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初霁很快回复了魔尊,为了表示友善和体贴,还特意把地点定在了靠近魔域的昆仑山,而非他的大本营。
他盘腿坐在埋在地脉深处昆仑大阵的核心,感受着浓郁到让山灵都感到恐惧的魔息慢慢接近他的陷阱。
想必他已经察觉到了吧。
他早已崩坏的心因为复仇的快意久违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无影无踪的昆仑门人,浓郁到让魔本能地感到舒适的血腥气,遍寻不得的仙首……
他囚禁昆仑门人后,无意间得知了一件事。
昆仑之所以百世不衰,是因为整个宗门千百年来都吸着不知道从谁那里偷来的气运。
他潜入地脉,发现了这座虚饰繁荣的大阵。
维持这座阵法的是一缕早已残破不堪的魂魄。
它的主人生前应该是个半步飞升,却没能渡过雷劫的修士。他的气息充斥着让他感到熟悉的法则的味道。
他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决定调动这座大阵,用那缕残魂上的法则之力杀死那只天魔。
当然,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这座阵法的威力,他专门把那些吸血虫做了下清理。
只有心中存着掠夺的邪念,才会和这座阵法产生共鸣,然后接受它的供养。
他强行收服阵法后,循着那种联系,几乎屠尽了整座山头。
如果哪天,阵法中的这缕残魂彻底消散,早就习惯于供给的他们又会如何?是反思祖先与自己的恶行,还是开始寻找下一位受害者?
简直魔窟。
突然,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白发少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意闲逛到了此处一样。
他皱紧了眉,冷声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白发少年是他杀死天机老人后偶然发现的。
他这具躯壳来源于一名昆仑弟子,自己却是个只能靠夺舍苟活的魔修。
他自称在魔尊之位的争夺中败下阵来,不得已换了个壳子,还没融合得好,就让他给逮住了,这头白发就是后遗症之一。
他声称愿意帮助他对付魔尊报当年杀身之仇。
闻初霁虽然半点不信他的鬼话,为了尽早杀掉那只魔,还是不遗余力地榨干了这个人的利用价值。
现在看来,还是太冒进了……
白发少年说道:
“闻宗主别担心,我是来帮你的。魔尊已经用从黑天道那里剥离的神魂补全了自己,光这样可杀不死现在的他。”
他指了指悬在闻初霁腰间的玉佩。
“想要杀死现在完整的天魔,你还需要它的一点帮助。”
闻初霁听他这么一说,心神一阵恍惚,无意识地伸手摸向那块血玉,却在半道停住了。
白发少年见了也不恼,淡淡一笑:
“醒得还挺快,不过抱歉啊,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
血玉骤然破碎,被锁在里面的金光冲了出来,向着闻初霁扑去。
闻初霁大惊后退,却还是让它缠上钻进了灵脉。
记忆潮水般向他涌来。
良久,他睁开眼睛,在看到白发少年时,神情由茫然转成愤怒。
“是你!”
白发少年拍手大笑,激动到面红耳赤:
“终于想起我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做梦都想再看一次你那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啊!你也只有这点比你弟弟强了!”
闻初霁毫不犹豫地祭出本命剑,运足了十成功力向白发少年刺去,却见白发少年一抬手,脚下的大阵瞬间倒戈,无形的压力把他死死缚在了原地。
“别激动,让我好好欣赏一下你这张丑脸。我已经太久没见过那时的面孔了。当然,我会给你一点回报,讲讲我这些年的事情。”
他放下手,悠闲地踱起了步。
“让我想想,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先说你的弟弟吧,你弟弟啊,他真是很——不错啊!”
“我当初估摸着,拿一缕魂魄先用个几千年,魂魄消散后他差不多也该转世了,然后再拿点,再继续用。”
他笑盈盈地对上闻初霁越来越黑的脸,指向阵眼中的残魂。
“但是没想到啊,等到他真的转世了,这缕魂魄还没枯竭,他真的很……”
他停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地抬手摸了摸脸。
闻初霁刚刚咬破舌尖逼出精血,只是为了无视阵法的阻拦吐他一脸口……血?
“好,很好……既然如此,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指挥阵法封了闻初霁的口,眯了眯眼,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辛辛苦苦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福泽宗门’吗?我就告诉你吧。
所谓气运之子,实际上是托天道气运而生,承担着开启新纪元使命的人。
上一位气运之子结束了妖兽横行的太古时代,人族从此成为了这片大地的主人。
但千万年来,灵气越发稀薄,飞升越发艰难,所以我猜测闻初雪的使命是破开天门,结束末法时代。”
“或许在那之后,我可以借着他的光飞升一下,去看看这个世界之外的风景。但那又有什么意思……那么多人都做到了。我想要一点不一样的。”
“我要成神。”
“既然气运之子生而强大,那么我可不可以这样想?盘古女娲那些所谓的神灵,会不会本来也只是生而强大,后来因为开天辟地和补天造人的功德才拥有了‘神格’。”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咬着牙说:
“我这些年来,让无数原本与飞升无缘的修士得道,但我忘了一件事情。”
“上一位气运之子虽然早就功德圆满,但他还需要一个‘天魔’圆他的道心,替他补全最后一点神格。”
“他的路走得太陡了,不像闻初雪那样有前人的经历可以作参考。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拉着全部妖邪投入地狱,向死,却不愿复生。
那埋藏了千万年的怨恨需要一个发泄,一个穷凶极恶的魔王,或者……下一位神灵。”
“闻初雪本来就不可能飞升,上一位气运之子会因为嫉妒在天门打开时重返人间,然后彻底毁灭他。但我阴差阳错改写了他的命运,也因此成为了他的……替代品。
他早晚会找上我的……”
他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微笑:
“我的一切完了。但是没关系,我还可以让你们比我更痛苦!”
“我那个徒孙其实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至少他给你预言是真的,但是我出于私心,改动了一点东西。”
“他会因为残缺的灵魂影响神智,失手杀亲后投入万魔窟寻求解脱。
然后他会解放上一位气运之子,作为感谢,那位会割裂自己的魂魄分给他补全自己。
啊,跟他有关的我讲完了。”
他看着闻初霁一瞬间惊愕至极的神情,癫狂地笑了起来。
“没错!会为世间带来浩劫的不是外面那个魔头,而是你!”
闻初霁强行冲破了阵法的封印,嘴角不住地流着鲜血。
“他是……阿雪……我的,弟弟啊……”
“我当年把他带走,却没有杀了他,就是为了看今天这场好戏。
你追着他跑了几千年,最后却伤他最深。
好哥哥,他本来可以得到幸福的,你亲手毁了他!”
他话音刚落,整座大阵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光,那缕残魂只挣扎了下,就彻底被阵法吸收消散在天地中,然后,化做最锋利的刀刃反噬它的主人。
“打中了,你的计划很完美。去和你的弟弟道个别吧。”
————
闻初霁踉跄地在雪地上跑着。
就算是上一世眼睁睁地看着爱人飞升而去,确认弟弟真的是死于他人谋害,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绝望。
那时候他好歹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痛。
不像现在,他的心像是被剐去了,只有冷风刮过的时候,周围才会空荡荡地疼。
终于,他看到了那只濒死的魔。
那只魔蜷在血泊中,半抬眼帘虚弱地看着远方。
这时,闻初霁才突然发现,他固执地觉得罪该万死的那个魔头,生死边缘痛苦蜷缩的样子和自己熟睡后缩成一团的弟弟,根本一模一样……
他僵在原地,往日的温馨回忆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两行热泪无声滑下,崔素尘艰难抬眸看向他,眼中有些许诧异。
良久,他嘶哑着开口:
“我前些日子成婚了,我的道侣……算了,和别人家的比不了,天真任性刻薄善妒……”
他嘴上这么说着,唇角还是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一直都很娇惯他,没哪次真的违过他的心意。
但是这次,我答应了他要早些回去。”
他眼中泛出水光,哽咽道:
“能拜托你送我一程吗?”
闻初霁无言,走上前去背起他,向着魔域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穿过边界时,黑压压的魔军严阵以待,闪着寒芒的箭矢齐刷刷对准了他。
但是他们中没有哪怕一个人松开半寸弓弦。
他是正道的仙首。
但他背上背着垂死的魔尊。
魔尊将死。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但现在,他们心中都回响着一个声音:
让他回家。
闻初霁背着崔素尘一路平安无事地走到了魔宫。
前方是长在雪上的朱红城墙,墙上是得到消息哗变的禁军和逆臣。
闻初霁把崔素尘放下来,扶着他靠在墙上坐着。
他沉默着仔细端详了他好久,提剑起身,淡淡道:
“我去一下。”
无数黑影跳到了飘着细雪的宫道上。
白雪红墙之下,闻初霁拔剑相迎。
几乎整个魔域的绝顶高手齐聚一堂,在还未归去的旧主面前凶相毕露,各展锋芒。
魔这种东西,越是强大越是难驯。
他们往常臣服于他,只是因为他是天魔,他是世间最强。
外面的魔军尚会对旧主生一丝恻隐之心。
但在这些家伙面前,只要他露出哪怕一点怯,他就什么也不是。
无数次,有人想趁闻初霁不备抢先拿下他的头颅,都被他拼着负伤一剑斩下。
闻初霁把他牢牢保护在身后,连一滴血也没有溅到他的身前。
他像是要弥补什么遗憾,用单薄的背影挡下了所有奔向他的恶意。
最后,闻初霁拖着剑站到他的面前。
“我好了,上来吧。我送你回家。”
剑倒在了雪地里,闻初霁摇晃了一下,也没有去捡,只是背起他,长吁一口气:
“抓紧点。”
崔素尘已经没有抓住他的力气了,他连抬头也做不怎么到,只能把半张脸贴在闻初霁不断流血的背上,感受着自己体温的流失。
他慢慢闭上了眼,四周的景色却在脑中清晰地再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和晷景一起。
但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子还健朗着,很快就可以走完了。
这条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
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长啊……
闻初霁猛然一顿。
他用一种极缓的速度回头,然后把已经凉透的弟弟放下来抱到怀里。
过了好久,他失去生气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阿雪今天歇得真早,没关系,哥哥这也来了。”
……
……
……
是结束了吗?
是不是忘了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忘了……什么啊……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不回去。
回家……回……快回!
重重宫墙之内,晷景抱着膝盖坐在殿前的台阶上。
他今天杀了“几个”人。
如果让崔素尘知道了,他多半要不高兴。
但是他说了要回来的,他说很快就回来了。
要是让那些讨厌的人把他带走了,他回来发现他不在这里会怎么办?
现在他已经不担心崔素尘会抛弃他,只是怕他找不到自己。
要是他回来发现自己不在这里,会急得哭出来吗?
所以他要在这里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要……
“……素尘?”
“素尘!”
他像往日一样扑上去把他抱到怀里,崔素尘这次却没能禁得住,被他直接压得倒在地上。
晷景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慌乱地在他身上四处摸索:
“素尘,你怎么了?痛不痛啊?”
崔素尘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缓步走到台阶前坐下。
“没事,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虚弱地靠在晷景怀里,身上白衣不染铅尘,脸上也白得像雪。
“差点就没能走回来,幸好我记得你还在这里等我。”
晷景把他抱紧了些,声音却反常地有些冷淡: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崔素尘一愣,笑道:
“因为我和你说过啊。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在什么地方……”
他捧起他的脸。
前世和今生,过去和现在,两个画面在此刻重叠。
“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
“咦?”
他蓦然睁大了眼。
晷景垂眸看向他,眼中是在长久的分别中被时光沉淀的温柔。
“虽然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那时候听到你说这句话,我真的,特别开心。”
崔素尘抓住晷景的衣领,急切道:
“我,我是?”
他微笑道:
“你是我的道侣,我交付灵魂的挚爱,我的素尘。”
四周的景象在他心神波动间慢慢褪去了颜色,露出它本来的样子,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空,他的神识之海。
崔素尘一开始有些茫然,后面渐渐冷静下来,把脸埋在晷景肩头轻轻抽着气。
“对不起,最后还是没能回去。”
“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后面还有一些,机会难得,一起看完吧。”
晷景握着他的手在空中一挥,星空又一次变化了景象。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看起来大一些的慕弦,两兄弟的师尊。
他看见一个人就冲上去拦住,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你知道闻初霁在哪儿吗?”
崔素尘有些讶异地拽了拽身旁的人:
“师尊不是早就飞升了吗?之前那么多飞升的人都没回来过,他怎么突然就能瞒过天道下界了?”
晷景回道:
“我帮了他一把,继续看吧。”
每个人听见那个名字后,脸上都会露出惊惧的表情,然后对他避之不及。
慕弦在修真界遍寻不得,最后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往魔域。
行到边界时,他停住了脚步。
前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那道本来埋在魔域最深处的裂口扩散了,现在的它已经吞没了整个魔域,并且还在缓慢地向外延伸。
这一次,他在边境的小镇里就着那个裂口总算打听出了点东西。
一百年前,正道仙首在昆仑重创了前来求和的魔尊。
但那之后,他背着濒死的魔尊回到魔域,并在剿灭叛军后自刎在魔尊的尸首前。
再之后,“天道”出现了。
祂不知因何愤怒,解除了万魔窟与人间的隔断,容许深渊完全吞噬这片大地。
大多数人都认为,祂是因为闻初霁未经允许抢先捕杀了祂的猎物而愤怒。
但慕弦注意到,有一个已经快要被时间遗忘的传言说,他是魔尊生前结下魂契的道侣。
而且他并非真正的天道。
慕弦能够感受到真正的天道的意志在极力对抗着他的疯狂。
慕弦自己也是因为如此,才能趁机瞒天过海混入下界。
他循着心底的声音深入到了万魔窟的中心,在那里,他见到了俨然一副等候多时的黑天道。
祂从空间裂缝中抓出一个早就在恐惧中疯魔的白发少年,不容置疑道:
“我想要重启轮回,材料已经备好了,不过我必须拖住天道和压制自身的神性,所以需要一个帮手。”
晷景在虚空中划了几下。
“后面这段就必要看了,看了怕你……”
他短暂地停顿了下,僵硬道:
“吓哭了。”
崔素尘:……
他也不知道怎么接,只好揉了揉额角,抱怨道: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以前那张嘴多会哄啊。”
晷景沉默了好久,才苦笑着开口:
“大概是失去你实在是太久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和你相处时自己是什么样子,连说话也变得窘迫起来了。”
崔素尘捂脸:
“我错了,你挺会说话的,我现在已经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慕弦答应了这次合作。
时光倒回到两百多年前,晷景进入万魔窟的中心沉睡恢复力量。
慕弦则变小了身形,去赶太玄宗五年一次的开山收徒。
崔素尘看着闻初霁收了师尊做徒弟,师尊最开始还有些排斥,后面习惯了也放开了,一口一个“师尊”叫得比闻初霁当年还勤快。甚至不当着闻初霁的面和别人提到他时,也是满嘴的“我师尊”如何如何。
他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算了,这个也跳吧,我有点受不了了。”
他说罢,转过去瞥了一眼,恰好看见要到自己揍得慕弦满山跑的那幕,更是催促道:
“快跳快跳!”
晷景含着笑划过了那段回忆,崔素尘松了一口气,郁闷道:
“师尊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闻初霁缺心眼的毛病还能传染不成?”
“不过闻初霁什么时候想起的之前的事啊?他怎么没认出师尊啊?”
晷景答道:
“慢慢想起来的。
第一次在秘境见你那时他只知道前世和你是兄弟。后面他和父亲决裂那会是想起了你这一世也是他弟弟。再到后头布局杀天机老人就是记得差不多了。”
“至于他为什么认不出自己的师尊,是因为我不想。”
他揣着手,凉凉道:
“他弟弟都还没认出自己的道侣呢,凭什么让他赶先?除非他弟弟动了真情,不然他这辈子都别想认出他的好师尊了。”
崔素尘被他这番酸言酸语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欢喜。
晷景看他这样,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伸手揽过他,轻声道:
“他现在认出来了,你呢?”
崔素尘脸上烧了一片,回抱过他,把脸紧紧埋进去。
“认出来了,认出来了,是你,行了吧。”
晷景轻笑一声,在他头顶蹭了蹭:
“我和慕弦出于私心放纵了闻初霁的复仇,却没想到,差点害了你们两个。
不过还好,我找到你了,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会傻坐等你的呆子了。”
他签起崔素尘的手,目光温柔而专注,盛满了时光也不能磨灭的缱绻深情。
“醒过来吧,我们回家。”
现世之中,一直守在崔素尘身旁的慕弦突然心神一震,外面的闻初霁也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赶了进来,对上了一双还带着些朦胧睡意的眼。
“师尊。”
床上悠悠转醒的男子先是偏过去喊了慕弦一声,然后对呆在门口的男子笑了笑,柔声道: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