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校论规模比H校大,进门处有一片开得繁茂的紫叶李。同事们下了车,都站在门口等接人的老师。
计诚就和赵如鹤都穿着正装,百无聊赖地站在紫叶李园旁边,计诚给赵如鹤讲C校一个逸闻。C校毗邻本市比较出名的一个大学,大学又临着本市非常出名的一个公立高中,三者的名字都是以本市的名字放在最前面命名的。
公立高中因师资力量雄厚,教辅资料出名而闻名全国,所以和它名字很像的大学就有个诨名,叫XX公立高中附属大学。至于C校的外号就更惨了,“xx公立高中附属大学附属私立中学”。
赵如鹤听了这缺德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那头来迎接的老师以来,计诚咳了一声,两人迅速整理好表情。
“H校的老师们是吗?”
“是的。”H校这边领头的老师迎上去,两人握手。
计诚和赵如鹤跟着人群往C校办公楼走,上了办公楼没别的,先被迎去了会议室,一人一杯茶摆在面前,一个会开了半个小时,主办方的老师简单讲了讲赛程。
比赛会根据老师申报的课程的年纪安排合适的班级上课。会议结束后当天进行比赛的老师抽签,抽选完班级再抽选顺序,C校老师还得规避本班,如果抽到本班的签需要重新抽,这样可以防止本校老师提前接触学生。
第一天数学组4人,语文组2人,语文组安排在下午。
说完这一切主办方捧了个签筒出来,不透明的箱子里装着乒乓球。
赵如鹤跟其他三个数学老师先抽,一个胖胖的年轻老师艰难伸手在箱子里掏摸了两下,拿出一个白色球,上面写着“7(3)”的字样,他顿时笑了:“这是班级吗?那正好是我带的班啊,我丢进去重抽吧?”
大家都笑起来,看来这是个C校老师。
第二次他倒是没有再在七年级里抽中自己任课的班级,后面的人依次上去抽签。赵如鹤并不急躁,最后一个上前,抽到了C校的8(7)班。
负责拍照宣传的老师对着赵如鹤一顿猛拍。
计诚在下面看得笑起来。
他想起自己给学生讲侧面描写,跟学生说《陌上桑》如何描写一个人的美貌:美女罗敷走在路上,“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见到罗敷的路人忍不住打理自己的容貌想要给她留下好印象,劳作的人看着她忘记了手头的活儿,吵架的人看着罗敷甚至忘记了争执。就算没有前面的外貌描写,单凭这几句也足以见得罗敷有多倾城。
现在他应该叫赵如鹤“赵罗敷”了。
然而等他上去那老师又对着他一阵猛拍,搞得他尴尬起来,这次轮到赵如鹤在下面瞧着他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计诚一起安排在今天比赛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姓李。计诚排在她前面。下来时计诚对赵如鹤开玩笑:“第一个,还跟第二天隔天,我没了啊。”
虽然有玩笑的成分,但是实力差距不很大的情况下,顺序影响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可忽视。大家都是老师,教无定法,加上评分很主观,排第一的确是吃亏的。
不过计诚并不真的在乎这个。
高中语文里有篇课文《游褒禅山记》,计诚至今都非常喜欢。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赛程很紧,开完会老师们很快来到举办比赛的多媒体教室。说是多媒体教室其实近似于会堂或者演讲大厅,老师们讲课需要拿话筒,学生们坐在下面回答问题也要靠专门的老师递话筒,回答的声音才能被台上的老师听见。
赵如鹤抽到的签在中间,到他之前他一直坐在计诚旁边,小声地和计诚讨论这堂课上得如何。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负责的老师提前来喊赵如鹤上台准备,赵如鹤站起来,单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计诚坐在位置上抬头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加油。”
赵如鹤与他对视,镜片下的眼睛带上笑意。他点点头,拎着自己的黑色电脑包走上台。
PPT在前几天就已经提交,现在就在桌面上摆着,以赵如鹤的名字命名。赵如鹤低头点开PPT放映,抽空抬头看了眼台下涌进来的学生们——每个人都穿着校服,或许是被班主任叮嘱过这次公开课有很多领导在听,衣服都认认真真拉上了拉链。他们挤挤挨挨地排着队走进红色的座椅中,时而有要调换位置的站起来,从同学膝盖前挤过去。几分钟后这些许的动作都没有了,大部分学生都将课本和草稿纸摆在了座椅自带的小桌板上,抬头瞧着赵如鹤。
赵如鹤拿上话筒:“同学们好,我是来自H校的数学老师,我姓赵,你们可以叫我赵老师。”
计诚在下面带着笑看着赵如鹤,没开盖的钢笔一下一下点着纸面。
赵如鹤环顾一周:“你们不需要紧张,也不需要害怕,即使今天和你们熟悉的课堂环境不一样。因为公开课本质上考验的是老师的教学水平,我都没有紧张,你们就更不用。”
台下学生还是很安静,因为不在熟悉的环境、背后还坐着那么多校领导而不敢回话。
赵如鹤的这节课计诚听过不止一遍,这段开场白并不在赵如鹤的草稿中,想来是赵如鹤在台上发现学生们的状态不太好临时加上去的。
赵如鹤点开ppt第一面,道:“你们这样我就紧张了。”
台下这才低低笑起来。
见气氛活跃,赵如鹤开始了自己这堂课的引入。一堂课很快结束,他发挥得很好,赵如鹤下来时计诚拧开杯子给他递上去。温热的茶香扑面,赵如鹤喝了一口温茶坐下来:“有什么大问题吗?”
“没什么,讲得很好。”计诚调侃他,“真的紧张?”
赵如鹤摇头:“能做的都做了,没什么紧张的。”
比赛安排紧凑,结果和评委点评要等到晚上才会公布。中午老师们在C校食堂吃了饭,短暂的午休结束后比赛很快再次开始。相较于上午的新鲜感和比赛刚开始的忙乱,下午赛程安排有条有理了许多,大家也渐渐觉得无聊起来。
春日午后倦意袭来,计诚吃完饭靠在赵如鹤身边的椅子靠背上睡着了,过了会感觉面前有一阵风。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是赵如鹤用稿纸扇风轻轻将他叫醒,凑到他耳垂边轻声说:“要开始了。”
赵如鹤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朵下方,计诚顿时清醒了,含糊“嗯”了一声,打着呵欠坐起来,用手搓了搓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台上的数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这是数学组最后一位老师,赵如鹤听得很认真,计诚抬手用拇指和食指从眉心揉到鼻梁,一边在脑子里过自己的教案。
等数学组结束,C校领导把评委送出去又换了一茬进来时,计诚已经站在礼堂正中间了。
学生还在调整座位,距离上课还有数分钟。他打开ppt检查了一遍,抬头看向这座眼前的一切。这高高的台子下有很多人,红色的座椅一排排向上蔓延,坐着的有打量他的评委,还有学生、同事、领导,就像他从前上的每一次公开课一样。计诚有种站在某个神圣的地方的错觉。
一瞬间他想起他大四实习时上的第一堂课。
那是个初秋,窗外天高云淡,他站上讲台看着下面齐刷刷望着他的几十张年轻的脸庞。计诚转过身,有一点点紧张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姓计,计算的计,诚实的诚,你们可以叫我计老师。”
那天讲了什么计诚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是一节用心良苦、如今看来青涩无比的课。
其实细细算来,那时他和他的学生相差不过六七岁。他在和这些孩子一个年纪的时候立志要做一个语文老师,报考师范选填汉语言文学专业,一条路走到今天。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三尺讲台将他与学生的身份割裂开来,从那天他就是一名人民教师。
计诚拿着话筒翻开自己的教案:“同学们好,我姓计,叫计诚,你们怎么叫我都可以,首先请大家回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