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没好报是武侠小说里的例牌情节,少林寺的面子一回来,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拿出当年造成少林分裂势衰的旧事,要清算今日的张君宝。
没办法,逃吧,师父觉远带着他逃了,临终前还传了非完整版的九阳真经。后来,流浪汉张君宝听到一对农家夫妇的对话,豁然开朗,走上了自立门户的道路。从此,张君宝成了张三丰,开创了武当派,并使之成为《倚天》中最强势的门派之一。
按理说,你在原单位呆得无聊,跑出去自己混,结果步步高升或者做了大老板,这当然不算坏事。而且,在官场上,一个单位“走出去的牛人”多不多(当然,是正常调动或离开,不是赶出去的),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多意味着什么?首先意味着单位领导有面子,走出去一说“XXX就是我们单位走出去的”,腰杆都比别人直一点;第二,证明领导有水平,一方面会培养人才,另一方面还能大局为重,把人才培养好了也不自己藏着掖着,而是送去更高平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第三,无论是单位还是领导本人,人脉都大大扩展,你送一个人出去,等于跟那个人的新单位、新领导都搭上了关系;最后,有利于单位内部新陈代谢,改善人际关系,很多时候人才太多也不是好事,个个都值得培养,可领导位置就那么少,你无论分给谁,其他人都免不了眼红,任何一个单位都不可能在只进不出的情况下解决内部层级问题,所以在大系统内进行适当的人才流动很有必要。
可这个理论往张三丰身上一套,就不对劲了,尽管他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奇人,但原单位少林寺一直不待见他。
难道理论有错误?那当然不是,要不我前面那么多字不是白写了?事情的关键,就在张三丰同志的户籍上。
换言之,要了解武当的崛起,以及武当乃至整个武林的暗流涌动,首先得搞清楚张三丰的户籍问题。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2、张三丰到底是不是叛徒
说起张三丰同志的户籍问题,那可是一锅粥,越搅越搞不清楚。
话说他先是在少林寺打杂,后来帮了少林一个大忙,结果落了个逃跑结局。如果户籍中心的同志跑去少林寺进行人口普查,就会发现此人已走,然后注销其档案。但问题是,张三丰是非正常离开,去处不明,这头注销了,那头没地方接收,就变成了流民。
后来他在武当山上圈了块地,折腾自己的事业,慢慢就家大业大了,搞个大院子盖几栋楼养一帮人,当地户籍中心就少不了盯上他了,虽说张三丰同志背地里经常骚扰元朝政府统治,干干杀元兵的营生,但表面上还是清静的出家人,属于政府的户籍管理对象。所以,尽管武当山当时的路不太好走,来回一趟起码一天时间,但当地政府还是会给武当派建个户籍,树个门牌号码。
按理说,官方都承认了,这事情也就没啥争议了,可少林那边不干了,你有户籍又怎样?你有身份证又怎样?你在武当山上盖楼收徒弟又怎样?反正,你是少林的叛徒。
后来,张三丰带着小张无忌去少林求《九阳真经》,以解玄冥神掌之毒,少林寺众位高层专门在寺外一个亭子里接待,说法就是“张真人光降敝山,原该恭迎入寺。只是张真人少年之时不告而离少林寺,本派数百年的规矩,张真人想亦知道,凡是本派弃徒叛徒,终身不许再入寺门一步,否则当受削足之刑。”
——你是弃徒,你是叛徒,你拿着少林的户口做了对不起少林的事,想进咱们少林寺,先把脚给砍了。
张三丰的回答是“贫道幼年之时,虽曾在少林寺服侍觉远大师,但那是扫地烹茶的杂役,既没有剃度,亦不拜师,说不上是少林弟子。”
意思很明白,我没做过和尚,没拜过师父,你想让我当你们少林弟子,咱还不干呢!换言之,我张三丰从来没有过少林寺户口。
这是两大门派的官方对话,话不投机,针锋相对。但官方说法这东西,向来真假难辨,很值得研究研究。咱们前面不是已经说了吗?张三丰少年时代的户口确实在少林寺,这是已经被第三方证明过的——觉远曾在杨过等人面前表示少年张君宝是其弟子,由此可见,张三丰确实与觉远有师生关系,只是由于觉远本人在少林系统内地位低微,所以张三丰只能承担一些打杂工作。但不管怎样,他的少林弟子身份是可以确定的。
看完第三方的说法,咱们再来看看当事人的“非官方说法”。俞岱岩遭人用少林的金刚指功夫暗算,张三丰派宋远桥等三名弟子前往交涉,当时就说过一句“本派与少林派之间,情形很是特殊。我是少林寺的逃徒,这些年来,总算他们瞧我一大把年纪,不上武当山来抓我回去,但两派之间,总是存着芥蒂。”
说这话的场合是武当山内部,说话对象都是自己人,虽然有调侃成分,但可以视为真言,由此可见,尽管对外不予承认,但张三丰内心还是承认自己的“少林叛徒”身份的。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3、 没要户籍,但带走了福利
前面扯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张三丰当年有少林户口,但他非正常离开了,少林对此很生气,说他是少林的叛徒,但张三丰同志对外不予承认。
可问题来了,就算是非正常离开,张三丰当年也不过就是一个打杂小孩张君宝,少林那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犯得着动那么大肝火吗?而张三丰呢,他可是一代宗师,到了晚年承认一下当年的错误,也不妨碍其威望,这就好比那些国学大师、文学泰斗,说自己在文革中做了些错事,反而显得更可爱一样,更何况,不就是离开少林这点破事儿嘛,就当神童逃个学呗,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呢?
看上去,少林和张三丰都太较真了。
但这世界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较真,一方拼了命强调,一方说啥也不认帐,里面绝对是有利害关系的。
啥利害关系?前几年,有一期《新周刊》的主题叫做“狗日的户口”,噱头有了,文字也够辛辣,影响很大,到了今天还是有很多人记得,比如我。按这个户籍制度,你可能生下来就锄大地,也可能生下来就享受各种福利待遇,换言之,户口带来了不平等。其实这种不平等也有一个元代版本——你拿着少林寺的户口,也就享受着少林寺的福利,吃着寺里的馒头,住着寺里的房子,还有,学着寺里的武功,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而你的义务呢,就是做好一个和尚的本职工作,顺便钻研钻研武功,一来保护少林这块招牌,二来争取为武功传承出出力。如果哪一天你心血来潮,跑去方丈那里说要离开少林寺,不要这户口了,想换个地方发展发展,方丈一般来说也会祝福你,比如都大锦这样的俗家弟子,跑去开个镖局,闯出了名头,那也是为少林争光并支援武林建设嘛。
换言之,人无论作为个体还是组织,都是趋利避害的,少林也一样,你作为少林弟子,要不就乖乖留在这里搞研究工作,要不就出去搞个少林分公司,即便户口属于其它地方,你的心你的名字你的事业你的钱也永远和少林在一起。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你“倒炒一耙”,把少林给炒了,但临走的时候顺便还带了本武功秘籍,然后找个山头,凭着这个开宗立派教徒弟,那少林肯定不愿意。
前面提到,张三丰带着张无忌去少林求助时,少林方面说他是少林叛徒,所以不得入寺,张三丰则说自己当年只是打杂,又没剃光头,不算少林弟子,这个时候,四大神僧里最无气量的空智一下子说出了矛盾所在——“可是张真人却从少林寺中偷学了武功去”。
由此可见,矛盾的焦点所在,是否叛徒这个争论的背后,是九阳真经的所有权问题,是武当的“血统”问题。
作为当事人,张三丰又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他先是“气往上冲”,多少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但转念想道,“我武当派的武功,虽是我后来潜心所创,但推本溯源,若非觉远大师传我‘九阳真经’,郭女侠又赠了我那一对少林铁罗汉,此后一切武功全是无所依凭。他说我的武功得自少林,也不为过。”
可见,张三丰对此还是有点“心虚”的。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4、孩子们,好好干
尽管被视为少林叛徒,尽管武当的武功被看作源自少林,但张三丰的“野心”还是显而易见的,在他眼里,少林就是少林,武当就是武当,他执掌武当期间的“组织目标”就是让其成为和少林分庭抗礼的大门派,至于远景目标,则是成为武林第一门派。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得护着。
他成功了,尽管人不如少林多,底子不够少林硬,但武当派的“武林第二门派”这个位置十分稳固,更难得的是,武当派的这种强势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到的。
在我看来,武当的崛起,一方面是因为张三丰个人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其具有与能力相当的人格魅力,换言之,智商情商并重,想不成功都难。而抛开这些内因,张三丰的成功还有外因,那就是南宋灭亡后,武林所必然面对的一场浩劫。
记得天涯曾有一个帖子,标题是《那段横在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之间的惨烈时光》,便是描述襄阳失守、郭靖黄蓉殉国时的武林境况,可以想见的是,当时的武林名宿,即便没有投身于那一场惨烈战争,也多半会在另外的战场上抛洒热血,这在客观上造成了南宋覆灭后,武林之中缺少足够数量的顶级高手。
各大门派的势弱,无疑给了少林复兴的机会——在《射雕》和《神雕》时代,少林因为火工头陀事件而衰落,两次华山论剑,高人们都没掺和少林一起玩,而在《倚天》的开头,提到少林寺在蒙古统治范围内,而且“和平共处”,可见少林也并未积极参与抗元斗争,而是明哲保身,保住了自身实力,奠定了其走强的基础。
而刚刚创立的武当,发展空间同样很大——武当山那地方我去过,上个山还真不容易,以那时的交通条件,张三丰在上面划个地盘搞点事情,也实在没多少人有心思去管,说白了就是,打游击的抗元义士都懒得爬那么高。而张三丰在授徒方面的精挑细选,则进一步推动了武当的发展,武当七侠的集群效应早早开始显现,他们名声鹊起之时,排名五至七位的张翠山、殷梨亭和莫声谷三人甚至还只是少年——小小年纪就名声在外,能混成这样可不容易。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几个小孩子的名气竟然也这么大,看你不顺眼的人肯定多得是,老祖宗早说了,枪打出头鸟,武当就是那只鸟。它的短暂安定,只是因为其自身实力的出众和洁身自好的派系形象,一旦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免不了授人以柄,使得事件被无限夸大。比如张翠山和殷素素的联姻,就成为各大门派打击武当的一次契机。
这次事件不仅仅要了张翠山的命,对武当派的打击也是巨大的(后文还会详细分析),但这并没有动摇张三丰的既定发展路线,在张翠山事件后,除了瘫痪的三侠俞岱岩之外,其他五侠都继续频繁外出历练,闯下了更大名头,甚至第三代的宋青书,都是江湖小辈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到了围剿明教时,武当六侠的声望已经和少林神僧、峨嵋掌门旗鼓相当,高于华山、昆仑等其他门派的掌门,而张三丰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辈分与声望所体现的,恰恰是武当的地位。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5、一个比一个忙的武当七侠
前面简单说了武当派发展壮大期的外部环境(后面分析少林、峨嵋等门派时,还会具体分析),下面,咱们来分析分析武当的内部政治结构。
乍一看,这个时期的武当很像当年的全真教,张三丰和王重阳一样,都是武林第一人,武当七侠则跟全真七子相对应,连人数都一样。而且大家都是道教的,握个手,哥俩好吧!
且慢,他们还真不一样。
这里有必要说说时代背景——别以为咱研究武侠小说就不用管历史背景了,就算金老爷子没写背景,背景也是客观存在的。全真教由王重阳开创,在丘处机得成吉思汗召见后,达到全盛,但在元宪宗也就是蒙哥大汗统治期间的佛、道“化胡经”之争中,元朝持明显的袒护佛教立场,在那次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佛道大辩论中,少林寺长老福裕和全真教张志敬分别率队参加舌战,结果道教惨败,全真教就此走了下坡路,道教也从此陷入低谷。
所以说,在《倚天屠龙记》中,全真教连个出场机会都没捞着,少林寺却牛气冲天,不是没道理的。
这又跟武当派有什么关系?那关系可太大了。后来,张三丰在武当山创立了一个新的道派,也就是三丰派,经过发展,掀起了封建社会中道教发展史上的最后一波高潮。
换言之,全真七子的时代,恰恰是全真教和道教的鼎盛时期,可武当七侠的时代呢?他们正跟着张三丰老师创基业呢,那是道教的低谷期,也是三丰派的原始积累阶段。
道家本就强调清心寡欲,全真教家大业大的时候,大家的日子就更是安逸,所以除了“天性热情”的丘处机和好胜的王处一,其他全真诸子的露面机会都不算多,内部竞争也不算激烈——摊子都这么大了,道观到处开,发展都有惯性了,连传宗接代都“井然有序”,那还操那么多心干吗?
可武当派不一样,它处于原始积累阶段。咱们都知道,一个企业草创期间,大家的干劲都是很足的,为啥?一来都被捆在一条船上了,不成功就玩完,二来得捞取进步资本啊,日后论功行赏,咱起码得混个董事会成员干干。武当七侠也是这样,张三丰老爷子到了七十岁才开始收徒弟,那个年代的人寿命都不长,在老爷子面前表现好了,保不准就是武当派第二代领导人了。
——至于张三丰能活那么大年纪,那纯属意外。
所以,武当七侠都很忙活。书中提到,老大宋远桥“越来越爱做滥好人,江湖上遇到甚么疑难大事,往往便来请其出面”,虽然是殷梨亭的玩笑话,但也可看出宋远桥的地位。老二俞莲舟呢?他潜心武功,是武当七侠中的武功第一人。老三俞岱岩一出场就跑去了海边,那年头从内地到海边也不容易,辛苦跑一趟,全为闯名头。
老四张松溪更是了得,估计比谁都忙,他知道张翠山因为都大锦灭门的事情,注定与天下镖局结怨,便着意施恩于各大镖局的镖头,他“细加查访,多年不变,而且料定有朝一日,张翠山若重履中原,龙门镖局灭门惨案定会再起波澜,其中固然另有乾坤,但恐怕张翠山必定牵涉其中,而虎踞、燕云、晋阳三家镖局分别为江南、冀鲁、西北各省众镖局之首,到时这三家镖局必要出头干预,为了避免到时手足无措,是以事先精心打探埋下恩惠,如高手对弈,开局就胜了三分”,这等于是一个人走遍了全国各地,还得等待施恩于人的机会,要花费多少精力,不言自明——在我看来,这看似是帮张翠山,实际也是在帮自己(后文会详细分析)。
而年纪小些的五侠张翠山,也早早闯下了极大名头,六侠殷梨亭则与峨嵋联姻,七侠莫声谷内外兼修,大家也都没闲着。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6、忙也分个早晚
前面说到武当七侠都很忙,忙于自我表现,忙于在武当派的原始积累阶段捞点政治资本。但要注意的是,七位都很忙,但这个忙并非同步进行的。
换言之,大家忙的时候都不一样。
那位说了,忙的时候不一样,你就当正常上班或者加班呗,有啥好研究的?
我的回答是:太值得研究了!
“忙”只是一个现象,忙的时机、忙的事情才是本质。上位前忙和上位后忙不一样,今年忙明年忙也不一样,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难道不觉得你们单位的人在竞争上岗之前是最忙的吗?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那个阶段有忙的需要。
这还是简单的,咱们再说点复杂的:这次竞争上岗,大家都在忙,但你没有忙,可能是你年纪还小,时候未到,他也没有忙,可能是人家知道内幕,胸有成竹,而还有一位也不忙,可能是以为自己注定上位,结果被人涮了……
——看到没有,个案都是不一样的。
武当七侠的忙,时间不同,方向不同,背后隐藏的是武当派第二代的微妙政治格局。
这个微妙格局,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年龄层次,二是派系。
武当七侠与全真七子有一个巨大的不同,那就是年龄层次跨度较大。从马钰和孙不二曾经的夫妻关系,以及《神雕》中排名第六的郝大通也是“须发皆白的老道”来看,全真七子在年龄差距上不算太大,而武当七侠呢?三侠俞岱岩出场时是三十多岁,五侠张翠山则是二十岁出头,七侠莫声谷只有十几岁,而在书末,宋远桥已年过六十,可见出场时是四十岁出头,换言之,武当七侠的首尾年龄差距多达二十几岁。
正因为这个年龄落差,所以当宋远桥协助师父处理武当事务、俞岱岩满江湖惩戒坏人时,七侠莫声谷还在山上学功夫——换言之,年长的正处于业务表现阶段,年幼的处于能力积累阶段。而到了十年后,也就是张翠山从冰火岛回来时,宋远桥的触角已经从武当内部伸向江湖,开始处理各种江湖纠纷,可以看作是寻求外界的认同,巩固“武当派准第二代领导人”(当时还未正式接班)的形象,而莫声谷则内外兼修,业务能力大幅提升,他的进步更多地体现于他在武当内部的话语权上。至于其他几人,他们在不同年龄段的表现也各自不同,后文还会详细分析。
这种年龄层次的差距甚至还影响到了派系关系。在派系方面,武当七侠所表现出的情况十分复杂。比如说,从老大宋远桥到老五张翠山,他们都是张三丰的亲传弟子,而六侠殷梨亭和七侠莫声谷的武功则是由宋远桥代传。按理说,有了宋远桥这番忙活,殷六和莫七应该属于宋远桥派系,但他们恰恰和年纪相若的张翠山关系甚笃——老臣子和少壮派之间,似乎天然就有着一条鸿沟。
另外,客观局势的不同,也影响着派系格局。比如说,四侠张松溪曾经为了张翠山与镖局的仇怨,暗中对几位镖局大佬施以恩惠,可谓殚精竭虑,但在十多年后,精明如他,却先入为主地怀疑张无忌谋杀了七侠莫声谷,丝毫不像俞二、殷六那般对张无忌充满信任。在我看来,此前为了张翠山忙活,只是因为宋远桥身份未明,备受宠爱的张翠山同样有接班机会,自己表现好了同样有机会(毕竟,只要张三丰没有正式传位,所谓的“准接班人”就只是个名头,只能证明你占了一点先机,历史上被拿掉的准接班人实在太多了),而后来对张无忌不够信任,则是因为宋远桥已经接班,张松溪必须要忙于揣摩领导人的意图。
——一个忙字,背后藏着太多东西了。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7、人情练达的宋远桥
张三丰作为一代武林奇人,开创武当,并将之壮大。而在收徒弟方面,他也是精挑细选,唯恐光大不了门楣,这一点,从他七十岁才收下第一个徒弟宋远桥便可看出。
要知道,那个年代的人寿命并不长,早点收个徒弟,不但可以趁着自己精力充沛的时候倾囊相授,年纪大了身边也能多个人照应。可张三丰却坚持到了七十岁,可见对弟子资质的挑剔,已经到了苛刻的程度。
作为大弟子的宋远桥,其素质也客观印证了张三丰在收徒问题上的谨慎。他功力深厚,同时人情练达,确实具备了大弟子应有的素质。
在《倚天》中,宋远桥的出场很具威势。张翠山因为三哥俞岱岩重伤的缘故,迁怒于都大锦,龙门镖局的祝史二镖头在门外嚷嚷武当派欺负人,宋远桥听不得这番聒噪,一边解开都大锦的穴道,一边朗声说“门外客人不须喧哗,请稍待片刻,自当分辨是非”,语气威严,内力充沛,让祝史二人顿时为之气夺。
而他问询都大锦时的和颜悦色,让张翠山保持冷静时的肃然,也都体现了领导风范。金庸明确写到,“武当门中,师兄威权甚大,宋远桥为人端严,自俞莲舟以下,人人对他极是尊敬”,这里面隐藏着两层意思,一是张三丰虽然为人诙谐,整天和徒弟开玩笑,但很重视层级管理,换言之,这位领导平时很亲切,但平时归平时,工作归工作,内部的层级制度还是很完善的;二是宋远桥在这种层级制度的支持下,自身表现也很突出,师弟们都很尊重他。
而且,他很明白自己的角色定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说话,不该他拿主意的时候他就请示领导,比如大家发现重伤俞岱岩的武功是少林的金刚指,涉及少林武当的关系,此事十分棘手,张三丰便问他:“远桥,你说目下怎生办理?”
要知道,“近年来武当派中诸般事务,张三丰都已交给了宋远桥,这个大弟子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已不用师父劳神”,也就是说,宋远桥是全权负责内部管理事务的二把手,以他的这个身份,在这个时候必须表态,但此事涉及到少林和武当的关系,不是他可以做主的,表态需要很高的技巧,既要说明白事情的重要性,说出解决办法,还不能越权,只见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说道:‘师父,这件事不单是给三弟报仇雪恨,还关连着本派的门户大事,若是应付稍有不当,只怕引起武林中的一场大风波,还得请师父示下。’”
可能有些人会说,这是典型的“卸膊”啊,是在推卸责任嘛,把责任都推给师父了,其实非也,这个表态的水平实在太高了。
首先,作为副手,他为决策者张三丰提出了最重要的参考意见,揭示了事件的本质——报仇不是关键,门户问题才是关键,搞不好会掀起武林大风波。很显然,作为张三丰的首徒,他阅历丰富,对本门历史有较深了解,知道少林和武当的背后瓜葛,并敏锐地将这次事件和历史瓜葛相联系。其次,他提出了解决办法,那就是请张三丰决定,有人会说了,难道这还不是“卸膊”吗?当然不是,关乎门户大事,进行决策的只能是掌舵人,这就好比企业要搞一个关乎生存的大项目,拍板的人只能是老板一样,而且,这句话其实并非是说给张三丰听的,而是说给自己的师弟们听,潜台词就是“此事不能意气用事,一切由师父做主”,他的这个表态是对决策者张三丰的莫大支持,扫清内部不同声音。另外,这个表态也没有越权,恰到好处。
如果是作为一个全权负责具体事务的二把手,宋远桥无疑是合格的。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8、决断力稍欠的宋远桥
前文说到,宋远桥作为一个全权负责具体事务的二把手,完全胜任,但作为众人眼中的“准接班人”,他要从二把手变成一把手,则需要具备更高的素质、更全面的能力,还得有外力支持。
二把手和一把手,那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二把手起的是辅佐作用,一把手则更重决策;二把手的协调能力必须出众,而一把手除了协调能力外,魄力和决断力也要高人一筹。做副手其实是做一把手的必经之路,但绝不是每个副手都适合做一把手。
宋远桥呢?
我的看法是:他可以做,但稍欠火候。
之所以说“可以做”,是因为他在妥善处理内部事务之外,对外也很得体,能力非常全面。啥叫得体呢?就是谦和有礼貌,但涉及原则问题时,又毫不退让,这之间的“度”把握得很好。
比如说,祁天彪、云鹤、宫九佳三位总镖头跑到武当山上来找茬,为横死的都大锦一家出头。宋远桥始终表示张翠山未归,此事不可妄下定论,态度十分谦和。但后来,三大镖头急眼了,说了几句风凉话,矛头直指张三丰,这下子事情的性质就改变了,从谈判变成了骂街,而且骂的是对方的老板,“宋远桥虽然涵养极好,但听他辱及恩师,却也是忍不住有气,当着武当七侠之面,竟然有人言辞中对张三丰不敬,那是十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牛气了十几年,今天竟然有人跑到家门口来撒野,想不生气都难。
于是,只见宋远桥说道:“三位远来是客,我们不敢得罪,送客”,随后“袍袖一拂,祁天彪、云鹤、宫九佳三人身前茶几上的三只茶碗突然被风卷起,落在宋远桥身前的茶几上。三只茶碗缓缓卷起,轻轻落下,落到茶几上竟不溅出半点茶水。祁天彪等三人被这一股看似柔和、实则力道强劲之极的袖风压在胸口,登时呼吸闭塞,喘不过气来,三人急运内功相抗,但那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三人胸口重压陡消。三人心知宋远桥只须左手袖子跟着一挥,第二股袖风乘虚而入,自己所运的内息被逼得逆行倒冲,就算不立毙当场,也须身受重伤。”
这一手一露,三个本来不把豆包当干粮的总镖头才知道,这位客客气气、态度谦和的宋大侠不好欺负,“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宋远桥此时的举措很是得体,他显露深厚功力,打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但又适可而止,且不着痕迹,只是让对方吃个暗亏,不至于完全撕破脸,给下次见面留下了余地。
对内威严极大,平时又慈和,对外处事得体,既讲原则又不过火,以这样的全面素质,加上深厚武功,宋远桥做个武当派第二代领导人无疑是能够胜任的。
但人无完人,宋远桥的性格中有一个弱点,这也是他与第一代领导人张三丰最大的差异,那就是决断力的欠缺。
这里必须多说两句,很多人认为,所谓决断力,所谓魄力,其实就是一种性格,或说一种触觉,其实这种理解是有偏差的,在我看来,决断力的背后是对事物的认识与把握。
这么说可能有点虚,咱们说点实在的:需要决断的事情,都有两个以上的选择,为什么选A不选B,这是需要在短时间里进行分析的,不分析就妄下结论,那只能叫做武断。而这种分析,就是对事物的认识和把握。
话说张翠山对宋远桥等人说了实情,坦承当年是殷素素灭了都大锦满门。张松溪的意见是“此事自当请师父示下。但我想人死不能复生,弟妹也已改过迁善,不再是当日杀人不眨眼的弟妹。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大哥,你说是不是?”
张松溪这话水平也很高。从说话技巧上来说,他一方面指出这个事情只能由张三丰拍板,另一方面又提出了决策参考,并请在场主持全面工作的宋远桥加意见;从想法上来说,他运用了“事物在发展”的哲学原理,表示殷素素已经改邪归正,不再是当日的女魔头,这个事情也不能以惯常的“杀人偿命”等方式来处理,需要有变通之道。
应该说,张松溪的意见已经给宋远桥的表态铺好了一条路,但宋远桥却“一时踌躇难决”,犹豫了起来。反倒是平素不苟言笑,看起来最严苛古板的二侠俞莲舟,点了点头说“不错”。
这就暴露了宋远桥的弱点:决断力不足,且不懂变通。如果没有张三丰,此时的他是武当派一把手,那么他的犹豫不决就很可能使得内部意见无法统一,造成隐患。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9、张翠山是宋远桥的威胁吗?(1)
素质很全面,决断力稍弱一点,这是宋远桥的硬条件,靠这个硬条件,做个守成的第二代领导人,问题不大。
可软条件呢?比如外部环境、外力支持等等。一说到这个,可能有人要嚷嚷了:宋远桥同志形势不妙啊!
他们的依据很简单:书中曾借俞莲舟之口提到,在张三丰九十五岁寿诞时,“师兄弟称觞祝寿之际,恩师忽然大为不欢,说道:‘我七个弟子之中,悟性最高,文武双全,惟有翠山。我原盼他能承受我的衣钵,唉,可惜他福薄,五年来存亡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另外,俞莲舟还提到,“恩师的衣钵传人,负有昌大武学的重任。恩师常自言道,天下如此之大,武当一派是荣是辱,何足道哉?但若能精研武学奥秘,慎择传人,使正人君子的武功,非邪恶小人所能及;再进而相结天下义士,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这才算是尽了我辈武学之士的本分。因此恩师的衣钵传人,首重心术,次重悟性。说到心术,我师兄弟七人无甚分别,悟性却以你为最高。”
这两段话,尤其是那句“原盼他能承受我的衣钵”,就被认为是张翠山有望接班、宋远桥大受威胁的佐证。我所读过的研究《倚天》的文章,悉数持此观点。
但我认为,这话里面很有玄机,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首先,“继承衣钵”是个什么概念?《辞海》告诉我们,衣钵是佛教用语,指法衣和食钵,“继承衣钵”泛指继承某人的思想体系,学术知识或技巧技能。说白了就是,把值得留下的东西给你。
我们再来看看这两段话的语境,前一段是在张三丰九十五岁寿诞时,也就是张翠山失踪五年后,此时的张翠山,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老爷子做寿之际,看着七个弟子少了一个,心里不痛快在所难免,而且越是在喜庆时刻,这种悲伤的“袭击”就越猛烈——无他,反差越大,对比越鲜明。
至于后一段,是张三丰平时的“碎碎念”,金庸用了“自言”二字,换言之就是闲没事干的时候自言自语,我们都知道,很多人解决悲伤的办法就是忙碌到没空喘气,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老爷子同样如此,坐在大厅里一看,少了个张翠山,心里就免不了记挂。
所以,张翠山在听到俞莲舟的转述后,态度十分清醒,几句谦让的话说得很实在,“那是恩师思念小弟,一时兴到之言。就算恩师真有此意,小弟也万万不敢承当。”
其实这道理,就好比“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有时候,你不在场,反而比在场的还有优势。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10、张翠山是宋远桥的威胁吗?(2)
另外,我们还得搞清楚一点:张三丰的这句“原盼他(张翠山)能承受我的衣钵”,其中的“衣钵”真的是指武当基业吗?换个说法,掌门这个位置是不是对众位弟子的唯一认同方式?
在行政单位和事业单位呆过的人都知道,对人的认同方式必须多样化,如果只有一条路子,势必造成上升渠道的堵塞,会出大问题。比如说,行政级别和权力就是两条路,你可以做个有实权的副科长,也可以做个享受待遇的副主任科员;又比如说,职称和权力也是两条路,你可以拿个高级职称,也可以在某个部门当个头头,这就是认同方式的多样化。如果认同方式局限于一种,那注定僧多粥少,不但满足不了大家,搞不好还会造成打群架。
武当七侠都是人品端正、武功高强、德才兼备的好同志,你光设一个掌门的位置,对另外六位的安抚就会是个大问题,张三丰作为一个深谙变通之道的领导,决不会傻到只用一个掌门位置来评定诸弟子。
他对张翠山的评定,是“文武双全,悟性最高”,要知道,文武双全和悟性,这都是业务范畴,而非协调能力范畴,再综合张翠山在书中的表现,比如面对都大锦时的态度,我们可以发现他在协调能力方面确实存在不足,遇事不够沉稳,明显比不上宋远桥。另外,根据张三丰的观点,他的衣钵传人“负有昌大武学的重任,天下如此之大,武当一派是荣是辱,何足道哉?但若能精研武学奥秘,进而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这才算是尽了本分”,这段话同样偏重于业务(包括武学的研究和武学的运用),甚至将武当一派的荣辱放在了极其次要的位置。
换言之,张三丰对衣钵传人的要求,已经超越了武当一派的小范畴,对武学乃至国事能否做出贡献才是关键。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张三丰同志处理这件事情,是基于高度的社会责任感。
这个情况就好比《碧血剑》里的华山派,真正继承华山派武功并发扬光大的其实是袁承志,而且他还身为武林盟主,在抗清斗争中起到了极大作用,但穆人清选择的接班人却是处事圆滑、能够协调各方面关系的大弟子黄真。掌门位置和武学成就、社会成就,其实是不同的上升渠道。
至于宋远桥,尽管他武功不如俞莲舟(就好比黄真比不上二师弟归辛树),悟性更比不上张翠山(就好比黄真比不上袁承志),但作为威望极高、协调能力出众的大弟子,依然是掌门的最好人选,掌握权力,控制内部事务。而张三丰心目中的“衣钵传人”张翠山,则应该是一个潜心业务研究,并将学术成果用于社会领域的“专家型人才”。
也就是说,张翠山并未威胁到宋远桥的“接班人”地位。
另外值得留意的是,因为六侠殷梨亭和七侠莫声谷二人的武功由宋远桥和俞莲舟二人代传,张翠山便等于是张三丰的关门弟子。金庸对这个细节的处理其实很有深意,从历史上来看,小儿子往往最受宠爱,比如袁绍宠爱袁尚,成吉思汗宠爱拖雷,但宠爱归宠爱,把小儿子当成接班人往往会引起内部动荡,造成巨大灾难。张翠山作为关门弟子,最受师父宠爱完全在情理之中,但这个身份却是他成为接班人的一大障碍。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11、宋远桥为啥穿道服
前面说了,所谓的“张翠山继承衣钵”这一说法,其实只是张三丰希望这个五弟子能够潜心武学,并将成果用于救国,跟武当派确立第二代接班人并没有形成冲突。
而且,在武当七侠的年龄存在较大落差的情况下,由大弟子接班,担任第二代领导人,有助于武当派的内部稳定——即便宋远桥日后年迈,张翠山等人也还年富力强,可以成为过渡领导人,等待第三代弟子的真正成熟。另外,以宋远桥的大弟子、二把手身份,长期分管具体内务的经验,只要不出大的岔子,这个武当派第二代领导人的位置绝对是名正言顺,而且板上钉钉。
那位可能要说了:大头你分析得真细啊,我现在搞明白了,原来没人能威胁到宋远桥的地位。但咱们在这里说来说去,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分析,要知道,当局者迷,宋远桥等当事人又是怎么想的呢?尤其是张三丰对张翠山的偏爱已经呈现表面化,这又会造成什么影响呢?
咱不说别人,起码宋远桥是有点心惊胆战的。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身为二把手,处理日常事务,但无名无份,老爷子也没说让你接班,反倒天天在你面前念叨“老五有悟性,比大家都强”,换成你,你怕不怕?这就好比你在一个科室里资格最老,眼看着副科长要退休了,心想就要轮到自己上位了吧,结果领导天天在你面前说“新来的那个小张不错”,估计还没熬到副科长退休,你自己先吓病了——哪怕领导只是说着玩玩,心里还是想提拔你。
当局者迷,这句话是亘古真理,哪怕是最聪明的人,只要身在局中,判断上都很容易有所偏差。正因为张三丰的态度,所以在宋远桥的潜意识里,张翠山必然是他荣登掌门的“假想敌”,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能指望宋远桥整天疲于应付还能把问题想得那么全面。
当然,害怕归害怕,宋远桥还是很有分寸的,他知道把工作做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半点花花肠子都没有,专心处理武当派的内部工作。
但这一切,都随着张翠山的失踪而改变。
张翠山失踪,意味着宋远桥心理障碍的逐步解除,毕竟,失踪时间越久,生还希望就越小,而且,就算你回来了,除非你是掉到悬崖下面拣了本武功秘籍,不然的话,凭着你走之前学那点功夫,在师兄弟里也全无竞争力。
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宋远桥自身的一些变化,比如,他穿上了道装,比如,他频繁介入江湖事务。
张翠山十年后回到武当山,在屏风后看到,“宋远桥穿着道装,脸上神情冲淡恬和,一如往昔,相貌和十年之前竟无多大改变,只是鬓边微见花白,身子却肥胖了很多,想是中年发福。宋远桥并没出家,但因师父是道士,又住在道现之中,因此在武当山上时常作道家打扮,下山时才改换俗装。”
书中并没有明确提到宋远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穿道装的,但张翠山在十年未见这位大师兄的情况下,首先注意到他穿着道装,可见这与张翠山多年前的固有认知不同,甚至产生了“抢眼”的效果,因此,据我判断,宋远桥穿道装是近年来的事情。而且,除了他之外,书中并未提到其他师兄弟穿道装。显然,宋远桥在强调自己的正统地位——师父是道士,自己作为准接班人,也得穿个类似的,这就好比太子跟自家兄弟们的服装、仪仗和排场都不同一样,有着象征意义。
殷梨亭也提到,“这几年大哥越来越爱做滥好人,江湖上遇到甚么疑难大事,往往便来请大哥出面”,宋远桥频繁介入江湖事务,事实上也是在以武当派代言人自居,通过寻求外界的认同去巩固内部基础。
可见,在张翠山失踪后,宋远桥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
(23)武当派的政治形态
12、翠山回来了,有人吃醋了
正当宋远桥同志在接班道路上全力以赴、撒蹄狂奔时,一个消息突然传来:张翠山回来了。
虽然多年后的我们都知道,张翠山就算生还了,张三丰也只是想把他培养成一代宗师,拿着特殊津贴当专家,掌门说到底还是宋远桥的,但作为当事人,宋远桥可不这么想,从他的立场来说,张翠山这一回来,问题就大了,自己道装都穿上了,全世界都说自己就是武当派第二代掌门了,要是到时候大热倒灶,丢人就丢大发了。
而且,此时的张翠山表面看起来几无重大缺陷——龙门镖局的惨案不是他干的,好不容易问明白是他老婆干的,结果老二俞莲舟、老四张松溪和老六殷梨亭一边倒地说人家已经改邪归正,不该再追究——这是整整半个领导班子的态度啊!而且,虽然这位张老五一走就是十年,业务能力没有什么提高空间,但老爷子张三丰见他回来就肯定乐坏了,谁还计较你武功有没有进境?
甚至连他的“正邪联姻”,都被张三丰轻轻带过——张三丰听张翠山说已经娶妻,更是欢喜,道:“你媳妇呢?快叫她来见我。”张翠山双膝跪地,说道:“师父,弟子大胆,娶妻之时,没能禀明你老人家。”张三丰捋须笑道:“你在冰火岛上十年不能回来,难道便等上十年再娶么?张三丰哪有这等迂腐不通的弟子?”张翠山道:“可是弟子的媳妇来历不正。她……她是天鹰教殷教主的女儿。”张三丰仍是捋须一笑,说道:“那有甚么干系?只要媳妇儿人品不错,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们山上,难道不能潜移默化于她么?翠山,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正派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张翠山大喜,想不到自己担了十年的心事,师父只轻轻两句话便揭了过去。张三丰又道:“你那岳父教主我跟他神交已久,很佩服他武功了得,是个慷慨磊落的奇男子,他虽性子偏激,行事乖僻些,可不是卑鄙小人,咱们很可交交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