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A.N.Whitehead,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1927,
在流动——的状态中。真理只能在内心中找到,它是普遍的逻各斯(Logos)
或理性的反映。
意大利南部埃利亚的哲学家也先验地(a priori)达到了另一类型的批
判哲学。他们的领袖是活跃于公元前480 年左右的巴门尼德(Parmenides)。
巴门尼德为人的心灵的活动所迷,把希腊人所特有的一项假定推到极
端。这个假定就是,凡不能设想的就都是不可能的,即令感官告诉我们它的
确发生了。他的论证是这样的:创造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设想可以从无
中产生有,可以由非存在中产生存在,事实上,就不可能有非存在这种东西。
反过来说,毁灭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不可能化为无。连变化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一物不可能从本质上和它不同的另一物中产生。这样,我们在自然界看
见的或自以为看见的变化的假象,多样性和多重性的假象,时间和空间的假
象,都不过是感官的错误印象,而由思维证明是自相矛盾的。因此,感官不
能发现真理,只有思维才能发现真理。感官知觉是非实在的,是非存在;只
有思维才是实在的,是真存在。换句话说,要接触到实在,我们必须除去一
切形体上的差异,只留下一个单一的、划一的本质。这才是唯一的实在,这
个实在是永恒的和不变化的,只受自身的限制,而又均匀地延伸,因而是球
形的。在肉眼可见的现象界,非实在的、但仍为人观察到的宇宙是一连串由
火与土组成的同心壳;虽然这一切只是“意见”,而不一定是“真理”。
这些见解当中的一部分见解由埃利亚的芝诺(Zeno)加以发挥。芝诺和
巴门尼德同时代,但比较年轻。他反对毕达哥拉斯派关于万物都由整数组成
的理论,并且认为他已经用他的一连串著名的疑难问题证明,倍数性是不足
为训的。一个倍数必然能分割到无穷,因此,自身必须是无穷的,但是,在
还原的时候,不论有多少无穷小的部分都不能构成一个有穷的整数。跑得很
快的阿基里斯(Achiltes)要赶上乌龟,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动身的地方,乌
龟已经走到前面一个地方:阿基里斯到达那个地方,乌龟已移到更远的地方
——如此永久继续,以至无穷,阿基里斯永远赶不上乌龟。
巴门尼德所争辩的焦点似乎在于词所偶然获得的意义,这种意义永远是
任意的,并且常常在变化中;芝诺的疑难问题的基础却是一些关于无穷小的
性质及时间和空间的关系的错误观念,这些错误观念已经为现代数学所澄
清。但是,芝诺的确证明,如果以为事物可以无限制地分割为当时所理解的
无穷小的单位,那么,这种观念是同经验不符的。只是到十九世纪把彼此不
相等的不同种类的无穷数区别开来以后,才能把这种不符完全解决。
尽管这样,埃利亚的哲学在两个方面对我们仍然是很重要的。第一,它
不信任感官,因而帮助了原子论者到感官所不能觉察的东西中去寻找实在,
并且把后世所谓物体的第二性的质或可以分出的质,如热或色彩,解释做只
不过是感官知觉。第二,他们力图寻找代表万物中的基本实在的单一统一,
一方面帮助了物理学家寻找单一的化学元素,另一方面也帮助了哲学家,把
本质同质或偶有性分开。这个对物质本性的见解经亚里斯多德加以最后阐释
以后,一直支配着中古时代的思想。
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是另一位爱奥尼亚哲学家,约在公元前500
年出生于士麦拿(Smyrna)附近,四十年后,把爱奥尼亚的比较富于唯物主
义色彩的哲学见解带到雅典。在阿那克萨哥拉看来,物质是一群不同的实体
的集合物,每一实体都具有不同的质或偶有性,如感官所感到的。不管怎样
分割,各部分所包含的东西总是和全体相似,不过可能由于成分比例不同而
有所不同。运动最初是由智慧(“奴斯”)发动的。这是一种精微的流体。
可以引起旋转,旋转扩散开来,就造成世界,并使它具有秩序。天体是和地
球性质一样的物质;太阳并不是日神,而是燃烧着的石头;月球中有山与谷。
除了这些见解外,阿那克萨哥拉在精确知识方面也取得一些真正的进步。他
对动物进行解剖,对大脑的解剖学有一些认识,并且发现鱼是用鳃呼吸的。
我们在著名的四种元素假说中还可以找到另外一些关于物质的见解。这
个假说是毕达哥拉斯派所持有的,西西里的哲学家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
公元前450 年)对这个假说作了更明确的阐述。他认为物质的“根源”或“元
素”是土、水、气和火——一种固体、一种液体、一种气体、一种比气体更
稀薄的物质。这四种元秦在整个宇宙中,受到两个对立的神力的影响,以各
种不同的比例结合起来;所谓两个对立的神力,一是相引力,一是相斥力,
即平常的眼睛可以看见在人们身上起作用的爱与憎。这个见解同毕达哥拉斯
的观念颇为相似。由于这四种元素的不同的结合,就形成了所有形形色色类
型的物质,正象画家用四种颜料配成各种深浅的色彩一样。
巴门尼德过去就断定,人们以为他们在空气中可以觉察到一种空无所有
的虚空,其实在空气中并不存在这种空无所有的虚空。阿那克萨哥拉和恩培
多克勒证明空气是有质体的,恩培多克勒并且利用水钟作试验,证明只有空
气逸出之后,水才能进入一个瓶中。这个发现证明空气既不是空无所有的空
间,也不是水汽。
万物皆由四种元素组成的观念似乎是由于对火的作用的自然的误解而产
生的。当时,人们以为,一个东西燃烧后,必然要还原为它的几种要素;可
燃烧的物质都是复杂的,把它烧完后所留下少量的灰烬则是简单的。例如,
青绿的木材燃烧时,由光可见其火,其烟则散入空气中:水由木柴的两端沸
腾而出,而灰烬则具有土的性质。
后来,还出现过一些别的学说,都是建立在对火的这种看法的基础之上
的,这种对火的看法是化学上第一个伟大的指导原则。马什(Marsh)说:
“火的学说有:希腊的四元素说,炼金术的金属成分说,医药化学的沉淀原
质说,及燃素说”①,这后一学说是在十八世纪提出来的。这些学说的兴起和
衰落,我们将在本书后面几章中加以阐述。
原子论者
恩培多克勒认为,设想四种元素以不同的比例相结合,便可以解释人类
所知的种类无穷的不同物质。留基伯和德漠克利特把问题更加简化。他们把
另一更古老的单一元素假说发展成为一种原子说①。
希腊人的原子说所依据的基础,同道尔顿、阿伏伽德罗(Avo-gadro)和
坎尼查罗(Cannizzaro)提出今天的原子说和分子说时所知道的明确的实验
事实大不相同。现代化学家对于各种化学元素结合时在重量上和体积上的比
①
J.E. Marsh, the Origins and Growth of Chemtical Science, London,1928.
①
看已经提到的各种著作,特别是:Burnet:又J.Masson,The Aiomic The ory of Lucretius. Londcen,1884,
Paul tannery“Demoerite et Archytas”,Bull,des sciences math. vol.X,1886,p.295;F.A.Lange,Geschichte des
Matwerialismus, 1866 and 1873,Eng. trans . Loneon and New York, 1925;Cyril Bailey, The Greek Atomists and
Epicurus, Oxford,1928。
例,都有精确的定量计度。这些有限的和确定的事实使人们不能不形成原子
的观念和分子的观念,并且断定原子和分子都具有相对的原子量和分子量。
人们发现,这样形成的学说,同构成科学的共同遗产的许多其他孤立的或相
互关联的事实和关系,都是相符的,也得到别的连续的经验的证明,并且可
以当作一个有用的指针,来研究,甚至预测新的现象。虽然象一同其他科学
概括一样,它也有其哲学意义,但是,这种哲学意义并不是从任何关于宇宙
的全面哲学理比中推导出来的,甚至也并不是和这种理论有着必然的联系。
这是一件不那么高贵的事情,然而却更加有用。
希腊人首先既没有确定的观察所得的事实,可以据以建立一个精确的和
有限的理论,而且在理论成立之后,也没有力量通过实验来检验这个理论的
推论。希腊人的理论是建立在一个哲学的宇宙体系之上,并包括在这个哲学
的宇宙体系之内的。象古代和现代的各种形而上学的学说一样,它一直是一
种决定于创始人和信徒的心理态度,因而也很容易为敌对哲学家的新学说从
根本上加以推翻和取代的理论。事实经过也正是这样。
爱奥尼亚的哲学家按照当时流行的形而上学的观念,根据当代的一般知
识,进行推理。在物质被分割又分割之后,它的特性会保持不变吗?不管怎
样分割下去,土还是土,水还是水吗?换句话说,物体的特性究竟是无法再
加解释的最后的事实呢?还是可以按照更简单的观念加以描写,从而把一无
所知的范围再缩小一步呢?
希腊人解决物质问题的努力在科学思想史上所以重要,正是因为他们企
图这样用看起来比较简单的方式来求得合理的解释。按照他们的学说提出以
前的观念和原子哲学衰落以后的观念,物质的特性被认为属于物质的本质;
食糖的甜和树叶的色彩,同食糖和树叶本身一样是一种实在,无法联系其他
事实加以解释,也不能解释作是人的不同的知觉。
探讨一下希腊原子说的起源,是很有趣的。基本元素,泰勒斯23 以为是
水,阿那克西曼德以为是气,赫拉克利特以为是火。阿那克西曼德的元素—
—气——可以凝缩和稀薄起来,但其本质不变。赫拉克利特的无尽流动说说
明他以为有一些看不见的粒子在运动,表现为水的蒸发和香气的弥散。再往
上推,毕达哥拉斯派的理论认为同数的法则相符合的完整的单子是终极的实
在。毕达哥位斯派还认为在空虚的空间里,是没有物质的,不过,他们把这
种空间和空气混淆起来。这一看法受到巴门尼德的抨击,但是,原子论者由
于难以解释粒子怎样在一个塞得满满的空间或充满物质的空间中运动,又重
新提出了这一看法。这时已经知道空气是有质体的,因此,在原子论者看来,
一无所有的空间就变成了真空。
正是这些思潮启发了原子说:物质是由散布在真空中的终极粒子组成
的。这个学说解释了当时已知的一切有关事实——蒸发,凝聚,运动和新物
质的生长。诚然,根本问题依然存在,其他希腊哲学家也强调指出过这个问
题。原子本身能够无限地分割下去吗?原子论者逃避了这一逻辑上的漏洞,
认为原子从物理上来说是无法分割的,因为原子内部已经没有真空。
我们所知道的最早的原子论者是留基伯(Leucipptis)和德谟克利特
(Democritus)。前者是公元前五世纪的一个身世不明的人物,据说在色雷
斯(Tlirace)创立过阿布德拉(Abderd)学校;后音于公元前460 年生于阿
布德拉。我们从亚里斯多德等后来的著作家的著作中以及伊壁鸠鲁
(Epicurus,公元前341—270 年)的著作中,知道了他们的见解。伊壁鸠鲁
采纳了原子说,并且在雅典讲授原子说,作为他的全面的伦理、心理和物理
哲学的一部分。这个学说二百年后又在罗马诗人卢克莱修(Lucretius)的诗
篇中提了出来。
留基伯提出了原子论的基本观念,还提出了因果原则——“没有什么事
情无缘无故而发生,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和必然性。”他和德谟克利特
继爱奥尼亚哲学家之后,继续努力用比较简单的要素来解释物质特性。他们
看出,承认物体特性是根本的和无法解释的,就是杜绝一切进一步的探讨。
与这一观点形成对比,德谟克利特说:“按照通常说法,有甜有苦,有热有
冷,按照通常说法,有色彩。其实,只有原子和虚空。”毕达哥拉斯有一种
相对主义的观点,认为“人是万物的衡量尺度”,例如,蜜在我为甜,在你
也可为苦。德谟克刊特虽然反对毕达哥拉斯的见解,却也看出,单单通过感
官,是达不到实在的。
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是无前因的,从永恒就存在的,并且永不毁灭——“保
有刚体的单一性而坚固”。它们在大小和形状上是多种多样的,但是在本质
上却是一样的。因此,特性的不同是由于具有同一终极性质的质点在大小、
形状、位置和运动方面的不同而产生的。在石头和铁中,原子只能颤动或振
动,而在空气或火中,它们就能在较大距离中跳跃。
原子在无限的空间中向四面八方运动,互相冲击,引起了直线运动和旋
转,这样就把类似的原子结合在一起,组成元素,开始形成无数世界。这无
数的世界生长,衰颓,以至于最后毁灭,只有与本身环境相适应的体系才能
存在下来。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星云假说和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说的微弱的
前兆。
在原来的原子说中,并没有绝对的上下轻重的观念。而且,运动作经反
抗下会停止。在亚里斯多德看来,这些正确的见解是不可置信的。后来,似
乎就有人按照他的意见对这个学说加以修改。这个真理还得伽利略来重新发
现。在天文学方面,原子论者开了倒车,以为地球是扁平的;但是,在其他
方面,他们都走在他们的同时代人和后来人前面。
卢克莱修告诉我们的德谟克利特的学说,把过去人们心目中的自然界的
画面巧妙地加以简单化。事实上,这个画面是太简单了。原子论者竟不自觉
地把两千四百年后还不能解决的一些困难,轻轻放过。他们大胆地把这个学
说应用于至今仍然无法从机械角度加以解释的生命和意识的问题。他们满怀
信心地自以为把一切奥秘部发现了,对于围绕着一切存在的那个巨大奥秘,
视而不见。这个奥秘至今仍然和最初提出原子说时一样奥妙无测。
原子论者和他们的对手所争论的哲学问题,也就是十八世纪牛顿的法国
信徒把他的物理学当做一种机械哲学的基础时重新出现的那个哲学问题。自
然界背后的实在究竟是一种在本质上同人类心灵所见的自然界相似的东西
呢?还是一种对人和人的福利谟不关心的巨大机器呢?一座山实际上是披着
树木的绿袍,戴着永不溶化的雪帽的一堆岩石呢,还是实质上是一批没有人
的品质的小质点、一批不知何故能使人类心灵产生形式和色彩幻觉的小质点
的集合体呢?物理学家把物质分析为质点,发现它们的力量和运动可以从数
学角度加以描写。唯物主义者把这一科学结果引到哲学中来,说除此之外,
别无实在。唯心主义者反对把宇宙看做是非人的,而在希腊,原子哲学就因
此持有这种看法而遭到反对。到十八世纪,牛顿的科学已经根深蒂固不容推
翻,于是不能不在笛卡尔(Descartes)的二元论中或贝克莱的唯心主义中别
求出路。
不管它在哲学上的价值怎样,在科学上,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说要比它以
前或以后的任何学说都更接近于现代观点。它在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摧毁
性的批判下,实质上遭到压制。从科学观点来看,这应该说是不幸。后来几
个时代竟让各种形式的柏拉图主义代表希腊思想,这个事实实在是科学精神
从地球上绝迹一千年之久的原因之一。柏拉图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但是在
实验科学史上,我们不能不把他算作一个祸害。
希腊医学
希腊医学①中包含的东西有很多是直接或间接从埃及得来的。希腊的两个
最著名的学派是柯斯(Cos)学派和克尼多斯(Cnidos)学派。前一学派把疾
病看做是正常健康身体的错乱,因此依靠自然疗法;后一学派研究每一疾病,
并寻找对症疗法。
关于最早的有史时代,一件有趣的事,是荷马的《伊利亚特》②准确地叙
述了不同创伤的后果,其中描写的治疗方法也简单而直截了当,说明了荷马
笔下的英雄们所属的种族在医学和外科方面具有理性精神的健全传统。不
过,看来这个传统并不是普遍的。在《奥德赛》①里,巫术就出现了,在希腊
境内的大多数人民中间,正象在别的南方和东方的国家一样,符咒和驱邪成
了流行的治疗方法。就是到了较晚的时代,这两种思想也是同时并存的。到
古典时代快要结束时,希腊医学知识已经达到最高峰,埃匹道位斯
(Epidaurus),雅典和其他地方的爱什库拉匹(Aesculapius,医神)庙所
提供的医疗中,仍然有很多巫术和符咒的成分。但是,即今到今天,在英格
兰和威尔士,也还有些地方依赖符咒治疗。
随着医学的发展,希腊人所十分珍视的演绎方法也应用到医学上来,关
于人的本性和生命起源的许多先人之见被当作医疗的基础,而且毫无疑问,
也使很多病人送掉性命。在理论不越出范围时,医学也就取得长足的进步;
医师的地位也相应地提高了,而且还采纳了一个极好的医师法典,后来列入
著名的希波克位底誓词中②。誓词中宣布,医师要处处为病人的福利着想,要
保持自己的一生和自己这一行业的纯洁和神圣。
大多数希腊哲学家都谈到过——至少是附带地——医学现论。毕达哥拉
斯派把他们的特殊信条也应用到医学理论上来。克罗顿的阿尔克莽(Alcmaeon
of Croton,公元前500 年左右)是苏格拉底以前的主要胚胎学家,首先进
行解剖的大概就是他。他发现了视觉神经,并且认识到,大脑是感觉和理智
活动的中央器官。阿那克萨哥拉用动物进行实验,并且用解剖方法研究它们
的构造。恩培多克勒认为血液流向心脏,并由心脏流出,健康有赖于人体中
所谓四种元秦的正确平衡。
①
C.Singer, A Short History of Medicine, Oxford, 1928;R.O.Moon.Hip-pocrates and his Successors, London ,
1923。
②
《伊利亚特》(Iliad)是荷马叙述希腊与特洛亚(Troy)战争的长诗。——译注
《奥德赛》(Odyssey)是荷马叙述希腊英雄奥德赛自特洛亚战争后返回伊萨卡(Ithaca)的长诗。——
①
译注
②
C. Singer, A Short History of Medicine, P. 17.
希腊医学到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公元前420 年左右)的学派而登
峰造极。他们的理论和医术都和今天流行的有几分相似,远远走在现代以前
的任何时代的见解前面。他们研究生理学时并不象亚里斯多德和盖伦
(Galen)那样去追问“最后因”;他们多问“怎么样”,而少问“为什么”,
因而具有现代精神。实验的方法出现了;例如,希波克拉底派研究胚胎学的
著作家建议观察者每天打破一个鸡蛋,去观察孵化的过程。他们认为疾病是
一种要服从自然法则的过程。他们坚决主张进行精微的观察和周密地解释症
候,从而指出了走向现代临床医学的道路。他们还对许多疾病作了准确的描
写,指示了适当的医疗方法,他们在相当程度上进行了解剖,但是,直到后
来,大概是在托勒密王朝的统治下,才在亚历山大里亚进行了系统的人体解
剖,第一次给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提供了事实确凿的可靠基础。
从原子论者到亚里斯多德
原子哲学标志着希腊科学第一个伟大时期的最高峰。其后就是一个停顿
时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倒退时期,可见用哲学的先验方法研究自然是多么
危险。雅典成为一个民主邦以后,人们的主要精力或许都转到词藻和政治方
面去了。流利的言词成为飞黄腾达的唯一道路,哲学家转而去研究经济学和
伦理学,数学和自然科学就有无人问津之慨。
知以的下一次进步见于早期史学家的著作中。最早的或许是赫克特斯
(Hecateus ,公元前540—475 年)。后来又有希罗多德(Herodotus,公元
前484—425 年),他游历极广。在他的著作中有不少有关人民和国家的宝贵
记载。他具有值得钦佩的求知欲,这从他对于尼罗河定期泛滥的原因的探究
和思考中,可以看出。在修昔的底斯(Thucydides,公元前460—400 年)的
身上,可以看到一种更精确的批判精神。他本着一个科学的历史学家的精神,
批判了希腊历史的神话时期,以目击者身份描写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并且记
载了雅典的大疫和公元前431 年的日食。
原子论的影响还可以在一部分反对者的怀疑中看出来。反对者象原子论
者一样,怀疑感官是否能够向我们提供外部世界的信息。但是,他们得出了
相反的结论。原子论者认为实在在于物质,而不在于心灵;反对的学派认为
感官传达的关于实在的信息虽然是可疑的,但是感觉的确存在,因此,感觉
才是唯一的实在。后来一个时代,也出现过从机械论到现象论两种对立的哲
学。
在苏格拉底身上,出现了这种反动的富于批判精神的典型。他以查问者
的姿态,对诡辩家、政治家和哲学家,无不加以诘难,一遇到无知、愚蠢和
自命不凡,就加以揭发。他主张心灵至高无上,因为心灵能领悟真正的“形
式”或理想,感官对象只不过是有接近这种“形式”的倾向而已。道德的完
美是一种理想;平等是一种理想。但是,两块石头也只能是接近于相等,因
为相等是一个极限。苏格拉底认为心灵是唯一值得研究的对象,并且认为真
正的自我不是肉体,而是灵魂和内心生活。这样,由于他的影响,人们的注
意力就往往离开了对自然界的考察。事实上,从某种观点来看,苏格拉底领
导了一次反对爱奥尼亚自然哲学家的唯物主义态度的宗教反动,虽然群众的
叫嚣给他加上了无神论者的罪名。柏拉图为什么反对机械决定论,可以在《斐
多篇》(Phaedo)描写的著名场面中得到解释。那里叙述了苏格拉底在狱
中等待饮毒时刻到来的情景。据柏拉图说,苏格拉底告诉他的朋友们说,在
阿那克萨哥拉看来,他的筋骨的本性可能就是他坐在那里的原因。但是,真
正的原因是:
由于雅典人觉得给我定罪比较好,所以我也觉得坐在这里比较好,留下
来接受他们所定的惩罚比较好,因为我可以发誓,要是当初我不认为接受这
个城市给我的任何判决比起溜之大吉来是一个更正当、更体面的办法的话,
我的筋骨早就按照有人所说的最上策办法,到了米加腊(Megara)或波奥提
亚(Boeotia)了。
苏格拉底在这里表现了一种对不成熟的机械论哲学的自然反感,或许在
某种程度上还表现了对于科学态度的误解和敌视。可以肯定,他使得哲学界
不再去研究过去和现在,而去考虑未来——所以要创造世界的目的所在。不
过,据亚里斯多德说,有两种科学成就完全可以归功于苏格拉底——一些普
遍的定义和归纳推理。
他的学生柏拉图(公元前428—348 年)是唯心主义的最伟大的代表。在
他的身上,怀疑论和神秘主义结合在一起。柏拉图对于自然的看法是从人类
需要和意向中先验地推导出来的,神是好的,球是最完美的形式,因此,宇
宙必然是球体的。本原物质和延展的空间是同一的;四种元素并不是自然界
的字母表上的字母,甚至不是自然界的单词的音节。为了标志时间,才有在
圆圈中运行的天体,天体所以作圆运动是上帝使然。柏拉图显然受到了毕达
哥拉斯学派关于形式和数的神秘主义理论的影响。他在把这个理论运用到天
文学上去的时候,不及毕达哥拉斯派具有现代精神,但是他认为星星是自由
地在空间中浮动的,靠它们的神性的灵魂而运动。把柏拉图的一些圆圈联合
起来,就可以得到太阳绕地球运转的视轨道。这个天文学学说后来由希帕克
和托勒密加以详细发挥。不过,据说柏拉图到了晚年又认识到,如果假定地
球是运动的,就可以更简单他说明天文现象。
柏拉图的物理学和生物学带有拟人观的色彩,甚至带有伦理的色彩。爱
奥尼亚派认为宇宙是进化而来的,柏拉图却以为宇宙是创造而来的。他的宇
宙是一个有形体,有灵魂、有理性的活着的有机体。在《蒂迈欧篇》(Timaeus)
中,他根据宇宙和人,即大宇宙和小宇宙的异想天开的类比,从这个学说中,
推演出一种关于宇宙的性质和结构的见解来,甚至推演出一种关于人体生理
的见解来。大宇宙和小宇宙相似的说法也为阿尔克莽所持有,一直流行到中
世纪未。
建立在这种思想基础上的柏拉图的科学,大半是荒唐的。他严厉地非难
实验是读神的,是下流的机械技术。另一方面,他却对数学这种演绎科学,
给予高度评价。柏拉图亲自阐明了负数的观念,把线看做是从一点“流出”
的——这就是牛顿和莱布尼茨(Leibniz)所发明的“流数法”的萌芽。在数
学方面,他把或许是由观察而得、但却由理性加以净化的心理概念,拿来加
以逻辑的分析,并展开其推论。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哲学家去做的既有无限乐
趣又十分辛苦的工作。
这些见解引导柏拉图把“理式”说加以发展。这种理论认为,只有“理
式”或理念才具有充分的存在和实在,个别的东西是没有充分的存在和实在
的。这个学说后来又被应用到分类问题上去。在自然界中,我们看到有无数
集团多多少少是类似的;比方说,一方面有各种三角形,另一方面有动植物
的“种”。希腊人和中古时代的人从来没有把问题的这两个方面区别开来,
也从来没有认识到,要给自然界的种种活的对象分类,有种种困难。他们认
为“类”是互相截然分开的,象用夹给它们命名的词一样,因此,他们就着
手去先验地研究组成类的各个个体的类似点。
为了解释这种类似性,柏拉图以为有一个原型,各个个体都同这个原型
有几分符合或接近。柏拉图发现,当心灵开始制订定义并且用适用于任何具
体情况的一般性术语来就这些定义进行推论的时候,定义和推理都是同这些
假设的类型联系着的。自然界的一切对象都处在经常变化的状态;只有类型
是实在的,和保持一成不变的。由此,柏拉图就形成了他特有的那种唯心主
义,后世称之为唯实论。这个学说认为,这些理念具有实在的存在,事实上
是唯一的实在。个体,不论是死的物质也好,活的东西也好,都只不过是影
子。在心灵把握住它们的本质,从而发现类或共相以前,它们之中是没有实
在的。只有理念或共相才是理性分析的真正的和适合的主题。
雅典学园的柏拉图的学校一直维持了九个世纪之久——直到公元529
年,罗马查士丁尼大帝(Emperor Justinian)才把它封闭了。
亚里斯多德
亚里斯多德①于公元前384 年生于卡尔息底斯(Chalcidice)的斯塔吉拉
(Stagira),公元前322 年死于欧比亚(Eubcea)。他是马其顿的国王腓力
浦侍医的儿子,自己也做过亚历山大大帝的师傅。他师事柏拉图,学习多年
之后,自己创立一个新的哲学学派,后世称为逍遥学派(the Peripatetic)。
因为当时,先生和学生习惯于在雅典吕克昂(Lyceurm)的花园里散步。
亚里斯多德是占代知识的集大成者。在现代欧洲的学术上的文艺复兴以
前,虽然也有一些人在促进我们对自然界的特殊部分的认识方面取得可观的
成绩,但是,在他死后的数百年间从来没有一个人象他那样对知识有过那样
系统的考察和全面的把握,所以,他在科学史上占有根高的地位。中世纪早
期知识界的任务之一就是从一些不完善不完备的撮要中尽量吸收他的研究成
果;在西方出版亚里斯多德著作全集以后,中古时代后期的著作家们就尽其
全力去重新发现他的原意。亚里斯多德的著作是古代世界学术的百科全书,
而除物理学和夭文学外,他在他所接触到的各种学术方面,大概也真正有所
改进。此外,他还是归纳法的创立人之一,还是主张进行有组织的研究的第
一人。不过,他所以享有盛名的原因,仍在于他在科学方面和知识分类方面
的劳绩。
在留传下来的他的许多著作中,《物理学》(Physical Dis-course)讨
论了自然哲学,存在的原理,物质与形式,运动,时间和空间,外重天的永
远在运动的球体以及为了使这个外重天运动不已而必须有的不动的原动者
(the Unmoved Mover)。亚里斯多德认为要使一个物体运动不已,需要有
一个不断起作用的原因,而柏拉图却似乎认为只有使物体离开一条直线的道
路,才需要有一个原因。亚里斯多德在《论天》(On the Heavens)一书
中就逐渐从外重天上降下来,开始讨论物质和可毁灭的东西,并进而讨论了
发生和毁灭。在这个发生和毁灭的过程中,相互对立的原则冷和热,湿和燥
①
亚里斯多德全集英译本1908 年起在牛津大学印刷所陆续出版。又看W.D.Ross, Aristotle, London,
1923。
两两相互作用,而产生了火、气、土、水四种元素。除这些地上元素外,他
又添上了以太。以太作圆运动,并且组成了完美而不朽的天体。
《气象学》(Meteorologics)讨论了天和地之间的区域,即行星、彗星
和流星的地带;其中还有一些关于视觉、色彩视觉和虹的原始学说。第四册
里叙述了一些原始的化学观念。这大概不是出自亚里斯多德的手笔,而是出
自他的继承人斯特拉敦(Straton)的手笔。有两种发散物囚禁在地球内部:
一种是蒸气状的或湿的,金属就是由此生成的:一种是烟状的或干的,不能
融化的岩石和矿物就是由此生成的。他对凝固和溶解,发生和腐化以及混合
物的特性,都提出了一些见解。在我们看来,亚里斯多德的气象学远不如他
的生物学著作那样令人满意,然而这部著作在中世纪后期却有很大的影响。
在精确知识方面,亚里斯多德所取得的最大进步或许应该首推他在生物
学方面的贡献。他给生命所下的定义是:“能够自我营养并独立地生长和衰
败的力量。”他把动物学分成三部分:(1)关于动物的记录,这一部分讨论
的是动物生命的一般现象,因而也就是自然史:(2)论动物的各部分,这一
部分讨论的是器官及其机能,因而也就是解剖学和普通生理学;(3)论动物
的生殖,这一部分讨论的是生殖和胚胎学。他提到五百种左右不同的动物,
有一些叙述得精确而详细,说明他亲自观察过;另有五十种是根据从解剖得
来的知识加以叙述的,并附有插图。在叙述其他动物时,他所依靠的是渔人、
猎人、收人和游历家。
自然,这一大堆资料,价值是不等的,但是亚里斯多德记载的事实也有
许多是到近几百年来才重新发现的。他认识到鲸鱼是胎生的:他把软骨鱼和
有骨鱼区别开来;他描写了鸡胎的发展,注意到心脏的形成,并观察了心脏
在蛋壳中的跳动。
在普通胚胎学方面,他的见解也标志着一个重大进步。早先的见解(可
能是从埃及得来的)认为父亲才是唯一真正的亲体,母亲只不过供给胎儿一
个处所和营养而已。这种信念流传甚广,并且成为古代和现代世界的父系风
俗的主要根据。亚里斯多德认识母体对生殖也有贡献,并且认为母亲供给了
活跃的男性因素形成所必需的物质。他把胚胎看做是一个自动的机制,一经
推动,就自动进行。
在动物分类问题上,较早的对分原则把动物划分成互成对比的两类,如
陆上动物和水居动物,有翅动物和无翅动物等等。亚里斯多德反对这个原则。
他注意到,按照这个原则分类,就会把具有很近的亲属关系的动物分开,如
把有翅蚁分入一类,把无翅蚁分入另一类。他认识到,有必要采用尽可能多
的足资区别的特性。靠了这个方法,他制成一个分类表,比以往任何分类表
都更接近于现代的分类系统。
在生理学方面,他的结论和学说常常是错误的。但是,就是在这一方面,
他似乎也实行过活体解剖,因此,一般来说,他的方法仍然是前进了一大步。
例如,在描写了以前的博物学家关于呼吸的意见之后,他指出:“这些作者
所以不能对事实给予很好的说明,主要原因在于他们不熟悉内部器官,他们
不承认自然界的任何行为都有一个最后因。如果他们追问一下呼吸在动物身
上存在的目的何在,同时联系器官即鳃和肺来考虑这个问题,他们本来可以
更快地发现其原因。”在这里,他坚持在对器官功能形成见解之前首先要观
察解剖构造,这是正确的,不过,他坚持要追问最后因,那就太危险了。他
随后就综述了许多动物的构造,描写了它们的肺或鳃的作用。在得出结论时,
他当然没有多少化学知识可以依靠,因为当时除空气外,还不知道其他气体
存在,而除了对空气加热和冷却外,也想不出空气还会有什么变化。亚里斯
多德说,呼吸的目的是要使空气和血液接触,以冷却血液。这个说法在我们
看来显然是错误的,但也许是当时所能提出的最好学说。另一方面,看起来
值得奇怪的是,阿尔克莽和希波克拉底已经认识到大脑是智慧的所在地,而
亚里斯多德还要回到心是智慧总府的旧说。在他看来,大脑只不过是冷却器
官而已。此外,他不承认植物有雌雄之别,这也使得这个事实经过很长时间
才被人重新发现和最后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