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诚下台时学生都在鼓掌,计诚听到掌声时停下步子,转身深深鞠了一躬才下台。
他知道这掌声不是说明他的教学质量有多高,只是他调动了学生的情绪而已。学生都喜欢讲课生动活泼的老师,计诚恰巧长于此道,下课后学生们自发鼓掌表示认可和鼓励,倒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来自素不相识的孩子们的鼓励,就算不能说明什么,他也很高兴。
他与下一个上台的李老师擦肩而过,两人笑着点点头,计诚坐回赵如鹤身边,侧头贴着赵如鹤的脸,压低声音笑道:“那话筒也太重了,全程讲下来跟举铁似的。”
赵如鹤没忍住笑了起来,给计诚把水杯塞手里。
为了不耽误学生的晚饭,下一堂课开始得很快,听完这堂课在C校吃个饭,晚上再开个会听听评委的点评,赵如鹤和计诚就能回去了。
等在外面的学生匆匆进来落座,台上的李老师拿着话筒站定。李老师很年轻,扎着一个低马尾露出整张鹅蛋脸,她长得并不出挑,只能说清秀,但整个人气质端方大气。
计诚看了看她的ppt标题,凑到赵如鹤耳边:“这篇我猜你没学过,但应该听过。”
Ppt还没进入放映状态,赵如鹤眼镜很久没更换,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远处的ppt标题,小声念道:“《我为什么而活着》……罗素。这个作者我知道,不过这句话只是有点耳熟。”
课堂马上开始,计诚的声音再小了些:“部编本教科书大改加进去的课文,我们以前学的人教版没有,只有江苏出版社的一版高中教材里面出现过。”
赵如鹤恍然,点头,也微微偏过头问计诚:“讲什么的?”
计诚觉得赵如鹤再凑近他就得亲他了,顿了顿才道:“是罗素的自传的序言,你应该听过前面几句,很出名。”
“嗯?”赵如鹤示意计诚继续说,“有印象了,不过我可能没读过中译本。”
“那英文我可能记不太清了……大学背过。”计诚拧着眉头想了想,念得断断续续:“Three passions, simple but overwhelmingly strong, have governed my life.The longing for love, the search for knowledge, and unbearable pity for the suffering of mankind. ”
呼吸伴随着计诚压低的英文发音抚过赵如鹤耳廓,他从没觉得听人念英文是这么让人后脖颈发麻的一件事,赵如鹤的耳廓迅速红起来,那头计诚还在绞尽脑汁想后面:“……后面我真记不住了,我给你念中文你自己意会一下。‘这三种激情就像飓风,在深深的苦海上将我肆意吹拂,吹到绝望的边缘。’有印象吗?”
“……有了。”赵如鹤声音低哑。
有三种纯洁但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
只听前几句赵如鹤就已经回想起了这段,还能回想起他在图书馆五楼外国文学区看的中英对照译本老旧纸张的质感,但计诚的声音像钩子,勾得他心思无法完全落在这篇文章上。
他耳根发红,咳了一声看着计诚:“你过去点。”
计诚愣了愣,然后瞬间意会了,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台上李老师让学生小组讨论,计诚趁机在赵如鹤面前晃了晃手机,赵如鹤打开手机,看到来自计诚的消息,是一条链接。
计诚给他分享了原文。
赵如鹤点开原文通读了一遍。
他能理解计诚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段——罗素几乎是把心掏出来放在了这段序言里,通读下来全是赤诚与人性的美。
小组讨论结束,李老师开始叫人分享自己的感悟。一个女孩子站了起来,一旁的老师迅速给她抵上话筒,女孩子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种颤抖被话筒放大,回荡在室内。她说:“我们小组讨论的结果是,罗素眼中的爱是平等的,他觉得所有的爱都能给他带来喜悦。”
计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赵如鹤注意到,小声问:“怎么了?”
计诚刚想开口,想到自己这段话有些长,便指了指手机,开始打字。
他想说这孩子的小组可能讨论得有点歪,虽然理是这个理,但是从这篇文中读出这个来,不得不说可能对这篇文章到底在讲什么还缺乏理解。如果是计诚讲这节课,那他会通过提问来引导孩子的思考方向,让孩子在问题里自己想透,这也是老师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台上李老师显然也这么觉得,她听完孩子的表达,先对他们小组的思考灵活度表示了赞同,而后问:“那么你们觉得罗素强调了怎样的爱的平等呢?”
女孩子满脸通红,同组的学生赶紧给她递来小纸条,她看了下纸条,呼吸声在话筒里显得格外粗。
“我们……我们觉得,罗素觉得所有的爱都是平等的。不论是热情,还是同情,还是爱情。我们认为罗素说得很对,爱是平等,不论年龄、性别和别的什么。”
计诚听了都要替李老师头痛了,赵如鹤也欲言又止。
做老师常常遇到这样回答问题的孩子。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好比你问他为什么鲁迅对祥林嫂的态度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回答了因为鲁迅从小就培养了自己的同情心,问他为什么能证明这两个角相等,他说他用量角器量了。
你不能说他错,不能说他不正确,不能否决他这么去想的思路,这会伤害到孩子的思维能力,但是这些回答的确距离理解知识点有很远的距离。
计诚已经开始想自己在公开课上遇到这个问题会怎么处理了,站在前面的李老师没有那么多时间,她停顿片刻,笑着让那个女孩子坐下了。
“你说得很对,爱是平等的,无论爱的种类,爱情是平等的,不论相爱的人的年龄或者性别。不过在这篇文章中,罗素有花很多篇幅去探讨爱的平等吗?你们可以再看看,再发散一下你们活跃的思维,沉浸入文本中。”
赵如鹤和计诚对视一眼。
这堂课除了这个插曲外都很不错,学生走后领导上台发表感言,讲了十来分钟就放老师们去吃饭。吃完饭回到会议室,坐在赵如鹤身边的计诚被李老师打了个招呼。
“计老师,您的课讲得很精彩。”李老师伸出手来。
计诚赶紧站起来:“您也是,我在您身上学到了不少。”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会议马上开始,李老师回到自己学校所在的老师那边坐下。计诚重新坐回位置上。
晚上的会议由评委们主持,会对每个老师白天的表现做点评。评委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教师,年纪普遍偏高。先是数学组,老师们的点评显然都留了余地,有褒有贬,就算是提出不足也说得很委婉,赵如鹤和计诚都在下面对着自己白天记下来的听课笔记,思考自己听课有没有什么不足。
点评很快就轮到赵如鹤。
一位盘着头发的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开口了:“赵如鹤老师。”
“在。”赵如鹤站起来。
那位女老师冲他点点头:“赵老师的课堂很有条理,结构清晰,深处浅出,能够让学生感觉到数学的魅力。”这句结束又说了好一通好话,女老师终于转到缺点上,到了自己想听的部分,赵如鹤认真地望着对方。
“要说缺点,那就是课堂稍微缺乏激情,缺乏激情的后果可能是需要在课堂管理上下更多的功夫,赵老师回去可以自己多想想。”
数学组的评委做了点评后并没有直接打分,名次要等到全部赛程结束后才会公布。小话筒挪到语文组评委面前。
“计诚老师。”
“这里。”计诚应了一声,在众人的回头中站起来。
“计老师的课大气而有活力,深受学生的喜爱,学生的接受度很高,能看出来孩子们都在思考,这非常好。”
依旧是一大通夸赞,计诚认真听着到最后,评委道:“不足的地方在于,我们能感受到计老师你的课是近似于大学教学的,提出概念,论证概念,你的例子都在为了这个概念服务,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学生更多思考的空间,让学生去自己整理概念呢?”
计诚道过谢,若有所思坐下。
点评还在继续,接下来便是李老师。夸赞的那段结束后,评委老师照常提出了一些意见,然而最后一句却让计诚停下了记笔记的手。
他抬头冷冷看向评委,又看了眼赵如鹤,赵如鹤也在看他。
会议室的日光灯照在黑木桌面上,光滑的桌面倒映出白色的灯影。李老师站在桌前说了声“谢谢评委”,重新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她坐得端正坦然,就像没听到上了年纪的评委那句“学生思想出了问题你要去纠正,而不是一味地顺着学生,去鼓励一些不好的风气”一样。
在场至少四个人知道评委在说什么,一是评委自己,二是李老师本人,三就是赵如鹤和计诚。
评委在指责李老师说爱不分性别。
会议很快就散了,计诚看了眼表,今天歇息的时间比平时下第三节 晚自习的时间还要早,但或许是白天的公开课,又或者是刚才那个会议最后的插曲影响了心情,他觉得比平时上课还要累。
H校其他老师上午开完会就回去了,只有参加比赛的赵如鹤和计诚留到现在。C校叫了一辆出租车送他们回去。上车后两人都没说话。
C校新校区和H校都在开发区,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片郊区。除非老牌名校,一般学校选址都不会怎么考虑靠近市中心的繁华区域,毕竟实在是太贵了。路灯在出租车后迅速后退,路灯黄色光晕外是阒无人声的寂静田野,行道树在车窗中迅速后退,消失在没什么车的公路尽头。
车里有皮质座椅独有的淡淡的气味,计诚稍微偏了偏,靠在了赵如鹤身上。体温被衣服隔开,赵如鹤却仿佛感觉到了计诚的疲惫,他抬起手往右挪了挪,抓住了计诚搁在膝盖上的手。
片刻后计诚反手握住了他。
掌心温度逐渐交融,赵如鹤握得很紧,他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计诚像换上拖鞋躺在床上一样缓缓放松下来。
他轻轻捏了捏计诚的手,听见计诚问:“赵老师,如果你在课上遇到这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