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通过了,甚至还免费看了一场樱花雨。虽然最后导致的后果就是头上沾满了樱花花瓣。
少年形态的将离坐于楼阁之上,单手托着脸,面表无情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侧耳倾听到动静,才抬起头来,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终于来了嘛……比我想象的要慢上许多呢。”
少年将离说着,从楼阁上灵巧地跳了下来,落在地上。脸上依旧缠着重重纱布,只能勉强露出下半张脸。他似乎是特地换了身衣服,不再如以前一般随性,而是一套精致的和服,上面绣着的似乎是祸津日神的标志。
“将离……”白孤明了卖药郎的退魔剑对于将离是没有用的,便挡在卖药郎的面前,淡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将离。
“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什么将离,”少年将离双手叉腰,有些不满地说,“你再这样说我我会生气的哦。”
出乎意料,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一点都不像之前春子一叫他将离就马上炸了。
黄泉之刃在真正面对将离之时,反倒安静了下来,乖乖巧巧地待在白孤的手上。
不似之前的激动。
少年将离可没有忽视这道熟悉的气息,轻笑着说:“你们去黄泉找一期一会了啊,那个家伙竟然的给了你们刀。看来是有人告诉你们黄泉之刃的效果了。”
卖药郎和白孤面面相觑,总觉得将离这带刺的话语不太对劲。
“你难道不知道是谁告诉我们黄泉之刃的消息吗?”卖药郎试探性地问道。
少年将离笑得更换了,嘴边勾起了残忍的笑容:“我要是知道是谁的话……呵呵,那家伙就死定了。”
好了现在明白了,对方的记忆有损。
卖药郎和白孤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这件事情。
要不然怎么会说出我杀我自己这样糟糕的言论。
*
“你们觉得这里漂亮吗?”没头没尾,少年将离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少年的语调温和而又活泼,但是嘴角有些凌厉的弧度却好像是再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随时都会翻脸。
虽然搞不懂少年将离到底是再想什么,但是卖药郎和白孤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好看。
少年将离忽而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缠在眼睛上的白布渗出了点点的红色。
“我也很喜欢这里,这里真的很漂亮!”他说,“你们应该听说过那个传说吧,樱花树下埋葬着死人。”
“你想干什么!”被那一句弄得有些毛骨悚然,白孤低声呵道。
“该说不愧是九尾白狐嘛……”少年将离歪头笑道,“不过凭你的实力想要打败我是不是太过于天方夜谭了。”
少年将离缓缓摊开了手,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还没有想要毁掉这里,去别的地方打吧。”
☆、散华
走进了才知道,其实那座楼阁是微微悬空的。四个角被四条粗壮的锁链拴在地上,整个楼阁的主体则是浮于空中。
将离身为神明,脚尖轻轻点地,便轻灵地跃上了楼阁。白孤则是带着卖药郎一起跃了上去。
这个楼阁有好几层,他们被少年将离带着走到了最上面一层,是一片开阔的露天。除了四周有看上去华而不实的朱红色木雕矮围栏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来吧,让我稍微见识一下,你们两位的实力吧!”少年将离走到中间,浅笑着看着白孤和卖药郎,缓缓伸出一只手,说,“是要一个一个来呢,还是一起来呢?”
他表现得云淡风轻,没有一点可能会被围攻的紧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也是一个心怀宽广的神明。”卖药郎深深地看了少年将离一眼,缓缓说道。
“不过能多打一的情况谁会单打独斗呢。”
由符咒构成的锁链突然冲了出去,凌厉之感直逼少年将离。
少年将离灵巧地侧身躲过,一柄散发着黑气的太刀几乎是贴着他削了过去。
“哎呀哎呀,还真是毫不客气呢。虽然也没指望能够一对一,但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冲上来,算是偷袭吧。”少年将离继续笑着,手中出了一把比他人还高的长木仓。
长木仓流畅地在空中挽出枪花,少年将离退后了几步,摆出防守的姿态来。
“偷袭?大概算是吧。在对方实力强大到不明的情况下,一对一可是一个最为愚蠢的选择。”卖药郎依然在笑着,但是紫色的双眸里面毫无笑意,紧紧地锁定着少年将离。
少年将离完全不恼怒,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呢,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会认真对待的!”
手中的长木仓发出了红光,复杂的纹路缠绕于长木仓之上。
“此乃吾之神器,破风。若是不存在意外的话,也会是将汝等终结于此之武器。”
说完,少年将离的身影就在刹那之间消失于原地。尖锐的长木仓划破空气的声音以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接近卖药郎。
就在长木仓即将刺穿卖药郎的时候,漆黑的太刀更快赶到,用力地挑开了长木仓。一串火花从黄泉之刃与破风之间划出。
少年将离灵巧地将长木仓收回,顺便向后跳了一步,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
“真是可惜呢,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刺中了!”少年将离气得鼓起了脸颊,破风上面流淌着的诡异红光闪烁着,似乎在安慰主人的情绪。
白孤拿着黄泉之刃挡在卖药郎的身前,双手微微颤抖,握着刀的虎口处隐隐渗出了红色。但是这些红色还未流露出来,便被黄泉之刃所吸收殆尽。
少年将离虽然看上去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但是力道完全大到不可思议。为了挑开刚才那一木仓,白孤手上的虎口处已经被震得生疼,握着刀的手也在颤抖着。
但是他依然沉着气站在卖药郎面前,淡金色的瞳孔卸去了平时的伪装,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属于野兽的瞳孔。
红色的长木仓迎上了漆黑的太刀。只留下道道残影与红黑相间的光芒。两把神级武器在楼阁之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迹,转眼之间华美的楼阁就变得坑坑洼洼,面目全非。
卖药郎阴沉着脸看着少年将离。紫色的眸子中满身不甘和愤怒。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分不清是为了什么。
——你现在很生气呢,药郎。真是少见。
金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如斯。
卖药郎打开箱子,将退魔剑握在手里。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才有心情回复金的话语。
“我只是在恨我自己没用而已,”卖药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语气显得十分苍白无力,“将离的攻击,完全躲不开。”
当他看到那柄长木仓向他刺来的时候,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木仓逼近,身体僵硬得不行,无法动弹。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想不到,只是看着,无能为力。
直到黄泉之刃将长木仓挑开,他才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这并不是你的错,药郎。面对祸津日神的神器,你能保持现在这样的冷静已经很不错了。
金继续说道。
——而且现在战局还需要你。白孤即使有了黄泉之刃的加成,但他毕竟是妖怪,具有神性的黄泉之刃难以发挥全部的力量,将离终会打败他的。但你若是能够让退魔剑出鞘,一切形势将立即扭转。
“但是退魔剑只有面对物怪才能出鞘,将离是神明。”
——这点无需担心,祸津日神的性质特殊,我还勉强能够把退魔剑糊弄过去。你只要像平常一样,找出“真”、“理”、“形”即可。
“我明白了,谢谢你,金!”
卖药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往常面对物怪一样,将退魔剑横在胸前,剔透的紫色眸子看向少年将离。
“那么,请告诉在下,你的‘真’、‘理’、‘形’吧!”
“物怪之形——祸津日神。”
“叮”
是退魔剑上老人头合上下颚的声音。
*
“身为一个小妖怪,你的身手真的很不错呢,我好久没有碰到这么有趣的家伙了。”再次抵挡住了白孤的攻击,少年将离在躲闪之余甚至兴致昂扬地说起话来。
“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声:‘谢谢夸奖’。”
白孤喘了口气,看向少年将离的眼神愈发冷冽。
“嘛,不必多谢,在陪我玩玩我就很开心了!要不然下一个就是卖药郎了哦!”少年将离像是没有听出白孤话语里的讽刺之意,笑眯眯地威胁道,提起长木仓便再次冲了过来。
白孤无法,只得咬牙与少年将离战在一起。
*
卖药郎闭着眼睛,尝试去感知少年将离的回忆。不是表面上那些肤浅的他想要别人看到的东西,而是在他脑海的最深处,最为刻骨铭心的回忆。
“将离……将离!救救我啊将离!”
*
少年将离突然发疯似的甩起了长木仓,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来。他脸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了更多的红色,发出呜呜的低泣。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他都死了还不肯放过他吗?”
仿佛刚才的清醒都是错觉,少年将离口中一直念叨着白孤听不懂的话语。他一遍念着,一边狠狠地破坏。原本就面目全非的楼阁被他这样一打,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白孤单手持刀,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他不明白少年将离为何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像是是去了理智一样,只懂得遵循本能地破坏着身边的一切。
还有在那份疯狂之下,掩藏着的悲伤。
*
卖药郎闭着双眼,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少年将离对于想要窥探他记忆的外人有着强力的排斥。但是他现在也只能咬牙坚持住,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
“将离大人以后想要成为怎样的神明呢?”穿着巫女衣服的年幼少女看着坐在一边的青年,轻声问道。
青年眨了眨眼睛,笑着回答:“诶啦诶啦,我不是告诉过小春子嘛,我可是一直想做一个能够带来幸运的神明哦!”
年幼的春子撇了撇嘴,说:“将离大人骗人!别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您明明是祸津日神。”
“也没有谁规定祸津日神就不能给别人带来好运吧!”将离理直气壮地回复道,“我可是一直在为了这个理想而努力。”
*
“你是谁?”少年神色不善地看着将离,眼里满是冷漠和猜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将离学着少年的样子恶声恶气地回答。在听见自己声音的顺便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立刻抓住了少年的肩膀,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之中问道:“你你你……我我我……你看我大概多少岁?”
少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实话实说。
“大概十岁吧。”
早已成年许久的祸津日神难过地蔫了下去。
*
“将离,我希望你可以救救他们。”少年踌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道。
“诶,虽然很意外但还是不问为什么了。”少年形态的将离歪了歪头,笑眯眯地回答,“你的愿望,我听到了哦。”
“谢谢……”少年低声喃喃。
*
“将离,救救我!将离……”
疯狂的恨意涌了上来,将整个回忆包裹着面目全非,充斥着罪恶。
但是不要紧,已经看到了。
——“物怪,‘真’、‘理’、‘形’具备。”
*
“可恶,你们这些家伙,原来是为了窥探我的记忆吗……”
少年将离察觉到记忆被从内心的最深处挖掘出来,令他痛苦不已。记忆的混乱和内心的悲伤反复折磨着他。
少年将离颤抖着举起右手的破风。绯红色的光晕围绕着长木仓,将长木仓周围的空间模糊、扭曲。
在层层纱布的包裹下,少年将离准确无误地将眼睛对准了白孤,露出有些病态的笑容。
“哈哈哈……竟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呢……那么就请你们到一期一会那里去保守我的秘密吧!”
绯红色的长木仓被主人举起,随着少年将离的动作,以一种无法企及的速度向白孤刺来。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即使是白孤也只能看见,一个眨眼间,破风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世界恍若静止了一样。只能看见长木仓的枪尖一点一点地接近他的胸膛,划过空气,刺破衣服,最后……
一团黑气突然冒了出来,将破风包裹在里面,硬生生地止住了少年将离的动作。
“什么……!”少年将离表现得也很吃惊,他用力地拉拽着破风,但是破风被那团黑气紧紧地锁定着,纹丝不动。
“‘真’、‘理’、‘形’具备,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金冷淡的声音不缓不急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闪耀着金光的退魔剑。
“退魔剑……退魔剑……退魔剑不是只能够退治物怪吗?少年将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退魔剑轻轻一划,分为两半逐渐消散。
附着在破风上的黑气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松开了对破风的束缚,在空间扭曲了一会儿,变成一个微笑着的鬼面,渐渐散去。
虽然看上去狰狞,但是仔细一看也有一种憨厚可爱之感。
——修介……
——这不是诅咒,是祝福。
“哈哈哈哈……原来是修介吗?”少年将离大笑着说,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动,“不过没关系的,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破风乍现红光,竟然自己悬浮于空中,向白孤刺去。破风没有刺到白孤,而是没入白孤体内消失。
一切发生得太过于突然。金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破风没入白孤体内,而白孤身后则是出现了一个扭曲的时空裂缝,将白孤吞噬之后消失不见。
“你这家伙!你在干什么!”再次反应过来,已经是卖药郎占据了主导权。鲜少生气的卖药郎愤怒地对着少年将离大喊。
“诶啦,破风身为神器,自然是有它的特点啦。别人的神器有什么特点我不知道,但是破风,在没入敌人身体之后,可以将敌人关到一个自从世界的空间之中。”
少年将离很欣赏他这时候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着。
“他将会在那里看到一切他求而不得的东西。”
“你觉得,他还会选择你吗?”
“或者,你还愿意等他吗?”
“我很好奇呢,”少年将离轻笑着,身体化为湮尘,随着风一点一点地飘散,“可惜,看不见了。”
〖正文完〗
☆、春熙
“将离大人,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神明呢?”
“……我想……”
*
“虽然身为祸津日神,但是我偶尔也会想要拯救别人啊,”青年微笑着向她伸出手,乌黑的眸中略带笑意,显得整个人愈发清隽,“所以你愿意和我走吗?成为我的巫女。”
“或者是留在这里,葬身于火海之中。”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烈火焚天。火舌舔舐着一切能够触碰到的东西,却唯独避开了青年的身影。青年的身影在火光之中摇曳,温和的眉眼弯弯,如同水墨画一般美好。
她却偏偏从那双眼睛之中看出了灼灼的光芒。
“我……愿意……”声音已经被烟雾熏得沙哑,被房梁压住的双腿也已经痛得麻木,她忍着痛小声开口,向青年伸出了手。
但是这样的回应已经够了。言笑晏晏的青年毫不嫌弃那只在地上蹭得脏兮兮的手,立刻握了上去。
有些冰凉的体温传递给她,她的眼前渐渐一片模糊。青年的身影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唯一不变的,只有那种发自心底的信赖和深深的疲倦。
“好好睡一觉吧,起来之后就是新的一天了。”
最后回荡在耳边的,是青年温和的声音。
*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面。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嗓子也不会有疼痛感,只是有些使不上力气。再加上温暖的有些过分的被窝,一切就好像是梦一样。
“诶啦,小姑娘你终于醒了吗?”轻快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个青年笑眯眯地将头凑了过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哦!”
青年特地在“救命恩人”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一字一顿的语气显得十分欠揍,但是对上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乌黑双眸,却让人生气不起来。
“我记得你,是你救了我……”她犹豫了许久,才怯怯地开口,“请问……我的家人们呢?”
“他们都不在了哦,我到那里的时候,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了。”青年轻声说着,眸中闪烁着不明的意味。
“是嘛……”
她双手紧紧地攥紧了被子,原本整洁的被子被抓出了褶皱。由于低着头,青年看不出她的表情,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好。
“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青年放软了声音,本就悦耳动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毕竟你答应过我了,要做我的巫女。”
“嗯,我还记得,”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奶声奶气地回答着,“我叫做春子,虽然不知道巫女具体是要干什么,但是您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答应您这个愿望。”
还是小姑娘的春子比青年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亲人遇难的噩耗虽然令她难过,但却未能让她萎靡不振。
“祸津日神大人,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请尽管开口吧!”春子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行了一个礼。
“嗯嗯嗯,好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随即又蓦然睁大了眼睛,“诶!你怎么知道我是祸津日神!”
“您自己说过的啊。”小姑娘诚恳地回答。
*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春子依然不是很看得懂将离这个人……哦不,他连人都不算。
虽然身为祸津日神,但是将离和春子记忆当做长辈们说的凶神恶煞,所过之处皆为灾难不同。将离可以说是一个极其随性,并且无所事事的神明。
整天哪里都不去,就是呆在自己建造的楼阁之中,看看书练练字,欣赏欣赏风景。基本上就是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类型。也幸亏附近的山间有不少可食用的野蔌和动物,终归不至于让春子被活活饿死。
若非将离的神格在八百万神明之中还算高,就凭他这样的活法,早就因为失去支撑生命的信仰之力而消失了。
春子也有想过去附近人类的集市上看一看,买一些东西回来。但是自从她询问将离,知道了从这里到最近的集市都要乘船一两天的时间,还不一定能够找到回来的路之后,她就放弃了。
虽然将离把楼阁附近弄得很美,十里之内皆是樱花飘舞的景象,站在樱花之中的空中楼阁之上附身看下去,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但是已经看了好几年的春子小姐表示。
她都快要被这满眼的粉色弄晕了好吗?
*
“将离大人……”春子再一次睁眼醒来,看见窗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粉色,终于耐不住更将离开了口。
青年时代的将离原本正懒洋洋地躺在树下享受着阳光,听见春子话语之中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意味,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轻轻哼了一声表示让对人继续说下去。
“将离大人,我想出去看一看!”深知神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春子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将离果然抵抗不住,揉了揉自己有着杂乱的头发,青年形态的将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语气里饱含着无奈和纵容:“好吧好吧,晚上我带你出去玩。”
春子笑眯眯地道了谢,开开心心地走掉了。
*
春子曾经以为将离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神明,毕竟除了不老的容颜和让樱花树永不凋零的力量之外,将离与常人无异。直到那天晚上,脾气温和的祸津日神拿出了他的神器——破风。殷红的神器上面仿佛流淌着鲜血,凌厉暴戾之感扑面而来。
将离只是随手握住了破风,在空中一划。四周的气流将他们托举至空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山间穿行。破风稳稳地驾驭着长风,一直将他们送到城外的不远处。
“这个是将离大人的神器吗?”春子好奇地问。
将离点了点头:“是的,这是吾之神器,其名曰——破风。”破风化作红色的微粒,消失在将离的手中。
“将离大人也就这个时候有一点作为祸津日神的感觉了,”春子好奇地看着化为红色荧光消散的破风,嘴里却说着毫不留情的话,“平常看起来完全想象不到是一位高位神呢。”
“长大之后就不可爱了呢,真是无情的小姑娘!”将离摇着头故作叹息,“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可是听说,今天晚上有花火祭哦,再迟一点可能就看不到了哦……春子?”
听到“花火祭”三个字,一下子跑得老远的春子回过头朝着将离招了招手。
“将离大人,快一点啊!”
*
热闹的街市,络绎不绝的游人,摆着新奇物品的小贩。已经许久没有混迹在人群之中的春子始终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拉着将离左逛逛右逛逛,玩得不亦乐乎。
被力气极大的小姑娘扯着袖子到处走来走去,又不忍打扰对方的性质,将离只好顺着对方的力道一起和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逛。
花火祭准时开始了,绚烂的花火在天空中绽放,空中转瞬即逝的美景令还在谈论的人纷纷停了下来,抬头仰望。
春子吃着从小贩那里买来的和果子,拉着将离到草地上看花火。一束一束地跃上夜空,绽放芳华,最后归于沉寂。
小姑娘突然觉得花火没有原本这么好看了,花火祭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这样想着,春子只是两眼放空,机械地咬着和果子。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花火祭了……”
春子侧过头去,只见将离用一种温柔而怀念的眼神看着花火绽放,绚烂的花火倒映在他的眸中。
她三两下将和果子咽下,说:“那是因为将离大人天天都说着懒得出去呆在家里面吧。”
“哈哈,也有那样的原因啦,”将离笑着回答,“不过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份并不讨喜,若非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可能花火祭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祸津日神是象征着灾难的神明,虽然有许多人尊崇,但却没有人会期盼这种神明的降临。然而身为祸津日神的将离却天生十分地亲近人类。这让他不管是对于神,还是对于人,都显得十分异类,陷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可惜我还是挺喜欢和人类相处的,只不过他们都很怕我,”生性温和的神明露出了苦恼的表情,语气却依然轻快,“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祸津日神就好了。”
小姑娘总觉得将离这时候表现得很悲伤,于是她就故作老成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露出同情的表情。
“既然如此,将离大人有没有想过,想成为一个怎样的神明呢?”
嗯……我想想啊……”神明陷入了沉思之中。
“啊,有了!如果真的要说的话,我想做一个能够给别人带去幸运的神明。”
将离这样笃定地说着。
*
将离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巫女皱起了眉头。即便如此,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的巫女表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婉言拒绝了前来的信徒,巫女握着笛子的力气渐渐加大。
将离会去哪里了呢?
她不知道。
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着将离能够立刻平安无事地赶回来,再此之前,她则是要好好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离歌
将离失去了意识,周身的疼痛让他在昏迷之中显得十分不安。他身为祸津日神时结下梁子的仇家暗算了他,他凭着最后的力气逃出了包围圈,将自己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昏迷过去了。
在他逐渐适应身上的疼痛之时,一阵更为猛烈的剧痛突然袭击了他的神经,饶是身经百战的祸津日神也觉得胸口一滞,疼着直吸气。转转悠悠醒了过来。
好吧,也许这里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安全。
面容清秀的少年垂眸看着手中,而他的手上正拿着一个长长的银针往他身上比划,而他的身上已经插满了十多根的银针。
将离看着自己再继续被扎下去都快变成刺猬了,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连忙爬了起来挡住少年的动作。
少年的动作被挡住,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愈发冰冷起来,他狠狠地瞪了过来语气不善地说:“你是谁”
这个时候,将离才发现少年有着双异色的瞳孔。左眼是很普通的黑色,右眼则是呈现出偏暗酒红色。随少年的情绪起伏,右眼的红色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你都往我身上扎了这么多针了还问我你是谁!将离倒是没觉得异色瞳有什么稀奇的,在心中扎了一会儿少年的小人,才学着少年的语气恶声恶气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
一说完他就愣住了。
这这这……这是谁的声音!我不是已经成年好几百年了吗?完蛋我不会变成小孩子吧?!
内心慌得不行的祸津日神也顾不上这个少年把自己扎成刺猬样的事情了,连忙抓住对方的肩膀,结结巴巴地大声问道:“你你你……我我我……你看我大概多少岁?”
突然被拉住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了些许茫然,右眼的颜色也渐渐变深。
“嗯……大概十岁吧……”
已经成年许久的祸津日神难过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表示不想说话。
*
将离受的伤很严重,力量可以说是完全流逝,内部脏器都被破坏得很严重,若是普通的人早就归西了,也幸得将离生命力还算顽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就可以下来跑跑跳跳了。
通过几天的相处,将离才明白那位少年当时扎他是想要救他,而不是抱有其他什么的目的。据说是从海的另边传过来的治疗秘术,其名曰“针灸”,只需要几针的功夫,就能让人回光返照。
将离表示“回光返照”这个词听上去怪怪的,不过他也不是很清楚哪里奇怪了。
将离小时候长得非常可爱,像是精雕玉琢的小娃娃,比起长大之后清隽的翩翩少年,小时候就简直可以用精致形容了。而且说话的声音还奶声奶气的,眉眼弯弯的样子十分讨人喜欢。
他就凭着那张脸,在附近的村民里面混得风生水起,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赞美与喜爱。在旁侧敲击下,他才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少年叫做和尘,姓氏不明。父母据说以前是贵族,为了避免战乱逃难至此,在生下了和尘之后双双去世。而和尘则是因为有着一双不详的异色瞳被村民所排斥。
一开始只是在极力减少接触,再到后来,谣言再起,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了和尘是带着灾难降临于世的,所有父母才会去世的谣言。和尘在村子里面的处境愈发艰难,人人避之若浼,和尘只得想办法勉强一个人维系着自己的生活。
将离对于村民的说法嗤之以鼻。要说带着灾难降临于世,他祸津日神自然是首当其冲。和尘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的小孩子而已,身上又怎会带着那种命数。
再说了,和尘,和光同尘。和其光,同其尘。被父母赋予这样一个名字的孩子,又怎会是那样的人。
即便如此,能力尽失的他也未曾在村民面前说出此番话语,只是装作么都不懂的样子。
村民们都语重心长地劝说着他,希望他远离和尘。更甚者甚至表示愿意让将离到自己家来住。
将离全部都笑着婉言拒绝了。
*
和尘偶尔会去后山采一些草药来到附近的城镇里面去买,顺便换去一些粮食维持生计。毕竟还是少年的年纪,过于繁重的农活他还负担不起,只能采取这种方法求生。
由于他现在还要再兼顾将离的一日两餐,所以出去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倍。每次回来总是显得十分疲倦。
“和尘和尘,你回来啦!”将离已经坐在树枝上眺望了许久。一直从黄昏等到了晚上,才看见瘦弱的少年背着药框缓步走来。
即使是相处得熟稔了,和尘依然是一副喜行不于色的样子。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开口道:“抱歉,让你久等了。”说完,少年麻利地放下了药框从里面拿出今天份的粮食就往厨房里走。
将离有些气呼呼地拍了一下少年的手,说:“和尘!你没有发现今天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或许是外貌变为幼年时期的缘故,将离现在的出事风格愈发像小孩子了,软乎乎的手拍在少年的手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和尘的脸色不禁柔和了一些。他顺着将离的话仔细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想不到……难道是你长高了吗。”
将离表示他有些生气,决定不回答和尘这个问题。
但是过了很久,和尘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将离只得叹了一口气,大声地说:“我叫出了你的名字诶,和尘!你难道没有听出来吗。”
和尘一愣,露出一个似是嘲讽的笑来:“我自认为这附近没有人不知道我的名字,随便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们也跟你说了,我只会带来不幸,要远离我,对吧!”
“嗯,他们是有这么说没错啦……”将离着少年愈发苍白的神色,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话题一转,“但是我很欢和尘啊,你的灵魂很温柔呢。”
祸津日神微笑地看着少年。在祸津日神的眼中,少年的灵魂是十分干净的纯白,散发着点点柔和的荧光。
若是成年的祸津日神,说出这番话来便能让对方信服。但是换成年幼时期的祸津日神,和尘只是权当这是对方用来安慰他的话。即使如此,他的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
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小少年,和尘的声音问间的:“谢谢你,将离……”
将离有些不满地将头从和尘的怀里挣扎出来,扒拉了些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尘,我会被你闷死的!”
和坐有些抱歉地放开了小少年。
“抱歉,我先去做饭了。”
“都跟你说了好几次,身为神明的我是不需要吃饭的。”明白和尘的生活因为要多带一人份的饭而变得更加拮据,将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和尘已经习惯了将离时不时地将自己带入“神明”的身份之中。虽然很好奇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什么祸津日神,但是他还是熟练地附和了几句,转身就去做了两人份的晚餐。
*
将离的身体在天天的恢复,虽然力量尚未回复,但已经能够凭着小法术帮上和尘的忙了。
和尘第一次看到将离的法术时,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将离看见这个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敢情他在那里再三强调了很多次他的身份,和尘完全就没有听进去。
然而气呼呼的神明看见少年深埋于眼底的羡慕与渴望之后,忽而平静了下来,甚至心里涌起了酸涩的感觉。
——春子还在等着,是时候应该离开了。
无数次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在看向少年清澈的异色瞳时,被堵在嘴里,如鲠在喉。向来随性的祸津日神一天天地沉默着告诉自己。
一明……明天……明天我定会开口的!
*
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明天,踌躇的祸津日神终于鼓起了勇气,向少年开口提出了辞行。
和尘愣了一下,抿起了嘴角。鲜红色的光芒在右眼之中跳动。原本气质就偏冷的少年这个样子更是生人勿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冷冽之感。
还是少年形态的祸津日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可怜兮兮地开口:“我真的很喜欢和尘!只是我的巫女还等着我回去,我这样突然消失她定会很担心的。”
“她对你很重要吗。”和尘问。
将离点了点头,鸟黑的眸中泛起了笑意:“你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祸津日神的身份注定将离无法得到人类的真情以待,唯有和尘与春子,是这个世上他所遇到了的,对他最好的人类。
不是胆战心惊的谄媚,不是有求于人的恭维,而是真真正正地在关心着将离这个存在。
和尘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在祸津日神惴惴不安的眼神中开口:“啊,我知道了……”
将离松了一口气。
*
是夜,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幽白的月光铺下满地银辉。微凉的晚风在村中拂过,带来一室清凉。
村中此时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没有人在睡觉。女人们坐在家中,抱着孩子,面容凝重;男人们则是站在家门口四下交谈着什么。
或许唯二不知道这一切的,只有这时候已经睡得很熟的将离与和尘了。
“大家,我们一定要趁着今天晚上讨伐那两个妖怪,保护我们的安全!”
*
你曾想到过会有这一天吗?
即使不被世人所接受,依然本性善良的孩子。
*
和尘从睡梦中被强行唤醒之时,听见的是将离着急的呼唤声,感受到的是身旁灼热得令人生疼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和尘呼吸之时咳嗽了几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能在一片诡谲的光怪陆离之间隐隐窥见将离的脸。
“将离……”一开口,他又不由得被空气中的浓烟呛到了,已经麻木的神经才渐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他与将离竟然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跟我来!”
见到和尘终于醒了过来,将离松了一口气,表情依然十分的严肃,他搀扶着和尘,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所幸和尘的房子不是很大,将离将窗户捣破之后两个人就翻了出去。
夜风中微凉的空气刺激着和尘,使他原本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他问:“这是发生什么了?”
“有人对我们用了迷药,所以我刚才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将离的神色晦涩难辨,“至于火嘛……似乎是村子里的人放的。”
和尘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为什么!”
“谁知道呢……”有着年幼外表的祸津日神冷哼一声,漆黑如墨的眼中是与外表不符的冷光。
诡异的气氛在和尘与将离之间弥漫。
深夜刺骨的凉风从袖口穿入,冷得人直打哆嗦。耳边是火烧木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尘有些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年幼之时的记忆仿佛还历历在目。
不过没有给他们多少时间松懈,大胆的村民依靠着惨淡的火光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并且大呼小叫着喊来了其他的村民。
将离来不及多说什么,拉起和尘一股脑地往森林里跑。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魔鬼”。将离感知着体内恢复的少之又少神力,咬了咬牙,义无反顾地奔向黑暗之中。
和尘毕竟还是个孩子,又长期营养不良,跑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连带着拉着他的将离一起,脚步慢上了许多。
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越来越近,和尘微微每每偏头之际,仿佛能够看到那逼人的火光。
*
我曾经窥见过,带着不详出生的孩子,和恶魔。
那个孩子拥有着寻常人不可能有的异色瞳,殷红的瞳孔泛着光芒。
那个恶魔,他凭着无辜的外表迷惑的村里的所有人。
他随手一挥,一团黑色的火焰于他手中盛放,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恶魔轻轻地笑着,侧身与那个孩子说着什么。
*
不知究竟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来不及停住脚步的将离拉着和尘,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小跑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和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于月光之中显得颇为诡异。他定睛一看,脸色更加苍白——周围是一片墓地。
村民们之中似乎有知道这块墓地的,停在墓地边上就不再前进了。只是一字排开站在那里,窃窃私语着什么。
将离倒不觉得有什么,墓地这里常年萦绕着的阴冷气息对于祸津日神来说毫无影响,甚至隐隐有些亲切之感。
村民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似乎得出来了什么结论,一些人退至后面,其中一小部分仍然留在原地。
将离稍稍松了口气。这个举动……或许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年幼的祸津日神皱着眉头思考应该怎么做。
“将离!小心!”一直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和尘突然大喊。
将离猛地抬头,只看见数十根利箭划破天空,直直地向他们袭来。
然后是一个人影挡在他的身前。
*
将离再次醒来之时,东方日出,露出晨曦的一缕微光。护在他身上的人身体已经变得冰凉无比。
“和尘……?”
没有人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和尘,站了起来。周围是一个个小土丘和石碑,布满了杂乱的枯黄植被,放眼望去偶尔还能看见一节来不及掩埋的白骨。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将离随手抹了抹眼角,神情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