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哲学思想的各个线索,已于第八章中讲到十九世纪,现在须追踪到二
十世纪了。
法国百科全书派所传授的哲学,本根源于牛顿的科学,其后又与达尔文
学说汇合而成德国的唯物主义。但在此以前,康德、黑格尔及其信徒已建立
起一个唯心主义的派别。此派在经院派哲学家中虽颇占优势,但引起科学家
的反感,因而大部分科学家唾弃哲学达一百多年之久。
1879 年,罗马教皇列奥八世(LeoⅧ)发出通谕,重新宣布圣托马斯?阿
奎那的学说为罗马教会的官方哲学,这使托马斯学说在天主教会思想学派中
又得复活。当时有人企图用现代知识或者说用正统神学家所能接受的那种现
代知识①,来诠释中世纪经院哲学。这种尝试的成果,或者可以说是使经院哲
学与其几门科学实现了妥协,而不是接受了整个科学精神。所以这些成果不
在我们讨论之列,我们须对其他方面的发展加以探讨叙述。
二十世纪的初年,多数科学家都不自觉地抱持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或
者,如果他们对于这类问题的确予以考虑,则必倾向于马赫和皮尔生的现象
论,或海克尔或克利福德的进化一无论。
进化论在达尔文的谦逊的心目中,仅仅是科学上的一种学说,此学说或
者可以用自然选俘的假设加以部分的解释,但后来竟变456 成一种哲学,甚
至在有些人看来差不多成为一种信条了。进化论的生物学给予一般思想界的
真正教训是:任何事物都有其连续不断的变化,如果这种变化在与环境不合
的方向上走得很远,可能就有某种淘汰去加以制止。我们已经看见思想的各
部门如何次第接受这个教训,以及如何加以推广与加深。但这种科学学说正
当的影响,并不足以使它成为一个哲学体系,去说明实在的基础与意义。生
物学和占生物学说明,在数百万年间,从一个简单的始祖进化到了许多不同
而复杂的种属。但进化论的哲学家,自斯宾塞以来,都认这个过程是事物的
普遍定律。所以进化论虽然最初是与唯物主义决定论联系起来的,在一时期
中,竟成为乐观主义的哲学了。即令死亡仍是个人生命的结局,人们可能觉
得他自身总是有机体系中,或宇宙结构中,不断进化的连锁的一环。
近年以来,进化论的哲学家表现出一些新的趋势,特别是要用生物学作
为一条出路来逃避物理学的机械观点。柏格森更走极端,他不但要把物理学,
并且要把逻辑连同它的固定原则,一扫而空①。在他看来,生命乃不断转化的
宇宙长河,其中的分段只是虚幻的。实在可于生活中得到,而不能用理性加
以推敲。他承认终极因的说法,但是这些原因,和预定宿命论者所主张的原
① A Manual of Modern Scholastic Philosophy,chiefly by CardinalMercier,Eng, trans.2nd ed. 2 vols.London,
l917。
①
EvolutlonCrcotrlce,paris,1907, Eng:transLondon,1911。
因不同,是随着创造的进化而重新形成的。
因此,柏格森赞扬同理性相对立的本能与直觉,以为理性只是在生存竞
争中,靠了自然淘汰产生出来的一个实用的优点而已。这种说法,用之于本
能,似更为有力。实际上,在最有生存价值的、原始而实用的需要中,本能
最为强烈。知识的进步所依靠的理性,以及直觉与理性的有效结合,似乎主
要是在后期,而且主要是在与自然选择无明显关系的目的上,才有用。例如
为了研究科学,即便是为了创立柏格森所引用的自然选择学说,为了研究哲
学,即使是为了建立他所制订的那种创造进化论的哲学,理性与直觉确实是
必需的。
威廉?詹姆斯(Willlam James)的实用主义,是进化论哲学的又一形
式。这种实用主义以为一种信念的真理性的惟一试金石,就是它是否有用。
实用主义把科学上的与宗教上的不可知论一齐规避。归纳法的可靠性,是一
个困难问题。实用主义解决这个困难问题的办法是说:我们要生存下去,所
以我们必须假设归纳法是可靠的。除柞我们用过去的观察来作将来的指南,
我们必遭灾害。根据自然选择的整个学说,宗教既然流行甚广,很可能有些
宗教信仰是有生存价值的,因此,按照实用主义的定义,这些宗教信仰是“真
理”。或许我们不妨说,如果一个实用主义者为了术得生存价值改变自己的
信仰,以术在亨利八世(Henry VJII),爱德华六世(Edward VI),玛丽
(Mary)及伊丽莎白四朝的统治下生存下来,那末,他的“真理”观念已经
经过有效的扩充。可能正如詹姆斯所说,在科学与日常生活中,有许多信念,
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即在实践中行得通的意义上,才算得真理。但是还有一
些别的信念,显然要用另一种试金石来检验,直接观察和实验的试金石;这
样,狭义的实用主义者所未曾认识的一个标准,也可以用来检验了。
进化论虽然从科学与哲学发展成为历史学、社会学及政治学的普通原
则,但各时代中的多数学院哲学家,还保留根源于柏拉图,经德国的唯心主
义,如康德学派或黑格尔学派传授的某种古典传统。黑格尔以为关于实在世
界的知识,可以用逻辑推导出来,而在英国,这个学说更为布莱德雷加以现
代化。他的《外观与实在》(App earance and Reality)一书,出版于
1893 年。布菜德雷以为科学用空间和时间表述出来的现象世界,是自相矛盾
而虚幻的。实在的世界,必在逻辑上自相一致,最后归结为超时与超限的绝
对。这种观念,实渊源于巴门尼德、芝诺及柏拉图时代。
约当1900 年,对于黑格尔派这一思想方式的反动,即在哲学家中也日趋
显著。一方面,逻辑学家如胡塞尔(Husserl)发现了黑格尔的谬误,而否认
布莱德雷关于关系与多数,时间与空间是自相矛盾的信念。在这一点上,他
们与得到相同结论的数学家携起手来。另一方面,有些人起来反抗理性的束
缚,起来反抗相信世界符合逻辑的古典形式主义,并因而接受了柏格森颂扬
直觉或本能的学说,或者跟着詹姆斯陷入实用主义,即激进经验论。这种激
进经验论以为关于实在的观念只能建立在经验的基础上。这最后一派的思想
以及数学家的思想,很明显地与科学观点极其近似,物理科学与 458 哲学再
行携手的新发展,即由此而来。
马赫在分析经验时所持的见解,重新出现在詹姆斯的激进经验论中①。这
①
E.Mach, DieAralysederEmpfindungen,Jena,1886,6thed.1911..
种见解,加上逻辑学、认识论及数学原理方面的新观点②,促成一个新的思想
学派,有时称为新实在论。这派哲学,主要产生于哈佛大学。它舍弃了建立
一个包罗万象的系统的观念(这种观念是以宇宙是一个整体的学说为基础
的),正如科学在十七世纪脱离经院哲学派时舍弃这个观念一样。它在研究
普遍的问题时,把零零碎碎的知识拼凑在一起,正如科学研究具体问题时一
样,而当观察或实验证据尚不充足时,则提出一些假设。在它的认识沦中,
它不相信实在必然以某种方式随我们的思想为转移:在这一点上它是与唯心
主义不同的。但这一派哲学超出了马赫的纯粹现象论的范围,它以为科学不
但研究感觉及心理的概念,而且以某种方式研究持久性的实在。在逻辑方面,
新实在论以为,一事物的内在性质,并不足以使我们推出它与其他事物的关
系。所以在逻辑及认识论方面,这个新的哲学又回到了分析的方法。但是,
它与数学原理的联系所产生的影响最大。罗素说:
自埃利亚的芝诺以来,唯心派的哲学家,竭力败坏数学的信誉,制造出
种种有意设计出来的矛盾,企图证明数学未能术得实在的形而上学的真理,
而哲学家则能供给较优的成品。这种作风,康德固多,而黑格尔尤甚。十九
世纪的数学家已摧毁了康德哲学的这一部分。洛巴捷夫斯基发明非欧几里得
几何学,埋葬了康德的先验美学的数学论据。魏尔斯特拉斯(Weierstrass)
证明了连续性不包括无穷小;坎托(GeorgCantor)发明一连续性的理论与一
无穷大的理论,使古来哲学家所津津乐道的疑难全归消灭。即康德否认算术
来自逻辑之说,也经弗雷格(Frege)证明其错误。所有这些结果,都得自通
常的数学方法,其确实可靠不亚于乘法歌诀。哲学家应付的方法,就是不看
这些有关的著作。唯有新的哲学才能吸收这种新的成果,从而对于安于无知
的敌人,一举取得辩论上的胜利①。
哲学思想上这个革命的详情,只有懂得十分专门而精深的数学的人才能
领会,然其总的结果却很明白。哲学现已不能单独建立在自身的基础上;它
再一次同其他的知识联系起来。在中占时代和许多现代哲学体系中,其他学
科是从哲学家预定的宇宙结构中推导出来的并适合于这个宇宙结构的。新实
在论则告诉哲学家须如牛顿时期一样,在建立自己的庙堂以前,要了解数学
与科学。这个庙堂并且须是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不可希望是从理恕乡中完
整取来的。
新实在论利用数理逻辑作为自己创造的工具,因而能以往昔哲学所不可
能的方式,找到科学中新知识的哲学意义。因此,这个新方法虽然主要源于
数学的发展,然其重要的数据则得自物理学——相对论、量子论与波动力学。
现在我们尝试不用术语,对于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各派哲学中这个最新的一
派,加以叙述。
逻辑与数学
逻辑是推理的普通科学,因此应包括所有的推理的方式,不过由于历史
的巧合,它却开治于演绎法。希腊学者关于演绎几何学的伟大发现,使得亚
② Bertrand Russell, Sceptical Essays,London,1928,pp.54—79。
①
Sceptical Essay,p.71.详论见 Russell,0urKnowledge of the ExternalWorld, Chapters v andVL. Locdon,
1914;2nd.ed. 1926。
里斯多德在创立逻辑时,过于偏重演绎推理。反之,弗兰西斯?培根坚持认
为归纳法具有独特无二的重要性。这是一种自然的反动,因为他看到新的实
验方法具有远大前途。但是他仍将推理方法分为三类,——即自特殊到特殊,
自特殊到普遍,及自普遍到特殊。穆勒指出,真正的科学方法,应包括归纳
与演绎,这样就把亚里斯多德的研究成果与培根的研究成果结合起来了。
形而上学,可以看做是研究一般存在——意识所了解、或可了解的事物
——的学问。心理学是研究一般意识的学问,就中包括意识的活动,推理即
是其中的一种。所以照分类法,逻辑应是心理① See T. Case,art.“Logic,
in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llth ed.; andBerutand RusSell,our
Knowledge of the External World.学的一个分支,但由于它的重要性,又
由于这个分支可以与心理学其他分支分开来研究,它就成为一个独立的学
科。
不久以前,形式逻辑大部分还不过是亚里斯多德及中古学者所传授的专
门术语及三段论法的叙述而已。所幸非形式的推理方法,在讲究实际的科学
家中间发展起来。这种方法,把归纳与演绎结合起来,开始于伽利略,甚至
在演绎方面,也发展成三段论法从来没有想到的方法,但是逻辑学者仍然墨
守成法。
坎贝尔(N.R.ampbeI1)在1920 年指出:在科学家看来,甚至逻辑的三
段论法,似也脱不了归纳方法①。我们举一个熟悉的例子:——凡人都有死,
苏格拉底是一个人,所以苏格拉底也有死。根据观察与实验,我们发现某些
肉体和心理特点,一律都是互相联系的;这个定律我们以“人”的概念来表
达。我们更发现这“人”的概念,是与“死”这一特性有联带关系的,因此
我们得到另一个定律,说这一联带关系是普遍的——凡人必有死。由此可以
推论:这定律适用于个人,而苏格拉底征明也有死。但是如果这样去论证,
那么其中实含有归纳的意义。当然纯粹的逻辑家会说,大前提是假设给定的,
而逻辑所涉及的,只是从大前提演绎而已。但是坎贝尔认为,如果推理果真
全无归纳的因素,那么这种推理必不能得到科学家的信服。
传统的逻辑,以为每一命题,必定是一宾词附于一主词。这个假设,使
哲学家如黑洛尔及布莱德雷等,得出他们的一部分特有的结论,如:只能有
一个真正的主词——绝对——存在,因为如果有两个,这个有二主词的命题,
就不会指定一宾同附于二主词中的任何一个。因此各别的感觉对象,是虚幻
的,并溶化在单一的绝对中。由于假定这个主词一宾词形式,在逻辑上具有
普遍性,有些人就不承认关系时实在性,而想把关系归结为外表上互相关联
的名词的特性。因此科学(主要是研究事物关系的学问)的对象,也象感觉
的对象一样变成虚幻的了。
对称的关系,如二物的相等或不相等,也许可以看做是特性的一种表现。
但是对于柞对称的关系,如一物大于他物,或一物在他物之前,这种说法便
不能成立。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关系的实在性,这样一来,这种假定世界为虚
幻的,纯逻辑根据便化为乌有了。
或许在习惯于更具体的科学推理的人看来,这种字面上的争论,没有多
大说服力,但是,这种论证却促使人们去寻找数学上的 461 证据。这是我们
在下面所要叙述的。
①
N.R.Campbell,PhySics,TheElements,Cambridge,1920,p. 235.
现代数理逻辑,是在1854 年从布尔开始的,他创设了一种数学符号,用
以从前提推出结论。此后,皮诺(Peano)与弗雷格以数学分析证明传统的逻
辑认为属于同一形式的许多命题,例如“此人必有死”与“凡人必有死”,
是根本不同的。以往的混乱把事物的关系与事物的特性,具体的存在与抽象
的概念,以及感觉世界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弄得混淆不清。
数理逻辑使学者很容易处理抽象的概念,并且可以提示一些本来会被忽
视的新的假说。它诱导出一种物理学概念的理论,以及数论的新学说。这个
新学说是1884 年弗雷格发现的,二十年后又为罗素所独立发现。罗素说①:
大多数哲学家都以为物理的与心理的现象,把世界的一切都包括无遗
了。有些人说,数学的对象显然不是主观的,所以必定是物理的及经验的。
另一些人说,数学显然不是物理的,所以必定是主观的及心理的,就他们所
否认的而言,双方都对。但就他们所断言的而论,彼此都错。弗雷格的优点,
就在接受双方所否认之点,并承认逻辑的肚界既非心理的亦非物理的,从而
找到一个第三种论断。
弗雷格把事物之仅为客观的,如地球的轴,与其既为客观又为实在而占
有空间的,如地球自身,加以区别。在这个意义上说,数以及全部数学与逻
辑,既非占有空间的和物理的,也非主观的,而是感觉不到的,并且是客观
的。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我们必须把数看做是类——2 是代大所有成双的一
类,3 是代表所有成参的一类等等。正如罗秦的定义所说:“某一类的项,
就是与该类相似的所有各类的类。”这已证明与算术的公式相符,而可以适
用于0,适用于1,以至于无穷大的数——这些数都是其他学说所感觉困难
的。至于类之是否虚设而不存在,那是没有关系的。如果用任何其他有类的
定义性质的东西去代替类,则上述的定义也同样可用。由此可知,虽然数已
变成非真实的,但它们依然是有相等效用的逻辑形式。
有些哲学家对可感觉的世界的实在性表示怀疑,其根据之一就是,无穷
大与连续性据说是自相矛盾的,因而是不可能的。固然没有可靠的经验证据,
去证明物理世界中的无穷大及连续性,但是在数学推理上,它们却是必需的,
而哲学家所谓的矛盾,现在已知其为虚幻的了。
连续性的问题,本质上就等于无穷大的问题,因为一个连续级数,必含
有无穷多的项。毕达哥拉斯遇到了一个疑难:他发现直角三角形的弦的平方,
等于其二边的平方之和,如果三角形的两边相等,则弦的平方,即等于边的
平方的二倍。但毕达哥拉斯学派不久又证明一个整数的平方,不能为另一个
整数平方的二倍,如是则边的长度与弦的长度,是不能以整数相约的。毕达
哥拉斯学派本来相信效是世界的本质,据说得此发现以后,大感沮丧而把它
隐藏起来。几何学是在欧几里得采用的基础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不涉及算术,
所以避免了这一疑难。
笛卡尔几何学,恢复了算术的方法,由于利用“无理数”作不可互约的
长度的比数,很快就发展起来。这种无理数,证明与算术的规则相符,远在
近年来找到圆满的定义与解决不可约的问题以前,就被人们深信不疑地加以
采用了。
我们还可以概括地谈谈现代数学家怎样构成无穷大的理论,使芝诺以来
的哲学家所争论不已的疑难问题,归于消失。这个问题本质上是数学问题,
①
Our Knowledge of the External World, p.205.
在数学的方法尚不够精深以前,这个问题是无法研究,甚至于提不出来的。
无穷级数与无穷大,在现代数学的初期,即已出现。它们的性质,有些
希奇,但数学家并不以无穷大的观念为虚幻,而继续应用它们,后来终于为
他们的方法找到逻辑根据。
关于无穷大的困难,一部分是由于字义的误解。这种误解,是由于把数
学上的无穷大,与非数学家的哲学家所想象的无限(一种有些模糊的观念,
与数学问题毫不相干),混为一谈。照字源说:“无穷大”的意义,是没有
止境。但是有些无穷级数(例如现在以前的过去时刻组成的级数,又如无穷
个点组成的线段)有止境,有些则没有,又有些数的集合,虽为无穷,而非
级数。
其他困难,是由于想把有限数的某些特性,如可以数清的特性等,应用
于无穷数。无穷级数虽其项数不可胜数,但可由其自身数类的性质而识别。
并且一个无穷数,不因有所加减,甚至乘除,而变大或变小。现在把所有数
字1,2,3,..书一横行,而将所有偶数2,4.6,..在其下面另书一横
行。两行数字的数目相等,但下行乃从所有数的无穷集合中,取去无穷个奇
数而得的。这样,全体显然不大于其部分。此种矛盾,使哲学家否认无穷数
的存在。但是所谓“大于”,其意义颇为含糊。这里的“大于”,乃“含有
较多项”的意义。在此意义上,全体固能等于其部分,而无自相矛盾之病。
无穷大的现代理论,是坎托在1882—3 年提出来的。他证明有无穷个不
同的无穷数,而较大及较小的观念,通常也可应用于无穷数。在此种观念不
能应用的某些情况下,必有新问题发生。例如一长线所含数学上点的数目,
与一短线所含的相等:这里所谓较大较小,并非纯粹算术的,而含有几何上
的新概念。
哲学家所遭遇的困难,大部起于假设有限数的特性,能应用于无穷数。
如果有限的时间与空间,为有限个数的时刻与点所组成,则芝诺的论据或可
正确。为了避免芝诺的矛盾,我们可以有几条出路:(1)否认时间及空间的
实在性;或(2)否认空间及时间为点与顷刻所组成;或(3)坚持认为如果
空间与时间为点与时刻所组成,则点与时刻之数为无穷。芝诺与其许多信徒
选择了第一条出路,而其他如柏格森等则选择了第二条出路。
但是根据其他的理由,无穷数,无穷级数,以及不含连续项的无穷集数
的存在,是必须予以承认的。例如我们可以按1/2,1/4。1/8 等的次序,写
列一个小于1 的分数级数,但在每两个分数之间,尚有其他分数,如7/16,3/8 等等。在此级数中,没有两个分数是相连的,而它们的总数目是无穷的。
然而在它们所有数值的总和之外还有1。因此我们必须承认在一个无穷级数
的总和之外,确还有数的存在。芝诺关于线上的点数的论述,许多可应用于
这分数的集数。我们不能否认分数的存在,因此我们为了有效地避免芝诺的
矛盾,就必须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无穷数的理论。
数学中的无穷数,是在可以计数的数之外的。无穷数不能靠从一个数走
到下一个数的连续步骤达到。它们存在于数类中,只能以数学的术语来下定
义,用数学的方法来加以检验。但凡有资格判断的人士,都一致承认数理逻
辑及无穷数的数学理论,确实是在正确的路上前进。妄图证明感觉对象与科
学定律为虚幻的陈旧的逻辑数据,今已证明其不确了;这一问题仍然存在,
因此须另用其他方法去研究。不管许多唯心主义哲学家怎样宣讲,想用先验
的心理方法推出外界的性质,实不可能。科学的观察与归纳方法,是必需的。
归纳法
从个别的现象以求概括定律的步骤,叫做归纳法。逻辑中归纳法的部分
在实验科学中特别重要。从以前各章所述,我们知道有许多哲学家研究它,
其中以亚里斯多德及弗兰西斯?培根最为有名。
培根赞扬实验,以为用差不多是机械式的方法可以确定地建立一般性的
定律。怀疑论者休漠,则以为如果用归纳法求新知识,即使归纳法完成其应
有的任务,有时也可能得到错误的结果,因此,用归纳法所得的定律,只能
说多少是或然的,而不能认为是确定的。但不管休谟的意见如何,大多数科
学家与若干哲学家,仍以归纳法为探求绝对真理的道路,甚至穆勒也持此信
念。他把归纳法放到因果律的基础上,而认为因果律已为许多确具原因的实
例所证明。惠威尔指出,单单经验可以证明一般性(generality),但不能
证明普遍性(universdlity),但如果再加上运用必然的真理,如算术原则、
几何公理及几何演绎,则普遍性也可求得。当然,这些见解都是在非欧几里
得空间发现以前的事①。当时虽有惠威尔的警告,穆勒的见解似乎仍然代表了
当时一般的信念。正如亨利?彭加勒(Henri Poincare)所说①:..
自一肤浅的观察者看来,科学的真理是毫无疑问的;科学的逻辑是决无
错误的;学者有时错误的原因是他未认清原则。
科学的功用,在追溯各种现象间的关系,或更恰当地说,在追溯表述各
种现象的概念间的关系。但当我们,比方说,已发现气体压力的增大,使其
体积缩小时,我们也同样可以说,气体体积的缩小,使其压力增大②。在我们
的意识看来,凡是我们先想到的变量,就是原因。由此可知原因的观念与结
果的观念是暧昧不明的。只有当此中含有时间的因素时——即当互相关联的
事件之一,在另一事件之后时——我们的意识,才本能地把前件(post hoc)..
看做是事因(propter hoc)。但这时也不可能把一个事件的真正原因和一
长串发生在前的情况——都是该事件发生的必要条件——分开。更进一步,
相对论已经证明,在“此地—此时”的一个事件,只能成为绝对的未来中的
事件的原因,与绝对的过去中的事件的结果。在第16 图(见406 页)中的中
立区域内的事件,与一个“此地—此时”的事件,不能有因果的关系,因为
如果这样的话,其影响的传递必将超过光速才可以③。并且如果用因果原理来
证明归纳法的有效性,说明它是追寻绝对真理的响导,那末,从逻辑上来说,
这一原理自身便不能用归纳方法来加以证明。因此,穆勒的论据的基础就动
摇了。
的确,归纳方法叙述起来是很容易的,而要证明归纳在逻辑上的有效性,
则颇为困难。归纳方法确非培根式的。惠威尔指出,归纳的成功,在于出发
时须有正确的观念。洞察力,想象力,或者天才,都是需要的:首先要选择
①
惠威尔对算术的称颂可能是对的;整数间的关系似仍含有绝对的真理。或者如克隆尼克(Kronecker)所
说:“只有整数是上帝创造的,其他都是人为的。”
① H. Poincare, LaScienceetl’Hypothese,Paris,p. 1.
②
w.C.D.Dampier-Whetham,TheRecentDevelopment of PhysicalScience, 1sted.London,1904,p. 29.
③
A.S.Eddington, TheNature of thePhysicalWorld,Cambridge,1928,P.
最好的基本概念,并把各种现象加以妥善分类,使其适于归纳的运用①;其次
要制订一个临时的“定律”,作为工作假说,再以进一步的观察及实验加以
检验。
现试以实例说明于下:亚里斯多德的物质及其特性、天然位置等等的观
念,不能用作动力学的概念;如果说它能导出些什么,它所导出的,只是些
假的结论,如重的东西坠落得较快之类。从此以后,毫无进步可言。直至伽
利略及牛顿才摈弃了整个亚里斯多德的体系,从混乱之中选择距离或长度、
时间及质量作为新的基本概念,这样才能对物质及运动加以思考。
伽利略利用距离和时间以及由此导出的速度,于一度失败之后,猜得落
体的速度与其降落时间的正确关系,推出其数学推论,并且用实验加以证实。
牛顿再添上质量的概念——本隐涵于伽利略的研究成果内——成立了运动定
律,又由此推导出动力科学。
这种动力学广泛地得到观察与实验的证明。
正确概念的重要是很明显的,有了正确的概念,再给予正确定义的重要
性也是很明显的。所以彭加勒以为我们对于时间的测量,会不自觉地选择从
正午到正午,而非从日出到日出,因为只有如此,才使牛顿的动力学成为可
能②。反对此说的人士,如怀德海及里奇(Ritchie),所以走到反对的地步,
是因为他们把意识当作仲裁者,把我们对于各段时间相等的直接感觉,当作
测量的基础①。
正确的概念既已择定,人们大概就可以象伽利略那样看出概念间的某些
关系。这些关系,或它们的逻辑推论,就可以用实验加以检验,而其中有些
将得到证明。于是简单的定律就建立起来,而新的学科也就开始形成了。每
一得到证明的新关系,又引起新的实验,实验知识的增加,又需要并引出假
设性的新关系。提出可能正确的假说,需要洞察力与想象力;推求假说的推
论,需要逻辑本领同时还需要数学本领;检验假说的正确性,需要忍耐、毅
力与实验技巧。的确,如坎贝尔所说,归纳是一种艺术,而科学是艺术中的
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