晷景沉默了许久,突然问出句:“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单纯只是想找一个借口想离开这里?”
崔素尘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老实道:“都有。”
晷景:“……”
“也行,我现在去替你安排。你今夜出发,最多三日便可到达太玄宗地界。”
到那时候,差不多就能尘埃落定了。
晷景说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崔素尘在他走后抓着锦被出了好久的神,阖上眼帘掩住心中酸涩:
“宗主,我这就来把欠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还请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
入夜。
崔素尘由几名内侍引着走在街上。
偶尔有一队城防,或是几枚落叶扫过,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大概又走了半刻钟,房屋矮去,现出一条宽广的大河。魔尊一身便装立在河畔,他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
“算是吧。”
内侍纷纷行礼退下,崔素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晷景身侧。
他假装专注地望着河面,实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眼神往旁边偷瞄。晷景察觉到了却没有多说,安静地等着他酝酿情绪。
“不是说有宵禁吗,怎么今天河上这么多船啊?”
崔素尘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把心里话咽下去,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缓解此刻的尴尬。
晷景轻笑了声,顺着他的话答了下来:
“过段时间就能取消了。我刚掌权那会夜里时不时还要闹点动静,想着一时半会平息不了,街坊些晚上出来走动看见了影响也不好,后面干脆就宵禁了。”
“至于今天河上这些船,其实是运的些加固城防用的材料。你也说了,修真界近期有大变,我想在那之前早早做些准备。”
晷景一脸风轻云淡地往河上环顾了圈。
“这样。”崔素尘点了点头,“您有心了。”
不过这话一说完,他就想起自己昨天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提醒的对方,一张老脸突然就没地方放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哼。还未转过身去,就被一股大力钳住肩膀掰正,对上一双清澈中透着些热切的眼。
“素尘!你不要听他乱说,他骗你的!这些船上全部装的灵石,等会把你忽悠走了,他就要带着这些财产和你师侄跑了!”
崔素尘:……啊???
他万分惶恐地挣脱出来向后退去。
“等等,您哪位啊?我刚刚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怎么又出来了!”
“来不及解释了,但是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跟他跑的!”
他转身指向河上的货船。
“我这就把这些灵石全部炸了,让他俩插翅难飞!”
“等等,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和我师侄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每次说话都自顾自说这么快,我反应不过来……”
“……啊!”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卡在嘴里的逼问换了个调子,变成一声过于仓促的惊呼。
泊在河心的货船上忽地腾起了无数光柱,以一种缓慢却又有着不容置疑坚定的速度向着夜空奔涌,然后在最高处,徜徉着星星的天河中全数炸开——
他一把捂住了嘴。
明明没有什么触动心灵的酸话,眼前也不是什么花前月下的约会,但是他就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场景下,看着一瞬间如同白昼的夜空生出了落泪的冲动。
那是种从前任何人都未曾带给他的复杂的情绪。
开心,惊讶,愤怒,担忧,茫然,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一天。
全数情绪在一瞬间被调动。
喜怒哀乐嗔痴苦,满心满眼都是他。
为了一个那样傻的傻子。
他终于还是哽咽出声:
“你怎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啊?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晷景被骂得也有些茫然,只能赶紧俯下身去,轻手轻脚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泪珠。
“只要能让你开心,傻点就傻点吧。”
崔素尘抬眼,隔着那只悬在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的手指注视着对方。
早上还把他吓得抱成一团直哆嗦的魔头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瞳子,瘪着嘴看着他,委屈巴巴又小心讨好的样子像极了主人被欺负的小宠物。
他突然笑了。
却还是骂:
“我人都被你弄哭了,这也叫开心?”
晷景犹豫了瞬,小声道:
“偶尔哭那么一两次,新鲜劲上来了不就……开心了吧?”
崔素尘:……
他捂着脸笑出了声,抬手给了晷景一下,最多使了三分力,软绵绵的,带着些引人遐想的余韵。
晷景被打得一个激灵,脸上的拧巴一瞬间烟消云散,笑得像个被暗恋已久的邻家姑娘偷亲的小伙子。
“打你还笑,也不知道躲,真的傻。再笑还揍你!”
他们一个笑着打,一个笑着躲,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了丝浓情蜜意的苗头,就听见个朗爽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我、的、亲、娘!”
身穿道袍的男子从剑上冒冒失失地跳了下来,急道:
“我的哥,你要发癫能不能选选日子啊?这下好了,灵石没了我们明天怎么走啊!”
……
“……慕弦?”崔素尘一把推开晷景,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师师师师……师叔!”
方才崔素尘被晷景结结实实挡住了,他这下看清了人,当即哆嗦着后退了几步,差点稀里糊涂直接掉进河里。
“师叔好巧啊。”他装作不在意往他身前瞟了眼,“哇!这里怎么还有个魔头!师叔别怕,我这就来……哎呀疼疼疼疼疼——”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该交的底都交了,您就算打死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慕弦说完,抬起头看了眼面前一左一右两尊大佛,一个眼刀杀人,一个……对着想杀人的那个随时随刻地发骚。
昨天还不离不弃的全能保姆一转眼就退化成猪了。
人生,那么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崔素尘从桌底踹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专心一点,“宗主被老魔尊残魂所惑,你之前扮作太玄宗在魔域的卧底,实际上是来找魔君商量结盟。现在打算和他一同前去,收了那魔头救你师尊?”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慕弦喜得快挤出几滴泪来。
这么好忽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崔素尘抬手就抽了他一巴掌,打得慕弦直接坐不稳倒到地上。
他脸都不敢捂,慌慌张张爬了起来:
“我冤枉啊师尊,啊不师叔——”
“你看他你看他。”崔素尘吐了一口恶气,对着一旁满脸乖顺地为他抚着胸口的晷景数落道,“当着他师尊就满嘴谎话,都是说惯了的!幸好有我时不时教育他一下,这兔崽子才没敢上房揭瓦。”
“师叔,我不是兔崽子,我都一百多岁了,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你闭嘴!再叫还抽你!什么叫大不了多少?大不了多少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崔素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一旁的晷景看他忽然恼羞成怒,却见惯了似地,站起来软绵绵地往他身上一靠,环住他的肩带着他坐了下来。
崔素尘正疑惑晷景为什么这种……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小妾哄老爷一样的动作这么熟练。就被对方用本来抚着他胸口的那只手把脸托了过来,湿漉漉地在他唇上又舔又啄地亲了几口。
崔素尘:??????
“你干什么!”
他捂着嘴惊慌后退,脸上白了又红。
晷景一脸平静地把他拉回来,见他把嘴捂得严实,便换了个阵地,在他脖子上娇滴滴地蹭了蹭。
崔素尘本想发难,但想起这人现在是个练功把脑子练没的傻孩子,心一软,只好把举起来要扇巴掌的手卸了力,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闹,我训孩子呢,正事。气头上呢,乖乖乖。”
“就是你生气了才亲你啊。”
晷景靠在他肩头嘟囔着:
“你以前每次生气都要我这样哄你,不然你不罢休的。”
他说话间热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在崔素尘脖子上,弄得他浑身一僵,赶紧伸手把肩上靠着的人推开,别过脸坐到一旁。
晷景往他身上瞄了眼,一脸了然。
“看吧,你就是喜欢这样,你裤子都动了……”
“什么什么什么裤子动了,谁裤子动了!你不要乱说!”
崔素尘勃然大怒,嚷完这句过后却没了下文,一翻手在房顶上掀了个口子,脚尖一点,落荒而逃。
躲在椅背后的慕弦探头探脑地钻出来,望着残檐断壁间漆黑的天幕,拍手道:
“祸国妖妃,名不虚传。”
他冲晷景一拱手:
“多谢兄弟这次救我于危难,不得不说,实在是高啊!”
————
崔素尘本来想去晷景的寝宫随便找个角落躲一晚,但是到了地上却觉得躲哪里都别扭,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去了两个人最开始见面的魔祖庙,躺在那根横梁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
漫天的风雪。
他只穿着身单薄的黑衣赤足走在雪地里,却丝毫不觉得冷。
他走了会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许久的痛呼,便慢悠悠转过身,心不在焉地问了句:
“知道痛了?”
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点浓重的暮气。根本不像他往日一贯清透平和的声音,但确确实实就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原,身后却是让人掩面的人间惨剧。
两名魔将骑着马远远跟在后面,马尾上绑了两根绳子,一左一右系在被倒拖在雪地中的狼狈男子双脚上。
“我……我说,我是太玄……唔啊啊啊啊啊啊!”
他未出口的告密化做了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崔素尘站在他还未凉透的尸体旁甩了甩手上的血。
“闻初霁,你还是这么无聊啊。”
他丢下那两名魔将独自走了,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座遍体深黑的宫殿出现在他的眼前。
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个人,看见他过来了,先是愣了好久,然后慌慌张张地脱下身上的外袍,跑过来把他裹了进去。
“主人,怎么又穿这么少到处跑。”
他低头看了眼他□□的脚,把崔素尘扶到台阶上,在手心哈了两口气,捧着他的脚为他取暖。
崔素尘轻轻推开他:
“无事,我早就不会觉得冷了。”
那个人“哼”了声,不高兴大刺刺地挂在脸上。
“我觉得你冷,行了吧!”
他被这么明显地冒犯了一遭,脸上却泛出了笑意。
他起身坐到男人怀里,捧着他的脸轻啄了口。
“晷景,来,抱我。”
画面忽地一转,颜色黯淡了几分,好似回到了很久以前。
“滚,全部滚出去!”
他一脚踹翻桌椅,在属下终于得救般全部逃了个干净后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不住喘着粗气。
“你为什么还不走?”
“主人。”
晷景怯生生走过来,趴到他膝上。
“你别生气,生气,气坏了。反正,不好……”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
“可是,我不想你为了任何人生气。如果你非要生气的话,我宁愿惹你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我老乖了,我最听主人的话了。主人骂我,我一定马上就改,下次你就不会再生气了。”
崔素尘:“……”
“好孩子。”
他说。
“轰”地一声,房门被人摔开。
风雪携带着浓重到根本忽视不了的血腥气涌了进来,吹得晷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主、主人!”
他衣服都来不及穿,直接跳起来接住来人:
“你受伤了!是不是又是那个闻什么……我去杀了他!”
“没有,没事。不是我的血。”
他松了口气。
“那你快换身衣服,我去给你打水……”
他被抱住了。
“主人?主人,你,你干什么?”
他突然被亲了一口,摸着唇疑惑地后退了半步。
崔素尘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走上前把他推到床上,按着他脱他的衣服。
“主人?你,别。”
“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没有,我……”
“那就别说话。”他俯下身去,“晷景,抱抱我吧。”
衣衫褪去,黑与白纠缠不息。
崔素尘躺倒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场景不断地切换着。
昏黑的大殿,寂静的雪原,甚至在山林、湖景、闹市的角落……
最后,他回到了被梦魇住前所处的魔祖庙。
他汗淋淋地抱着身上挺动的男人,快要涣散的双眼看向天顶的壁画。
无数狰狞的魔神张牙舞爪地向他二人怒目而视,挥舞着手中的铁锤要给他降下亵渎神明的天罚。
但他不在意。
又或者说,他其实乐在其中。
他突然浑身一紧,呜咽着叫了出声,晷景回抱住他,在他唇上忘情地啃咬……
眼前白光一闪。
崔素尘猛然坐了起来。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某一处。
……
裤子穿不得了。
祸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