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词可以形容两情相悦,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时,计诚却只想感慨一句好运气。
千千万万人之中何其有幸能够遇见,又何其有幸在千千万万人之中没有只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得以朝夕相对,得以亲眼见到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这世上很多爱情被阴差阳错扼杀在萌芽之中,只有一部分爱情得以生根发芽,而这其中又有一大部分走向了怨怼。痴男怨女之所以痴缠,有时并不是因为没有爱,反而是都由爱情始,由怨怼终。
计诚以为自己是没有足够的运气的。
他的父亲和他一样,是性取向中的少数者,但那个时代下他的父亲并不知道,把自己对母性的慕恋误以为是对妻子的喜欢,两人折磨了彼此将近十年,甚至有了计诚的存在,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母亲因此痛恨他们,离开之后再也没有过音信,父亲到现在也没有找过伴。
一家三口可怜人。
教育心理学教会了计诚如何去分析一个学生的家庭给他带来的影响,却无法教会他自救。他勉强在这样的环境中端端正正长大了,但意识到自己也喜欢同性的那段时间依旧忍不住自我厌恶。
这种厌恶一直持续到他愿意去接触这方面的知识为止。
就算如此,计诚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遇到一生相伴的人的运气。
他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存在,就像不能远航之人相信远方将有朝阳从海面升起,满海面波光粼粼。
那些很好的东西都是存在的,只是他没有这个运气见到,更没有运气拥有罢了,他不存有希望,也并不会绝望。
但上天和他开了个玩笑,把这个人送到了他眼前。
暮色渐渐消失在天边,天空变成澄澈透明的墨蓝色,仿佛蓝墨水滴在水中散开后的光景。
赵如鹤和计诚对望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应该做点什么,拥抱,或者接吻,做一切热恋中的人应该做的事,奈何这些都太仓促,都怕唐突了面前这个人。
良久赵如鹤缓缓道:“我觉得我准备了很久的话……应该是说不出来了。”
计诚接话:“什么?”
气氛逐渐冰释,从尴尬又紧张的甜蜜中脱出来,逐渐变得正常起来。两个快要奔三的男人,像小年轻一样玩浪漫和热烈着实是有些扛不住,久未恋爱,又遇到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起来。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赵如鹤顿了顿,显然是说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我晚上发给你吧。我现在有点讲不出口。”
计诚:“……”
赵如鹤:“……”
两个人脸都热了,一边克制自己不要像自己那些谈恋爱的学生那样,却偏偏比学生还幼稚。
计诚先扛不住,抓着电脑包落荒而逃:“我先回去缓缓,手机联系好吧。”说罢他直接拎着包出了门,留下赵如鹤站在房间。
赵如鹤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和计诚真的很好笑,那头计诚冲下了楼,被晚风一吹清醒了不少,深感自己这种临阵脱逃的样子实在是太弱智,但是没有办法,情绪上头,枉计老师自诩冷静,实则是个绣花枕头。
计诚在楼下站了会,慢慢往自己宿舍走,手机微信消息一声响,计诚头皮一麻,摸出手机看,果然是赵如鹤的消息。
学生鬼灵精怪得很,虽然不会偷偷解锁老师的手机,但是凑过来窥屏是常事。计诚设置了锁屏时不可见消息详情,此时这个操作却给他自己平添了七上八下的忐忑。
……赵如鹤不会生气了吧?
他停下步子打算掉头往回走,一边打开手机,赵如鹤发来的是一句:“碗没带走,我明天给你带来。”
计诚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
等回宿舍洗完澡,往地毯上一坐,计诚多多少少算冷静了一些。他难以置信地捏着手机,心想:“我这就算是脱单了?”
赵如鹤仿佛能猜到他的心思一样,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在做什么?”
计诚爬上床,翻了个身举着手机回消息:“刚洗完澡,你呢?”
“我也是。”
两人消息寡淡得像是还是同事时一样。
计诚心说这样不行,便主动出击:“你刚才说晚上发给我的话,是什么啊?”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觉得没有问题,发给了赵如鹤。那头赵如鹤坐在床边上擦头发,单手和计诚聊天,看到这话停下擦头发的手,有些紧张起来。
计诚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才等来赵如鹤的回复。
“我想说:下次能不能不要让邀请我去你那睡成为一个以异常事件为前提的小概率事件。”
第二天计诚出乎意料醒得很迟,大概是昨天做了太久的梦,在梦中他和赵如鹤时而虐恋情深,时而亡命奔逃,梦境破碎而混乱,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做了和赵如鹤相关的梦。
恋爱就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都想和对方分享。计诚点开赵如鹤的聊天窗:“昨晚梦见你了。”
过了会赵如鹤估计是看手机了,回:“你吃了早饭吗?梦见什么了?”
“醒了就给忘了,还没吃。等午饭一起吃吧。”计诚回。
赵如鹤这么一问计诚才觉出饿来,语文老师的作息常常是被迫很健康,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早睡早起养生,饭点的生物钟和起床一样准。
起床对着镜子好好收拾了一下,计诚甚至弄了点啫喱水把头发抓了抓。然而没等他出门,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因为客厅没什么东西,所以计诚宿舍的人向来是不关客厅大门的,现在响起的敲门声来自他的房间门。计诚本以为是舍友有什么事,打开门却见赵如鹤用一个口袋拎着两个便当盒站在门口。
计诚赶紧将他迎进来:“你怎么来了……”
幸好他衣服什么的都换好了,没穿着睡衣在宿舍乱走。
“给你送饭。”赵如鹤将饭盒递给计诚,计诚端着两个热乎乎沉甸甸的碗放在桌上,转身给赵如鹤找椅子,然后想起来自己只有一把椅子。
看来要再买一把椅子了,最好再弄个可以在地毯上两个人一起坐着的小桌子。把这些在心里列了个表,计诚打开便当盒摆在桌上,正打算去拿纸巾擦筷子,他发现两人的菜色有些不一样。
黑色便当盒里红绿尖椒爆炒的肉片散发着漂亮的油亮光泽,满满当当地堆在颗粒分明的白米饭上,白色便当盒里则是烤鸭肉,没有小炒肉。
计诚站在原地失语片刻,心说这就是有男朋友的感觉吗?
两人找了个小垫子垫在中间,坐在地毯上吃完了这顿饭。计诚包圆了洗碗的事,赵如鹤靠在洗手台门口看着计诚洗碗。
全部收拾完后计诚站在窗边抽了张纸巾擦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后,另一只手握上来牵住了他的手。
先是握住四只手指,而后调转方向与他十指相扣。计诚放松手掌,任由对方修长的指关节从他指缝中划过,而后轻轻握住。
计诚起空余的手抓住窗帘,刷啦一声,金属环从窗帘架子上划过。浅灰色的布料遮住窗外照进来的光,也阻拦了那些光继续私自亲吻赵如鹤的脸颊。计诚的手指松开窗帘布料,抬起来摘掉赵如鹤的眼镜放在窗台,而后按在赵如鹤的后脑上。
他们在堆叠的窗帘中越靠越近,直到嘴唇相接触。
赵如鹤搂住计诚的腰,计诚的手从他脖颈上滑下来,也搭着赵如鹤的腰。
隔着春衫分不清掌心的是对方的体温还是自己掌心的温度,只知道手心唇上都是温暖的触觉。
周日晚上有晚自习,一般是班主任上第一节 班会,剩下两节作为正常晚自习给科任老师。
计诚到教室时学生们还在赶作业,其中不乏有拿着同桌的数学作业奋笔疾抄、根本没注意到语文老师就站在他背后的好汉。计诚伸手抽走了他的作业,那学生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见是语文老师顿时噤声。
“胆子挺大啊?”计诚调侃。
那学生缩着脖子不说话,计诚看了看作业,叹了口气给他放了回去。
学生总觉得老师看不出来作业是抄的,但是抄的作业和自己写的作业其实天差地别。
作业本没有压过的痕迹,笔迹凌乱排版无条理,卷面上没有任何笔记,这种作业是最基本的“抄袭品”。
稍微高级一点的则是会在作业上随便画个几笔,甚至把作业本拿去压好几次,反复摩擦右下角的书角,假装自己有认真写过。这种也好分辨,只要看他的笔记是不是真的画在了重点上就可以。
至于数学作业是不是抄的,那比语文还容易看,赵如鹤正在上三角形,作业上几何图形居多,图案干干净净毫无标记的一看就不是学生自己思考过后的产物。
这两节课计诚讲了讲作文,临下课前他跟学生说了自己明天要去优课大赛的事,明天的语文课会和后天的英语课换。
“老师加油啊!拿第一!”学生们开始起哄。
计诚笑了:“我争取吧。”
“不行啊!计老师你要有自信!”学生继续闹。
“我让你们月考争气一点,你们不也这么回答我的吗?”计诚反问。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已经是最后一节晚自习下了,赵如鹤从办公室出来,等在计诚教室门口。计诚见他来了,朝他招招手。赵如鹤不明所以走到三班门口,计诚拉着赵如鹤的胳膊笑着对学生说:“你们赵老师也去,给我加油不如给他加油,他给你们拿第一的可能性大多了。”
“加油啊!”“赵老师拿第一!”“赵老师冲鸭!”“和计老师一起拿第一!”,孩子们一阵乱喊。
赵如鹤愣了愣,片刻后笑了笑,道:“谢谢你们,我会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背着包在H校门口坐上了去C校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