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地”地把瓦维洛夫送上绞架了。全部审讯程序至此划上了句号。
根据赫瓦特搜罗的材料,1941年7月5日,开始起草起诉书;1941年7月9
日,瓦维洛夫案件“圆满”结案——这一天,由三名将军和一名书记员
组成的苏联最高法院军事法庭对苏联首席生物学家、首席遗传学家、首
席农学家尼·瓦维洛夫院士进行了秘密审判(同时被判决的还有著名哲
学家、苏联科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创始人、所长卢波尔院士)。没有法
官,没有证人,当然更不可能有辩护律师。整个审判只用了五分钟——
这样的高效率真是举世少有!其实本来就用不着多少时间——审判并无
实际内容,不过是读读早于事前写好的判词罢了。判词理直气壮:
根据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所授予的权力……经预审和法庭审
理确认,尼·瓦维洛夫从1925年起就是反苏组织“劳动农民党”的领导
人之一,而从1930年起就是苏联农业人民委员部系统和苏联一些科研机
构中的右倾反苏组织的积极参加者……。为了反苏组织的利益,从事广
泛的旨在破坏和消灭集体农庄制度、使苏联的社会主义农业混乱和崩溃
的暗害活动……。为了追求反苏目的,与国外的白俄逃亡小组保持联系,
把苏联国家秘密泄露给他们。
鉴于尼·瓦维洛夫的罪状,触犯俄罗斯联邦共和国刑法58-10、58
-9、58-11等款项,苏联最高军事法庭判决如下:
判处尼·瓦维洛夫极刑——枪决。剥夺私人财产。本判决为终审判
决,不得上诉。
可与这份判词相媲美而流传千古的另一份“法律”文件,是在赫瓦
特上尉主持下集体创作出来的关于瓦维洛夫院士的学术活动的官方“鉴
定书”。这份“鉴定书”究竟如何得来,创作者有过自白。1955年6月,
负责对瓦维洛夫案件进行复查的司法少校、检察长科列斯尼科夫请来了
季米里亚泽夫农学院的亚库什金教授。亚库什金教授一点也不隐瞒,竹
筒倒豆似的说出了创作“鉴定书”的全部内幕。他说,专门设立了一个
鉴定委员会,委员会的所有成员都是慎重挑选出来的;“委员沃德科夫、
丘延科夫、莫索洛夫和祖巴列夫都是对瓦维洛夫抱有敌对情绪的人。沃
德科夫(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卡缅试验站的育种家)简直就是仇恨瓦维
洛夫;丘延科夫(苏联副农业人民委员)受李森科的影响极大,早就公
开与瓦维洛夫作对;而莫索洛夫(全苏农业科学院副院长)则是李森科
的助手,也是瓦维洛夫的反对者。因此,鉴定委员会是用最巧妙的方法
建立起来的。”正因为“鉴定委员会”完全为李森科一派所把持,所以,
当赫瓦特上尉就委员人选专门向全苏农业科学院院长李森科征求意见时,
院长不稍犹豫,马上挥动如椽巨笔批复:“同意。李森科。”
鉴定委员会委员祖巴列夫本人则有如下自白:
鉴定是这样进行的:1941年,那时德国人已经打了进来,舒坚科少
校把我和丘延科夫召到内务人民委员部,告诉我们需要对瓦维洛夫案件
作出鉴定。详细情节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我记得我们没有在一
起开过会,也没有进行过其他形式的研讨……。然后,他把一份准备好
的鉴定书交给我们,不是征求意见,而是要我们直接签字。我,还有其
他专家就在上面签了字。当时我不能不签,客观形势不允许我拒绝。
其实这是狡辩,“对瓦维洛夫抱有敌对情绪”的祖巴列夫,并非是
出于不得已,而是巴不得有这样一个落井下石的天赐良机。岂止祖巴列
夫,那些道貌岸然的学者们都在置自己最优秀的同行于死地的“鉴定书”
上顺从地签了字,实际上充当了屠杀自己的同类的帮凶。
这里尤其值得注意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是祖巴列夫的自白中所提到
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少校舒坚科。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老人们都记得此
公。“在他身上,在他又瘦又小、坐立不安的身体上,在他的锐利、总
是不安地左顾右盼的黑眼睛里,叫人感到有一种危险的东西,”欣斯卡
娅教授这样写道,“他和另一个同样令人厌恶的家伙——研究生什雷科
夫很快就混熟了,于是他们两人一起着手来给研究所制造混乱。”著名
遗传学家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哈吉诺夫对舒坚科少校的描述则更细
微,“1937年,我在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工作;”哈吉诺夫教授回忆说,
“一天,我被叫到党委会,受了一番斥责,原因是我的研究生舒坚科没
有通过候补博士的论文答辩。我回答说,舒坚科根本就没有能力完成论
文,他既没有理论知识又没有实验数据。‘不管如何,他必须拿到学位!’
他们对我下令,‘如果你不教会他,你就替他写一篇论文吧。’无论现
在想起来是多么的令人惭愧,反正当时我是奉命给舒坚科口授了一篇论
文;有了这篇论文,他很快就拿到了科学候补博士的学位。”
的确,哈吉诺夫教授在当时不可能有别的做法。风暴正在震撼着全
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研究所的研究生们,尤其是舒坚科,正起劲地给自
己的导师制造麻烦——比如,要导师从讲义中删掉孟德尔的“资产阶级
的无耻谰言”,而大讲特讲苏联生物学的“红衣主教”李森科的“马克
思主义观点”。普列津特甚至亲自到作物栽培研究所煽动年轻人造老教
授的反。老人们都知道,舒坚科是得到上面的支持的。但在当时他们都
不知道,舒坚科并不同于研究所内的一般的年轻人,他的来头也不是一
般的来头。他的真实身份,在当时是个谜。
1938年秋天,尽管瓦维洛夫提出强烈抗议,舒坚科还是被任命为全
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副所长,而且是主管业务的副所长。这位昨天的研
究生一上任就公开宣称,他反对瓦维洛夫院士在遗传学和作物栽培学等
一系列问题上的立场。这位新的副所长还强调隐藏在研究所内部的敌人,
并声称,李森科院士迟早要揭露这些敌人。1939年,舒坚科竟然操纵他
领导下的研究所党委会,试图通过罢免瓦维洛夫的研究所所长职务的决
议。在瓦维洛夫被捕之后,舒坚科就从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神秘地消失
了。一位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女专家回忆说,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曾
遇见舒坚科,“事情发生在国营商店对面的咖啡店里。舒坚科穿着内务
人民委员部工作人员的制服。他微微一笑,但没有向我问好。我弄不清
楚他的衔级,但我听说,因为在与瓦维洛夫的斗争中他劳苦功高,因而
平步青云。不过有一点很清楚,早在作物栽培研究所攻读候补博士学位
时,他就已经是安全机构的专职工作人员了。”
可以肯定,赫瓦特上尉和舒坚科少校,俩人是一对搭档,一个在明
处,一个在暗处,联手侦查——实则是联手炮制——“瓦维洛夫反革命
集团”。由赫瓦特主持的关于瓦维洛夫学术活动的专家“鉴定书”,其
结论部分便出自舒坚科的手笔——除了生物学候补博士舒坚科,在苏联
的安全机关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那么规范的生物学措辞。全苏农业
科学院院士米·伊·哈吉诺夫对舒坚科深恶痛绝,说:“舒坚科的不学
无术是令人吃惊的,无论在实验室,还是在试验小区上,他都非常平庸;
但他整起人来尤其是整起瓦维洛夫院士来却显得技艺高超,完全是个货
真价实的阴谋家。”不学无术但却精于整人,这并非舒坚科所独有,而
是历史上绝大多数文痞、绝大多数政治流氓共有的嘴脸。其实他们也用
不上满腹经纶——在他们所处的那些特殊的时代,整人之道才是最重要
的学问、最重要的才能,只要在这方面绝技藏身,就必然被当局奉若至
宝,荣华富贵也就是手到擒来。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寒窗苦读以求学有
所成呢?
为了对付瓦维洛夫,当局费了多少心思啊!甚至派出舒坚科来对付
瓦维洛夫——动用职业间谍来对付一介书生。面对这样的全能政权,瓦
维洛夫如何不化为齑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对如此惨酷的结局,瓦维洛夫仍不免悲从中
来。求生的本能使瓦维洛夫不甘绝望,他从血泊中伸出手,伸向怒云翻
滚的天空,祈求上苍开眼,把他从万劫不复之地拯救出来。1941年7月9
日,瓦维洛夫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一份赦免请求书:
被判处极刑——枪决的犯人、前苏联科学院院士、全苏农业科学院
副院长、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所长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瓦维洛夫(起
诉条款第58条第1款、58条第7款、58条第9款和58条第11款)
致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
我恳请最高苏维埃主席团赦免并提供我以工作赎清我对苏联政权和
苏联人民的罪过的机会。
30年中,我致力于作物栽培领域中的研究工作(获得过列宁奖金等),
我恳请给我提供最低限度的机会来完成有利于我的祖国的社会主义农业
的著作。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教育家,我发誓将我的一切献给培养苏联干部的
事业。我今年53岁。
犯人 尼·瓦维洛夫 前院士
{苏联生物学和农艺学博士}
1941年7月9日20时
上苍没有开眼。1941年7月26日,瓦维洛夫被正式告知:苏联最高苏
维埃主席团拒绝了他的赦免请求。
苏联的遗传学研究机构要么土崩瓦解,要么就鸠占雀巢。苏联的遗传
学家被开除、被逮捕、被流放、被枪毙。被确认为对现存社会秩序构成致
命威胁的苏联遗传学终于被专政机器碾了个粉碎。不过是披上了科学外衣
的反科学的李森科-普列津特帮派终于建立了他们的一统天下。在乱云纷
飞、冤魂呼号中,他们一个个沐猴而冠、弹冠相庆。原本是庄严肃穆的科
学殿堂,变成了群魔齐舞的阴森荒冢。
瓦维洛夫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但仅仅打倒一个瓦维洛夫并不是瓦维洛
夫的对手们的最终目的。打倒瓦维洛夫不过是为了排除炸毁苏联遗传学的
最大障碍。擎天巨柱瓦维洛夫一旦遇难,苏联遗传学大厦也就不保了。瓦
维洛夫所固守的苏联遗传学的最后两个重镇——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和苏
联科学院遗传学研究所——不能不面濒临没顶。
1940年8月12日, 当瓦维洛夫心爱的学生巴赫捷耶夫从喀尔巴阡山返
回列宁格勒时,瓦维洛夫被捕的消息随之传遍了整个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
巴赫捷耶夫所讲述的关于黑色小轿车、关于小轿车的乘客在喀尔巴阡山的
山脚下顽强找寻瓦维洛夫院士、关于神秘来宾子夜造访索取瓦维洛夫全部
行李的故事,莫不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胆战心惊。瓦维洛夫的最后一张便
条从一个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中,大家看了都默默无语。大家都明
白,如果瓦维洛夫真的被捕,而且瓦维洛夫案件是政治性的,那么研究所
就完了,苏联遗传学也就完了。前景是如此的可怕,以致于大家都不肯相
信瓦维洛夫的被捕是真的。大家都宁愿自欺欺人:也许是出现了误会,也
许过几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他们敬爱的所长还会象往常那样笑容满面地
走进来,但终于有一天,他们的幻想彻底破灭了:一伙穿便服的彪形大汉
闯进了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所长办公室。他们翻箱倒柜,甚至撬开地板,
爬上房顶,气势汹汹地非要找出什么炸弹不可。
一无所获的便衣悻悻而去,却带不走随他们而来的那种末日的恐怖,
“研究所里顿时一片乌烟瘴气,”欣斯卡娅教授回忆说:“所里的会议和
党的会议都变得无法忍受。每个人都受到得血管梗塞或者诸如此类病症的
实际威胁”。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生物化学研究室主任、老教授尼·伊万
诺夫则是这股恐怖浪潮的最早的受害者。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受到很大刺
激,接着因他的办公室被收回而大吵一通,回到家里就说:“这样搞法简
直叫人活不下去。”他躺倒了,一个小时后人们发现他已经咽气。
接下来,开始对研究所进行全面清洗。一些著名专家如罗扎诺夫教授、
哈吉诺夫教授、波波夫教授、克尼亚吉尼齐教授等等,都被解职,甚至连
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莫斯科分所也不能幸免,分所的先科夫教授、斯梅坦
尼科夫教授都被辞退。武尔夫教授舍不得自己的岗位,想尽量留下来,用
欣斯卡娅教授的话来说,“他想再忍一忍”。武尔夫教授在植物地理学方
面享有盛誉,几部有关地球植物群落的起源和分布的专著被同行们奉为经
典之作。尽管如此,莫斯科分所还是没有给他留下一席之地,他最终不能
不含着眼泪走了。欣斯卡娅教授本人也站不住脚,她是在研究所获得博士
学位的,毕业后又在研究所工作了十多年,在她眼里研究所就是她的家。
但在瓦维洛夫被捕后,“待下去是不可能的了。”她终于也成了弃儿。但
即便如此,他们还算是幸运的——至少,他们还没有失去人身自由。等而
下之的,当然就是逮捕了。瓦维洛夫在位时,研究所已有十八位专家被捕;
瓦维洛夫入狱后,逮捕浪潮就更疯狂了。疯狂到不仅把瓦维洛夫的拥护者
一个个地抓起来,如欣斯卡娅教授所回忆的,“为瓦维洛夫院士的被捕而
拍手叫好的马尔采夫院士也被抓了起来,并且也把他算进了似乎是瓦维洛
夫领导的同‘一个反苏维埃地下组织’之中。与瓦维洛夫的关系其实很平
淡的小麦研究室主任弗拉克斯贝格尔教授也受瓦维洛夫牵连而锒铛入狱。
整个研究所变得象在坟墓里那样浑浊和黑暗。”
在失业和被捕这两种命运之外,绝大多数人的命运则是放逐。研究所
接到命令:把研究人员“转到生产第一线”去。而所谓“转到生产第一线”,
则无异是放逐到农村的同义语。这个命令是苏联农业人民委员贝内克托夫
亲自发布的,他并且规定,到农村“锻炼”的作物栽培研究所专家,不得
少于总数的三分之一。对此,李森科当然是求之不得,他跟着以全苏农业
科学院院长的名义下达指示:“要从精简机构的角度出发,来重新研究农
业科学院和各个研究所、尤其是作物栽培研究所的结构……”。逮捕、解
雇、流放多管齐下,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有生力量很快就荡然无存。
但是,这还不够,李森科还要给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以最后的一击。
1940年秋天,李森科派他的亲信祖巴列夫带着一个检查委员会开赴全苏作
物栽培研究所,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证实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工作完全
归于失败——不仅丝毫无助于农业生产,反而给农业生产制造了障碍。在
那个什么“罪证”都可以尽情炮制的年代,要搜集不利于全苏作物栽培研
究的证据岂非易如反掌。祖巴列夫进行了一连串粗野的讯问,对那些白发
苍苍的老教授极尽侮辱、嘲笑之能事。一些人不堪其辱而辞职,一些人则
屈服于祖巴列夫的淫威。祖巴列夫没费多少周折就完成了任务。有祖巴列
夫提供的“调查材料”撑腰,李森科自然气壮如牛,马上开始布置杀场。
1940年11月25日,莫斯科哈里托诺夫胡同。在金碧辉煌的尤苏波夫公
爵的公馆里,全苏农业科学院主席团会议正在举行。从前,在这样的会议
上还可以看到瓦维洛夫院士、图莱科夫院士、迈斯特院士、利西岑院士、
科利佐夫院士等苏联学术界精英,但是现在,他们统统成了所谓“无产阶
级专政”的牺牲品,取而代之的都是李森科的同党:普列津特、祖巴列夫、
什雷科夫、齐钦、艾西菲尔德等等。在李森科-普列津特之流看来,苏联
生物学、遗传学这个制高点,“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会
占领;如今瓦维洛夫学派的心脏部位——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陷落,则
意味着苏联生物学、遗传学这个制高点,终于从瓦维洛夫学派手中落到了
李森科-普列津特轴心手中,李森科-普列津特轴心所代表的“无产阶级”
对瓦维洛夫所代表的“资产阶级”的全面胜利终于实现了。这次会议,实
际上就是宣布对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全面占领,实际上就是宣布李森科
-普列津特轴心的全面胜利。对于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来说,对整个瓦维
洛夫学派来说,这是死期;但对李森科-普列津特轴心来说,这却是庆祝
其全面胜利的一次大会师、大狂欢。
根据李森科的安排,与会者听取了祖巴列夫委员会的所谓“调查报告”,
在此基础上作出决议:
(1)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虽然搜集了大量的栽培作物品种,但在搜
集时没有始终遵循被搜集材料的有益性,并且现在很难确定每一种搜集品
种的科学的实践价值。
(2)对搜集到的作物进行的研究是不正确的,没有得出对生产和科
学有价值的结论;对收藏品的收藏不善导致了部分收集品种的死亡。
(3)向生产第一线即集体农庄和国营农场推广良种的工作,全苏作
物栽培研究所也做得不够。
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瓦维洛夫院士和他的同行们所收集的36万个栽
培作物品种有着怎样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学术界本来已有高度评价。36万
个栽培作物品种中的7万个品种, 是瓦维洛夫院士在国内外考察时亲自采
集的。所有这些品种都精心收藏着,正是对它们的全面而深入的研究,使
得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在国际学术界和它的创始人一样享有盛名。但忠于
事实,是为了忠于真理;对真理毫无敬畏之心的李森科之流,当然不会把
事实当回事。祖巴列夫委员会的所谓“调查报告”,和依据这个报告所作
出的评断,怎样地荒诞就都毫不足怪了。
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奋斗史就这样被抹黑了。对它的未来命运的裁
决则更严酷。会议决定:
把有关玉米的研究工作转给库班地区的奥特拉达试验站……。
有关花木的研究工作转给苏联科学院下属的植物园……。
有关葡萄的研究工作转给葡萄种植学研究所……。
有关稻种的收集工作转给克拉斯诺达尔试验站……。
关闭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亚热带分部……。
关闭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烟草和茶叶实验室……。
关闭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植物地理学研究室……。
关闭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引种室……。
将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远东试验站、土库曼试验站、卡拉库马赫的
列彼捷克试验站和克里米亚的“锚缝”试验站移交当地政府。
认定在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编制内设有荒原和山地室是不适宜的。
所有这一系列决定,实际上是要把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活活“车裂”。
在这个“车裂”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的死刑判决书上,李森科得意洋洋地
签了两个大字:“同意!”
经过这么一番残酷的“车裂”,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名存而实亡了,
只剩下几座空空荡荡的房子,在风雨飘摇中苦渡春秋。它丰富的种子收藏
曾使得外国同行眼红,现在,这些种子却只能引来成千上万只老鼠。每天
夜里,老鼠们络绎不绝地钻进实验室,碰翻台上的铁盒子,果实、种子、
坚果……。瓦维洛夫和他的同行们历经千辛万苦采集到的那些珍贵的植物
样品,哗啦啦地倾倒出来,成了老鼠们的战利品。饿得有气无力的工作人
员拿着铁棍来保卫自己的收藏品,开始还管用——老鼠还有点怕人,手电
筒一照,嗖嗖地跑;但人总是追不上老鼠,老鼠渐渐地也就把人看扁了,
愈来愈无所畏惧,发现有人来干扰它们美食,便穷凶极恶地向人扑过来……。
全苏作物栽培研究所变成了骷髅,瓦维洛夫的另一个重镇——苏联科
学院遗传学研究所——同样惨遭灭顶之灾。遗传学研究所是苏联科学院的
骄傲。它是在1934年根据瓦维洛夫的倡议创建的,经过六年的发展,成了
代表苏联遗传学最高水平同时在国际上居领先地位的权威学术机构。在该
研究所工作的不仅有苏联最优秀的遗传学家,而且有格尔曼·米勒、顿乔
·科斯托夫这样的外国遗传学大师。但在瓦维洛夫被捕之后,横扫千军如
卷席的李森科-普列津特轴心也向这里杀来。1941月,普里亚尼什尼科夫
院士在给贝利亚的信中控诉说:“在提拔李森科为苏联遗传学研究所所长
后(关于提拔他的方法应该单独谈一下),几乎所有重要的工作人员都被
解除了职务(有的是自己离开的)。更要命的是,遗传学研究所新所长提
出的计划暴露了惊人的思想贫乏——那里没有任何遗传学,只有一种初等
的农艺学,在30万公顷的耕地上去搞什么晚播马铃薯……以及那些秋播三
叶草的‘试验’,还有去割橡胶草的根——完全在重复农业人民委员部的
农业技术工作。”遗传学研究所的解体引起了全国遗传学研究的瘫痪。韦
尔纳茨基院士在1944年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大错误:不明白,为什么我
们这里要停止遗传学方面的工作,这是一个有很大前途的学科。”稍后他
又写信说:“遗憾的是,在我们这里,遗传学方面的所有科研中心都被消
灭掉了。在科学院物色学术骨干的过程中,我看到了这种错误政策的严重
后果。”遭遇最悲惨的则是人类遗传学——被扣上“希特勒种族主义”的
大帽子完全取缔,绝大多数学术带头人被捕,到1965年赫鲁晓夫取消古拉
格劳改营时,竟没有一个人还活在世上。苏联的人类遗传学家在战前全军
覆没,是1965年后苏联遗传学复兴时人类遗传学却仍旧举步维艰一枝独谢
的主要因素。
伴随着瓦维洛夫的毁灭,苏联的遗传学研究机构要么土崩瓦解,要么
就鸠占雀巢;苏联的遗传学家被开除、被逮捕、被流放、被枪毙。被确认
为对现存社会秩序构成致命威胁的遗传学终于被专政机器碾得粉碎。瓦维
洛夫个人的毁灭终于导致了整个苏联遗传学的毁灭。不过是披上了科学外
衣的反科学的李森科-普列津特帮派,终于建立了他们的一统天下。在乱
云纷飞、冤魂呼号中,他们一个个沐猴而冠,弹冠相庆;原本是庄严肃穆
的科学殿堂变成了群魔齐舞的阴森荒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