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有魔将进入军帐汇报前线的战况,坐在上方的魔尊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崔素尘终于耗光了耐心,把镇纸重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一颤。
下方跪着的魔将更是止不住地哆嗦,心里把闻初霁那个死疯子骂了八百遍。
这场战争在最开始本来只是两位年轻领袖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游戏。
但就在前些日子,魔尊大人在万魔窟炼成天魔之体后,一切都变了。
闻初霁知道消息后,连夜冲上昆仑斩杀掌门天机老人,囚禁昆仑门人。
他用雷霆手段镇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然后对魔域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甚至屡次亲征,打得魔军节节败退。
据传,他的弟弟幼时被天机老人算出是祸世魔星的命格,被生父交由昆仑诛杀。
但如今真正的天魔出世,他发现自己早夭的胞弟和当年的预言全都成了笑话。
一夜疯魔。
“尊主息怒!要不是那闻……”
“闭嘴!”崔素尘把镇纸扔到魔将身前,强硬地打断道,“说了多少次了,本尊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会莫名头痛起来。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记忆的最深处钻出来,却始终无果,只能平白为他带去痛苦。
他按了按额角,睁开眼后满脸怒容:
“今天还没说完?说完了就快滚!”
魔将无法,只好赶紧告罪退下。
等人都走干净了,崔素尘向窗外看去,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还在跟着,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发现偷窥者后,他心中反倒安稳了不少,靠在椅上舒展了身子。
“你腿不酸吗?进来。”
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听了这句高兴极了,立马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小跳着跑到他身前,一脸乖巧地跪下,甜甜地叫了声:
“主人。”
崔素尘一阵好笑,伸手在他脸上肆意揉搓。
“哪里学的些乱七八糟的?”
“街上找你的时候听的。”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的话,那……夫君?相公?”
崔素尘手上一用力,把他拧得呲牙咧嘴。
他深吸一口气:
“就像最开始那样叫吧。”
那时怎么就心软把这个东西给带出来了。
黑天道,又或者说,伪天道。
他逃入魔域后,生死边缘凭着股意志把自己硬生生拽了回来,却也因此入魔,再也无法洗清被强加的污名。
成魔之后,他所有的天赋都得到了加强,身上的残缺也被无限放大。
灵魂深处缺失的那一块日夜折磨着他。
他无数次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寻求毁灭。
但是,令他入魔的执念是活下去。
他连结束自己的痛苦也做不到。
他进入魔域的中心,向那些魔族求助:
“救救我,杀了我。”
却无数次在刀锋快要擦上脖颈时,干脆利落地拧下了来人的头颅。
除非有什么强大到接近法则的力量,能够完全无视他的意志,让他重新归于尘土。
后来,他听一个被他在雪崩中顺手救出的老魔说了万魔窟的真实。
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成为了魔域共主,拥有了打开万魔窟的权力。
然后只身投入其中,与那些徘徊的怨魂不眠不休地厮杀了七天七夜。
最后一只魔在他手中消散后,天地变色,此处所有的怨憎都化为了他的力量,他强大到了种前人从未达到的高度。
天魔出世。
随后,他听见了一声从太古洪荒时传来的叹息。
那是上一位气运之子。
太古洪荒时灵气远比如今充裕,大地上妖兽横行,人族修行者的强大远远超出现在这些养尊处优的修士。
而他是顶峰。
他甚至以人类之躯重新为大地书写法则,在千万年的积淀中无限接近天道本身。
崔素尘略微晃了下神,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赤.裸的男人。
男人睁开眼睛,极淡的琥珀色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心中突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有个声音告诉他,他通过一种离奇的方式,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完成了他千年前的夙愿。
他忘记了自己原来的目的,走向那个男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你自由了,放过自己吧。”
这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压在他身躯和精神上无形的压力消散了。
那个人犹豫了会,学着他把双手放在他的背上,用一种相当别扭的说话方式艰难地开口:
“别……别哭。”
从此之后,他身后就多了个怎么也甩不掉的跟班。
他或许已经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却对这个世界不甚了解。
他有太多的东西需要从头学起,连发声的方式都需要重新学习。
崔素尘把他带出来,慢慢教了他一些东西。
他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说一口标准的官腔。
其他细微的生活习惯不用崔素尘亲自教,他也能通过观察复制到自己身上。
后来,他开口向崔素尘讨要一个名字。
命名在修行者中是一件相当神圣的事情。
一旦给什么东西命了名,便代表他们的命运从此连在一起,拥有了感情和一生的羁绊。
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拒绝了那个人的要求,并在慌乱中抛弃他回到了王城。
可是他忘了,寻找他对于伪天道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那个人一直跟着他,却从来不会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只会远远缀在身后,用一种小动物一样渴爱的眼神静静注视着他。
他回过神,对上那人清澈的眼睛,叹了声气,妥协道:
“你还记得你以前的名字吗?”
“以前?”
“算了,别在意。我不怎么会起名字……”
崔素尘思索了会,想起听过的关于那位气运之子的传说。
太古之人崇拜太阳,那位气运之子也被视为朝日化身,名字里貌似是有个……什么来着?
入魔之后他的脾性比以前劣上了不少,记性也跟着有些变坏了,冥思苦想了半天,他放弃了思考,破罐子破摔道:
“那就叫晷景吧。意思就是太阳的影子。你觉得怎么样?”
“嗯!”
晷景把脸埋进他的手心,幸福地蹭了蹭。
“我好喜欢,像喜欢你一样喜欢。”
“……”
崔素尘愣了一下,起身就走,留下刚刚得了名字的晷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过了一会,被再一次丢下的晷景低下头,看着手心的纹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命运连起来了,好开心。”
————
面对闻初霁越发疯狂的攻势,闲散惯了的崔素尘也不得不捡起国事,变得忙碌了起来。
晷景大多数时候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偶尔会外出一趟,给他带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当做礼物。
他严令禁止晷景过问自己的“私事”。
除了害怕他那未知的力量会为世间带来什么变化外,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晷景沾染血腥和污浊,或许是他一点小小的私心。
他想让那个人永远就这么简单地快乐下去。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不应有的感情。
终于,前线的战况有了好转。
他在一处山谷用法术摧毁地形让闻初霁受了些伤,正道回撤后,他也召回大部分将领,在魔宫设宴封赏犒劳。
宴会进行到高潮,大臣们先是对他大吹大捧,然后假装开玩笑请求为他献上一批美人。
他早年修行时奉行节制人欲,对声色一贯没什么兴趣。
半醉半醒间,好奇却逐渐压过了理智。
果然凡是帝王都逃不过逼婚吗?
我就看一眼是怎么个献法……就看一眼。
他点头答应,催促把人带上来。
群臣狂喜,当即吩咐下去,让人领了一众身段窈窕,薄纱蒙面的妙龄女子进来献舞。
几曲舞完,崔素尘心道果然如此,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给了面子带头鼓起了掌。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崔素尘努力回想从前看过的帝王妃子的话本,大手一挥:
“好了,你们看上谁就去谁身边侍奉着吧。”
说完,为了避免有些脸皮特别厚的往他身边凑弄得他尴尬,他又补了句:
“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要往本尊这里凑。”
下面的人听了他这话,皆是冷汗淋淋地下。
美人们哆嗦着回了各自的家主身边,大臣些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生怕魔尊下一句就要问罪。
崔素尘环视一圈,有些奇怪,无比正经地问了句:
“怎么?不愿意?”
明明是自己挑的,一个二个脸色还这么难看。难不成都看上我了?不至于吧。
群臣大骇,赶紧拉着身边的家族小辈,在底下整整齐齐跪了一大片。
崔素尘:?
他站起身来看向下方,却瞄见了个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人影。
她没有去到任何一个大臣身边,眼睛一直盯着鞋尖,扯着袖子局促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本在角落藏着的她便一下子脱颖而出。
崔素尘睁大一双醉眼,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那个女子。
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壮的姑娘?
他越看那“女子”越眼熟,后面终于品对了味,一口气哽在胸间,叹也不是咽也不能。
他径直走向那人,大庭广众之下捉着他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走到一处僻静的花园,他感应了下四周,确认无人后直接伸手把面纱拽了下来。
“好玩吗?”
他把面纱扔到一旁,看着面前捂着胸口含羞带怯的晷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晷景瞅了他好几眼,委屈道:
“你是不是要有别人了,不要纳妃好吗?”
“我像是娶老婆的人吗……”崔素尘下意识把早年回绝爱慕者的话说了出来,他顿了一下,看向晷景,“你说这些做什么?”
晷景鼓起勇气,抓着他的衣袖跪了下来。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全世界我只喜欢你一个,也只想要你一个人。
你可不可以也只喜欢我一个人呢?”
后面那句,他几乎是用一种卑微到极致的态度向他苦苦哀求。
“你……为什么?”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我能再次为人是因为你,我第一次喜乐是因为你,我学会正常地生活也是因为你。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而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你一哭我就难受,我再也不想再看到你哭了,哪怕是为了我。”
他说完一大堆话,又恢复了最开始局促的样子,移开视线不敢看他。
……
“好。”
晷景猛地抬头。
崔素尘躲开他的目光,脸上红了一片,却还是皱着眉嘴硬道:
“不就是不纳妃吗,反正我这个人糟糕透顶,成婚也是连累别人。”
晷景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崔素尘看得一颗心都被捏紧了,但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扯:
“所以我能求求你以后少给我找些事吗?你看你今天闹的这出,我等会回去怎么解释?”
他低头看向晷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
“还有你胸口垫的那个东西,不硌吗?快点拿出来。”
说完,他立马伸手亲自去拽,却摸上了一整块热热的,硬中带软的……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抓了一把……
艹。
晷景有些纳闷,说道:
“主人,我没垫东西,你摸到我……”
“闭嘴!再说我反悔了!”
崔素尘甩开手,恼羞成怒道。
“主人?”
“烦死了,别跟上来!”
“主人……”
“滚!”
————
经过上次那一通折腾,晷景失落了几天就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但比从前规矩,或者说,生疏多了。
崔素尘面上轻松了不少,心里却有种窒息般的难过。
他几乎把全部的生命都用去生存和变强,面对那样单纯热烈的感情,下意识就选择了逃避。
他跟本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自从上次闻初霁负伤之后,正道那边就很久没了动静。
休战反常地持续了几个月,崔素尘心中的不安被一天天地放大。
他只与见过那位仙首见过一面,却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了解他。
那个人是狼群中最不起眼的一匹公狼。
但他一旦认定了某个仇敌,就算脱离族群,穷尽一生去追逐,也要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盯上了自己。
极度的绝望中,他把所有的仇恨都堆积到了自己身上。
也是个……可怜人。
终于,他等到了闻初霁的报复。
他见到了一位故人。
那个人是他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散修朋友,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帮助他把秘境中的所得卖出,偶尔也会结伴同行。
仙盟大会一事后,他逃入魔域,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么多年了,他在这种关头主动来魔域寻他……
但就算如此,崔素尘还是想见见他。
……
他后悔了。
那位故人躺在他的怀中,鲜血止不住地流,喉咙破风箱一样发出“嗬嗬”的痛苦喘息,崔素尘手足无措地按住他胸上流血的巨口,一声一声地说着:“对不起。”
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残渣的鲜血,艰难地微笑道:
“我前些日子成亲了,我夫人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但是我愿意为了她放弃以前的生活,我们过得很幸福。”
“素尘,好兄弟,对不起。他没有逼我,是我自己来的。我……咳咳!我不想战争再持续下去了。”
“你快走吧,去哪儿都好,一定要让他找不到你。这场战争已经与正邪无关了,那个人已经疯了……”
他把浸血的手放到他的手中,轻轻握了一下。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一定要记得,带上……”
他的呼吸停了。
从此刻开始,他短暂的平静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没有尽头的暗杀,铺天盖地的阴谋。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疲倦过。
他处理完事情回到寝宫,路途中耍了点性子,把脚上的靴子扔了,赤着脚走在雪地里。
入魔后,他这副躯壳的坚韧程度成倍增加,一般的刀剑已经伤不到他。
但同样的,他也失去了感受轻柔的雪花落到手心的能力。
现在只有赤着脚走在魔域冰冷坚硬的雪地上,才能让他想起幼时光着脚在细软的雪上奔跑的感觉。
他正专心出着神,突然被一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惊愕之下抬头,对上了晷景极其罕见的含着些许怒气的眼。
晷景抱着他走到殿前的台阶,把他放到腿上坐下,然后在手心哈了口热气,弯腰为他搓着冰冷的脚。
崔素尘有些局促,往外挣了挣。
“别……我不冷。”
晷景按住他。
“不要总是拒绝我好吗?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了。”
崔素尘停了挣扎。
晷景从后面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
“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在为什么伤心。
但是无论前方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崔素尘怔愣许久。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去上朝吧。”
他把精心掩盖的一切向晷景敞开。每日带着他批阅奏折,怒斥群臣。当着他的面处理间谍和刺客,当着他的面变成那个止小儿夜啼的天魔。
晷景却比以前更粘他了,每次他把大臣全部骂走,他就会挑准时机钻出来撒娇。
而且越到后面越黏巴,有时候脑子抽了还要来点欲擒故纵,躲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非要等他亲自喊了才出来闹。弄得他屡次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心智退化了。
难以理解,但崔素尘还是选择了无休止地纵容。
从前关系更像是主仆时,晷景其实是不大喜欢喊他“主人”的,就算他凡事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现在他们的关系更像是家人了,晷景反而叫得欢快极了,说话做事也又变得没规矩了起来。
虽然如此,多惯着他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崔素尘光着脚走向寝殿,看着原本坐在台阶上等他的晷景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劣的微笑。
“鞋又去哪儿了?”
“扔半路上了,你有本事回去捡啊。”
“主人!我生气了!”
“好好好,回去找。”
有了晷景的陪伴,每天都在重复的悲剧都变得不值一提了起了。
他开始期待每晚的归途,期待能够光着脚在雪地上像小男孩一样奔跑,然后被一个同样幼稚到极点的家伙押着回去找鞋。
他小心地带着晷景绕开路上巡逻的卫兵,羞耻让雀跃的心跳得更加剧烈。
越活越回去了,丢人现眼。
但真的……很开心。
————
他本以为这种荒唐的宁静可以持续很久,他也可以一直这样克制而温柔地惯着那个人。
但他在温柔乡里泡久了,逐渐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的对手不是他的小情人,闻初霁不会给他丝毫的温柔。
他见到了打破他平静生活的那位故人的妻子。
她的容貌并非什么绝色,和他自己相比,普通得就像一朵路边随处可见的无名小花。
但她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恬静温和的气息让人可以很轻易地平静下来,也很容易想要和她一起共度余生,岁月悠长。
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她听说深爱的丈夫死于魔尊之手,不惜找上仙门,把自己练成活尸傀儡也要找他报仇。
但她撑过了那么多的痛苦,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还是心软了。
她在身躯爆炸的前一刻推开了他。
崔素尘麻木地看着满手的血泥,恍惚间记起,自己是见过她的。
故人代他出售灵宝的黑市对面有一家面食摊子,摊主的女儿是个半大的丫头。
她有些怕生,平日里都是躲在布帘后头帮厨房的忙。只有在故人来摊上吃面时才会怯生生地跑出来,找他讨要草叶子编的大蚱蜢。
居然真的走到一起了,臭小子,可真有你的。
……
她居然还记得我啊。
他彻底崩溃了,随之失控的,还有原本深埋心底的感情。
他把睡梦中的晷景惊醒,就着一身血衣,不管不顾地亲他,把他往床上推去。
晷景被他这反常的样子吓得不轻,加上在某些方面知识的缺失,他根本不知道崔素尘想要做些什么。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没有,我……”
“那就别说话。”他俯下身去,“晷景,抱抱我吧。”
他说这话时,眼中是无光的,漆黑的死水中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痛苦。
晷景愣了下,上前抱住他:
“不要再难过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他咬着牙忍耐了全程,直到最后一次释放后,眼泪才终于破开禁锢在心上的枷锁,从眼角流了出来:
“晷景,晷景……我真的好难受。我怎么也想不通,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当初作为与魔域勾结的邪修在仙盟大会上伏诛,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如果我那时就死了,你又要怎么办?你或许还要再等待千年、万年……”
“你明知道会变成那样,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晷景捉住他的手,覆着它放到自己脸上,“求你了,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不要再想那些了,素尘,求你了。”
崔素尘缓慢地闭了闭眼,说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好吧,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
不要说。
他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或许就是他自己的意志制止了他说出剩下的那句话。
不要再说下去了。
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会重新永远永远地痛苦下去。
他又尝试了几次,却真的再也无法开口,也再也没办法记起。
晷景却好似听见了他未完的话,弯了弯眉眼,抬手勾上他的小指:
“我们说好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
崔素尘沉默了会,把头埋进他的颈间:
“嗯。”
————
那次之后,他和晷景之间多了种奇怪的默契。
自从开了次头,他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种蚀骨的渴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欲念,更多的是灵魂深处的渴求。
它强烈到如果不能马上得到慰藉,就要让他整个人被那火焰连着神魂一起燃烧殆尽。
好在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他一个眼神或者细微的动作,晷景就会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还记得有次,他带着晷景在边界一个小城微服私访。
走到一处热闹的集市上时,他却突然犯了瘾,意识模糊中被抱进了一个小巷。
他被抵在粗粝的墙上不停承受,耳边环绕着喧杂的交谈声,隔着旁边被放下来做遮挡的茅草,还可以隐约看见远处主路上过往的人群。
不知道过了多久,集会散了,他把脑袋紧紧埋在晷景怀里堵死了口中的声音,耳边回响着的便成了清晰的水声。
回到魔宫后,他不禁开始了反思。
以他一贯的性子,但凡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问题,就绝不会主动去找别人的。
于是他十分干脆地略过了罪魁祸首,转而开始质疑自己入魔后的身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强行把锅全部戴到自己头上后,他想到了一个他以前连念头都不曾有过的问题。
他豁然起身,蹲在殿前吹了大半夜的冷风。
直到晷景起来寻他时,他才慢慢站起来,面对破云而出的熹微晨光,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晷景,你愿意……与我成婚吗?”
魔尊大婚。
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赦天下,把一些罪不至死的囚徒放归家中。
整座城市被红绸铺满,他带着晷景从城门开始,穿过大半个都城走入魔宫,然后跨过火盆,步入洞房。
他酒量不好,应付了几杯便已是微醺,坐在床上正揉着额角,就见晷景飞快地换了身衣服跪到他的膝边。
晷景身上那套和他成套的新郎服已经脱了下来,换成了一身同样红得灼目的新娘服。
他睁开眼睛,有些搞不懂这是要玩什么花样。
晷景熟练地为他解开腰封,歪头一笑,红唇娇艳,带着点小女儿的媚态。
“夫君就躺下吧,让妾身来好好伺候您。”
崔素尘有些惊骇,下意识想要拒绝,奈何不争气地让他摸出了反应,只好僵着身子躺下由他去了。
最后,他像第一次一样跪在床上,被他的“新婚妻子”从背后抱着攻城略池。
身后的美人唇上的胭脂在激烈的亲吻中全部弄到了他的脖子和背上,和亲出来的印子混到一起,姹紫嫣红开了满地。
但这些还不是全部,今天的晷景各外疯狂,一边把他弄到崩溃痛哭,一边舔着他的耳朵,往他耳中哈气。
“夫君,放松点,你绷太紧了妾身好难受。”
“夫君,你好棒啊,妾身好舒服。”
“夫君,夫君,夫君……来,接好了。”
他一边释放一边加大了力度,一番颠簸后,崔素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时,他才贴近他的耳边,嘶哑着轻叹:
“素尘,我爱你。”
“到此为止,我的分魂就全部给你了。你一定要把他拿好,千万不要弄丢了。”
他把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小声道:
“如果你把他弄丢了,以后我找到你的时候,就算再想你,我也不主动认你了。”
“你要自己把我认出来,不然我就瞒你一辈子,这是你欠我的。”
————
闻初霁看完一遍手中的亲笔信,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白发少年。
“算算?”
少年垂下眼帘微微一笑。
“不用麻烦了,魔尊大人都写得那么清楚了。无非就是成婚后心中有了牵挂,希望能够和你谈谈,早日把战争结束。”
他抬头看向闻初霁。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人家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营向你低头了,闻宗主这次意下如何啊?”
闻初霁手腕一抖,那封亲笔信便化成了齑粉。
“他的力量来源于怨气,任何一种别的感情都会将他削弱。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好意思放过?当然是要好、好、招、待、他、了!”
崔素尘看着晷景把他原本规整的衣领又理皱了,叹着气拍了他一下。
“好了,别理了,有这么舍不得吗?”
他捉起晷景的手,两只手捧着,放在手心捏了捏。
“我就去表达一下诚意,剩下的就交给使臣,很快就回来了。”
晷景丝毫不见高兴,满脸幽怨地看着他。
“才成婚半月不到,你就要丢下我了。”
崔素尘一阵窒息,抱着他又亲又哄地说了半天,对天发了几道毒誓,说绝不多看外面的小妖精野男人半眼,才被晷景不情不愿地放开。
他松了口气,柔声道: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