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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就是造物主?

作者:笑蜀 当前章节:6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虽然遗传学上有很多理论学说,但主要的学派只有两个,即摩尔根

学派和米丘林学派。这两大派的区别,主要是在于观念的不同,他们在工

作的要求和思想的方法上,都有不同的看法。”

                     ──童第周

关于论战双方的基本情况,中国著名实验胚胎学家童第周先生曾在1972年

2月作过如下介绍:

遗传现象的基本法则,是孟德尔1865年首先发现的。但他的发现工作在当

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1901年,重新为植物学家柯灵斯、丘歇马克和德

·弗里斯分别独立发现。这就是所谓遗传学上的孟德尔定律。这一定律,经摩

尔根和他的合作者的补充,成为摩尔根学说,以后发展为摩尔根学派。

米丘林学说的奠基人是米丘林本人,他在栽培果树的实践中,取得了突出

的成绩后,经李森科和他的合作者,在米丘林工作的基础上,研究农作物的遗

传和变异,发展为米丘林学派。

虽然遗传学上有很多理论学说,但主要的学派只有两个,即摩尔根学派和

米丘林学派。这两大派的区别,主要是在于观念的不同,他们在工作的要求和

思想的方法上,都有不同的看法。

童第周先生是在文革期间讲这段话的,在特定的政治生态中,他未能对上

述两大派别作出完全客观的评价,因而对两派基本上是等量齐观,尽量不作褒

贬。而在实际上,所谓“米丘林学派”根本就没有资格与孟德尔——摩尔根学

派等量齐观——孟德尔、摩尔根是真正的学者,他们的学说是真正的科学;而

所谓“米丘林学派”,则主要由“无产阶级金棍子”构成,所擅长的只是政治

喧嚷,在本质上他们不过是帮派、宗派而绝对够不上学派。

据说是“米丘林学派创始人”的米丘林,其实与所谓“米丘林学派”并没

有多少联系,就和马克思与那些自许为“马克思主义者”的左爷们没有什么联

系一样。米丘林,1855年12月28日生于梁赞州多尔戈耶尤马舍夫卡村的一个农

民家中。少年时代就爱好园艺,这一爱好后来发展为他的终生事业。1875年他

购置了自己的第一个实验果树园,开始了他的“园艺革命”。他有计划地、有

目的地采用各种措施,使植物符合人类的需要,在一生中总共培育出 350多个

变种的苹果树、梨树、李树、杏树、桃树和葡萄等草本果品植物,为苏联的园

艺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对米丘林的贡献,瓦维洛夫在他公开发表的《苏联园

艺学的节日》一文中有过最权威的总结。瓦维洛夫认为,米丘林最大的贡献在

于,“在我国,没有人象他那样提出过远源杂交思想,通过与其它品种杂交的

方法创造性地改变植物的品种,并且在科学上和实践上证实了这一方法的正确

性。”现代果树栽培技术就是沿着米丘林的这个方向发展起来的。瓦维洛夫认

为,米丘林的第二个贡献在于,“广泛利用精选的品种资源来进行杂交。”在

小城科兹洛夫,米丘林利用来自西伯利亚、加拿大、中国和远东地区的野生、

耐寒、抗病的果树品种来改良当地品种,是“创造性地广泛引进野生和栽培作

物品种的第一人。”米丘林由此声誉鹊起。1925年,苏联政府隆重庆祝米丘林

七十大寿,授予其劳动红旗勋章;后来更荣获列宁勋章。他的实验果树园所在

的科兹洛夫城易名为米丘林斯克,并在米丘林斯克创办了培养米丘林式果树园

艺专门人材的高等学校。但是,无论米丘林在果树园艺方面有多么伟大的成就,

他的专长始终只限于果树园艺领域,他始终只是个实干家、技术专家。在社会

政治方面,在人文思维方面,米丘林不是内行,始终没有成为、事实上他本人

也从来不曾指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思想家、理论家。但在1935年他去世后,他究

竟应该是什么形象却已经由不得他了。后人因而也就可以在他的脸上任意涂抹

自己所需要的政治油彩了。米丘林于是摇身一变,成了挑战“资产阶级伪科学”

的斗士,成了“自然科学马克思主义化”的旗手。

“米丘林的有光辉的成就更从而大大地丰富了辨证唯物主义哲学。米丘林

从事研究工作,是善于把理论和实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他实践了改造有机

体本性和创造有机体新类型的革命任务,他的学说成了人类积极干预自然而对

于生物类型加以定向改变的有力武器。这就进一步给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提供

了更丰富的自然科学上的证据。”

                     ──郭沫若

米丘林面目全非,这当然主要是李森科的功劳。在1935年,无论是资历还

是声威,李森科都远远无法与瓦维洛夫抗衡。他只能求助于米丘林的亡灵——

不是趁米丘林健在组织“米丘林学派”来对抗瓦维洛夫,而是等到米丘林瞑目

之后才组织“米丘林学派”对抗瓦维洛夫,这至少说明米丘林本人还不象米丘

林的亡灵那样容易操纵;换句话说,李森科还不具备挑动米丘林本人来对抗瓦

维洛夫的能量。他只能用死人来反对活人。李森科对米丘林形象的改造当然必

须得到官方认可。经过官方认可的“米丘林学派”、“米丘林生物学”,从此

不再只具有学理意义,更具有政治意义,实际上它就是官方路线,对它的任何

怀疑都是政治上不忠诚的表现。“先进的米丘林生物学”、“米丘林的达尔文

学说”、“米丘林工作者”、“反米丘林分子”这样一些名词逐渐在苏联报刊

上泛滥成灾,连街坊妇女都耳熟能详。“米丘林生物学工作者”和“反米丘林

分子”就象光明对黑暗、天堂对地狱、圣徒对撒旦。自命为“米丘林学派”的

主要政治继承人的李森科,就名正言顺地代表了光明、天堂和圣徒,神圣不可

侵犯;“李森科院士的指示”因此常常和“米丘林遗训”相提并论。而瓦维洛

夫则是“反米丘林分子”的“元凶”,自然也就是黑夜、地狱、撒旦的总代表,

自然是万恶不赦。

瓦维洛夫反米丘林的神话,和李森科紧跟米丘林的神话,同时在苏联学术

界广为流传。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瓦维洛夫和米丘林之间,本来有着深厚的友

谊。1920年9月,瓦维洛夫前往科兹洛夫拜访米丘林,这是他俩的第一次相遇。

其时米丘林正在困境之中,正如他写给恰亚诺夫教授的信所说的那样,“挣来

的钱还不够花销的十分之一。”但他在信中没有提到的是,为了维持生活,他

本人常常去干焊铁桶和修理打字机等杂活。就在这时瓦维洛夫雪中送炭来了。

瓦维洛夫发现了米丘林实验的非凡意义,马上指示学术刊物为宣传米丘林安排

版面,又派著名园艺学家帕什克维奇前往科兹洛夫米丘林的实验果树园,记录

和总结米丘林的工作。这样做还不够。在全俄试验工作会议上,瓦维洛夫向俄

罗斯农业人民委员部提出紧急呼吁,要政府尽可能地为米丘林的试验果树园提

供经济资助,并举办庆祝米丘林从事科研五十周年的的盛大仪式。瓦维洛夫怕

自己的提议被疏忽,后来又专程去莫斯科对自己的备忘录作进一步的说明。经

过他的大力游说, 1922年10月9日,俄罗斯农业人民委员部部务委员会终于通

过如下决议:

1.给米丘林颁发特别证书,第一,指出他对国家的贡献;第二,确认他

终身拥有他的果园所在的那块土地的所有权。

2.拨给米丘林500000卢布,归他使用,无须报销。

3.责成农业人民委员部编辑出版米丘林的全部著作(包括他的传记和照

片),由瓦维洛夫院士担任总编辑。

米丘林的人生道路从此发生了根本转折——他的“园艺革命”开始得到社

会承认并纳入了国家计划,他开始由学术界的“个体户”变成了国家的重点扶

持对象。其科研规模和水平较之从前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1929年,在瓦维洛

夫主持下召开了全苏遗传学家和育种家代表大会。根据瓦维洛夫的提议,大会

专门致电米丘林,向这位“苏联的伯班克”(伯班克是世界园艺学权威,美国

人——引者注)表示崇高敬意。致敬电是瓦维洛夫亲自起草的。也是由于瓦维

洛夫的努力,米丘林获得了学术上的最高荣誉——1935年6月1日,即米丘林去

世前夕,苏联科学院召开全体会议,常务秘书宣读了四位院士关于选举米丘林

为荣誉院士的声明。声明的起草人仍然是瓦维洛夫,而且瓦维洛夫第一个在这

份声明上签了字。当天晚上举行增补新院士的秘密选举,米丘林终于当选。米

丘林之所以成就卓著,就外因而言,当然是与瓦维洛夫的无私臂助分不开的。

质朴的米丘林对此没齿不忘。1923年,米丘林生平中的第一部专著出版了,他

没有请任何达官显宦而是非请瓦维洛夫为该书作序不可,并在该书的前言中对

瓦维洛夫表示诚挚的谢意,说只是由于瓦维洛夫的关怀,他四十六年的工作成

果才终于问世。苏联农学界这两位巨头之间的友谊持之终生。正因为如此,只

要米丘林还有一口气,他都不会允许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去反对瓦维洛夫。他的

所谓继承人也就只好在他死后才大做文章。

但是,虽然瓦维洛夫与米丘林堪称知己,他俩的学术思想、学术风格却不

尽相同。瓦维洛夫属于学院派,而米丘林则是自学成才。作为典型的学院派学

者,瓦维洛夫最强调的是严谨的思维,严格的实验,绝对不能容忍科研过程中

的个人随意性。米丘林不同,他从来没有接受过规范的科学训练,所以他的科

研更多的不是依据严格的实验,而是依据个人经验、个人直感。换句话说,他

俩一个是实验型科学家,一个是经验型技术专家。更大的分别则在于,他俩所

信守的学说不一致。瓦维洛夫是孟德尔在苏联的头号传人和苏联遗传学的奠基

人,他所信守的当然就是“孟德尔主义”;米丘林没有构建一个严整的理论体

系,但就他的方向来看,他主要倾向于拉马克主义。这两种学说是对立的。前

东德科学史专家W·普勒塞·D·鲁克斯对米丘林的学术特色有过恰当的评述:

“米丘林的成绩是伟大的,他一生致力于通过外界环境条件的作用以及定向地

去培育新品种的研究。可是他在总结自己的实践经验、提高到理论高度时,却

夸大了外界条件的作用而忽视(或缩小)了生物性状的决定性作用。他强调地

指出:‘总而言之,杂种的组织,依靠两亲本不过十分之一,依靠环境者却占

十分之九。’这种过于强调外界环境条件而忽视生物本身遗传物质的作用的理

论,固然与他一生的实践范围有关,但也是与他拒绝接受二十世纪以来细胞遗

传学最新成果分不开的。本来孟德尔通过豌豆杂交实验而发现的遗传学规律以

及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细胞遗传学理论,完全可以弥补自己的不足,然而他

不但没有虚心地接受它,相反,他却站到了它的对立面,指责‘孟德尔定律不

能应用杂交’;‘这个臭名昭著的孟德尔定律对于多年果树杂交是完全不实用

的。’这种学术上的门户之见,不利于米丘林事业的发展。”而瓦维洛夫是个

襟怀坦白的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观点。早年留学英国时,他就不客气地对达

尔文提出了尖锐批评。甚至对自己的师尊、世界公认的遗传学权威贝特森,他

也不曾笔下留情,他这样公开评价晚年贝特森:“正象土尔克斯坦的人们所说

的,贝特森先生在‘收衔’,他已经失去了科学研究所必需的精神特性:‘生

机盎然的灵活性’。”瓦维洛夫坚信,在学术探讨中谁也不享有不受批评的特

权。因而在高度评价米丘林的贡献、竭力扶持米丘林的同时,对米丘林学术上

的偏差也有过直言不讳的批评。其实这也很正常。学术上的对立不是政治上的

对立,学术上的对立有如棋手论道,双方并不因意见分歧而你死我活,其说各

异但却私交甚笃的美谈在学术界是不绝如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瓦维

洛夫和米丘林明知其说各异却结成忘年交,彼此都是典型的君子风范。但是,

从来也不曾影响他俩交往的这些学术观点、学术风格的差异,却在米丘林去世

后构成了瓦维洛夫反对、排斥米丘林的“铁证”;米丘林学术上的偏差,尤其

是他客观上的拉马克主义倾向,构成了对瓦维洛夫及其所信守的孟德尔主义的

一柄利器。

拉马克,法国杰出的博物学家。他在1802年写的《关于生物体组织的结构》

中就提出了物种可变性和生命起源等问题,阐述了生物进化的观点。后来在《

动物哲学》中,更全面更系统地发挥了他的生物进化思想,从而确立了他的科

学进化论创始人的历史地位。开端总是粗糙的,拉马克因而也不乏粗率之说。

这主要表现为他的后天获得性遗传假说。拉马克断言,环境影响是有机体发生

变异的根本原因。随着环境的改变,生物会相应地发生变异。因此,环境对生

物有机体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作用。拉马克曾直接表明这一观点,他说:“每

一个有机体的性质最终决定于它周围的条件。”但拉马克认为,环境促成生物

有机体发生变异的路径是不尽相同的:对植物,环境的影响是直接的;对动物,

环境的影响则是间接的——当动物所处的环境发生了显著而持久的巨大变化时,

首先通过神经系统的控制,引起动物在需要上的巨大变化,动物为满足需要就

会引起动物物种在行为上的巨大变化。如果新的需要是持久的,那就形成新的

习性;新的习性使某些器官使用得更多,而另一些器官相应地用得很少或不使

用。经过几个世代的积累,加深了这种新的性状。如果雌雄两性都获得这种共

同的变异,那么这种变异是会传给后代的。这就是获得性遗传论。拉马克的这

个假说是很难成立的。比如,一些动物并不产生后代——工蜂、工蚁、兵蚁等

等都不产生后代,因而根本就没有遗传的机会;一些昆虫的保护色和拟态等,

与获得性遗传完全不相干。按照获得性遗传假说,动物自身细胞的变化可以遗

传给后代,即遗传信息可以从身体细胞传给生殖细胞,这完全不符合事实。特

别是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哪位科学家得到获得性直接遗传的证明。但拉马克

的这个假说在很长时间内不但没有得到纠正,反而有所发展。发展拉马克这个

假说的主要是达尔文。对达尔文的进化论,中国人曾用八个字作了准确的概括: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此过高估计自然选择对物种变化的作用,必然使

达尔文得出和拉马克同样的结论。1866年,达尔文在《动植物在家养条件下的

变异》一书中用了五章篇幅来论述变异原因和变异法则,指出:环境条件的变

化能直接或者通过生殖细胞间接影响机体,其中还包括器官的使用和不使用引

起的反应。与此同时,达尔文认为用进废退对遗传起着很大的影响,他在《物

种起源》一书中多次表达了他的这个观点。他在研究家养动物时认为:“毫无

疑问,在我们的家畜中能运用加强和增大某些器官,不用则使之衰退;而且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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