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否可以逃避现实的阴影?
梦里你们都很吝啬于见到我呢。
*
年轻人一向浅眠,只要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可以惊醒他,所以他敢在看守的时候阖眼休息。
不过,白天开始睡觉的后果就是醒来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年轻人侧着身子看了后面一眼,画师端正的坐姿倒映在门上,里面时不时传来纸张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由于在密道之中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只能靠着火光照明,年轻人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时,只能在心里模模糊糊地猜个大概。
城主能够忍受的等待时间差不多了……
年轻人能够在城主身边带上那么久,知道一切事情,自然对于城主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也很清楚,城主那种乖戾的脾气。
于是,年轻人轻轻敲了敲门,说道:“画师先生,请问画画好了吗?城主大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里面许久没有回应,直到年轻人想要打开门一探究竟,门里面才响起了画师有些沙哑的声音:“麻烦城主大人再等一下,就还差最后一点了……我一定会给他一副最完美的画卷……”
年轻人很容易就听出了画师语气里的颤抖。
“好的,我会如实向城主禀报,希望先生不要辜负城主大人对您的厚望。”年轻人轻声说道,渐渐走远了。
不要多管闲事。他这么对自己说。
*
年轻人来到了刚才城主带画师去的那一个房间,安静地跪坐在城主的身边。
城主痴痴地凝望着那个死于血泊之中的女子,眼底有化不开的哀伤。
“你说,她会原谅我吗?”城主流露出脆弱的神态,颤抖着开口,不过很快他就收敛起了那副姿态,高傲地抬起头,“我才不需要她的原谅,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拦着我,也不会变成这样!对……这都是她的错……”
年轻人依旧低着头安静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却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之情。
不该得到的东西,终究还是得不到。
“大人,差不多该休息了。”年轻人看着城主许久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才开口道。
城主猛然看向了年轻人,眼神凌厉:“我的画呢?”
“您先休息,明天早上一起来就会有了。”年轻人回答。
“明天就会有了吗?”城主反问。
“明天就会有了。”年轻人再次回答。
城主反复喃喃着这句话,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蹲了下去,轻轻地抚摸着女子的长发。一遍又一遍,直到整个手掌沾满了污黑的血。
“我们会相见的,”城主说,“在梦里。”
*
年轻人目送城主回房间之后,一个人在庭院里坐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和画师都没有吃晚饭。
对混混噩噩的生活已经习惯的年轻人苦笑了一下,端着两个人份量的晚餐走进了密道。
“先生,在吗?”年轻人看着里面摇曳的烛火和消失在桌前的身影,敲了敲门,有些迟疑地问道。
许久,门内都没有传来回应。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拉开了障子门。
“不!小心!”身后传来画师急促的声音。
年轻人有些艰难地喘着气,嘴里冒出血泡沫,他僵硬地移动着头,看着从身后穿过自己心脏都手。
“咯咯咯”身后传来女人娇媚的笑声。
这是……死亡吗?
*
画师捂着自己的腹部,惊恐地坐在地上,看着在大开杀戒的“女人”,不住地颤抖着。而在他旁边,一个没有眼珠的小男孩正无聊地坐在一只黑狼的背上,一边抚摸着黑狼,一边吃着和果子。
小男孩有些鄙夷地看着画师,说:“我都已经帮你止血了,你干嘛还是这个样子。”
“那也只是止住血了而已,伤口万一裂开了怎么办。”画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一阵刺痛感传来,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男孩“看着”画师,本来还十分兴高采烈的样子,但很快就变得兴致缺缺,他用空洞的眼睛盯着画师,有些委屈地开口:“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他把你拐骗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现在,你有了力量去报仇,为什么你的心声却是在害怕?”
黑狼似乎是察觉到小男孩的不悦,呜咽了几声,温柔地用尾巴扫了扫小男孩,看向画师的红色眼眸却充斥着阴冷。
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不好受。画师深呼吸平复着心情,颤颤巍巍地开口反驳:“虽然他的确是讲我拐骗过来了,但他也是为了生存,城主大人这么恐怖的家伙,不听他的话会变得和那位小姐一样吧。”
说着,画师讲眼光偷偷瞟向了一边的“女人“。说是人,但也并不是人,只是画师无法准确地称呼出这个被他画出来之后就有了生命,四处发疯似的大肆破坏的家伙,究竟是什么。
小男孩忿忿地咬着和果子,三两下把最后一个也吞下肚后,笑嘻嘻地对画师说:“这么说就太生疏了嘛,她毕竟也是你创造出来的,我都赋予你言灵了,试着命令她吧。”
“诶,我……命令她?”画师瞪大了眼睛,感觉被她捅出来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看着小男孩坚定地点了点头,怂得不行的画师尝试着对她开口:“你能让我出去吗?”
她的动作顿了顿,沾满鲜血的脸上笑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竟然点了点头,向外面走了出去。
她的速度很快,像是及其熟悉这个地方一样,弯弯绕绕间,带着画师和小男孩走出了密道。完成了命令之后,她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大笑着疯疯癫癫地冲了出去。
画师甚至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说,就看着她自顾自地跑掉了。
*
女人疯狂地笑着,所过之处,伏尸满地,血流成河。那些武艺高强的武士在她面前犹如一张张白纸,轻轻一撕,就破了。
她癫笑着,来到了城主的床边,看着安详地睡在床上的男人,轻声说:“我来找你了,忘恩负义的家伙。”
城主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恍然惊醒。却在刹那之间,人头落地。
*
画师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在杀死城主的那刹,整个身体立刻缩水,变成一张纸飘飘落下。一团浅色的灵力从纸张之中飘出,融合进了小男孩的身体之中。
“刚才那个……是什么?”画师问道。
“她的愿望是为她的家人报仇,我赋予她媒介,让她完成心愿,刚才那个是报酬,”得到了力量,小男孩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借着坐在黑狼背上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拍了拍画师的头,“虽然我是祸津日神,但是也不会拒接这种交易哦。”
“祸津日神……”画师喃喃细语。这种神明他听说过,会给他人带来灾难和死亡。
“没错,就是那个不详的祸津日神哦,”像是猜到了画师的心思,小男孩出声,“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画师想起前面那个做交易的例子就还心有余悸,立刻摇着头拒绝:“不了不了,我没有什么心愿。”
“那好吧,看来你也是一个无趣的家伙,”小男孩老成地摇了摇头,“我先走了,如果某一天你也有了心愿,可是呼唤我哦。”说完,拍了拍黑狼的头,黑狼吟啸一声,载着小男孩离开了。
才不会有那一天。画师默默地想。
*
小男孩走了之后,画师看着周围的尸体也不敢逗留,匆匆离开。
离开的路上,画师去找了城里的几户人家,发现里面虽然亮着灯,却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原先跟着年轻人的那些武士也都死的死,跑的跑了,整座城冷清的不行。就连穿堂而过的微风都好像是阴风拂面一样。
本来还想留宿一下再走的画师立刻裹紧了身上的破衣裳,暗暗发誓即使是睡在草丛里面也不会睡在这里。
于是他愉快地在草丛里面睡了一觉。
*
再次身无分文的画师觉得他已经无法回去面对父老乡亲了,便在附近四处漂泊了许久,希望寻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腹部的伤口虽然没有严重开裂,但是依旧是时好时坏,阴雨天时更是难受。短短几天,画师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差一个碗就可以沿街乞讨了。
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位……难道是藥师寺柊吾先生?”少年惊喜地看着他。
藥师寺柊吾:“你是……?”
“鄙姓鹤田,曾买过藥师寺柊吾先生的画作,十分仰慕先生,只是派人去寻找时您的家人说您已经去京都了。”鹤田少年兴奋地说。
“是嘛……”藥师寺柊吾苦笑,“可惜我已经不能再作画了……”
“诶?”鹤田少年愣了一愣,但随即又重新绽开笑容,“那么藥师寺先生就来我家做事吧!”
☆、起
你听过我唱过的歌谣,还深深记着它的曲调,如今它已变得苍老,可句句牵着我的心跳。
你听过我唱过的歌谣,还牙牙学着它的曲调,或许它已变得苍老,但至少它是你我相遇的记号。
*
夜晚,惨白的弦月高挂在夜空中,稀薄的云层飘过,使得月光时明时暗。山谷之间,突然传来了竹笛声,飘飘渺渺,勾人心魄。
“这笛声倒是新奇,似乎不是常人能够吹出来的呢。”卖药郎接过白孤烤好的鱼,一边吃一边和白孤说话。
“这是一种妖怪的笛声,它们都很弱,只能靠笛声吸引人类的小孩过去,再把那些孩子抓起来,”白孤听着越来越凄厉的笛声,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这妖怪吹的真难听。”
说着,扑灭了火焰,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果然还是喜欢管这些事情。”卖药郎笑盈盈地说,背起旁边的箱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拨开了层层的草丛,卖药郎和白孤窥见那些被笛声吸引的孩子。他们一个个双眼无神,装若梦游一般,拍成一列往丛林深处走去。
卖药郎和白孤悄悄地离开,没有吵醒那些被催眠的孩子,谁都不知道贸然吵醒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去找那个吹笛的妖怪。
只是还没等两人找到吹笛的妖怪,另一阵笛声就传了过来,如高山流水,似青林翠竹,悠扬而悦耳的曲调掩盖住了那妖怪的笛声。
孩子们一个两个都恢复了清明,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在他们的记忆里,此刻他们应该在屋子里睡觉才对。
白孤动了动耳朵,有些吃惊地看着躲在草丛后面吹笛子的小男孩:“是一个小孩子吗,竟然会这种曲子……”
“人类会这种曲子,而且能够发挥它的功效,的确稀奇。不过,阿孤你要是再不快点的话,那只妖怪就要跑了哦。”卖药郎眼尖,看到了拿着笛子想跑的妖怪,笑着提醒道。
妖怪往前跑了几步,一团狐火悄然在他脚底下绽放,将妖怪整个吞噬殆尽之后又消失不见。
白孤偏头看了看卖药郎:“当然不会让它跑掉。”
不远处有火光出现,伴随着大人们呼唤孩子的声音。孩子们面面相觑,结伴跑向大人。
那个吹笛的男孩看见孩子们和大人会合之后,松了一口气,绕开他们向村子的方向跑去。
卖药郎与白孤对视一眼,紫色的眸子中流露出了些许好奇:“阿孤,看来我们借宿的地方找到了。”
白孤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上午,卖药郎背着满箱的药,成功地敲开了村里某户人家的大门。
让他们留宿的是两个老人家。他们的儿子出去闯荡,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消息了。两个老人在这个小村庄里相依为命,幸好村里的人都很善良,接济着两位老人。
知道两位老人的状况之后,卖药郎和白孤也不敢过多的麻烦两位老人,主动帮着老人做了一些家务,白孤还去捉了几条鱼回来。两位老人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总是在旁边叨叨着,如果他们的儿子还在的话,一定也会这样子帮家里做事。
“爷爷,奶奶,你们在吗?”一个小男孩抱着一大篮子的野菜跑了进来,将野菜送到了两位老人面前,“这是新鲜的野菜,我刚刚出去摘回来的。”
老奶奶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小男孩用力地摇了摇头,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了有些羞涩的表情,像小动物一样,“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卖药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直到小男孩跑了出去后,他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刚才那个孩子是谁啊?”
“你是再说友雅吗?”老爷爷愣了愣,转而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那孩子很善良,经常过来陪我们两个。”
“他会吹笛子吗?”卖药郎问。
“不会吧……我们这个小村子里面怎么会有人会呢,那种风雅的东西只有京都里的人才会学吧。”老爷爷说。
“不对不对,我们这儿曾经是有一个会吹笛子的人,”这时,老奶奶走了过来,“你忘了吗?春子大人不就是会吹笛子吗?”
“这么说,被春子大人收养的友雅,或许真的会吹笛子呢,”老爷爷立刻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不过这么些年了,倒是从来都没有听友雅说过他会吹笛子。”
“也许是那孩子害怕触景生情吧。”老奶奶说。
*
友雅抱着空掉的篮子,里面放着一些路边采摘的不知名野花,一步步慢慢地走在田埂上,周围时不时会有孩子招呼着友雅过去玩,但是友雅笑着都一一拒绝了。
径直穿过田埂,沿着溪流往下走,下游的一片空地就是他的目的地了。
男孩抱紧了篮子,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加快了脚步。
沿着溪流向下,会逐渐离开村庄,往远处连绵的山间走去。友雅很快就走到了村外。村里和村外之间的界限是一个歪倒在地上,长满青苔的地藏像。
然后,他就看到了地藏像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似乎不是村子里的人。友雅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身上明显价格不菲的和服和那一头乌黑却在发尾处变为白色的头发,想道。
他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不要随便招惹陌生人为好,便将动作放轻,企图在对方还未察觉之前离开。
然后他就对上了青年淡金色的眼眸。
如同狐狸一般细长而微微上挑的淡金色眼眸,加上那张足够艳丽的脸,本应该风流而多情。然而他的主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阳光的照射下接近无色的双眸微微眯起,令人看不透彻。
友雅:“……”
友雅:“抱歉打扰您了我马上就走。”
男孩说着,低下了头,企图逃走。
“等一下。”白孤轻而易举地揪住了友雅衣服的后领,速度快得友雅根本来不及反应。
友雅眨了眨眼睛,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子,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说:“请问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村子里的人吧,要去哪里我送你,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去。”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白孤一脸淡漠地说出来要送本地人这种话,顺便把自己右手卷起来的袖子放了下去。
友雅这才发现白孤的手上拎着几条鱼,鱼都还是活的,在白孤手上垂死挣扎着,啪嗒啪嗒地把水撒到那套看起来就很贵的和服上。
似乎是对这个莫名搞笑的组合的组合放下了戒心,友雅犹豫了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
*
溪流在身侧流淌,蝉鸣在树间响起,走过无人打理的草地总是会发出沙沙的摩挲声,眼前偶尔是几朵摇曳的野花,偶尔是缠绵翩跹的蝴蝶,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是友雅却觉得气氛是前所未有的难受。
他与身边这位名叫“白孤”的青年交换完名字后,青年就一直跟在他身侧落后几步,不主动说话,不主动过问,只是侧着头随意地看着身边的景色。
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急于想说什么的友雅左思右想,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大人,您的鱼……要死了。”
“哦,”白孤看着手上已经放弃挣扎,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几条鱼,应了一声,但是看着男孩有些尴尬的神色,他又补了一句,“死了才能回去煮着吃。”
觉得这个逻辑没有毛病但就是不知道如何接话的友雅:“……”
不过幸好他没有再尴尬多久。原本平直的溪流进入山间之后开始变得弯弯曲曲,在肉眼可见的不远处与其他溪流汇聚成一条大河,继续不停地流向远方。
而在旁边,友雅的目的地也就到了。
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堆,上面插着一个木牌子。
木牌子还很新,应该也就是几个月前的样子,上面明显地写着这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叫做“春子”的女人。
“春子……是你的母亲吗?”白孤看着友雅将篮子里的花朵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土堆前面,轻声问道。
“不是的……”友雅回答,“春子大人是一个巫女,他收养了被抛弃的我,但是几个月前,她……”友雅说道这里,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春子大人她……为了保护村子,被妖怪给杀了……”
白孤默然。他能明白为什么昨天晚上这个孩子会冒着危险跑到树林去吹笛了。
这是个继承了巫女的遗志,拥有着灵力的孩子。
*
本着既然是来看望他人,自然不能空手而来的道理,白孤认真地对春子的墓碑拜了拜,将最大的一条鱼放在了墓碑的前面。
友雅看着他采来的五彩斑斓的小野花,上面放着一条鱼,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顿时变得扭曲了起来。
他静静地跪坐在那里,额头贴着木牌,低声念叨着什么。
白孤直直地盯着友雅。不,或许应该说是友雅的身前。
一个白衣红裙,手拿木笛的年轻巫女正半跪在友雅身前,透明般的手虚放在友雅的头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神色。
巫女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把友雅圈在怀里,似乎是感应到了白孤的视线,年轻的巫女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开口一字一句一句地说了一句话,消失在白孤的视线里。
“麻烦的巫女……”看懂了巫女口型的白孤垂下了眼眸。
——麻烦你好好保护他吧,狐狸。
突然,白孤左手手腕上传来了一股灼热感,虽然不如狐火来得炽热,但是却是一段持续不止的灼热感。不痛,不痒,却令人不适。
白孤拨开袖子,被修介留在手腕上的那个鬼面散发出了不详的黑气。
那个鬼面在此之前一直像一个手部装饰一样,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除了刚刚出现时带给白孤的一阵刺痛,后来就跟不存在一样。
根据卖药郎的评价,就是一个看上去很丑又没用装饰品。
但是他们两个没有一个对于这个“装饰品”放下戒心,终归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不防着点可不行。
而且,原本是笑着的鬼面,现在看上去却像是在哭一样。
“大人,我们可以走了。”正当白孤看着那个鬼面发愣的时候,友雅却已经擦干了泪水,抱着空掉的篮子站在白孤面前。刚刚哭过的男孩揉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声音里也都是鼻音。
白孤神色一凝,将袖子放了下去。
“走吧。”他说。
☆、承
友雅是一个人住的。以前和春子以前住,春子过世之后,他拒绝了村里几户人家接他过去住的想法,独自一人住在原来的地方。
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春子在世时,常常用灵力滋润樱花树,她总是跟友雅说,来年春天,这棵树上就会开满了层层叠叠的樱花,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飞舞的情景美极了。
她还说,要不是因为地方有限,几十棵上百棵的樱花树种在一起,全部樱花盛放,开满枝桠的模样,才是真正的美丽。
友雅看着春子微笑的模样,默默记下了春子的话。
来年的春天,樱花盛开的日子。
只是很可惜,春子没有活到那一天。
*
白孤回来的时候,卖药郎正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面晒太阳。温和的阳光舒服得令人不想动弹,卖药郎也只是将眼睛张开了一条缝,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啦。”
白孤“嗯”了一声,坐在卖药郎的身边,说:“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啊,巧了。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卖药郎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我看到昨天吹笛的那个孩子了。”
“我看到昨天吹笛的那个孩子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同时从两张嘴里说出来。
卖药郎一愣,看着白孤同样是有些意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调侃着说:“看来我们两个还是很有默契的,阿孤。”
白狐假装没有听出卖药郎语气里的调侃,继续说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友雅,是一个孤儿,被巫女春子收留,春子在几个月之前死于妖怪之手……”
“所以,那个孩子是想学着春子,保护这些村民?”卖药郎想到了当时看到友雅的时候,男孩温柔腼腆的模样。
“我想……是的。”
*
白孤将抓到的鱼送给了老爷爷和老奶奶。两个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夸白孤是个好孩子。
真实年龄是两个老人加起来的几倍的白孤微微点头,接受了两位老人的嘉奖。
趁着晚上吃饭的时候,卖药郎和白孤趁机打听了一下有关于巫女春子的事情。
“春子大人啊……”老奶奶放下了碗筷,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春子大人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她是在某一天早上突然来到我们这个小村子里的。虽然不知道她侍奉的是哪一方神明,但是能得到一个强大的巫女的庇护,我们也很高兴。”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村里面也想过她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但是一段时间了始终没有出现什么麻烦,春子大人还帮助了大家许多,大家也就渐渐接受她了。”
“而且春子大人的笛声非常动听。仅仅是听过一次,就绝对会无法忘记。每次听到她吹笛,大家总会放下手里的活去听。听完感觉整个人都有了力气。”
“关于她的死……大家都说是为了保护村子被被妖怪杀死的,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们两个也不是很清楚。”
巫女春子,一个始终来历不明的女人。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却倍受村里人的爱戴。村里人总是说她吹笛的技艺了得,听起来就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但就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强大的人,却在某一天死于妖怪之手。
“那么,杀死春子的妖怪是怎么样的妖怪呢?”白孤用指节扣了扣桌子,问道。
两位老人思考了片刻,露出有些怪异的神色,面面相觑。最终皆是摇了摇头。
老爷爷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会儿,说:“说实话,虽然大家都在传春子大人是被妖怪杀死的,但是我们却并不知道妖怪长什么样,甚至连是谁先这样说的都不知道。”
卖药郎微微一弯嘴角,说:“我们知道了。”
*
是夜。
两位老人都是不喜熬夜的主,吃完饭后稍微休息了一下,嘱咐卖药郎和白孤都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就回屋子里去睡了。
看着屋子里的灯火熄灭,四周也都是一片安详寂静,卖药郎这才拉过白孤,坐下来商讨问题。
“我总觉得那个巫女不简单。”卖药郎说。
“我……上午看到春子了……”白狐掀起衣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部位,那个阴森的鬼面依然是状若哭泣,只是不再有灼热感,“看到春子的时候,它变了。”
卖药郎神色一凝,急切地拉过白孤的手腕。真真切切地确定那个鬼面的确发生了变化:“你为什么不早说。”
“忘了……”白孤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开始赶紧会发热,后来渐渐就没感觉到了。”
卖药郎再三确认,那个鬼面除了变了个表情之外,依然没有展现出什么危险性,也总算冷静了下来,放开白孤的手腕,有些头疼地靠在箱子上。
“在修介的记忆里,我并没有看到类似巫女的存在。”言外之意就是春子和修介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关联,甚至可以说是素未谋面。
“他们见面的时候春子可能还不是巫女,”白孤说,“春子的灵魂还滞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还是去确定一下吧。”
卖药郎:“好。”
*
两人来到春子的坟墓时,沐浴着月光白衣红裙的巫女正坐在土堆上,闭着眼睛轻声哼着老旧的歌谣,握在手中的笛子轻轻地附和着节奏打在掌心。
白孤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听出了这正是友雅当时吹的曲调。
春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干脆利落的女声带着笑意传了过来:“白天看到的小狐狸,还带了一个人,找我有事吗?”
巫女春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从土堆上跳了下来,看着白孤和卖药郎,乌黑的瞳孔里泛着笑意。
“春子……”
“嗯,是我。”春子笑着回答。即使是灵魂状态,春子的灵魂也不似其他人一样的阴冷,而是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温暖的灵力。
何为强大?温柔即是强大。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半夜来这里了,”春子将手中的笛子随手一抛,在笛子落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笛子,英姿飒爽不逊色于任何男人,“关于我的死,我劝你们不要查得太深,里面的真相,是我不想让人看到的。”
“春子小姐这番话就有趣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入轮回呢?”卖药郎微微挑了挑眉,说,话语里面颇有几分针锋相对的味道,“若是再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徘徊,即使是一个强大的巫女,总有一天也会变成物怪的吧。”
“我知道你,徘徊于尘世之中,无名无姓的卖药郎。”春子一愣,哑然失笑,“说我不入轮回,倒不如说我是不能入轮回。”
“毕竟,我所服侍的那位大人,可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啊。”
卖药郎沉默。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那个没有双目的祸津日神。那位看起来就是一个高度自我的任性孩子。
白孤看了看春子,再看看卖药郎。突然,他感觉到手腕处再次传来奇怪的感觉,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
“你叫什么名字?”
“诶诶,我可是没有名字的哦。”
“……”
“好吧好吧,我悄悄告诉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吾名,将离。”
*
“将……将离……?”
白孤视线模糊,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种奇怪的悲伤感包围着他,野兽一般的五感也变得迟钝起来。
他记忆的最后,是卖药郎焦急的呼唤和春子不可置信的表情。
*
将离……
本来在打盹的祸津日神立刻清醒了过来,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又有些失望地打了个哈欠。
“是梦啊……真是奇怪……”
名字,即为最短的咒。
“将离这个名字,没有人会记得。”
*
白孤不知道自己睡了很久,等他醒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出现了一抹浅浅的红晕。而他自己,正躺在卖药郎的大腿上。
有些茫然的白孤眨了眨眼睛,猛地弹了起来,一向面瘫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羞赧的神色。
“啊,终于醒来了吗?”不需要睡觉的春子小姐已经看着这两人黏黏糊糊地睡了一个晚上,不符形象地躺在地上,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说着话,“你们两个需要在别人的坟前这样吗?”
“那是因为春子小姐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吧。”卖药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学着春子的样子用毫无波动的语气说。
“那也是实话,毕竟我是巫女嘛,”春子望着天空,阖上了眼睛,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小狐狸,‘将离’这个名字你是在哪里听说的?”
白孤斟酌了一会儿,说:“在这个叫‘将离’的人回忆里看到的。”
“将离的回忆……”春子发出了轻哼声,“将离啊……”
“你们该离开这里了。”春子突然站了起来,用笛子指着卖药郎和白孤,“将离极其危险,留在这里这里也很危险,你们最好小心点,赶紧离开。”
澎湃的灵力张开了结界,结界一点一点地扩大,将卖药郎和白孤排斥在外面。卖药郎和白孤二丈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结界往村子的方向走。
*
“春子呀,你这样说我我会不开心的。”
面前的空间突然扭曲,一团雾状的黑气出现在那里,逐渐形成一个人的身影。眼睛上缠着纱布的男孩出现在了春子的面前。他撇了撇嘴,做出一副非常无辜的姿态。
春子后退一步,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笛子。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原本稳固的灵魂体也变得忽明忽暗:“将离……”
祸津日神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春子呀,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属于祸津日神的阴冷神力以他为中心四散开来,凄神寒骨。
“祸津日神大人。”春子立刻改口。
“这才对嘛,我才不是什么将离,”祸津日神轻轻地抚摸着眼睛处,那里明显凹下去了两块,“将离那种讨人厌家伙,早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哦对了,今天我来找你还有一个最最最重要的事情!”祸津日神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春子身边,一边比划着夸张的手势一边说,“你不是一直想解开我给你下的诅咒吗?试着去求求那两个人吧,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哦。”
祸津日神说着,嘴边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微笑:“不过,春子你大概不想入轮回吧。”
春子只觉得背后一凉,还没来得及反驳,祸津日神的身影就消失在扭曲的时空之间。
“真是一个任性的家伙……”
春子垂下眼眸,低声喃喃着。
“将离……大人……”
☆、转
卖药郎和白孤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春子身上传来的毫无恶意的灵力波动还是令两人决定先顺着春子的话会村子去一趟。
此刻天色还尚早,正临破晓之时,两天悄悄避开行人,从篱笆翻回了屋子里,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一直到太阳高悬于空中,才假装无事发生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和两位老人家打了声招呼。
吃完早餐,两人出门闲逛,非常“巧合”地遇到了正准备去春子的墓地祭拜的友雅。男孩依然是抱着那个篮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不知名的野花,看上去比昨天多了许多。
白孤看了看那些颜色混杂得有些一言难尽的野花,顿了顿,才开口提出了同行。卖药郎自然也是微笑着请求一起同行。
友雅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很记得昨天那条鱼的恩情。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就答应了。
*
三人来到春子的墓前时,春子就坐在土堆上面,双手环抱着膝盖,头埋进手臂之间,令人看不清表情。
才一会儿不见,她的身体似虚化了许多,就仿佛灵魂随时都会消散一样。
“春子大人,我来了……”男孩走到墓碑前面,将昨天的有些腐败的花拨开,放上新鲜的野花。就坐在那里,低着头,轻声诉说着什么。
春子抬起头,看着坐在身边的男孩,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连愁苦的情绪都消失了不少。只是那暗淡了许多的灵魂显示出她的状态并不好。
“嗯,辛苦你了。”春子将透明的手放在男孩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毫不例外地穿过了男孩。她缩回了手,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卖药郎和白孤。
春子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她比着口型。
——我不是说了,这里很危险,赶紧离开。
卖药郎随意地看了春子一眼,也不做任何回答,装作没看懂的样子,低声与白孤交谈了起来。
白孤看了看气到想用笛子敲人的春子,再看看满脸无辜,明明看懂了但就是装作不懂的卖药郎,叹了口气,决定哪一个都不去招惹,安安静静地夹在中间。
春子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明白了这俩人就是作死不想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握住笛子坐在土堆上,时不时摆弄几下笛子。
友雅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才把今天份的话说完。他认认真真地拜了拜春子的木牌,低声说:“春子大人,我先走了。”说完,男孩就抱起那个篮子,离开了。
离开前,友雅还问了卖药郎和白孤要不要一起回去。
白孤眨了眨眼睛,看着死死盯着这里的春子,摇了摇头说他们还想在四处逛逛。
男孩“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乖乖巧巧地离开了。
等到男孩走远,连背影都看不见的时候。一直冷静地坐在那里的巫女小姐,就真的一把把笛子扔了过来。
随意地扔笛子对于白孤和卖药郎自然造不成什么伤害。白孤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随手接下来的笛子,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巫女小姐冷哼了一声,就走过来拿走了笛子,别在腰间。
“我记得我告诉了你们,这里很危险,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春子靠在树上,双手环抱着。
“是因为将……”
“不要提这个名字!”白孤话还未说完,就被春子突然拔高的声音给打断了,“名字就是最短的咒,对于神来说亦是如此。不要随便呼唤那家伙的名字。”
说到这里,春子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继续说道:“那家伙已经来找过我一次了,在狐狸呼唤了他的名字之后。”
“你们现在很危险。”
她其实也摸不准少年将离的心思。不过,远离了将离总是没有错的。
“可能不太行哦,春子小姐,”卖药郎侧着头看了看白孤的手腕部位,隐藏在袖子底下的,是一个哭泣的鬼面,“我们有不得不找到他的理由。”
白孤对上卖药郎认真的眼神,不自觉地撇开了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们啊……完全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强大的人,”春子叹了口气,“那家伙是祸津日神,能带给人灾祸,人类的敬畏和恐惧就是他力量的来源。他行事凶狠,丝毫不留情面,所过之处必有鲜血,力量可是强大到可怕。”
卖药郎想到修介的遭遇。
被对方指挥着黑狼毫不留情撕碎,感受着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感受着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感受心脏渐渐停止跳动,最后身体长眠于那里,灵魂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样。
沉溺于想象中的世界和伙伴之间的痛苦,无法抽身而出。
还有藥师寺柊吾、黑狼……
他们的故事,一幕幕都有着祸津日神的参与。将离从始至终都在一旁,见证着那些血腥而残酷的过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很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也很清楚我必须要这么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
白孤轻轻地扯了扯卖药郎的衣袖,低着头一言不发。
春子神色复杂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大概也知道事情是什么情况了。春子想到了多年前年,她因为恻隐之心救下来的男孩,那孩子也是一样,即使……
一向洒脱的巫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不过,春子你大概不想入轮回吧。」
将离的话还徘徊在耳边。
——想吗?不想吧。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留恋的人。
“说起来,有一个能够战胜他的方法。”春子攥紧了笛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飘飘地说。
卖药郎和白孤齐齐看向她。
“说起来,他的弱点也很明显。他的少年形态不能视物,性格阴晴不定。成年时候的他五感健全,性格倒是温和得不行。”
“只要想办法让他变回成年的形态就可以了。”
春子如此说道。
*
“春子呀,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吧。”青年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对着巫女说。
巫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笛子,接过青年手上的东西:“将离大人,您是祸津日神,不必在么多那些人间的事情。”
“我明白的,春子不必为我担心,”神明眼神温和地看着村子里面其乐融融的人们,“虽然是祸津日神,但我可是一直想做一个能够带来幸运的神明哦。”
“那种强行改变神格的事情怎么样都是不可能的啦!”巫女任劳任怨地去打包东西,“我们晚上就走吗?”
“嗯,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够长了。再呆下去会被怀疑哦。”
*
虽然春子话是这么说,但是对于将离为何会从青年变成少年,她也始终不得其解。她只知道,将离曾经和她走丢过一次,几个月之后,双眼蒙着纱布的少年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将离回来之后行事乖戾张扬,连带着对她的态度也都坏了不少。在看过将离面不改色地进行屠杀之后,春子对他的态度就变得小心翼翼了。那几个月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从不敢过问。
从那时候开始,春子每天的生活变得如履薄冰。直到后来有一天,将离突然发狂,将浑身是伤的她赶了出来。
后来……她至死都没有再见到过将离了,直到这次……
*
“说起来,春子小姐是怎么死的呢?”卖药郎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问道,“我们在村里听说春子小姐是被妖怪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