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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沋一 当前章节:146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3:57

但是,这份友谊最终还是带来了悲剧。

*

卖药郎看完这份记忆,只觉得心头各种感情纠杂在一起,一时竟不知是何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孩子的身上,看到如此深沉而悲伤的回忆。

他不由得侧头看向修介。

修介依旧是那一副不喜不悲的模样,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白孤和般若的战局。

般若喜怒无常,进攻更是毫无章法,又带着一骨子疯狂的气势,逼得白孤只能将自己包裹在九尾与狐火的防御之下。但是它也奈何不了白孤。

它的力量已经一分为三,一份在小広身上,已经为它所用;一份在修介身上,看形势修介是断然不会帮他;还剩一份,在诚一郎身上……

从狂暴状态中回过神来的般若思忖着,斜眼观察场上现在的站位。

如果从这里一鼓作气地冲过去的话……

就是现在!

巨大的鬼面带着般若以极快的速度从白孤旁边经过,从修介和卖药郎身边掠过,直奔诚一郎。

“不好了!”修介的脸色突变,快步跟上了般若,“卖药郎先生,不能让他再得到诚一郎的力量了。”

“明白了。”回答他的,却是和卖药郎完全不同的声音。手持退魔剑的金朝着般若冲了过去。

当修介与白孤赶到时,般若正一只手附在诚一郎的身上,一只手挡着退魔剑。

诚一郎身上的能量正缓慢地向它涌去。而睡梦中的诚一郎眉头紧锁,脸上布满了冷汗,似乎是做了噩梦一般。

“诚一郎!快醒醒!”修介觉得他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大声喊道。

诚一郎如同噩梦惊醒一般,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惊恐地尖叫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般若的表情扭曲了一阵,它能感觉到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在被诚一郎倒吸回去。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

伴随着白孤和修介的声音,金挥舞着退魔剑。

刀光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

伴随着般若的消失,四周的一切都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破败荒凉的小村庄,依旧流向远方的小溪,和满地已经干枯变黑的血迹。

不论是惊吓过度的诚一郎还是一直在被般若操控着的小広都晕了过去,唯一清醒着的只有修介。

失去了支撑他存在的力量,修介变得十分脆弱,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他苍白着脸,看向卖药郎和白孤,露出了一个微笑。却不似白孤第一次见到他笑,饱含着病态的恶意。

这次只是单纯的因为开心才笑。少年眉眼弯弯如同月牙一般,带着少有的温暖笑意。

“我快要消失了。”修介说。

“是呀,你快要消失了,在你答应告诉我真理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确地告诉你了。”卖药郎说。

“真好,”修介说,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言的白孤,朝着他伸出了手,“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一直都很想尝试的。”

“大哥哥,我可以抱抱你吗?”

白孤听了修介撒娇一般的请求,没有多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将修介抱在了怀里。

“真是温暖啊,”修介窝在白孤的怀里低声喃喃,“我很喜欢你,大哥哥。”

“谢谢你们……”

他的身边越来越透明,安静地消失在了白孤的怀里。

白孤沉默地看着修介的消失,始终保持着这个动作,微微阖上了淡金色的眸子。

卖药郎坐在他的身边,撑着头看着他的动作。半晌,才出声:“所以说果然是小孩子比较讨喜是吗?”

“嗯?”白孤有些疑惑地看向卖药郎,对于他的意思有些不明所以。

“我也很喜欢你啊,怎么也没见你抱我?”卖药郎却像一个孩子一样,对着白孤张开了双手。

白孤看着这幼稚的举动,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觉得左手手腕一阵刺痛。

他将袖子掀了起来,手腕上赫然浮现了一个黑色的图案。

是一个鬼面。

两人交换了眼神,神情顿时都凝重了起来。

还没等两人商量对策,突然传来了一阵拐杖敲地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咳咳咳,你们两个小家伙还真是能跑,让我一阵好找!”鹤田绘家的老人站在了不远处,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喏,绘少爷邀请你们参加他的婚礼。”

他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就当作是去渡个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记得发文是一件令人头秃的事情

☆、番外.

“修介……修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怪我……”

*

修介猛然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瞳孔中染上了一丝的慌乱,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再也透不进任何的光线。

他捂着胸口,那里似乎在被看不见的细绳一点点严丝密合地包裹起来,慢慢缩紧,直至鲜血鲜血淋漓。

“母亲大人……”

他轻声吐出这个称呼,在黑暗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四周空荡荡的,修介不由得拽紧了身上的薄被。

*

“修介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坏孩子,这里没有人喜欢和坏孩子一起玩。”

“他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但是却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可怜虫。”

“真是可怜的家伙啊,但是我们是不会同情坏孩子的。”

*

饱含恶意的话语似乎又萦绕在他的耳旁,即使是天生感情比常人寡淡的修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其实,他在旁边看着他们玩游戏的时候,也想跑过去参与其中去,一起享受游戏的乐趣。

其实,他也想找一个小伙伴,能够一起谈天谈地,海阔天空,一起从日暮聊到日出。

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性格对于那些活泼的孩子们来说太过于沉闷,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一字一句不掺杂任何感情。

以及,他没有父亲。

这似乎成为了他与其他同龄孩子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村里的人对于修介的母亲总是指指点点,说她是不洁之人,逼走了丈夫,也经常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与他们一家人过多的接触。

但可笑的是,那些嘴上说着“不要与那家人接触”的人,却经常夜里跑到母亲这里问东问西,嘘寒问暖。最后在母亲掩唇露出的轻笑中,进入这个家里。

想想看还真是可笑呢。

修介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阖上眼睛睡去。

*

“所以……母亲大人,父亲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有了父亲,他们就会愿意与我交朋友吧?”

那是一个寒冷的严冬,母亲正在院子中央的梅花树下埋藏清酒。这是母亲的一个习惯,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会在树下埋上一壶清酒。

彼时母亲穿着宽大的红色和服,头发挽起,画着淡妆,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

但是在听到修介都话后,那抹笑意消失了。

母亲手脚极快地将地上的雪压平,抬眼看着修介,眸中擒满泪水。

“修介,抱歉。不要再问了好吗?”

枝头的梅花抽出了鲜红色的花苞,在穷冬中凌霜傲雪,开放得艳丽。

却又及其颓靡。

*

修介的生活其实很简单。母亲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但其实手脚勤快,十分能干,对于修介这个唯一的孩子又是千般纵容百般宠爱,每天出去玩是修介每天必须做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能托着脸坐在树上看别的孩子玩耍。

夏季的天气十分炎热,即使是在村中走上一走也会汗流浃背,热得不能自已。但是孩子们永远不知疲倦。即使是大太阳也无法挡住他们高涨的热情,他们会在阴凉的树荫下做游戏。

这时候,修介就会拿着一把扇子,懒洋洋躺在树枝上,一边扇着风一边看着他们玩。

一直呆到日暮天气凉下去为止。

说不上羡慕,只是他过于孤独,无事可做。

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修介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瘦小的人影,这样想着。

此时天已经渐渐昏暗了,那个瘦小的人影就那样一个人孤单地坐在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日暮的微光中摇晃。

他微微摇着头,轻声哼着歌谣。

那是孩子们游戏时经常哼的歌。他的声音很干净,有一点沙哑。明明是经常听到的歌,修介却觉得好听得不行。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那人转过来,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修介呼吸一顿,眨了眨眼睛。

那是一张令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脸。仿佛被火烧过一样,坑坑洼洼,满是伤口。

“抱……抱歉,吓到你了……”他慌乱极了,连忙将脸捂上,隔着衣服布料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想到现在还会有人在。”

“没事的。”修介从树上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広……”

*

“小広是一个好孩子呢,为人很温柔又能干,只不过太容易害羞了,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面具呢。”母亲对于修介能够交到朋友这件事十分高兴,对于儿子唯一的朋友也是温柔以待。

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奖的小広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回答道:“谢……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块皮肤被看到。

母亲笑眯眯地看着小広,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小広帮了我很多忙,是个很好的孩子哦。不过小孩子就应该多玩玩嘛,你去陪修介玩吧,吃饭的时候我会去叫你们的。”

“可是……我的活还没有干完。”

“放心去玩吧,我来就可以了,”母亲说,“修介从小就是一个孤僻的孩子,不喜欢与他人交流,你是他的第一个朋友,我希望你能帮助他。”

小広愣在原地,似乎是被“第一个朋友”刺.激到了,他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我“明白了!”随后就跑了出去。

母亲看着小広都背影,轻声笑了起来。

“如果你还在的话,也会很高兴的,对吧……”

*

孩子们中流传起了一个奇怪的传闻,至少他们是觉得很奇怪。

那个从不和别人说话的坏孩子修介和丑八怪小広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天天一起行动。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睡觉,一起玩游戏。

隔壁家的小姑娘瘪了瘪嘴,和小伙伴嘟囔着不理解为什么修介会和那个丑八怪混在一起。

修介虽然性格冷漠孤僻不爱说话,但是胜在天生长得好看,即使孩子们大部分不太喜欢他,但也有那么一小部分觉得他很好,想和他做朋友。无奈每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时,看到修介黑漆漆的双眼时,总会放弃。

所以,小広是怎么和修介成为好朋友的,他们并不能理解。

有人说,或许小広是妖怪,他控制了修介。

也有人说,其实他们两个都是妖怪,两个同类碰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

各种天马行空的灵异猜想令孩子们心惊胆颤的。但好奇是人的天性,孩子们总是忍不住一边害怕着,一边靠近着。

*

修介和小広感觉到最近孩子们经常会盯着他们两个。虽然没有恶意,但是一直被人盯着的感觉还是让小広在心理十分不适。

“修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他们一直这样盯着我很难受。”小広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转角发现别人探究的目光了,从来都是被别人无视、嫌弃的他不由得拽了拽修介的袖子,忍不住小声开口。

比起小広,修介对于这种现象就表现得十分坦然。但他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好朋友这个样子。于是他想了想,开口道:“小広,我们可以去问一问问题在哪,解决了就好。”

“要……要去和他们说话吗!”小広立刻就拔高的声音,他从来都不擅长与他人交流。

然后得到了修介肯定的点头。

看着好友整个人都蔫了的样子,修介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可以去问,你跟着我就行。”

小広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于是,孩子们就看着两个观察对象走了过来。

“请问,你们一直跟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修介率先开口说道。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群人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推出一个小男孩。

被推出的小男孩左看看右看看,显得十分迷茫。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说:“我们就是想知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成为朋友。”

修介和小広皆是一愣,他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奇葩的理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修介最先反应过来。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轻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想成为朋友,就成为朋友了呀。”

“嗯,修介说的没错!”小広随即反应过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好呀,这样的朋友!”小男孩有些羡慕地看着修介和小広,磨磨蹭蹭地开口,“我也想和你们做朋友,我叫诚一郎!”

“我也是!”

“我也要和你们做朋友!”

于是,场面突然变成了交友大会。同样不曾过多与同龄人接触的修介和小広对视一眼,皆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

“修介,小広,你们两个好慢呀,我都在这里等你们半天了。”诚一郎坐在树下无聊地拨弄着狗尾巴草,时不时抬头看看,直到看到了两人匆匆赶来的身影,才抱怨着说。

“明明是诚一郎的错,每次都来得这么早。”修介故意把诚一郎面前的狗尾巴草揪走,面表无情地说。

诚一郎干脆就躺在地上了,控诉道:“明明是你们来得太慢了,这不能怪我!”

修介张了张嘴,决定不再理会他,径直往森林里走去:“再不进去的话就不能赶在天黑之前完成探险了。”

“哇,修介你等等我们,小広我们快走!”诚一郎一听,立刻翻身站了起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啊?哦,我马上就来。”忽然被提到的小広一个激灵,也小跑着跟了上去。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修介和诚一郎的日常拌嘴。

每次这个时候,总是插不上话呢……小広叹了口气,紧紧地跟在两人身后,生怕会走丢。

*

这个活动被称作“每日一次探险”。三个男孩总是会相约在白天一起出去玩耍。诚一郎在三人中最为活泼,胆子又大,常常带领着另外两人去一些森林里游玩,因此被称为探险。

今天去的是一片少有人会涉足的小树林,因为这里长着许多有倒刺的植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划伤。但是,据说这片小树林里生长着一种十分美丽的花,那是其他花卉无法比拟的美丽。

诚一郎总是能找到这种新鲜而有趣的地方。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草丛之中,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棍将微小的倒刺悉数拨开。

时间渐渐地流逝了,三人在树林里找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花,不由得有些失望。

诚一郎有些失望地看着四周绿油油的一片:“感觉被骗了呢,找了这么久除了草就是树。”

“所以才说是传说嘛,没准是谁编出来骗人的。”修介倒是很淡然,他本来就对于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如果不是诚一郎,他是不会去理会的。

“真是的,本来还想带回去送给父亲母亲的。”诚一郎喃喃自语。

修介透过树荫观察着太阳的方位,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对着两人说:“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的话天就要黑了。”

诚一郎和小広听了,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三人一起朝着森林外面走去。

太阳很快就偏西了,三个在树林中弯弯绕绕走了许久,却仍然没有走出去。

“我说……我们不会是迷路了吧?”诚一郎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身边都是差不多的景象,脸色不大好看。

小広和修介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此刻他们也很确定,他们的确是迷路了。

“先不要急,小広,你记得出去的路吗?”修介永远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一个,他看着小広,说道。

“我记得出去的路就是往这里走的啊,”小広沉思了片刻,说道,语气里参杂着几分不自信,“也许是我记错了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记错,”修介说,“我也记得是这么走的。”

突然,一旁传来了一阵沙沙声,还有孩子清脆的笑声。

诚一郎仔细倾听了一阵,问道:“你们有人记得这个声音吗?我从来没有听过。”

修介和小広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否认。

“那就奇怪了,这附近的孩子我们都认识啊,那这声音是谁的……”诚一郎说着,大胆地走上前去,拨开了草丛。

*

修介再次恢复意识是在诚一郎家里。他昏昏沉沉地晃了晃脑袋,感到稍微好了一点之后才穿上了鞋,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老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到修介醒来了,便露出温和的微笑,说:“修介少爷,诚一郎少爷正在等你一起吃早饭呢。”

“唔……好的,我知道了,”修介点点头,回答,“对了,怎么没有看到小広,他……”

“修介少爷,”一向温和的老仆打断了修介的话,“诚一郎少爷还在等你,这些话等会再说,好吗?”

“好吧……”修介有些惊讶于老仆少见的强硬,但还是顺着老仆的意思去找诚一郎了。

*

修介见到诚一郎的时候,诚一郎的状态很不好。他病恹恹地趴在桌上,失去了以往的活力。

“修介……”诚一郎看到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修介走到诚一郎旁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诚一郎滚烫的体温。

“诚一郎,你生病了,”修介语气严肃地说,“我去找人来给你看病。”

“不,修介!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诚一郎紧紧地拽住了修介的衣袖,语气里几乎带上了哭腔,“小広死了啊……我害死了他!”

“你说什么!”

*

修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诚一郎家走出来的,他混混噩噩地走了许久,在村中漫无目的的徘徊。一路上有许多孩子向他打招呼,不过都被他的状态吓到了。

当修介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奇怪孩子,浑身上下都缠着一圈圈的纱布。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似乎是看不见东西的样子。修介这样想道。

小孩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开口道:“你好呀。”

修介听着这声音,便觉得耳熟。

小孩见修介久久没有回话,便再次开口:“我们昨天见过的呀,在树林里面。”

修介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孩子便是他们当时听到的笑声的主人。

修介的视线死死地锁定着小孩。

他似乎想起来了,那天发生了什么。

*

“那就奇怪了,这附近的孩子我们都认识啊,那这声音是谁的……”诚一郎说着,大胆地走上前去,拨开了草丛。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小孩。他的双眼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眼球,但是三人却感觉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小孩身旁传来了野兽的咆哮声。一只巨大的狼正卧在小孩身边,对他们低声咆哮着。

小孩用手摸了摸狼的皮毛,笑着说:“没关系的,可以吃。”

然后,他们就被冲上来的狼咬断脖子。三个人无一幸免。

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小孩骑在狼身上,哼着歌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

“所以,我是死了吗?”修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没有一点伤痕。

“是的呀,”小孩回答,“不知是你,村里的人也全部被我杀了哦。”

“不过,你和你的那两个朋友……姑且称作‘朋友’吧。你们三个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东西,它支撑起了一个村子的幻境,你们现在正在幻境里面生活。”

“那种东西……是什么怪物吗?”

“不,那是你,”小孩笑着回答,“也是他们。”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称为‘般若’。”

“般若嘛……”修介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因为嫉妒诞生的妖怪吧?”他记得母亲曾经跟他讲过许多有关妖怪的故事,其中就有这个般若。

“没错呀,你们不是在互相嫉妒吗?”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提前了一次

☆、起

老人将请帖递给两人之后,就连拖带拽的拉着两人就走,嘴里还叨叨着他这一路上有多辛苦,一把年纪了还要大老远的赶过来找人。

根据老人所说,鹤田绘在他们走了没多久之后就与一位不知名的小姐相恋了。现在仅仅过了两个月左右,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鹤田绘此时在家里正等着老人把两人带回去,好选一个良辰吉日与那位小姐结婚。

白孤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卖药郎趁着老人不注意,悄悄凑到白孤耳边,问:“怎么了?听到童年玩伴都要结婚的消息就这个样子?”

“说不上童年玩伴……”白孤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解,“我只是很奇怪哪家小姐这么不长眼就看上了他,他连男女都分不清楚……”

卖药郎眼神顿时就变了。

总是感觉这里面有故事。

*

三人回到鹤田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本来若是以卖药郎和白孤的速度,并不需要拖这么久,但奈何老人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一路上走走停停,卖药郎还花了不少心思为他调理身体。

鹤田绘依然还是那个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清秀的小公子,脾气依然好得不行,他正牵着一位女子的手,露出有些羞怯的笑意。

“绘小少爷,人我给你带回来了!”老人倒是没什么顾及,对着鹤田绘大喊了一声,便撇下卖药郎和白孤,打着哈欠自顾自地走了。

鹤田绘被这一嗓子喊得有些茫然,在看清楚来人之后,便不好意思地放开了女子的手,与她低声说了几句,缓步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鹤田绘率先打了招呼。

卖药郎笑了笑,回答:“的确好久不见了绘小少爷,没想到你竟然要结婚了。”

白孤则是抬眼看了鹤田绘一眼,淡金色的眼睛十分澄澈,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阿孤……”鹤田绘的笑容僵硬了几分。

“祝你幸福,”白孤轻声说,“还有,不要把别人性别搞错了。”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着呢?”鹤田绘有些哭笑不得,“这次我当然是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阿澄是值得我相伴终生的人。”

鹤田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认真而真挚,而被称为阿澄女人则是一脸感动地走了过来。

“鹤田大人,能与大人相伴已经是妾身的幸运了,妾身何德何能让大人如此看重。”

“阿澄……”

卖药郎和白孤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悄离开。

总觉得没眼看下去了。

*

“你说澄小姐吗?她本名叫薬师寺澄,看上去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她从来没提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呢,”脸上长着雀斑的小女仆思索着说,“澄小姐似乎是在你走了没多久之后突然来的,那天早上看着绘少爷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我真是吓了一跳呢。”

“是这样吗……”卖药郎微微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小女仆连忙摆手:“不麻烦的,卖药先生长得这么好看,又帮了我们很多,如果有需要可以立刻来找我啊。”

卖药郎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到老人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小女仆头上拍了一下,故作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说:“还在这里偷懒呢?”

小女仆捂着脑袋,做出一副很夸张的表情,嘟喃着:“老爷爷真是的,一回来就管得这么严,不理你了!”说着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你这小姑娘没大没小的!”老人说着,瞪了她一眼。

卖药郎笑眯眯地看着老人,说:“老人家很喜欢小姑娘吧。”

“你是不懂我的苦,一把年纪了,也就鹤田家里面这几个仆人关系最好,我还等着他们给我养老呢。”

“嗯?您难道没有子孙吗?”卖药郎微微一怔。

“子孙?这种东西当然没有……”老人一阵苦笑,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罢了罢了,天意弄人啊……”

*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了,那位藥师寺澄小姐的来历并没有人清楚,都只是说她说突然有一天出现的,”卖药郎抿了口茶,说道,“你对她真的没印象吗?”

白孤摇摇头,说:“藥师寺澄,我在这里住了上百年,都未曾听说过附近有人家是藥师寺这个姓氏。”

孤辰是这里的山神,自然对附近一片的情况了如指掌,一直跟着孤辰身边的白孤自然也十分清楚。在孤辰的力量衰竭之后,许多事情都是白孤帮孤辰完成的。

“那还真是奇怪……连你也不清楚嘛……”卖药郎叹了口气,说道。

“药郎……”正当这是,一直沉睡于退魔剑之中的金却出来了,他坐到了一边。

卖药郎有些惊讶,说:“金?你怎么主动出来了?”平常金都是一直呆在退魔剑里面休养生息,能不出来就不出来,今天竟一反常态。

白孤倒是很淡然地打了个招呼。他对于金的身份完全是一知半解,所以表现得十分淡定。

金从卖药郎的箱子之中拿出来天平。天平看上去很高兴,对着金一个鞠躬,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

“别闹了……”金无奈地抓住了那个跑来跑去的天平,将它放在了桌上。

天平果然不跑了,摇摇晃晃一会儿,倾斜向了一边。

“这里……有物怪?”卖药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整理好情绪,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着只是参加一场婚礼放松放松,没想到竟然还有工作。”

“这可是你上次遗留下来的工作。”金说。

“嗯?”

“上次,你在这里遇到了白孤,第二天就离开了,并没有斩杀掉这里的物怪。”金言简意赅地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卖药郎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还应该怎么说。

“咳咳,”金咳嗽两声,移开了视线,强行移开了话题,“即使是抱着放假的心态,也请好好工作吧,药郎。”说完,拍了拍卖药郎的肩膀,也不管卖药郎的反应,径直回答退魔剑里面。

卖药郎叹了口气,把视线放到了一旁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的白孤身上:“阿孤……”

白孤抬眼,看了一眼卖药郎。学着金的样子,拍了拍卖药郎都肩膀,说:“即使是抱着放假的心态,也请好好工作吧,药郎。”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动作,连语气也模仿得七七八八。

“我去找人叙叙旧,请你自己加油吧,”白孤拢了拢衣袖,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随时呼唤我的名字。”

“名字啊……”

卖药郎紫色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

彼时,鹤田绘正在商讨婚礼的相关事宜。此事毕竟太过于仓促,鹤田绘又想给藥师寺澄一个难忘的婚礼,小少爷便亲力亲为了。

“阿孤,你来了。”鹤田绘对这位非人的童年玩伴终归是喜爱的,见到他便热情地打了招呼。

对面的是村中负责操办这些事情的人,他也就微微一笑,对着鹤田绘说:“绘小少爷,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去按照您的话整改一下,明天会给您完整的方案。”

鹤田绘连忙道:“多谢了,明天见。”

白孤对着那人点头,在那人出去之后就关上了门,坐在鹤田绘的对面,也不主动开口,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鹤田绘。

鹤田绘了解这位童年玩伴的个性,如果他不主动说话,白孤是不会说话的。于是,鹤田绘开口问道:“阿孤,怎么了吗?”

白孤收回眼神,开始盯着桌上的茶水,诡异地竟不知如何开口。

鹤田绘权当他是想喝茶了,倒了一杯,放到他前面。

白孤伸出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踌躇着开了口:“鹤田,那位藥师寺澄小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附近有姓藥师寺的人家。”

“啊,你是说阿澄嘛,”鹤田绘说到他的阿澄小姐,眼底格外温柔,“阿澄不是我们本地的,她是外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喜欢四处云游,我们两个偶然之间认识,情投意合。阿澄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能遇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鹤田绘说到这,觉得有些羞赧,脸上也附上了一层不自然的薄红。不过,他还是很愿意和白孤分享这些事情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事情。无一例外都是关于藥师寺澄的。

看来,鹤田绘真的很喜欢那位澄小姐。白孤想道。

不过,有哪个大户人家愿意自家小姐天天跑到别的地方去呢?这风俗未免也太开放了……

白孤想不出头绪,便一直听着鹤田绘说下去,直到有人来找鹤田绘才与鹤田绘告别。

*

白孤一出门,正好同托着天平的卖药郎碰上,他便将自己的疑虑与卖药郎说了。

卖药郎听了,沉思了一会,提出建议:“我们先不管那位澄小姐了,物怪现在离我们很近,先斩杀物怪吧。澄小姐毕竟只是女性,怎么看都不会比物怪更危险的。”

白孤觉得卖药郎说的在理,便先把这事放一旁,与卖药郎一起测量物怪之所在。

天平的指向一直在变,这就表示物怪一直在移动。

顺着天平的指引,两人一步步朝着物怪靠近。

这时,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听力好得不行的白孤动了动手指,勉强克制住了捂耳朵的冲动,只是面色不善地看着发出尖叫的人。

长着雀斑的小女仆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她颤颤巍巍地指着白孤,语气里满是惊恐:“你……你不就是那只狐妖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卖药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上前安抚小女仆的情绪:“没事的,他不是什么坏人,不用害怕。”

“不……我不信!上次那个阴阳师就差点被他烧死了!”小女仆依旧惊恐万分,“卖药先生您也是知道的,他就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狐妖,您也要小心,离他远点。”

被指责成“杀人不眨眼的狐妖”,白孤表面上也没有任何恼怒的表现,只是冷眼看着小女仆,轻哼了一声:“无知的人类,你们背弃神明在先,后来更是妄图消灭神明。如果你们不这样,我会这么做吗?你们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又不知道这样会对神明有害!”小女仆被看得一阵哆嗦,但是想到会除妖的卖药郎在旁边,又瞪了回去。

“是啊,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早就已经忘了他,对吧?”白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狐妖过于昳丽的笑容让即使是针锋相对的小女仆也不自觉地愣了愣神。

“阿孤,别说了……”卖药郎连忙安慰白孤,默默把有静心效果的符咒塞到了白孤手上。感知到肆虐的妖气渐渐平息了下去,才松了一口气。

“也请你别说了,阿孤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坏。”安抚完白孤,夹在中间的和事佬卖药郎又转过去对小女仆说道。

小女仆虽然感知不到妖气,但是刚才扑面而来的压力还是让她脸色苍白,一下还没有缓过来。听到卖药郎的声音,小女仆才连忙点头,不再做声。

“请问,是发生了什么吗?”这时,藥师寺澄走了过来,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女仆,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疑惑地问道。

随着藥师寺澄的来临,卖药郎手中的天平已经抖得和筛糠一样了。

“没什么,只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误会,”卖药郎看了一眼天平,笑着回答道,“提前祝澄小姐新婚快乐。”

“诶?多……多谢。”为弄清状况的藥师寺澄听到突如其来的祝福,面上有些茫然,但还是轻声细语地回了一句,“您就是卖药郎先生吧,我听鹤田大人提起过您,说是您帮了他许多呢。”

“不算什么,只是一些举手之劳而已。”卖药郎笑眯眯地与藥师寺澄聊了几句,藥师寺澄便带着小女仆离开了。

卖药郎侧头,才发现白孤一直用隐晦的眼神盯着藥师寺澄。

“阿孤?”

“嗯……?”白孤眨了眨眼睛,收回了看向藥师寺澄的视线,看向卖药郎。

“你一直盯着那位澄小姐看哦,”卖药郎故作正经地咳了几声,委婉地说,“你要知道,她可是物怪……”

“我知道,”白孤说,“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承

“我看那些家丁对你的模样都没什么过激反应,还以为他们都接受了自家少爷的童年玩伴是一个妖怪这个现实。”

“不是的……基本上都是生面孔,原来的那些应该大部分都被吓跑了吧……”白孤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

“话说,你不是不认识澄小姐吗?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卖药郎疑惑道。

“嗯,不认识,”白孤摇摇头,“但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她的背影。”

“背影?”卖药郎抓住了一个关键,“正常都会选择去记别人的正脸而不是背影吧,而且她的背影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

白孤再次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藥师寺澄是一位身材高挑高挑的女性,五官看上去很清秀,带有一种温婉的感觉,属于十分耐看的那种女性。她的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而她本人的性子也是十分温柔随和,但也不乏潇洒豁达。

当然,以上的所有形容词都是白孤从鹤田绘那里听过来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其中的真实还性有待商榷。

*

物怪的真理形皆是未知,卖药郎和白孤也不想太早打草惊蛇,只得在婚礼筹备期间四处打探消息。

可惜,偌大的鹤田家,竟然全部对藥师寺澄的来历深信不疑,没有一人知道有关真理形的线索。

婚礼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接近了。

这段时间,白孤一直在暗处盯着藥师寺澄,想要借此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无奈藥师寺澄和普通人家即将出嫁的小女孩没有什么区别,整日就在那里筹备着婚礼,务必要让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白孤只觉得藥师寺澄的背影越看越熟悉,某个答案盘旋在他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白孤先生,总觉得最近似乎经常能见到你呢。”藥师寺澄刚刚忙完白无垢的准备,便看到白孤站在那里不知思考着什么,轻笑着出声。

“只是想好好观察一下,鹤田喜欢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白孤收回了思绪,淡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不易察觉得探究。

“我听鹤田大人说过,白孤先生是他要好的童年玩伴呢,”藥师寺澄嘴边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也知道您的目的,我只想说,我是不会伤害鹤田大人的,我为他而生。不论您是否相信。”

藥师寺澄说这话的气候,神色不自觉的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其中还饱含着满腔温柔。

“白孤先生,若是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藥师寺澄说完,也不等白孤回答,转身离开。

此时已经是秋季了,枯黄的树叶不断的纷纷落下,在风中飞舞盘旋着。

熟悉感越来越强了……

白孤眯着眼睛,想道。

我见过她……就在鹤田家里……见过她的背影……

鹤田家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背影……

白孤猛然睁大了眼睛。

*

“果然如此……”白孤站在鹤田家的会客厅里。面前的墙上有一块矩形的地方色泽和周围存在差异。

这个地方原来有什么白孤很清楚。

一幅画。

这幅画也是鹤田绘名字的由来。

鹤田绘的父亲喜画,自从年轻的时候买到一幅画着女子婀娜背影的绘画时便喜欢上了,所以给次子取了这样的名字。

“要赶紧去告诉药郎……”白孤低声喃喃着,想外面走去,灵敏的听力却让他察觉到了一鸩脚步声。

白孤脚步一顿,变成幼崽形态的白狐,灵巧地躲在了一旁。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脚步声就下意识地想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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