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是增加复杂性……。
瓦维洛夫:总之,也有简化。当我同贝特森一起研究时……。
瓦维洛夫的话没有能够讲完——李森科的一位战友这时拍案而起,
怒斥瓦维洛夫:为什么不向马克思学习却要向贝特森学习?瓦维洛夫
解释说:自己酷爱马克思主义文献,不仅爱好苏联的马克思主义文献,
也爱好国外的,并且作过多次尝试,以证明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性……。
李森科对此当然充耳不闻。最后他下了行政命令:我同意这样的
意见——把你的工作继续下去对你来说是有某些困难的。我们多次谈
到这个问题,我真诚地为你惋惜。但是,你不服从我,而这就意味着
整个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都不服从我……。现在我要说,必须采取某
些措施。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必须依靠别人,采取另一条
路线,即行政上服从我的路线。
这实际上是瓦维洛夫学术生命终结的判决书。接下来会有什么瓦
维洛夫当然洞若观火。早就习惯了恐怖的瓦维洛夫现在已经没有了丝
毫恐惧,有的只是强烈的紧迫感——带血的利剑已经举了起来,他已
经是逃生无计了;唯一能做的,是在他学术生命的黄昏时分,竭尽全
力完成他的学术规划。瓦维洛夫制定了一份私人文件,这份私人文件
的主要内容,是规定在两年时间中, 完成篇幅长达243个印张的个人
著述,共计12本书,其中3本用英文写。 按照这个规划,瓦维洛夫必
须一天也不间断地撰稿,而且不能少于每天八页。那些在最后几个月
里见过瓦维洛夫的人讲,瓦维洛夫正是这样工作的。在国内考察时,
他只能利用短暂的旅行时间睡觉,在汽车里、在小型运输机上,蜷缩
在旅行包上睡个把小时。“生命是短促的——要赶快!”他常常这样
说;而现在,这句口头禅在他真正是惊心动魄,象一根鞭子在他的身
边不停地呼啸。“赶快,赶快……”。但他给自己的任务实在太沉重
了,即便夜以继日,他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否完成,“我想一个接一个
地来总结工作,可是来不及了。”在致科斯托夫的信中,他焦虑地这
样说。
即使在他的作物栽培研究所,也并不是所有的同事都能理解他对
遗传学的这份执着。不时有下属去找他,建议:“也许,因为研究所
面临的种种变化,应该收缩某些实验吧?”这些建议不是没有道理,
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几乎每一项实验在李森科-普列津特们看来都是挑
战,因而都间接威胁着研究所的生存。但瓦维洛夫却比他的下属们更
了解李森科-普列津特们,眼光放得更远——即便投降,即便放弃所
有的实验,李森科-普列津特们也决不会就此泯却旧仇,决不会放下
手中的屠刀。更何况瓦维洛夫从来都不屑于为强权折腰。他给同道们
写信作答,信中的每一行、每个字都在请求坚持,坚持一个时期,能
做多少就做多少。下面转录的就是这样的一封信,它是写给著名的瓜
田作物专家潘加洛教授的:
亲爱的康斯坦丁·伊万诺维奇:
请安心工作吧。请在大作中特别注意总结您在瓜田作物上所从事
的重大工作。应当赶快写出不朽的著作来!诺登大概比您工作得快,
应当赶上和超过他!我一直在担当不安静的闹钟的角色,这不是没有
缘故的……。
没有任何特别危险的情况,请安心地工作吧……。
当人们问法拉第:他是用什么方式取得了重大成果的,他回答说,
多工作,定期地对自己的工作进行简短的和有条理的总结,并把它们
发表出来。
这就是全部处方。
我刚从高加索回来。在迈科普,在德尔班特,尤其在苏呼米,工
作在全速进行。播种情况很好。一场真正的、必需的、高水平的竞赛
正在进行……。
我们将一如既往地推行我们的综合作物栽培机构的方针,不管会
有什么样的阻挠。
生存还是毁灭?纯粹就生理意义而言,他已经没有权利选择了。
但他的思想的命运、他的学说的命运,却是什么样的强权也无法安排
的,是可以由他选择的!他怎么会放弃这仅存的选择权利、事实上在
他也是最可珍贵的权利呢?所以,在他生命旅程的最后一段中,他在
拚命赶写自己的遗著的同时,绞尽脑汁设法拯救自己的研究所,绞尽
脑汁为苏联遗传学保存火种。他很清楚,一旦他被捕,第一个遭到毁
灭的科研机构必定是遗传学实验室。于是他把几个最有天赋的遗传学
家——如后来成了院士的玉米种植专家、列宁奖金得主哈吉诺夫——
调到了其他研究室。他还采取了其他一些措施。生物学博士佩尔洛娃
晚年回忆,1940年夏初,她和其他几个正在考察中的作物栽培研究所
的研究人员突然接到所长发来的电报:建议他们在考察中就地重新找
工作。所有的人都大惑不解:怎么会这样呢?他们的老所长怎么能不
要他们了呢?大家都满腹委屈。仅仅几个月之后,事情就弄清楚了。
但这时他们的老所长已经失去自由了。由于预见到了作物栽培研究所
的前景,瓦维洛夫才以这样的方式,尽最大可能,使那些最正直、最
有才华的苏联遗传学家早早走出他的阴影而不致为他殉葬。
他的勇气、他的机智的确拯救了苏联遗传学的传人。但在他自己,
死神的脚步声却是愈来愈清晰了。他生命的倒计时开始了!
瓦维洛夫院士坐自己的车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突然一辆车闯
了进来;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请院士去和莫斯科紧急通话。院士就
放下行囊,请工友转告考察队的其他同志,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但是……
从1940年春天起,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就在筹划去西乌克兰和西白
俄罗斯考察,目的是把不久前归并进来的地区的农业状况摸清楚。据说
作物栽培家小组将由瓦维洛夫带队。这对瓦维洛夫来说本来是个好消息
——无论在莫斯科还是在列宁格勒,空气都是那样的令人窒息,没有任
何事情能让他高兴。现在能去一个新的地方,从事他所热爱的工作,在
他至少是一个暂时的解脱。但接到命令时,瓦维洛夫脸上却并无多少喜
色。当考察队抵达莫斯科时,瓦维洛夫的情绪更是一落千丈——他与李
森科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开争吵。两人在全苏农业科学院院长
办公室举行会谈,会谈的主题是关于遗传学博士的论文答辩。双方各执
己见,都脸红脖子粗。目击者不愿回忆这场争执的细节,但有一点是他
们公认的——瓦维洛夫几乎失去了自制。当他砰的一声推开门,从李森
科的办公室里冲出来时,一位研究人员小声对同伴说:“走着瞧吧,这
回可要把瓦维洛夫院士抓起来了”。同伴问:“凭什么?”“他对李森
科说了一句可怕的话:‘由于您的胡作非为,其他的国家已经超过了我
们!’你瞧吧,瓦维洛夫院士完了。”
这位预言家一点也没猜错——当局对瓦维洛夫已经丧失了最后的一
点耐心,正在开始收网。
余怒未消的瓦维洛夫从李森科的办公室回到寓所,疲惫不堪。几位
同事去看望他,谈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他与李森科的那场争吵,瓦维
洛夫有气无力地说:“的确是吵了一场。我没办法客气。我一切什么都
对他说了”。或许,瓦维洛夫本人也预知了迫在眉睫的厄运,因而干脆
豁了出去?瓦维洛夫嘱咐同事们不要介意他与李森科之间的关系,只关
心自己的工作并请求他们加快工作进度——越快越好,他要尽量多看到
一些他们的成果。告别时瓦维洛夫笑了一笑,但笑得那么勉强,看上去
似笑非笑。那双被痛苦的思考折磨得黯然无光的眼睛,仿佛根本就无力
睁开。
终于上路了。一辆黑色的M牌小轿车沿着基辅-里沃夫公路飞驰。
瓦维洛夫坐在轿车中默默无语,只是呆呆看着窗外的田野——作为旅行
家的他,还有多少机会欣赏这大自然的风光呢?但他并没有因此稍稍放
松自己的工作,到了考察地段,每五公里他就要让车子停下来,跑到庄
稼地里采集小麦植株。到了里沃夫,他的活动更为紧张。第一天忙着与
当地的各个农业部门的负责人会谈。然后在里沃夫大学找了一位植物地
理学家,两人就小麦麦种的起源问题讨论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又
在里沃夫农学院呆了一整天。“瓦维洛夫察看了试验田和营养试验。他
坦率地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使研究所主任梅钦斯基教授非常紧张,以致
于满头大汗。他还当场把研究所的藏书书目记到自己的笔记本里”。甚
至在考察中他也不肯放弃对李森科的斗争。他从考察地给一位名叫列平
的朋友寄了一张明信片,在通报最新考察成就之后,请列平向“五名为
遗传学而斗争的战士”转致问候。他居然破天荒地给斯大林同志本人写
了一封信,希望斯大林同志能够正确理解遗传学。他深怕领袖们对遗传
学专门著作没有阅读兴趣,不惜费尽口舌。“我建议您读一读,”在致
苏联农业人民委员部负责人的一封信中,他推荐了瑞士斯瓦列夫试验站
成立五十周年的一部学术报告译文集,特别强调:“这几乎就是一部小
说”。他还给中央委员会寄去一本讲述如何培育抗锈病小麦品种的美国
小册子,在信中重申了自己的意见:“您可以看出,孟德尔学说无论对
奥地利人,还是对美国人,都是有用处的”。所有这些,当然都只能构
成他的新罪证。
考察的最后目的地是喀尔巴阡山顶峰。一天清早,按原定计划,瓦
维洛夫和一批当地的农业技术人员分乘三辆汽车,从契尔诺维茨出发。
行程大约150公里。 这天天气很好,暖风轻拂,阳光普照。考察队员们
情不自禁地一路高歌。但在歌声中刚刚行进到喀尔巴阡山山脚下,考察
队员列赫诺维奇的座车轮胎就被扎了几个孔,就这样掉了队。“在返回
的路上,”列赫诺维奇回忆说,“我们遇见了一辆和我们一样的M牌小
轿车。来人拦住了我们,询问瓦维洛夫院士在哪里。我们把前面两辆车
的行驶路线告诉了他们,然后问他们找瓦维洛夫院士干什么。‘他从莫
斯科带走了出口粮食的某些文件,’来人回答说,‘现在急需这些文件。’
黑色M牌小轿车开走了,去找瓦维洛夫院士,我们则回到契尔诺维茨。”
晚上,列赫诺维奇和巴赫捷耶夫在食堂吃完晚饭,往宿舍走去。朦
胧夜色之中,他们被一位上了年纪的工友拦住。工友说,瓦维洛夫院士
坐自己的车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突然一辆车闯了进来,从车上跳下
来几个人,请院士去和莫斯科紧急通话。院士就放下行囊,要那位工友
转告考察队的其他同志,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但是,直到午夜,瓦维洛夫仍然没有回来。巴赫捷耶夫焦急等待着。
终于响起了敲门声,巴赫捷耶夫一跃而起……进来的却是几个陌生人。
领头的一个递给他一张纸条,不大的纸条上是瓦维洛夫那又粗又重的笔
迹:
亲爱的巴赫捷耶夫!
由于我被紧急召回莫斯科,请把我的东西交给来人。
尼·瓦维洛夫
来人补充说,院士要马上飞往莫斯科,现在已经在飞机旁边,来不
及亲自提取行李了。随后发生的一切,巴赫捷耶夫没齿不忘:
我们匆匆整理好瓦维洛夫院士的行李,考虑他还可能回来,所以起
初打算留下一点什么东西。来人极有礼貌但却十分坚决地反对,责令我
们交出全部东西。这时我才觉得有些蹊跷。便在打点瓦维洛夫院士的行
装时,提出要自己到机场去为瓦维洛夫院士送行。来人对此未予置理。
当行李抬出去,放上黑色M牌小轿车之后,我就往车里钻,这时已经在
后排就坐的一位来人突然不客气地、粗鲁地问:“你真要去?”我说,
同志,你大概是在开玩笑吧,难道连学生给老师送送行都不许可?没有
回答。我正把腿伸进去,刚才对我说话的那个人猛地把我一推,我猝不
及防地摔倒在地,接着从车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开车!”车门在
叫嚷声中砰地一下关上了,汽车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这时我象五雷轰
顶似的惊呆了。我终于不能不确信,瓦维洛夫院士遭遇不幸了!
这天是1940年8月6日。瓦维洛夫院士在考察地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
部秘密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