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在思辩领域中则有不少纷争①。
但当注重形而上学的德国与讲究逻辑的法国完全理解了自然选择的观念
以后,就有人把生存竞争的教训加以极端化。如果全盘接受进化哲学的话,
有利于适者生存的品质,不就是真正合于道德的品质吗?尼采尤其倡导说,
基督教的道德是一种奴隶的道德,不但无用,而且过时了,世界应该要求“超
人”来启发和管理他们,“超人”会完全摆脱这些桎梏的限制。这一学说为
政客和军国主义者所利用,加上1866 年与1870 年两次战争的成功,就酿成
德意志帝国的心理状态,惹出1914 年与1939 年的浩劫。这种影响在法国只
及于个人,而不及于政治;但是“生存竞争”却变成各时代想要找到一个漂
亮借口来蔑视传统道德的无耻之徒的口头禅了。
批评这一套特殊的观念是很容易的事情。如果只有暴力与自私才是具有
生存价值的品质,那末,按照进化论的假设就无法解释多数人的胸中肯定存
在着的道德感或良心;另一方面,如果把道德感的发展解释为人群间自然选
择的结果,那也不能使道德感归于无效,只不过在少数人眼中,由于基础从
天启宗教的武断戒律移到具有生存价值的社会本能上去,不免使这种道德感
变弱一些而已。
自然主义伦理学的完备理论,在英国经许多学者,尤其是华德(JamesWard)与索利(W.R.Sorley)加以批判的研究①。这两位作家都断言自然主义
的拥护者想要单单在进化论的基础上建立一种伦理理论是徒劳无功的,对于
宇宙的唯心主义的解释,不但是理性的形而上学所必需的,也是稳当的伦理
学所必需的。
达尔文对形而上学的影响,本来很可以在讨论宗教的本节中一并讨论,
因为就武断性一面来说,宗教也是一种形而上学,但是由于所牵涉到的问题,
有出乎宗教范围以外的,所以整个这个问题最好留在下节中讨论。
翰经论与哲学
要想估计进化论的确立对哲学思想的影响,我们须回顾一下以上各节所
叙述的历史。
随着人们的思想,从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前进,在怎样解释宇宙的问
题上,机械论与唯灵论此起彼伏,轮番更迭,有如脉搏的跳动。到现在为止,
这种转换对于认识的建全发展似乎是必需的。每当科学有巨大的进展的时
候,每当一新领域被置于自然律之下(人们现在是这样看待这种过程的)的
时候,人类心灵由于不可避免地夸大了新方法的力量,总以为马上就可以对
宇宙提出完备的机械解释了。希腊原子论者对于物质的构造,作了一种猜度。
这种猜测恰好与现代的理论不谋而合,但从科学的观点来看,他们的证据实
在薄弱。原子论哲学家在把他们的理论应用于无机世界以后,并不满足,还
按照“原子的偶然集合”的观念,对生命和生命现象提出各种说明和解释。
他们既不知道无机世界极其复杂,更不知道还需要探讨更多的新现象,然后
才谈到去接近他们深信不疑地加以解决的生命问题。但原子论者毕竟有很大
贡献,而且他们是在一种唯物主义哲学的启示下作出这种贡献的。他们的证
①
A.J.Balfour,inMind, voL.Ⅲ,1878,p.67;T.H.Huxley,in Nineteenth Cen- tury,Vol.Ⅰ,1877,p.539.
①
JamesWard,NaturalismandAgnosticism,1899;W.R.Sorley,Ethics ofNaturalism,1885,1904.
据不足,早为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所指出。但是这两位哲学家也在可疑的基
础上,建立了两种唯心主义的哲学,这两种哲学相继被基督教神学所采用,
传到中世纪,被看作是足以表现古代希腊特色的思想。
至文艺复兴时代,知识的发展重新开始,见解的自然摆动再度明朗化。
哥白尼的胜利,与牛顿解释天体现象的惊人成功,使人们夸大了他们的方法
的力量。拉普拉斯以为只要知道组成宇宙的各质量的瞬刻构形与速度,一个
头脑精细的人就可以算出宇宙整个过去与将来的历史。科学每前进一步,机
械论的力量总是要被人过高估计,这已经成为当代思想的特色。其实当新知
识完全消化后,人们就看出旧问题本质上依然未变;而诗人、先知和神秘主
义者也就出来重整旗鼓,以新的言语从更优越的地位向人类宣布他们的永恒
的启示。
大致说来,达尔文的成功的第一个主要结果就是机械论哲学浪潮的再
起。我们不妨说:进化论的确立大大加强了自然界可以了解的感觉,并且增
强了那些把他们的生命理论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人们的信心,我们这样说是
完全正当的,而且毫无夸大之处。可以说进化论的确立,加上生理学与心理
学,从生物学方面补充了在当代物理学中出现的一些趋势。这些趋势使人觉
得很快就可以用永恒不变的质量及有限的数量和绝对常住不变的能量,来对
无机世界给予完满的说明了。
由于可以把质量与能量守恒原理应用于生物现象,人们就产生了一种过
分的信心,以为生物机体的各种活动,不论是物理的也好,生理的与心理的
也好,都可以解释为分子运动的方式,及机械的或化学的能量的表现。进化
论的流行,造成一种错觉,使人以为既然我们已经懂得进化通过什么方法进
行,问题也就完全解决了;既然我们已经了解了人类的起源与历史,人的内
在精神的性质与从外面所见的人体的结构也就揭露出来了。正是在德国,达
尔文主义的这一发展,最为流行。
这种情况,在海克尔的《宇宙之谜》①一书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达尔文不
但证明动物与人的身体的进化,至少一部分可以用自然选择来说明,他并且
证明动物的本能,如其它生命的过程一样,也要在选择的影响下发展;而人
的心理机能是和动物的本能类似的,也要经历类似的变化。海克尔在达尔文
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建立了一种完备而不调和的一元论哲学。他认为有机与
无机世界是统一的。碳的化学性质是生命的运动的唯一原因,有生命的原形
质的最简单的形态必然是从碳与氮的无机化合物,经过自然发生的过程,产
生出来的(可惜这个结论并没有直接证据)。心灵的活动不过是一组完全决
定于原形质的物质变化的生命现象。每个活的细胞都有心灵的特性,而由单
细胞原生动物的简单“细胞心灵”演化而来的人类心灵的最高能力,只不过
是脑细胞心灵功能的总和而已。
这种见解可与克利福德的见解比美。克利福德同意贝克莱的意见,也认
为心灵是终极实在,但却持有一种唯心主义的一元论,以为意识由“心质”
(mind-stuff)的原子所构成。
海克尔声称他自己的完备体系是建立在达尔文的理论基础之上的,而且
附带他说明了达尔文直接影响这种类型的哲学的经过①。
①
Ernst Haeckel,DieWeltratsel,1899,Eng.trans.London,1900。
①
E.Haeckel,chapteron“Darwinas Anthropologist”,in Darwinand ModcrnScienc, Cambridge,1909,p.151。
我们现在完全同意一种对于自然界的一元论的看法,即全宇宙,包括人
类在内,作为一个奇妙的统一体,都被永恒不变的定律所支配..我已经努
力说明这种纯粹的一元论是根基稳固的,而我们既然承认宇宙为同一进化原
理的全能规律所支配,就不能不提出一个单一的最高的定律,即囊括一切的
“物质定律”,或质量守恒与能量守恒的联合定律。假使这个真正的“一元
哲学家”查理?达尔文当初没有创立用自然选择说明人类起源的学说,为我
们铺平道路,并且在他毕生伟大工作之余还把他的学说和自然主义的人类学
联系起来的话,我们绝不会达到这一最高的普遍的概念。
达尔文本人大概不会赞同他的有名的德国门生的意见。事实318 上达
尔文本着谦逊的精神,对于他的研究成果的哲学意义,常默然不置一词。人
类起源的问题,实在比达尔文的热烈信徒所设想的复杂得多。人的整个本性
是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它是否可以在将来得到一个自然主义的解决,我们是
无法断言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问题至今尚未得到解决,并且在求得
解决以前,还必须波浪式地经历许多回到机械论哲学和离开机械论哲学的反
复过程。事实上进化论与十九世纪物理学结合起来所造成的一种特别思潮,
已成过去。进化原理本身,就说明思想潮流永久在随时代而变动不已,而且
过去的经验表明,这种发展过程不是稳定的和连续的,而是间歇与摆动的。
后期德国的唯物主义者与机械论者,主要是把他们的学说建立在生物学
的基础之上。他们的教条受到柏林的生理学家雷蒙兄弟(Emil and Paul
du Bois Reymond)的批评①。他们说明即使生命的问题可以归结为物理学
和化学的问题,物质与力也只是从现象中抽象出的概念,并没有给与人以最
终的解释。他们还断言有些问题是永远超出人类认识之外的。
这种认为人类智力有其限度的观点,与赫胥黎及斯宾塞的不可知论相
似。然而毕尔生(Karl Pearson)以为对于认识加以这样的限制是危险的。
他在《科学规范》(The Grammar of Science)②中以为凡不是用科学方法
得到的结果,都不能称为知识,但他引用伽利略的话问道:“谁愿给予人类
的智力以限制呀?”他虽然承认尚有许多未知的事物,但却否认这些事物是
永远不可知的,是超出科学研究能力之外的。
自然选择的原理,被斯宾塞与毕尔生应用于认识论。我们的基本概念,
可以通过自然选择与遗传的过程得到,或至少通过那个过程发展。最适宜于
表现和描写由感官得来的经验的各种观念和公理,将在世世代代的过程中确
立起来,别的观念和公理却要遭到淘汰。因此,数学的基本概念,对于个人
来说可以是“天赋观念”,对于种族来说却是经验材料。这是一个迷人的理
论,不过,我们很难看出对于欧几里得几何公理或黎曼几何公理的天生的了
解,何以能有很多“生存价值”或很多“配偶选择”的好处。或许他们认为
这同其他更有吸引力的特性有关,也未可知。
就某种意义而言,自然选择理论获得公认是弗兰西斯?培根所开始和规
划的哲学工作的完成,因为培根以为达到认识自然的唯一的道路是经验的实
验方法。达尔文证明大自然自己在动植物世界所用的方法,也是经验的实验
方法,正如德谟克利特与卢克莱修所猜测的一样。大自然尝试了一切可能的
①
E. du BoisReymond, Ueber die GrenzendesNatarerkennens,Leipzig, 1876; P. du Bois Rey mond,Ueberdie
Grundlagen der Erkenntniss in denexactenWissenschaften, Tubingen, 1890。
②
Ist ed London, 1892。
变异,经过无数试验,才在少数情况下成功地确立了生物与其环境之间的新
的和更大的谐和,由此而进化不息。
如果从最充分的意义上加以接受,自然选择是对一切目的论的否定。看
不到有什么终极的目的:只有个体与环境的不断的偶然的变化;有时二者之
间偶然一致,这时从表面来看,暂时就好象有某种终极目的。
斯宾塞表述自然选择的用语是“适者生存”。孤立起来看这句话实在是
一种循环论证:什么叫最适者?回答是:“最适者是指最能适应生存环境而
言”。这种最适者可以是一种比以前的类型更高级的类型,也可以是一种较
低级的类型。通过自然选择进行的演化,可以是进化,也可以是退化。诚如
鲍尔弗伯爵(Earl Balfour)所说,按照极端的选择论哲学,适的证据为存
——适者存而存者适。我们也许想打破循环论证说,就全体言,进化创造更
高级的类型,人类比他们的猿猴的祖先要高级。但这样,我们就自己负起了
权威地宣判,何者为高级,何者为低级的责任,而彻底的选择论者可以回答
说,我们的判断本身就是通过自然选择形成的,因此,我们的判断会欣赏那
些实际上只是具有生存价值的东西,并把它列为高级的东西——所谓生存价
值事实上也就是使我们可以生存下去的东西。从纯粹自然主义的观点来看,
出路似乎是没有的。如果我们想要寻找另一种观点,我们就必须接受根据某
种别的高低善恶标准所得出的绝对判断。
事实上我们不妨指出,我们为天地万物规定的高低次序大半是一个种族
问题和种族的宗教的问题。在东方佛教徒看来,生存便是祸患,意识是更大
的祸患。在他们看来,从逻辑上来说,生命的最高形式是藏在沉静的海底的
原形质的单细胞,其后,各时代的一切进化实际上都是从这种沉静的理想境
界向下堕落,而这种境界同以前的无机物质相比又是一种堕落。
达尔文本人并不认为自然选择说可以充分解释进化的过程。
自然选择说也并未涉及变异或突变的原因。这种变异或突变可能是机体
内单元成分的偶然结合造成的。正是由于这种偶然的结合,个体才按照概率
围绕一个平均数值而分布,如观察所见的。再不然变异或突变就是有其它隐
秘的原因。自然选择不能使变异发生,而只能淘汰无用的变异。它也不能说
明更深刻的生命问题:如生命为何存在,生命为何到处尽量繁殖,以致达到
和超出给养的限度。
从分析生理学及生物物理学与生物化学的观点来看,人可以说是一种机
器,为理化的原理所支配:新旧活力论都是没有存身余地的。但当作一个整
体来看——如在自然历史中那样——任何机体都表现出一种综合的统一,作
为它所特有的生命的表现;人类把在其它动物身上可以看到的特性加以发展
而表现出他们的心灵和意识具有更高度的统一,这是生命的一个新方面。进
化论把这一综合过程向前推进一步,揭露出整个有机创造的基本一致。生命
是宇宙过程的一种表现。原形质单细胞的生命,同塑造得奇妙而惊人的无限
复杂的结构——我们所谓的人——之间,在各个部分都有着进化的联系。这
构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能完全用科学的分析方法来研究,因为科学的分
析方法总是要连续地从不同角度对它加以研究,而且在每个角度上,都要设
法把它归结为它的最简单的成分;这个问题还需要哲学上的综观全局的观
点,利用这种观点,我们就可以“凝视生命,看到生命的整体”;我们如果
能解答这个问题,其他附属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我们也就可以了解真、善、
美的内在意义,从而为伦理学、美学与形而上学找到一个稳固的基础。解答
这个问题的一个线索,便是用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原理加以说明的进化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