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夜雨城的人因为蒲夷鱼重新回来,所以要祭祀告慰上天。
祭祀与平常一般无二,蓝袍人面色红润,然而等他走上高台,忽然狂热地看着下面的人,用了与他以往不同的语气,幽幽道:“尔等凡人,以血肉之躯供养魔界生灵,是你们的殊荣,巫觋司会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台下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突然一道红色灵障猛地降下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就像是一个大蒸笼,他们就是待煮的羊羔。
灭幽轻笑道:“你们这些凡人捕杀了那么多鱼,连这一点点代价都不愿意付出吗?”
随后灵障开始不断地往降低,灭幽看着里面惊慌失措的人,像是看杂耍般笑道:“灵障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所以啊,你们赶紧趴着呀。”
他话一说完,所有人争着趴下,然而灵障的范围只有那么大,如果人人都趴着就只能重叠起来,但谁都不想在上面早死,于是大家争打起来,只为了晚死一刻。
灭幽看着下面打起来的人,开心得不行,然而就在他欢喜不已的时候,忽然滚下高台,紧接着灵障破了,所有人一窝蜂似的往外跑。
星烁甩着拳头,道:“你也不看看你那丑样!也配说是我魔界的人,真够不要脸的,还敢污蔑巫觋司。”又冲婴隰仰了仰头道:“对吧。”
婴隰忽然被提到,也过去一拳打在灭孟脸上,冲他道:“你还污蔑我。”紧接着照着灭孟的脸又是一拳。
灭孟被打得鼻青脸肿,捂着脸不敢相信,“你是巫觋司?”
星烁一巴掌拍在灭孟脸上,道:“废话!你个怪界咸鱼还嫁祸我们魔界,我今天打不死你。”
婴隰听他一口一个口巫觋司叫着,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是巫觋司的?于是问道:“诶,你怎么知道我是巫觋司的。”
星烁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用装了,现在就我们两,嗯。”说着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婴隰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却想:行啊,我告诉阿溯他都不信我是,没想到这个梦魔的徒弟居然这么信。于是道:“孺子可教。”
星烁被突然一夸,抿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笑。
而尹溯和沈潦两个人就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暴打灭幽。
沈潦道:“不去帮帮吗?毕竟是只怪啊。”
尹溯道:“诶~!要相信他们。”说完啃了一口苹果。
沈潦看着他手里忽然冒出的苹果,疑惑地睁着眼睛。
尹溯见沈潦正着自己,于是递过去一个,道:“吃吗?供桌上的。”
沈潦听到是供桌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木讷地接过苹果,木讷地转过头,心说:我的天,尹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越来越往......。
他想着,看向了正在暴打灭幽的婴隰,然后又想到星烁上次问的事,顿时恍然大悟。
尹溯见那两人打完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过去蹲在灭幽面前,“祭司,真没想到啊。”
灭幽吐出一口血,轻笑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尹溯听他这么问,愣了会儿,笑道:“你伪装得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呢?其实我就是听说他们又要祭祀了,特地回来看看有没有在人祭而已。”
灭幽有点不敢想象地看了眼他,随后道:“你确实聪明,不过你跟着一魔一妖不会有好下场!”
然而星烁品了品灭幽这句话,‘一魔一妖’,心想:我是魔,那巫觋司是妖了?嘿!还敢贬低巫觋司,找打!又给了灭孟一拳,直接将他打晕了。
婴隰见他打完了,才对他道:“别打了直接杀了。”然后让尹溯动手。
尹溯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如果把灭幽杀了,血中剑的灵力会更多,那么很快灵力就满了,可是他不想飞升,他不想对不起自己的师兄。
婴隰见他犹豫不决,于是拍了下星烁让他来,接着他在众人的视线下做了一个能惊掉人下巴的动作。
他用头轻轻顶了顶尹溯的肩膀,委屈道:“溯,我刚才打他的时候用力过猛了,手痛得不行,你帮我看看呗。”说完了又用头蹭了蹭。
然后两人就走了,留下原地石化的星烁,星烁看了看沈潦,沈潦耸肩道:“习惯就好。”
这下他完全石化到炸了,心说:这个老东西还撒娇!他居然撒娇!莫非他是下面的?
这个想法刚出就被他一巴掌拍下去,在心里怒吼道:魔界的人绝对不能是下面的!绝对不能!我要把他们的位置改过来!
这个时候灭幽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星烁黑着脸看着他,一巴掌拍下去,又拍晕了,接着一道红色的灵流圈在他脖子上,星烁对沈潦道了声,“走了。”
而尹溯二人来到河边,两人就那么坐着,婴隰在等,在等尹溯主动告诉他。
一年前,苍周城后山
一位白衣少年正在修习道术法诀。
尹溯靠着凉亭,看着灵圈里的越怀瑾,“师兄你的法诀都已经到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了,还这么勤奋地练啊。”
越怀瑾走他旁边,“业精于勤,荒于嬉。”
尹溯撇撇嘴道:“我知道,你都说过好多次了。”
随后他拱手道:“不过,还是要先恭喜师兄,明天就能获得苍周城的第三重灵宝了。”
越怀瑾只笑笑,摸了摸手腕上的纯黑珠串。
......
第二日,苍周城所有弟子都聚集在苍周山的一座顶峰。
每一个路过越怀瑾的人都在恭喜他祝贺他。
而他只是摸着手腕上那根纯黑的珠串,有点心不在焉地向众师弟们点头回应。
没过多久,掌门对所有人道:“将手放在仙石上,谁能唤出灵宝,就说明它选择了谁。”
他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起哄道:“还用说吗,当然是大师兄了,除了他谁能唤出灵宝啊。”
“对啊,大师兄天资卓越,必定是他了。”
大家都开始喊道:“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掌门也欣慰地点点头示意越怀瑾上前,然而就在他将手掌放上去后,灵宝没有出现。
周围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慢慢地有人开始低语,“怎么连大师兄都不是啊,他要是不行,我们就更不能成了。”
“对啊对啊,莫非千年一遇的人才还没出现?”
“要是大师兄都不行,我这种才练好离字诀的就更不行了。”
而越怀瑾似乎不敢相信,于是他将灵力传进去,可仙石依旧如此,大家又安静了,都看着他。
越怀瑾缓缓地将手垂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木言脸色苍白地看向他,又赶紧上前将他扶着,带他离开了。
掌门摇摇头,道:“一个一个试。”
而尹溯担心越怀瑾,就想离开,可掌门却叫住他,“尹溯,试了再走。”
尹溯担忧地看了眼越怀瑾的方向,快速跑到仙石面前,一掌按上去拔腿就跑,然而正当他没跑几步,忽然天空中传来雷鸣声。
有人惊讶地喊着:“灵宝出来了,灵宝出来了。”
然后开始窃窃私语,“没想到是尹溯啊,虽然他比不上大师兄但是也不差。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都悟出乾字天诀了。”
“真的?那他能唤出灵宝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但有点忘恩负义了,越师兄对他那么好,结果还抢了灵宝。”
“话不能这么说,灵宝选谁这个没人能控制,只能说越师兄无福。”
而尹溯完全是呆在原地,他看了看天又看向仙石,只见上空出现了一柄宝剑,仙石上又随即浮现出‘血中’两个大字。
他简直不能相信,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就是我抢走了师兄的东西!
他冲掌门大声吼着,“我不要!我不想飞升!不想成神!这灵宝我不要!”张皇失措地跑了。
然而灵宝认主,怎么可能是他说不要就不要。
他一股脑跑到后山,他现在不敢回房去,不敢去见越怀瑾,他觉得自己抢了本就属于师兄的东西,一个师兄努力多年都想得到的东西,他真的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师兄,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然而第二日师父来告诉他,因为血中剑里没有灵力,所以掌门要他立刻启程下山,收集灵力。
师命难违,天命难违,而这柄剑除了他没人可以使用,所以他不得不拿起血中剑,不得不下了苍周山。
他从来都是被逼着成长,从当初一个一看古籍就打瞌睡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整日闭关修炼的少年。
如今他又被逼着走上了一条他从来没想过的路,一条他根本不愿意走的路。
临走前他还是想去看一眼越怀瑾,然而他敲了门,出来的却不是那个人。
木言告诉他,越怀瑾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是啊,怎么可能会来见自己呢?怎么可能会来见一个,前天还在恭喜自己,第二天就亲手夺走一切的人呢?
他毁了师兄的希望,毁了师兄多年的努力,凭什么还让师兄出来见自己呢?
但他还是想试试,于是他就一直站在门前,一直等,一直等,他怕如果这次见不到,那么多年以后回来,便是形同陌路了。
这是他最怕的事,一个亲手将自己带大,教自己吃饭穿衣,梳头洗脸,读书习字,为人处世的人,一个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人,到最后却形同路人,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就这样,他从天明等到了天黑,又从天黑等到了天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而他也不敢推开进去。
到最后尹溯没有见到自己的师兄,而越怀瑾也没有出来见自己的师弟。
就这样,两个原本无话不说的人,如今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一个被山下的雾隐没了身影,从此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个停在原地,夜幕降临,不知何处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