀中的降书,遥遥地向她挥舞着。她捂住嘴巴,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周围的士兵吓坏了,想要来扶起她,被她拒绝了。
遥遥地,她冲我抱拳。
我回以抱拳。
我赶到主子所在的帐篷,主子裹着厚衣服,正缩在椅子里喝中药。主子从小是在糖罐里养大的,十二岁之前,没有人敢让这位爷吃半点苦。经历这么多年的动荡,主子习惯了受伤时的痛苦,却依旧没有习惯苦味的药物。
我喜气洋洋地对主子挥了挥手中的降书。
“主子,小的出马,三天不到就完成了任务,怎么样,帅吧。”
拧着鼻子咽药的主子被我欢快感染,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许,他半开玩笑地责备我:“最后一天才完成任务,你还得意了是吧?”
“嘿,我就是——”
我冲主子扮了一个滑稽的鬼脸,逗得主子哈哈大笑。这种毫无芥蒂的欢脱气氛,令我恍惚之前回到了七年前,我们仍旧年少的时候。
主子也不嫌苦了,笑着把药喝完,一目十行地看降书,一边看一边夸我。
“这件事干得不错,给你记上一功,等会你就带我的亲卫队去把小世子接出来。”
“好嘞~”
“都这么大的官了,整天没个正行。”
面对我哗众取宠的表现,主子笑着敲了敲我的头,我借机退了出去。
主子的亲卫队人数不多,不过个顶个都是好手。亲队伍直属主子,身份高贵如九王爷也指挥不动。现在,主子竟然毫无芥蒂地让我指挥,由此看来,我未来还可以再往上蹦跶两下。
位极人臣真的不是梦啊。
近卫队仅有五十余人,肃穆地站成两列。统一佩戴着专门打造的腰刀,穿着黑色的细鳞甲,铁盔的顶部缀有翠鸟的羽毛。这队黑甲士兵不过十余人,气势却像是身经百战的大军,令人望而生畏。
真是威风极了,我心中暗想,等我未来有了自己的大宅子,也要弄几个这样的近卫给我看家护院。
借着主子精心打造的近卫队,手握主子赐予的金令,狐假虎威的我昂首挺胸地回到宛城。宛城太守亲自出城迎接,一众官员跪地接驾。
我又一次感慨皇权的强大,不过小小的一块令牌,就使得这些官员如此惶恐。
太守的大门敞开,小竹站在门口张望,我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站在这里。
“你不是答应我守着季三青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