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有些生物学家还坚持生命的活动不是力学、物理学及化学所能完全说明
的,而表现出一种为生物所特有的功能的配合或一体化。机械论者回答说:
生理学与心理学的一个又一个的领域被生物物理学和生物化学归并去了,而
且这一进程似无止境。第三种意见,承认物理的与化学的机械论是科学知识
进步所必需的假设。但此种意见,或者是把新活力论的目的论溶化在更广泛
的普遍的目的论中,或者是对这个问题采取主观主义的见解,认为 479 物理
学、生物学与心理学是随观察整个人的各种不同角度所遇到的问题而异的。
从历史的观点看,我们已说过活力论与机械论更迭的互相消长,甚至从
希腊的哲学的时代以来,就是如此。但虽未得定论,我们对此问题的真实性
质,已经得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多的证据;即令我们还不能把它解决,至少
也能把问题提得更加清晰。
如里奇所说①,生命很奇怪地为其物理环境所制约,但在若干方面,又不
依其环境为转移,而与任何无生命的东西不同。有理性的人首先应该做的是,
满足于所知者甚少,而不知者甚多:
①
ScientificMethod, P. 177.
任何一个多血气质的人,一见生命依赖于物理环境,..就以为他离解
决一切问题都已很近,这是很自然的。他以为他正在对生命的堡垒进行最后
的攻击;但当战争的狂热过去、他可以清查自己的成就时,他就发现他所攻
克的,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而几未设防的外围工事,堡垒本身,仍如以前一
样相距甚远。
但是,如里奇继续说的:“重要之点,乃是‘机械的’方法,究竟还给
予我们一些知识,事实上,我们已有的知识几乎全部是机械的方法赐予的。”
要在生理学或甚至心理学的研究上取得成就,必须假设以后的问题都可以用
力学的、物理的或化学的方法,加以解决,虽然这个假设不一定使我们对于
整个哲学问题或甚至生物学问题都怀抱偏见。新活力论者仍然声称,生命过
程是受到调节的,可以用物理学或化学力所不能及的方式保证有机体正常状
态的维持或孳生。其他人如J.S.霍尔丹教授等,也依然可以说,虽然机械论
不能给人完全的解释,活力论者所强调的调节也是一种机械的坏境的结果。
由此可见,机械论与活力论都归于失败。但是“实在”的内在本性,要求有
一种整体化或协调,特别是在生物中所表现的①。克洛德?伯纳德及其信徒所
应用而卓有成效的适应环境的观念,在生理学中也许已证明具有根本重要
性,正象物质及能量守恒的原理在物理学中具有根本重要性一样②。
当我们的眼光从生物学转移到物理科学的时候,我们对决定论这个老问
题就有了一个完全新的看法。近代以来在牛顿的研究成果基础上经过改造而
在十八及十九世纪风行一时的哲学上的决定论,今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得到
物理学的证明了。人所称道的老的科学定律,今天已证明或者是我们插入自
己的自然界模型中的公理,或者是概率的陈述。即令在本学科中涉及大规模
现象或统计现象的那一领域中,科学家对于自己的预言能否得到证实,充其
量也只能打一个稳操胜算的赌博,而对于原子与量子的行动,他根本就无法
预言。
即令承认熟悉的定律,是或然的趋势的表现,这种定律所涉及的,也不
是单个分子、原子或电子,而仅是统计的平均数。我们如果加热于一气体使
其温度增高一度,我们可知大量分子所增加的平均能量有多少;但是某一分
子的能量,则视机遇的碰撞为转移,今日还无法计算。我们能预言在一毫克
的镭中每分钟有多少原子要蜕变,而且我们的预言,也可证实到相当小的误
差限度;但是我们不能预告某一原子在何时将爆裂。我们知道多少电子会在
某一温度下发射一个能量子,但不知道某一电子在何时会坠入一新轨道而致
发出辐射。将来或有一日,有一新的力学理论产生,使单个别的分子、原子
与电子有变得可以测量的可能,但至今尚无此种学说的征兆。
实际上,今日的趋势指着另一方面。测不准原理,似乎给自然界带来一
种新的不可计算性。迄今所说的测不准,可能是由于知识的缺乏,到知识增
长后,或可成为决定论。如果在这基础上去建立自由意志的哲学,是危险的。
但如爱丁顿所指示的,薛定谔和波尔的研究成果说明,物的性质中确有一种
测不准情况。若将电子的位置计算准确,则其速度就不可计算。反之,若将
其速度测准,则其位置就成测不准。有些人认为,这种互相交替的测不准,
似已表明:科学上的决定论的论据,归根结蒂,已归无效。但是也有人主 481
①
J.S.Haldane,The Sciences and Philosophy, London, 1929.
②
C. Lovatt Evans, Brit,Assoc. Rep. l928,p.163.
张,这种“测不准”只说明用我们的测量体系去对待物理学领域以外的问题,
是不胜任的。
这第一种测不准与研究有生命的机体的人所遇到的难题,有某种相似之
处,这里不能不提一下,我们在一小的误差限度内,可以预言英国一年将有
多少婴孩死亡,或者预言某一年龄的人,可再活多少年。但是我们不能预言
某一婴孩是否会死亡,或者某一保险凭单何时会来兑款。这里也如上述,或
有一日,新的知识与技术,有可能给予我们预知的新本领,但至今还没有征
兆。
我们决不可忘记:为了求得有效的意志自由,自然界必须是有秩序的。
最不幸的遭遇,莫过于受制于一反复无常而不可测度的暴君。要做我们自己
的生命的主人翁,我们必须有驶过有海图的大海的能力和把持船舵的本领。
以现今的知识而论,在统计学上人类或许是命运的奴隶。但就个人言,他所
必须服从的机器,虽然是决定了的,却是有秩序的,也许仍然有自由意志的
余地。将来的调查,也许证明这一结论言之过早,而与较广泛的知识不符,
正如在量子力学中,将来的工作,也许能测定个别原子的生活史一样。科学
演进的下一阶段,或许是又向机械哲学方向摆动。但是至少在现时,物理学
的情况,不管真实性如何,是指向另一方面。
这个问题,与往昔关于心灵与物质的争论,有密切的关系。十七世纪以
前,一般都以为人的灵魂是物质的,与气体是同一性质的东西。但笛卡尔把
心灵与物质加以区别。这个观念相传至今,把心灵和物质看做是平行的。要
免除笛卡尔的二元论,似乎有两条道路。唯物论者认为物质是惟一的实在,
而心灵是虚幻的;唯心论者则随着贝克莱相信心灵是实在的,物质是虚幻的。
现象论者如休谟及马赫等的著作中出现一个新的观点:说心灵与物质的概
念,是我们现实我们心目中的自然界图样的两种不同方式,或者更恰当地说
是科学用以建立自然界立体模型的不同的平面图。现代的许多哲学家,自威
廉?詹姆斯以至伯特兰?罗素,把这种观念发展为所谓“中立一元论”。依
此学说,心与物都是由一种更原始而既 482 非心的又非物的东西组成的。
我们对于我们的物质世界模型所代表的实在(如果有的话)的内在性质,
毫无所知;而对于心灵世界的内在性质,则尚有所知,就直接的认识说来,
心灵世界是更为实在。物理学不能证明物质世界的内在性质,与心灵世界有
所不同:心灵的与物质的事件,很可能形成一个有因果关系的整体。
它们之间互有关系,是无疑问的。神经学与实验心理学证明神经作用同
时伴有物理的和心灵的现象。生物化学证明,无管腺的内分泌,可以改变人
的心理个性。如果以肾上腺素注射于人体,可以产生恐惧的肉体征侯,虽然
罗素爵士已有实验证明:恐惧的心灵情感,并不一定随这些征候而发生①。然
而这些心灵与物质世界的显然联系,并不能阐明二者的最终性质。
在把心灵与物质相比较的时候,我们认识到无论如何,物理学只能给我
们提供一种关系的知识,以及把两者联系起来的概念上的关系量;而这种知
识只能靠心灵求得并且只存在于心灵中。在这种意义上,心灵确较物质更为
实在,或较机械论更为实在,因为在今天,只有在依赖于大群单元的统计学
平均作用的宏观现象方面,决定论的机械论才有效,而在考虑个别原子、电
子及量子的超微观的底蕴时,决定论的机械论便无效了。
①
Outline of Philosophy,London,无出版年代.p.226.
恒星所发的光,达到我们的眼中时,这就是物理学可以追踪的一串事件
的结束。但在这整个一串事件中,只有视觉的感觉,是我们可以具体描述的,
其他事件就只能用纯粹抽象的与数学的方式加以描述。一个盲人或可了解所
有的物理学,但绝不能了解看的感觉。关于事物能否给人以快感的知识,那
不是物理学。因此,事情很明白,还有物理科学所未能包括的知识,即我们
自己心灵感觉的知识。
这些感觉中最生动而恒久的一种,就是意愿与自由意志的感觉。到现在
为止,反对这种感觉的正确性的最有力的论点就是机械的决定论。有人以为
决定论是物理科学的必然结果,但爱丁顿以为,如果还有人想为哲学上的决
定论辩护,在今日只能凭借形而上学的证据。它的拥护者,不能再用科学来
证明了。科学上的决定论已告崩溃,已在保护它的能力的堡垒内部——原子
的内部结构——崩溃了①。
要科学家去研究意识控制物质的可能的作用方式,今天尚非其时,但哲
学家或不妨猜度这类的问题。爱丁顿指出,有人以为,意志可以控制几个原
子或一个原子的不定的量子跃迁,这样,靠了一种神经的冲动,就把物质的
世界从一个轨道转到另一轨道。爱丁顿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而宁愿认为意识
可能是通过改变不定的原子群的概率的条件来发挥作用。他说:
我并不想缩小承认有生命的物质与死的物质的这种差别的严重性;但我
以为其中的困难,即使尚未解除,却已稍微减轻。不改变原子的结构,而仅
干涉其不定行为的概率,这种对于自然律的干涉,似乎不象人们提出的意识
其他干涉方式那样激烈。
爱丁顿的看法,我们自应重视。但是意识与大脑的联系的机制,当然很
明显是一个极端困难的问题。如果轻易相信某种猜想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
管这种猜想如何巧妙,那都未免近于鲁莽。目前,最好保留这个问题的现状。
经验包括许多方面:物理科学为其一,心理学又其一,而且心理学必须承认
美学的、道德的与宗教的情感是它的资料的一部分。
科学从现象世界形成抽象,并制订出本身含有逻辑含义的概念。因此,
在概念和一切可能而正确的推论之间,有一条不可打破的连锁。所以,科学
上的决定论,是由于科学是一种抽象过程而产生的①。例如力学从感觉引起的
观念,构成抽象的概念——空间、时间、物质——再根据这种概念建立一个
合乎逻辑的决定论的体系;从这种体系中,只能引出与所纳入的抽象概念性
质相同的抽象概念。从力学的立足点看来,自然界不可避免地是机械的;而
从任何抽象的与逻辑的科学的立足点看来,它是决定论的。但还有一些其他
立足点,精确科学无法达到。
此外,这一问题与因果问题也是有联系的。如果认为因果关系是先验的,
是思想的一种必然性,它的正确性就不取决于科学,而科学对它的结果也不
负责任。另一方面,如果认为因果关系须以经验证明,因果律就仅在某些实
例上得到证明。在其他实例上,虽然没有否定它的确凿证据,但也不能证明
其普遍性,我们也没有理由断定它必须控制人类的意志。人类意志非常不同
于因果律也许已证明为有效的那些现象②。
①
Eddington,同前。
①
比较R.G.Collingwood, Speculum Mentis, Oxford,1924,p.166,andwhitehead,同前。
②
见Bertrand Ruscell, Our Knowledge of the ExternolWorld,p.236。
罗素以为人们对于决定论的反感,大部分是由于分析不够造成的。由于
分析不够,就把科学所说的非人为的因果关系,与人类意志的观念混淆起来。
我们都不喜欢觉得我们是在外来的压力下,违反自己的意志而被迫行动。但
当我们的意志,即令从决定论去看,与造成我们的行动的原因一致时,这种
感觉就不致发生。如罗素所说①:“总之,自由在任何可贵的意义上,仅要求
我们的意志是(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的愿望的结果,而不是外力强迫我们
取我们所不愿取的结果。..所以自由意志,只有在那重要的形式上才是真
实的。”
机体概念
现在再讨论涉及这同一问题的哲学思想的另一发展。自然科学的普通方
法,是用分析方法把问题简化。心理学家在分析之后,用生理学原因来表述
其结果;生理学家应用物理学及化学来说明他们的结果。物理学家则剖分物
质为原子及电子,而在此中,他们又碰见机械模型全部失败的局面,与似乎
具有基本意义的测不准原理。或许他们还可能建立一个成功的原子模型,但
到最后,模型的建立,将证明为不可能,而最后的物理概念必将用数学方程
式来表达。
但是物理学并非惟一的科学,而科学自身,也非惟一的经验方式。的确,
生物学包括分析性的生理学,而生理学每每尽一切力量,把问题简化为物理
与化学问题;但是生物学同时也研究把活的机体看做整体的自然历史。心理
学并不是只进行感觉及情感的实验分析,而且研究心灵的内部意识与整个人
格的内部意识。力求接近实在的综合方法,也如分析方法同样有效。这些理
由,使得怀德海坚持认为,还需要一个临时的实在论阶段,来把科学体系重
新改造,建立在机体(organism)这一最终概念的基础上②。
十六世纪发现,世界可以很成功地描绘成一系列瞬时物质组态,这种组
态可以决定自己的变化,从而形成一个逻辑上严密的体系,一个完全的机械
论的体系。唯心主义者从贝克莱以至柏格森,都起来反对这一体系;但因为
未明其真正争论点所在,所以在辩论中遭到失败。这一体系确有其错误,但
不是一般所想象的错误。这实际上是本书所多次指出的,那就是把科学所本
来需要的抽象,误认为具体的实在,也就是怀德海所说的“具体性误置的谬
误”。抽象为分析所必需,但从自然界及经验构成抽象时,就需要把抽象以
外的部分略而不论。因此,抽象所提供的科学的图象是不完备的,至于整个
存在的图象就更不完备了。决定论的机械论的原理,只适用于十分抽象的实
体,即逻辑分析的产物。世界上具体而持久的实体,是完整的机体,所以整
体的构造,影响了其各部分的特性。一个原子当形成为人体的一部分时,其
行为可能有所不同;它的情况是作为机体的人的性质所决定的。心灵的状态
参加整个机体的构造,因此可以改变其附属各部分——直至电子为止——的
计划。一个电子盲目地行动,但在人体内,它的盲目的行动就受到身体的整
个计划,包括心灵状态的制约。为了加强这个论点,我们可以指出:一个电
子在一个原子内是为整个的原子结构所制约的,而与一个在原子以外,游动
① 见同书239 页。
②
A.N.Whitehead,Scienceand the ModernWorld,Cambridge,1927.P.80.
于“空洞”空间的电子非常不同。由此可知,怀德海是用机体论来代替科学
上的决定论。他从与爱丁顿相反的方向来处理这个问题。我们知道,爱丁顿
是从原子、电子与量子——物理分析的最后产物——的基础上来攻击决定论
的。怀德海则说分析由于它的本质在哲学问题上容易把人引入歧途,因此,
他把他的理论建立在完整机体的综合概念基础上。归根结蒂,他诉诸素朴的
经验;这些经验告诉我们:“我们是在一个声音、色彩与其他感 486 觉对象
的世界里面,而这些声音、色彩和其他感觉对象是在空间和时间中同持久的
物体,如石、树,及人体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自身同我们所感知的其他东西
似乎在同一意义上都是这个世界的成分。”这样,怀德海就靠了他自己有很
大贡献的新实在论的阐释,采取了与穆尔及布罗德大体一样的观点,从而似
乎给我们重新带来了一个关于美和善的世界的科学理论。这个理论,贝尔特
(Burtt)以为,是伽利略从我们那里取去的。怀德海以为自然现象的最终单
位是事件。他也象柏格森一样认为,实在的本质就是变。也就是说,它是一
个不断的和活动的过程,或一个创造的进化。
物理学、意识与熵
在讨论精密科学的意义时,爱丁顿着重指出一点:它所研究的只是物理
仪器的读数。例如在计算物体从小山滑下所需的时间时,我们把物体..的
质量,小山的坡度,与重力的加速度一类的指针读数,纳入我们的计算,而
找出另一指针读数,即我们时钟上指针的位置。应用这个方法,物理学构成
一个逻辑上严密的知识体系的闭合圈子,其中仅包含一些互相联系的物理概
念。用旧的术语来说,物质与其组态决定了力,而力又决定了未来的组态。
用现代的术语来说,这个系列的次序如下:势,间隔,标度,物质,应力,
势..等,如此反复,永无止境。逃出这种圈子的唯一方法,就是认识到这
个无疑的事实:说逻辑图式是否与实际世界符合,只能靠心灵的作用来加以
测验。或许只有物理学可以追踪它的闭合的圈子中的扰动,直到这种扰动变
成大脑中物质的运动为止,再客观地从外界观察这个运动。但当大脑中的扰
动被翻译成意识时,我们就接触到实在。“意识是不是实在的,是不成其为
问题的。意识就是自觉,‘实在的’这个形容词并不能增添什么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