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们又回到了第八章与第九章所讨论的自我的本性问题,自我是
象老派哲学所说,存在于经验之前,而与经验无关的实体呢?还是象现代心
理学家所说,是靠感觉、知觉与其他心理活动的作用而形成的复合的第二性
的结构呢?这个问题,不能得到一致同意的解答,或者也无需解答。无论是
怎样形成的,自我是有意识的。用爱丁顿的说法,自我是自知的,因而是实
在的。
通常的可逆物理学的方程式,对于运动向哪一方向行,毫未说明。就形
式的动力学所能告诉我们的来说,行星也可能按相反的方向绕日而行。这里,
又是只有我们的意识才能使我们在一可逆的世界中,区别过去与未来。但在
物质的世界中,有一个不牵涉意识的准则。物质的世界不是可逆的,而热力
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在一非可逆的体系中,能量随时间的进行而不断减低
其可用之量,熵不断增加。正是我们大脑中进行的非可逆的过程,在我们的
意识中引起了时间推移的感觉,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呢?
熵的这种增加,可用一洗牌机洗纸牌的比喻来说明。在未洗以前,将牌
依花色及数序排好。洗过以后,花色及数序都匀混了。除非经过有意的挑选,
或由于机会少到不可想象程度的巧遇使各张牌恢复未洗以前的次序外,我们
绝不能把牌的次序复原。纸牌的张数愈多,则洗匀所需要的时间也愈长。故
洗匀的程度,可用以测量时间,而且因此为一非可逆的过程,故也可用作方
向的指针:愈洗愈匀,则表示时间在前进;若各牌自行重返原顺序的排列,
那么我们必在反向上去追溯时间。
所以如爱丁顿所说:熵在物质世界中,为时间的指针。如温度之差在减
小,能量在变成逸散而更少,熵在增加,则时间的过程为正,我们在向着未
来前进。反之,如果我们从方程式中发现熵在减小,可用的能量在增多,则
我们应知我们在从未至始地追踪一个过程。
气体分子运动论使我们能够把熵增加的过程,译作分子运动的过程。若
有二器,各盛相等数目的分子,其中一器热而他器冷,则前者所盛分子的平
均能量与速度,必较后者所盛分子的为大。今若将此二器连通,则分子的碰
撞,将使分子的平均能量趋于相等,直至分子速度的分布,遵照麦克斯韦与
波尔茨曼的定律。这是一个最后的状态,要使这种最后状态恢复最初状态,
只有靠有意识的行动如麦克斯韦的魔鬼的那种想象中的行动,或由于一种极
不可能的机遇,以至全部运动较速分子都跑到一个容器中。在无穷的时间里,
这极小的机遇,也许有偶尔发生的可能;除非有其他比较可能的情况发生,
把整个系统颠覆;实际上这后一情况是更可能发生的。
天体演化学
自地球中心说被推翻,恒星被承认是远方的太阳以后,宇宙规模估计数
的增大,对于人类并无多大的重要性。并且天体起源的问题,为科学的问题,
而非哲学的问题。但是天体物理学知识的猛进,确足使我们感到深刻的印象,
而叙述其一部分成果,也许有其相当的价值。
我们的银河系含有恒星约数十万万个,而其中最远的恒星彼此的光或需
三十万年方能到达对方。在我们的恒星系统以外,广大空间的汪洋中,有数
以百万计的旋涡星云,可能是形成中的新星系。其中有些很远,其所发的光,
须行走一亿四千万年才能达到我们的眼中。
但是,牛顿认空间是无边际的,今天看来空间却似乎是有止境的,由于
散处的物质的存在而呈现弯曲。光如向外继续进行数十万万年,可能重新回
到原来的出发点。
人类的出现可能是在几百万年以前。地球的年龄可能约为数十亿年。内
部温度达几千万度的太阳与恒星向外辐射能量可能已有几十亿以至万亿年以
上。
地上的九十二个元素,可为恒星内部的热力所毁坏。在恒星上,可能存
在有我们所未知的放射性原子。由于这种原子的分裂,或由于质子与电子的
相互冲突,物质便可化作辐射,成为恒星生存的能量之来源。地上的原子,
即用以组成地球和我们的身体的原子,或许只是这个宇宙过程的副产物,剩
余的死灰。
星云假说足以解释巨大星系的形成,而不能说明我们较小的太阳系的产
生。要想弄清太阳系的起源,我们必须注意观察某些不常有的现象,例如两
个尚为液体或气体的天体适逢行近时所发生的潮汐波。由此可见,在目前的
宇宙中,我们所知的生命必需的条件,即使不是独一无二的,也是很少的。
看来,所谓生命,或可视为宇宙演化的副产物中微不足道的偶然现象,也可
看做是创造性,演化的高度努力的最高表现,由于时间和空间的巧合,只有
地球才能成为它的安适的家乡。科学能提出时空合适位置的各种不同估计但
孰是孰非,则无论如何,非今日所能决定。
宇宙的未来又将如何?凯尔文爵士提出的能的逸散原理,以及克劳胥斯
提出的熵向极大值增加的学说,都指示一个最后死亡的平衡状态。在此状态
中,热量在均匀的扩散,而物质为永久的静止。新近的观点,已修改其细节,
而未变更其结果。活动的物质化作辐射,辐射最后在空间中漫游,这个空间
是太大了,以致不能为辐射所饱和,而再行沉淀物质。秦斯算得:每一活动
原子可得生存的机会为10 420,000,000,000 分之一。宇宙似乎正在不断
化为均匀分布的辐射。
然而如果宇宙依然在不断化为辐射,则必有一个结束的时候,而决不能
如此永远进行,换言之,它必将达到一最后的平衡状态。秦斯说:
一切迹象都以不可抵抗的力量说明,一个或一系列确定的宇宙演化事件
将在并非邈远无穷的某一个时间或某些时间发生。宇宙不可能是由其现有的
成分中偶然产生的,也不可能如现在一样的继续下去。因为在这两种情况的
任何一个情况下,除不能化为辐射的原子而外,不会留下任何原子。宇宙间
将无日光,也无星光,只有辐射的一道冷辉,均匀地扩散在空间。这确是今
日科学所可见到的全部宇宙演化,终久必将达到的最后结局。①..
有些人以为宇宙的最后静寂而死,想起来叫人不可忍受。但宇宙也许不
大可能为了使他们高兴而继续维持其存在,不过,在自然的方法中,似乎又
有一条摆脱其最后毁灭的出路。这就是霍尔丹及施特尔内所指出的一条出
路:如果有无穷的时间,则所有不大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可以发生。分子巧遇
的浓集,可能逆转匀混的作用,而打破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可怕结果。辐射能
巧遇的浓集,或可饱和一部的空间,而新的物质,即是我们旋涡星云之一,
可能结晶出来。我们与无数的恒星,也许就是此偶然事件的一例吧?
秦斯所算出的不致发生此偶然事件的概率,虽然极大,但无穷大更大。
等候这偶然事件的时间虽然很久,但永恒更久。在无穷490 久的时间中,这
些不可思议的机会之一,或将发生,也有其可能。一个新的“原子的意外的
集合”,或可解释过去演化的行动方法,而且当现有宇宙表面上永远化为“辐
射的冷辉”之后,重新带来一个新的更始。
我们不能说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我们的根据已达到或已超过知识的极
限。实际上,像分子群的情况一样,其间更有可能发生某种其他机会,阻止
此不大可能的偶然事件实现。一切上述的说法,仅是随意的猜度而已。
科学、哲学与宗教
本书前些部分叙述了哲学的观点,从十九世纪物理学的朴素实在论,一
直到马赫与毕尔生的感觉论(后者主张科学仅能提供一个概念上的现象模
型),而且最近更发展为罗素与怀德海的数学上的半实在论。
随着历史的发展,近些年来,从根本上来说是由休谟与康德传下来的哲
①
SirJ.HJeans ,Eos,ortheWiderAspectS of Cosmogony,London.1928.
学得到了新生,而应用于现代科学,特别是应用可以用数学方式表述的那一
部分科学,如物理学①,但是许多研究其他科学与其历史的人并不相信这种哲
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②,有些人却主张把常识加以系统化就行了③。
相对论与量子论深刻地改变了物理科学的基本原则,在1930 年,认识论
(或知识论)可以是(而且常是)建立在物质宇宙的所谓本性基础上,可是
到了1939 年,爱丁顿提出,反过来把我们对于宇宙的概念建立在物理知识理
论的基础上,要更好一些。为了发展关于物质与辐射的现代理论,最好先有
一个确定的认识论的见解;
寻找知识时,了解我们要寻找的知识的性质,是有帮助的。可是有人批
评这办法是回到希腊人和中世纪人的“先验”的方法去。知识的来源在于我
的感觉以及我们的感觉所引起的意识的变化。简单的觉察只是感宫的认识,
但可能是获得个别知识的途491 径。可是意识是一个整体,如果我们愿意的
话,意识可以分析为其组成的部分,但这整体总表现为一幅图象或一个结构。
很多证据表明,相似的结构也出现在别人的意识里,这也说明有一个本
原的结构存在于个人意识之外的领域内。这样,这个综合就被转移到外界去,
在那里,字谜画的碎片等着物理学理论去加以组合。但是,直到最近,物理
学的理论才不但在事实上,而且在形式上成为一种关于数学上的群结构的理
论①。
根据新的观点,有一种哲学包含在促进科学进步的方法之内。这个方法
认为观测是最高的法庭,但是也考虑到客观上存在而不能观测到的量,例如
迈克尔逊—莫利实验里的以太速度,或者相当于现代相对论里的隔远事件的
同时性,以及海森堡量子波动力学里电子的位置或速度的不定性。
即使我们把经验的观测当作物理知识的唯一基础,我们也还是因而主观
地选择了那种我们认为是物理的知识;这样发现的宇宙不能完全是客观的。
认识论科学所研究的是知识的意义,而不是假定的实体(外界),它的符号
就代表了知识的要素。这样我们所达到的是一种有选择性的主观主义,在这
里,自然的定律和常数完全是主观的。
但是我们真正观测到些什么?旧物理学假定我们直接观测到的是实在的
事物。相对论说我们观测到的是“关系”,而这些关系必然是物理概念之间
的关系,物理概念却是主观的。根据量子理论我们只观测到概率;未来的概
率是可以测定的,但是未来的观测知识本质上是非决定论的,虽然某一特殊
事件发生的机遇可能很高,以致可以认为其具有必然性。但是如果不借助于
机遇的定律,科学便不能对于将来发生的事件作出预言。
科学的各种规律性,可以用观测或实验的办法纳入科学。白光是一种无
规律的扰动,可是用棱镜或光栅去研究它,便可求得它的规律性。原子只能
以粗暴的干涉法去研究,而这样势必扰乱它的正常的结构。卢瑟福认为他发
现了的原子核可能就是他自己造成的。物质消逝了,我们得到的是形式:在
量子论中,是波动;而在相对论中,则是曲率。我们所熟悉的自然图象的形
式或范型,是我们最容易当作新观念加以接受的,而且这些观念由于被纳入
①
SirArthurEddington,Philosophy of PhysicalScience, Cambridge,1939.
②
H.Miller,“philosophyof Science”,Isis,Vol,XXX,1939,p.52.
③
W.s.Merrill,TheNewScholasticism,vol,XVII,1943,p.79.
①
Eddingtcn,同前,p.209.
这个形 492 式,便成了“自然规律”——由物理知识的主观方面产生出来的
主观规律。所以认识论的方法,引导我们去研究的自然是公认的思想框子内
的自然。我们能够先验地预言任何知识必具的某些特性,只因为它在这框子
之内,虽然物理学家可以由果溯因地重新发现这些特性。
我们所用的数学也是这样——在我们把数学引入物理学的体系内以前,
数学是在物理学体系之外的。我们把数学引入进行运算能否成功,全取决于
我们的经验相互联系的程度。就数学的观点说来,所需的程序是包含在所谓
群和群结构的理论之内的。
原子结构的各种超微观定律(现在溶合在量子波动力学中),在质点数
目变得很大时,归聚于古典物理学关于物体的各种定律(现在表现在相对论
中),因而须用统计的方法去研究它。超微观定律在理论上概括了全部物理
学,从原子的角度给我们的知识提供了一个框架。
米勒(Miller)认为,如果有任何形式的主观哲学发达起来,它会削弱,
最后毁灭观测的科学。两千年来从唯理论到经验论,科学经历了三个阶段。
希腊科学家想通过理智的或理性的洞察力去寻求定义。他们相信那些描写普
遍形式或结构的定义,而且他们并不把这种结构看做是一定现象的变化不已
的实际情况,因而希腊科学是先验的。十七、十八乃至十九世纪初期,科学
抛弃希腊的先验论,保留普遍性而修改了唯理论,不容许理论与个别事实之
间有什么矛盾。达尔文和赖尔说明了有机物种的变异性从而打破了自然律的
普遍性和不变性的观念,引入了进化的历史分析法,于是有人认为这才是真
正的经验科学。经验论者正是把这种经验科学同新近复活的认识论的各派哲
学对立起来。可是物理学的理论仍然很少受到进化观念的影响,因而认识论
的方法仍然有活动的机会。
在作者执笔写本书初版最后一节的时候,当时看起来科学所493 遇到的
最大危险是美国的反对进化论的“原教旨主义”运动。但是以后出现另外一
种更大的危险。在德国纳粹政权兴起到灭亡这段时期内,科学研究的自由,
象别的自由一样,在德国和德国所控制的别的国家内遭受到狂暴的国家主义
的摧残,象爱因斯坦和哈伯这样的人,都因为种族歧视,而遭到放逐。这些
国家利用应用科学和一切其他活动,先是进行秘密的军事准备,后来就是进
行公开的掠夺性战争,把这当作科学的主要目的,差不多是唯一的目标;因
而为求知而求知的纯粹科学便被抛弃了。不幸,科学主要是为了发展经济的
观念,传播到许多别的国家,科学研究的自由又遭到危险。科学主要是追求
纯粹知识的自由研究活动。如果实际的利益随之而来,那是副产品,纵然它
们是由于政府资助而获得的发现。如果自由的、纯粹的科学遭到忽略,应用
科学迟早也会枯萎而死的。
布里奇曼(P.W.Bridgman)研究了相对论与量子论对物理学理论的影响
①。新的实验揭露新的事实,并且,需要新的物理概念;这一切都取决于发现
和研究这些新的事实的活动,换句话说,它们是相对于观测者而言的。如果
我们了解这个道理,我们便不会害怕将来的思想革命,如象爱因斯坦和普兰
克在过去所引起的那种思想革命的影响,我们也不须改变我们对于大自然的
态度。我们必须了解逻辑、数学和物理学的理论都不过是我们发明的一些工
具,用来把我们已经知道的知识用一种简明合用的方式表述出来,因而不能
①
TheLogic of Modern Physics, New York, 1928. The Nature of Physical Theory,Princeton,1936.
够达到完全的成功。
当我们尝试叙述科学的现状与将来展望时,一部同哲学和宗教联系起来
的科学史,于我们实大有助益。实际上,如果没有初步的历史研究,而要叙
述科学的现状和展望未来,这种企图是否有价值,颇属疑问。研究具体科学
问题的人,或许不需要历史,但如果要想了解科学自身更深的意义,及其与
人类思想及活动的其他学科的关系,人们对科学发展的历史,就必须有所了
解。
科学的成就是尽人皆知的。它在工程、工业、医药方面的实际应用,对
于现代国家生活的影响也日益增大。如果世人真的愚顽 494 凶恶而允许另一
次大战发生,则科学在毁灭性武器方面的滥用,将使文化受到灾难的威胁。
纯粹科学,正在从原子的小宇宙,以至旋涡星云和星系的可见的大宇宙,改
进及扩充我们对于自然界的模型。这模型中旧有部分的关系,日益明了,新
的部分陆续增加,增加速度之快,几乎使大胆的建筑家都没有时间把它们安
插在旧的结构之内。当前进的步子稍微慢下来的时候,未来的一代,就能像
上一代一样,把这座大厦统一规划,加以完成。至于现在的一代,则因急忙
过甚,无暇及此了。
中世纪的人,力求达到知识的完全的合理的协调,把这当做是哲学及宗
教的目标,而且大部份人都以为在托马斯?阿奎那的经院哲学的综合中做到
这一步。伽利略与牛顿的物理学,推翻了这个自成系统知识体系;科学采取
了建立在力学基础上的常识性实在论的态度,而且被用来证明机械决定论的
哲学。同时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仍保持一种牢不可破的信念,以为他们是自
主的机体,只受自己的自由意志的支配。许多人想把这两个相反的观点调和
起来,然而,都归于失败。不得已,他们只好取其一而舍其一,或暂时兼取
二者,以待将来的发展。
然后,如我们这几页所说的,哲学家们已经开始明白,科学只能阐明实
在的某几方面,只能绘出平面的图形,作为自然模型的轮廓。科学正是由于
它自己的定义、公理和基本的假设,必然是机械的与决定论的。
前一些时候,科学虽然已经脱离经院哲学的综合,但至少其自身是一致
的。的确,正如凑合七巧板的各件一样,自身一致,曾经看做是正确性的唯
一试金石。但是到了现在,事情虽然或许是暂时的,但很明显:科学给一般
思想界带来了自身的不一致性,使科学不但在其上层结构,而且在其自身所
根据的基本物理概念上,发生动摇。
近年来物理研究,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或者说进入了十七世纪以来
前所未有的状态。一方面它的古典的背景,即牛顿的动力学与麦克斯韦的电
磁学,依然在应用,依然在产生具有伟大价值495 的成果。但另一方面,在
今日最惊人的发现——原子结构的理论——方面,古典的定律又已失其效
用,而我们不得不接受相对论与量子论的概念。正如威廉?布拉格爵士所说:
“我们在星期一、三、五应用古典的理论,而在星期二、四、六应用量子论。
所谓自身一致性,至少在目前已被抛入大海,我们只看我们遇到什么问题来
决定采用这两套观念中的哪一套,以求得结果。”这种矛盾,在一个伟大的
知识革命时期,正如在亚里斯多德与伽利略的观念互争权威时期一样,多少
总不能免。不过现在的例子,似乎是这种趋势的极端表现形式。布拉格忘记
指出我们在星期日甚至可以采取第三套的观念。
科学必须承认宗教经验在心理方面的有效性。很明显,在有些人看来,
对于上帝的神秘而直接的了解,正象他们对于人格的自觉,或对于外界的知
觉一样真实。正是这个通神的感觉,及其所引起的敬畏与崇拜,构成了宗教
——对于一般人来说,仅仅是受到灵感的瞬刻所看见的幻境,但对于圣徒来
说则是一种与生命气息同样正常,无所不在,而永远存在的经验。我们无须、
而实际也不能明定上帝的定义为何。凡认识上帝的人,也用不着要定义。
软弱的人性需要偶象以表现其幻觉,创设教仪,接受教义,神学或甚至
神话。这些体系,可真可假!但是宗教本身并不随任何一套教义而存废。教
义受到历史、哲学或科学的批判,常常被批判得体无完肤,然而真正的宗教
是一种更深奥的东西——建立在直接经验这一块不可动摇的磐石之上。有些
人也许是色盲,但可以看见东升旭日的光辉者,也大有人在。有些人也许没
有宗教感觉,但在上帝的超越荣光之中,生育长养与之俱在者,也大有人在。
对于大多数来说,某种教义是宗教生活不可缺少的。如果不顾这一事实,
而另立无教义的新宗教,是无济于事的。但是在有教义的神学范围内,时常
都有与科学、历史或人类学发生冲突的情况。麻烦在于:“宗教往往误认为
它所说的就是它的意义所在,而唯理论者则偏偏要指出它所说的是不真实
的”①。然而就是在这方面,不同的思想形式,也渐趋于接近。基督教的神学,
已经不得不放弃使徒时期视为精义的基督即将第二次出世的信念。后来又不
得不承认哥白尼的体系,而把地为静止的中心,天堂之门就在天空,地狱之
路即在地下等一整套说法,统统加以摈弃。它不得不承认达尔文的进化论,
不得不同意人类的祖先是猿猴而不是天使。它如果真正了解现代人类学所包
含的意义,可能也不得不放弃其他一些信念,在一些怯懦的人们看来,这些
信念现在是必不可少的,正像当初我们的祖先认为地居中央,与上帝创造世
界一类教义是必不可少的一样。
不幸,在每一种变革刚刚开始的时候,宗教总是起来反对。如怀德海所
说②:
宗教如果不用与科学一样的精神接受变革,它就不能恢复其固有的权
威。宗教的原理或可永存;但此种原理的表现,需要不断的发展。..宗教
思想可以发展为愈来愈精确的表现,摈除外来的偶像;而宗教与科学的互相
作用,就是促进这种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科学趋近于神学比较迟缓——实际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它似乎逼迫哲
学接受了机械的决定论。而且十九世纪的决定论,接受了当时盛行的人类必
有“进步”的观念,表现了一种相当肤浅的乐观主义。但是二十世纪的决定
论,却是坦率的悲观主义了。罗素说③:
人是许多原因的产物,这些原因对于要达到的终局,并无预知;他的起
源与生长,他的希望与恐惧,他的爱情与信仰,不过是原子偶然配合的结果;
热情、英勇、思想与感情的坚强,都不能维持个人生命免于死亡;一切时代
的一切劳绩,一切精诚,一切灵感,一切人类天才的光辉,在太阳系的火熄
灭时,都注定要绝灭;人类成就的整个大厦,将必不可避免地埋没在残破的
宇宙废墟中——所有这些情况,即使不是绝对无可争论的,其确定的程度,
己使任何持异议的哲学,都没有站住脚根的希望。
①
R.G.Collingwood,SpeculumMentis,p,148.
②
A.N.WhitcliLad,Scienccaldthe Moder WOrld,CJIUbridgo,1927,pp.
③
Mysticismord Loglc,p.47.
在另一方面,这个悲观的决定论,使那些仍然承认宗教的有效性的人,
更加着重宗教。当然,我们很容易引证许多正统神学家的见解,但因我们在
此仅研究科学思想的影响,让我们引证一下另一位伟大哲学数学家的观点
吧。怀德海说①:
宗教幻境的事实,及其不断扩展的历史,是我们保持乐观主义的一个理
497 由。舍此以外,人生只是一道偶尔享乐的闪光,照亮了一团痛苦与悲哀
——一个瞬息经验的插曲而已。
还有些哲学家,例如爱丁顿以为认识论的日益为人理解,以及基本物理
学中最近的发展,似已削弱了科学给予哲学上的决定论的支持。
无论如何,我们至今已更能认清科学的能力与限度了。科学(或许除却
原子理论及量子力学)本身,可能是决定论的。然其所以如此,是因为科学
按其本性来说就是研究自然界的规律性的,只有在它找到这种规律的地方,
它才可以起作用。前面我们已屡次找到理由说明科学的概念只不过是模型而
已,并不是实在。现在再引爱丁顿的话:
物理学中许多实体的象征性质,已经得到公认。而现今物理学体系的表
述方式,使人一看差不多就自然明白这个体系是一个更广大的事物的片
断。..科学世界的问题,是一个更广大的问题的一部分,一切经验的问题
的一部分。我们都知道人类精神的有些领域,不是物理世界所能管制的。在
对于我们四周万物的神秘感觉中,在艺术的表现中,在对上帝的皈依中,灵
魂在向上生长,并且在其中找到其天性固有的渴望的满足。..不论在科学
的知识追求上,还是在精神的神秘追求中,光明在前面招唤,而我们天性中
汹涌的目的,在后响应。我们难道不能听其如此吗?还是真的有必要把“实
在”那个安慰的名词引进来呢?
我们对于自然界所拟的科学模型异常成功,致使我们有了愈来愈大的信
心,相信实在是与这模型类似的东西。但是模型依旧是模型,模型只能适合
我们的意识切成割面,加以研究。从机械观点看人,人自然是架机器。但如
果从精神观点看人,则人仍然是一个理性的心灵,与一个活着的灵魂。科学
已经认清其真正的意义,不再想用定律的羁绊,来束缚人的精神,而听他用
他的灵魂所需要的任何方式自由接近神灵。
探讨现代知识对于各神学体系以及把这些体系当做信条的各派教会所产
生的影响,远不如我们已经讨论过的关于实在与宗教的精深问题来得基本重
要。讨论这类实际的与现实的争论,或许不在本书应有的范围之内。但当我
们考虑过去的时代时,也不可能避免这种问题,而就目前与将来言,我们虽
未能尽免个人的偏见,或许也可略抒所见而不致引起误会。
科学的知识与科学思想的方式,虽有助于基本的宗教,但与若干宗教信
徒的心理颇不相合。这些知识及思想方式的大大扩大,无疑地增强了脱离有
组织的基督教会的潮流——现代所特有的潮流。富于批评精神与不关心教会
的人日益增多,而留在教会中的,各以不同的理由,照着字面,专心壹志,
承认熟悉的教义。同时社会各界占大多数的聪明较差,教育程度较低的人民
群众不论在教会中还是在民政方面都得到愈来愈多的权力。这是由于自治和
人民代议制盛行的缘故①。分离的过程是积累的,于是观点不同的人们愈离愈
①
Whitehead,同前,p. 238。
① 在荷兰教会政府中,有一个更民主化的形式,牺牲“现代主义”而趋向“原教旨主义”。关于这个影响,
远,甚至在盎格鲁萨克逊国家中,现在也是一样。过去,在盎格鲁萨克逊各
国,界限本来不如罗马天主教盛行的国家那样厉害。凡是想调协神学思想与
现代知识的,都受到双方的攻击。一个杰出的英国天主教徒呼吁说:“现代
知识与批评同当年授给圣徒的信仰有什么关系?”而原教旨主义者与粗率
的、非信徒则问道:“那些仅仅在象征的意义上了解自己的部分信条的人,
何能自命为基督教徒?”由此可知想要作调停人的“现代主义者”必定感觉
这是一件吃力而不讨好的工作了。
但是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把必要的思想自由,与承认人类的宗教需要结
合起来。我们未尝不可把科学与宗教两者的根本要义(在每人觉得自然的方
式下)同时予以承认,而静待时间去解决其矛盾。有意识地或下意识地抱这
种态度的人,实较一般所设想的为多。我们可以用逻辑的与历史的理由来为
这种态度辩护。从现代人类学与心理学看来,祭礼与教仪先于教义,也比教
义更重要,而其本身也具有更大的精神价值。依此理论,如果一个教堂有一
庄严而高尚的祈祷仪式,就无须斤斤计较这一仪式所代表的准确教义。教义
会慢慢地、稍迟一步地使自己适应于各个时代不断变迁的观点。对于学术的
各个部门和哪怕最富于自由主义色彩的神学双方的分歧采取静候态度,这从
历史观点来看,是有充分理由的。静候态度是英国人思想方法中的重要特点。
同时关于祈祷仪式本身,我们最好遵守权威的劝告:“既不要过严地拒绝改
革,也不要轻易地接受改革,应于两极端间采取中庸之道。”从这一观点来
看,我国人民在所有国家中确很幸运:每个人自由地信奉其所喜爱的。英格
兰教会规定了历史性的教职与庄严的教仪,规定了它在国家结构中的确定地
位。这是使宗教同整个生活保持有机联系所必需的。根据它的章程,它不能
强求画一,而必须在自己范围内给天主教、基督教、现代主义派及具有宗教
思想的不可知论派,留下自己活动的余地。有些人或许以为这种包罗万象的
办法是一个弱点,但有的也认为这是宗教自由的最高保障。
科学与宗教的前途并非没有危险的征兆。美国有“原教旨主义”的运动,
如禁止在学校中教授进化论,英国有人为的中古主义的复兴。欧洲许多国家
有宗教迫害,压制思想和言论自由,即令在别的国家,有些阶层的人时常表
示对于科学本身的憎恶。的确,平衡冷静的科学头脑,依然为许多人所厌恶。
这些人在没有确实证据以资判断时,并不能暂时不作判断。如果世人都受感
情支配而不受理智支配的话,这种危险将更增大。
即令把愚昧与成见排除外,还有一种正直而可以理解的观点上的分歧。
在有些学者或神学家看来,科学家有时似乎是用了十分肤浅的方法,忙忙碌
碌研究琐屑的事实与无足轻重的问题。反之,在哲学家及科学家看来,如果
他们不顾基本的真相,而仅注意于文字的解释,看来将如休谟所说的:“通
俗的神学对于荒诞无稽之谈,胃口是很大的。”这里,历史方法,又使我们
能够透过琐屑细事的表面,看到隐藏在电流计指针摆动中,或蝴蝶翅膀的花
纹中的自然界的秘密,而且在天主教的深闭修身中,或在原教旨主义者的不
可思议的信念中,去寻求灵魂对于真正宗教的探索。“了解一切便是饶恕一
切”。
不顾世人的无知、愚蠢与任性,自伽利略时代以来科学方法确已攻占了
一个又一个阵地。从力学到物理学,从物理学到生物学,从生物学到心理学,
可参阅:KirsoppLake,The Religion of Yesterdayand Tomor-row,1925,P.63
科学都能渐渐地适应其不熟习的领域。研究好象永无止境,有人说的好:知
识之球愈大,则其与未知界接触之面也愈大。
物理学家因为同最后的概念打交道,所以总是比较能领悟这种外界的黑
暗。每当一个现象能用物理学的术语,如物质、力、能,或其他当时流行的
概念表达的时候,生物学家就往往以为他们找到了最后的解释;而物理学家
却知道解释的困难至此方才开始。生物学家在可能范围内,把他们的问题归
结到物理学,固然是正当的;但生物学家也有其本身的基本单元。怀德海曾
指出机体概念在物理学上与生物学上的哲学的重要性。这个概念过去在自然
历史中,近时在进化论的研究中都曾应用过。机体就是生物学的单元;但是
由于机体受到物理及化学定律的制约,所以我们还必须用分析方法加以研
究,并在可能时用物理学的术语来表述它的活动。
同时,现今的物理科学现在对它的最终概念背后的奥秘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对它支配自己的王国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把
握了。有时它以青年冒险的热烈精神冲进新的领域,还没有来得及在新占领
的领域内建立秩序。因此,一个知识的大综合,看来就要出现了。这个知识
的大综合要把不同的观念调协起来,使混乱变为一致。这样,物理科学就不
断地扩大了我们对于自然界现象的知识,和我们对于我们用来解释现象的概
念(不管是最后的还是近似的)之间的关系的了解。在它的新国度上,它替
人类的心灵建立了更多的大厦。并且它钻得如此之深,在这一代的人们看来,
似已暴露出它的基础而达到下面未知的底层,这底层的性质当然与上层构造
不同。牛顿曾说:“自然哲学的任务,是从现象中求论证,..从结果中求
原因,直到我们求得其最初的原因为止。这个最初的原因肯定不是机械的。”
在电子、波群以及作用量子内,我们看到了一些肯定不是机械的概念。我们
不情愿抛弃二百五十年来我们用来解释自然界结构而卓有成效的、我们所熟
悉的概念上的机械论。在其本身范围内,科学将继续利用这个机械论来扩大
人类控制自然的能力,来更广阔地了解和洞察自然现象之间惊人而复杂的相
互关系。也许眼前的困难将被克服,物理学家将制订出一种新的原子模型,
可以暂时满足我们的心灵。但明白易懂的机械论迟早终将失败,而我们仍将
面对着那个可怕的奥秘,就是所谓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