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玫的事业也许成功了。但是沙玫的生活幸福吗?她的私生活、感情生活、性生活(我豁出去了),这些同样构成一个人成功感和幸福感的生活内容到底怎么了?我需要知道,沙玫必须幸福,才能对得起我多年来对她的关怀和指导。但我直觉她的这些方面好像并没有太大的进步。
寒暄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没有带糖来,显然还没有结婚——有男朋友了吗?"她吱吱唔唔,居然还会脸红!我知道她没有。她对于男友的幻觉心比天高。问题是英国王子一个太老,另外两个太校沙玫,你到底想要嫁一个什么动物!你可不是十六岁!美国人在你这个年龄,有些人已经做了外祖母了,而你,说不定还是个处女。啊埃这不是民族悲剧是什么?
于是我进一步问:"有……性伴侣吗?"
沙玫这次倒不脸红,几乎有点自豪地说:"我这人,有点洁癖……"我一听就绝望了。洁癖在两性关系中,往往是导致夫妻离婚、情人分手的重要原因之一。沙玫你还没有结婚,怎么有资格患这么高贵的疾病!
惠特曼在一百多年前,就写出"我歌唱带电的肉体"这歌唱人类情欲人类本能之美的史诗。你去美国转了这么一大圈,居然把中国洁癖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沙玫,真的你完了。
我的担忧被证实是正确的。我几乎要哭了。沙玫在我心里,如同我的女儿。三十六岁依然单身的女儿,她的身心本来应该非常健康,她的爱情本来应该非常丰富。但是,这么多年只顾学习不想其他,成功之后活得失败;到了目的地,心灵却离归宿更加遥远。
人类历史上也许有许多伟大的单身女性,但单身女性,绝对不能构成人类伟大的历史。为了文明,我们也许可以放弃许多爱欲,但放弃爱欲,绝对不是我们的文明。
沙玫的命运也许是先天注定的。在马拉松的竞赛中,奔跑者只能中途抓一瓶水往自己头上浇上几把,你不可能中途拐到星巴克或全聚德,品尝你的风韵、享受你的感官。
这么多年来,沙玫其实一直在人生的马拉松长跑中,顽强地和青春拼搏,和命运竞走。在整个90年代,经过十年面壁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沙玫,真的已经是圣女贞德了,我还能要求她更多的什么?当"小姐"一词在神圣的汉语中几乎恶化成"卖淫女"的隐喻、当"北漂族"成为全国数百万缺少学历但心存梦想的青年人美梦难成的象征、当"新东方"神话为几十万中国最优秀青年提供了追求前途、追求事业的诺亚方舟而沧海难渡时,沙玫来了——她从公主坟走来,她从八宝山出现,她站立在心灵的废墟、她崛起在精神的荒野——她出现在北京中关村的小小的角落里,开始了她的人生长达十几年艰苦的跋涉。路太长了!她必须轻装上阵,她必须忘记一切。奋斗于她,与其说是为了接近幸福,不如说是为了远离苦难。沙玫一路减负扔掉的,有她的欢乐、她的青春、她的情感以及她的爱情、她的性欲。沙玫的命运,是一代命运贫瘠青年的回旋曲,是一个价值交替时代的咏叹调。
沙玫终于攀登上了事业的顶峰,但是,我更希望沙玫事业和幸福双丰收。鱼我所欲,熊掌亦所欲。在事业和生活之间,假如命运让我不得不为沙玫选择一个的话,你猜我会为她选择什么?
我和沙玫紧紧拥抱告别。我说:"沙玫,下次见我,你是首代还是袋鼠我不在乎,但你一定要带一个雄伟的男子过来让我在乎、让我嫉妒!"我的心里,开始后悔当年让她出国。
沙玫理解我的意思,她坚定地对我点点头,像六年前一样。但她坚强美丽的脸上,流下了她在整个奋斗过程中,从来没有流过的第一滴眼泪。
◎俞敏洪点评
从徐小平的文章中,我看沙玫今日活得并不幸福,虽然她在留学、出国、定居、就业这些大问题上,已经完全获得了成功。所以,奋斗者必须提防成功之后的失败。
所谓成功的失败者,就是那些经过艰苦奋斗拥有了成功但并不拥有幸福的人。沙玫奋斗十年,吃了那么多苦,最终实现了她奋斗的所有目标。但作为她的指导者,徐小平依然为她的生活提心吊胆,实际上她依然值得人们同情。这真是人生最大的讽刺。大家总是为了追求社会认同的价值,沙玫几乎是全面实现了社会公认的价值目标,但从文章中,我看到沙玫并没有解决她人生最根本的问题:幸福。她在我的眼中并不幸福;她自己心中显然也不幸福。让我深思的是:她从最初见到小平"二十多一点",到学成回国,已经"四十差一点",对她人生的忧虑,好像一点没有减弱。
沙玫的毛病也许不是她的错,而是这个社会的错。但问题是,即使这是社会的错,人生受到摧残的,依然是沙玫这样令人敬佩和同情的奋斗者。沙玫的问题,绝对不再是留学问题。而纯粹是一个人生观问题,价值观问题,世界观问题,或者用更加浅显的语言:对沙玫这样物质贫瘠、机遇稀少的中国知识女性,应该如何活着的问题。我无法提出具体可行的方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一个基本原理是颠扑不破的:奋斗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幸福。自己和他人的幸福。而奋斗者要想让他人幸福,必须首先使自己获得幸福。
沙玫的故事依然没有讲完。还应该继续下去。一直到她内心深处获得真正的幸福感为止。
B编 (第11篇)
第11篇柯莲九歌
柯莲,女,二十六岁,出身于贫寒的农民家庭,因不堪父亲虐待,高中毕业后逃到深圳独立谋生。为留学她辞掉工作,只身来到北京,在新东方学习五年,托福成绩达到600分以上。五年来她靠借钱度日,过着衣食无着的生活,绝望时曾经陷入同性恋。
徐老师成功地阻止了柯莲伪造经济证明通过中介公司去英国自费留学的荒唐行为,但是徐老师无法替她度过苦难人生。柯莲何去何从?柯莲怎样摆脱困境?
第一歌:柯莲不肥也不瘦
我见到柯莲,是2001年7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更是新东方学员的美国留学签证被拒签到了无比惨烈的夏天。我给一群满脸愁容的学生做完签证咨询,筋疲力尽地爬出了新东方咨询处,像吴牛一样喘着气。
但是当柯莲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精神不知为何陡然振奋了起来——我感到一种渴望帮助她的冲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至今使我战栗的表情。这种目光,可能只有在新东方学生身上才能看到。这是一种美丽而绝望的眼神,它冰凉而火热,锋利而迟钝。它是青春欲火与生命困境发生严重冲撞后产生的一种复合状态。好像一池桃花春水,突然遭到二月寒流的冰封雪冻,鲜活鲜活的生命,无声地在冰层下面哀求着春风的到来,渴望着解放的消息。
她用几乎是颤抖的声音说:"徐老师,我已经找了你好几个月了。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点时间,我有一些出国的问题,非要找你解答不可!"我知道,这是一个为前途奋斗而走到绝路上的孩子。
我请柯莲回到办公室,看着她脸上由白到红逐渐松弛下来的神色,我心里不禁由远渐近响起了美丽的音乐:柯莲长得怎么样?——身材不肥也不瘦;柯莲当时住在哪里?——清华大学北门口。柯莲的身材非常丰满,滚动的曲线有一种如脱缰之马、呼之欲出的奔腾之势。把我朝拜青春和礼赞生命的眼睛给无意中刺痛。我心里暗暗羡慕地想:她应该即是她自己优良的资产,也是家庭社会最大的财富;她应该即是中国社会存在与发展最美好的理由与成果,也是人人争相宠爱的幸运女儿。
但应该是应该,这里我用的是一连串虚拟语态。柯莲的生活显然不是这样令人羡慕。她的穿着很破败,她的情绪很抑郁,一看就知道她是陷入了一种无法解脱的失败之中。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古怪生硬,没有一点女孩子应有的风度韵味。特别是她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更像一个巨大的问号,覆盖她一头秀发全身诱惑,凝固她峰回路转身体之上年轻女性的动感节奏。使你感觉你对她的赞美,预先就会遭到冰冷的拒绝。
我说:"柯莲,你有问题。你有严重问题。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我知道你的问题如果说出来,一定骇人听闻。"咨询处已经下班,喧闹的办公室变得非常安静。室内就我和她两个人。我给她倒上一杯茶,让她彻底放松、彻底释放自己。我告诉她,今天晚上我什么安排都没有,只听她一个人讲她的故事,哪怕讲五个小时也可以。柯莲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她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丝甜美的笑容。
喝着茶,我静静地听着柯莲讲述她自己的故事。我万万没有想到,柯莲蕴藏着青春礼赞的身躯里,竟然浓缩着那么多生活的悲歌、青春的凄凉、生命的困窘和奋斗的盲目。使我感到,新东方对于这样的学生,竟负有那么严重的使命和神圣的职责。
第二歌:柯莲出身很不幸
柯莲出生在江西一个极其贫穷的农民家庭。家贫不要紧,亲情最温馨。但是柯莲的家庭却没有温情和爱。她父母生了好几个孩子,家庭负担非常沉重。小柯莲童年特殊的不幸还在于,她的爸爸搞上了村里另外一个女人,公开同居。爸爸对这个吞食了他绝大部分精力和财力的家庭,充满了怨恨,并且把这个怨恨,毫无保留地发泄在柯莲这些孩子身上。柯莲小时候,经常挨饿,惟一能吃饱的东西,是父亲的黑手高高举起的农民的皮鞭。打到高中毕业,柯莲再也不想忍受,就独自一人逃到了深圳,从此独立谋生。
"他最喜欢把我吊起来打。有一次差点把我的眼睛打瞎。他现在老了,打不动了。"柯莲说。她沉默起来,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夜色。
我哑然流泪。我不是为柯莲悲惨的过去和肉身——柯莲已经在皮鞭中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女子——我为柯莲美丽的灵魂哭泣。她在说爸爸如何打她的时候,眼睛里流露的并不是刻骨仇恨与毒气。相反,竟是无限的怀念和孝敬的神情。一副恨不得让父亲返老还童,重新举起他的鞭子抽打她的样子。
而我呢,我真想替柯莲找一根棍子,让柯莲拿回家,把那个老东西狠狠暴打一顿再说!中国的女儿啊!你像我的祖国,总是受尽折磨、习惯忍辱负重。
在深圳,柯莲从文秘到销售什么工作都做过,一个月挣到两千多人民币,已经能够自豪地养活自己。但是柯莲对此并不满足。她想有更好的发展。更好的发展是什么?柯莲给自己定下了出国留学的目标。这时她正好二十岁。她对自己说:学英语,考托福,五年之内出国留学。于是辞去工作,来到北京。带着这样美好的梦想,柯莲消失在北京浩瀚的人海里,淹没在新东方湍急的学生漩涡里。在中关村悸动的人群中,在新东方拥挤的教室里,走来了柯莲娇小脆弱的身体。
辞去工作的柯莲没有收入,只能靠她在江西做小学教师的哥哥菲薄的工资支持;来到北京孤军奋战的柯莲没有欢乐,只能靠对于出国留学辉煌前景的虔诚信念和狂热追求支撑。在新东方,我总是豪情万丈地接待无数来访问我寻找我咨询的学生们。但是,面对柯莲这样的女孩子,不知为什么,总感觉新东方好像欠了她什么东西。我的柯莲,我的新东方。我的心在为她颤抖。
她的哥哥,在江西一个师范学院毕业后在当地做小学教师,月收入仅有五百多人民币。居然要承担起资助妹妹在北京留学奋斗的重任。这种不可承受之重,用小马拉大车已经不能形容,而是乌龟背骆驼。出国前的生活尚且没有着落,出国后的日子怎么过?柯莲显然根本没有去想。学费、生活费、机票。这些费用对于柯莲来说倾家荡产也无法做到。
经济能力薄弱,给柯莲的奋斗造成的艰难是难以想象的。柯莲有出国留学的鸿鹄之志,柯莲却没有支付费用的燕雀之力。用留学目标赋予自己伟大精神食物的柯莲,其实依然没有解决一日三餐的能力。留学作为一项浩大的人才投资,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负担的。留学奋斗之路伟大,但只有精神,显然远远不能解决问题。
留学还需要其他资源。申请过程,一般需要两年左右,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人朋友资源、同学资源、社会关系、获取信息的能力等综合实力的搏斗。人们以为留学只是去美国读书的那两年时间,其实留学的投入还包括为获得录取而投入的那些至少两年以上的时间、金钱、精力,以及失去的工作、发展和挣钱机会。
柯莲的错误在哪里?柯莲的错误,在于她不仅没有出国后的基本资源,她更没有出国前的必备条件。当她把一切精力投入了留学这个看上去是美梦的奋斗计划时,她的现实生活马上就变成了噩梦。留学所要求的全力投入和超额付出,使得柯莲的生活立即陷入了不断付出的深渊。
柯莲错误的核心,或者说,她人生设计错误的关键,是她在零资源、负财产、无经验的情况下,太早开始了她的留学计划。她本来应该立足国内机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成为某个领域的经验人士,在实现养活自己、工作五年左右、积累一定资金、积累相当经验之后,再考虑出国留学深造的事情。
生下来就比别人命苦的柯莲,在狂热的留学思潮的误导下,用自己错误的决定,把自己打入了更加悲苦的留学无底洞。这个无底洞,吞噬了柯莲所有的青春欢乐和生命财富。直到她遇到我,依然无法在惯性面前停止决无出路的搏斗。在这个意义上,柯莲是现代留学女性的唐吉珂德,她在与风车作战!
我问:"来北京之前知道新东方咨询处吗?"柯莲惭愧地笑笑说:"可惜不知道,否则我就会少走一点弯路了。""我同意。但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其实我真的找过你,但是总是无法预约得上。你太忙了!"我心如刀绞。因为我知道,留学领域里的所有迷误,其实都可以通过有系统的咨询给予指导和帮助,解除千百人的绝望和迷茫。作为新东方负责学生咨询工作的我,面对柯莲这样的学生,真的感到无地自容。
第三歌:柯莲叹息没法活
二十岁来到北京的柯莲,在新东方咨询处碰见我的时候,已经二十六岁。在北京的六年期间,柯莲把所有的心血都耗费在为学习和为留学而努力。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六年间,她的收获是拿到了一个大专自学考试文凭,在新东方上了多个培训班,参加了三次托福考试,最后一次,居然考到了603分。
托福603分对于柯莲是一个惊人的成就。我听了真的吓了一跳。出国留学因素很多,托福是最硬性的一项,凭这个条件,柯莲已经足以进入美国几千所大学读书。即使是中国大学英语本科毕业生,如果不经过认真的复习和准备,也未必有把握考到这个成绩。而柯莲,仅是以乡村高中生的文化基础,达到了这个水平,不能不说是柯莲背水一战、绝地反攻取得的辉煌。听完柯莲肯定的答复,我倒抽一口冷气,在这个辉煌里面,我闻到了腐烂的气息。
我从她的托福高分闻到腐朽气息,是因为,人生要做的事情很多,大专后面有本科,本科后面有硕士;托福后面有口语,口语后面有写作。关键是:人生在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其实是有规律的。这个规律,不能本末倒置;如果本末倒置,就会颠覆我们的前程。柯莲的问题恰恰就是,她把托福、以及托福所标志的留学当作自己人生最紧急的目标,是一个最经典的本末倒置现象。她的生活因此遭到了最彻底的颠覆!
在北京六年,柯莲没有挣过一分钱,就靠四处借债过日子,维持她的奋斗梦游。哥哥的收入有限,不能长期供养她,她就到处借钱,苟且度日。有段时间,她甚至要靠她哥哥以前的女友,现在北京做保姆的一个女孩子给她接济。四肢健全的柯莲,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做保姆,而要以奋斗的名义吞食别人的血汗!柯莲的行为,其实已经构成了犯罪,但是她还以为是神圣。
柯莲不仅是在贫困线上,她甚至是在死亡线上追求她的留学之梦!支撑柯莲走下去的惟一动力,就是"留学"这个看上去、听上去都挺好的一个梦想。柯莲就这样,头顶黄天,脚踏灰尘,耳听寒风,眼迷黑雾,转眼从有女怀春二十岁的少女,变成了一事无成的二十六的大娘(中间少一"姑"字,是我为了对仗发明的省略法)。
六年的岁月不堪回首。就在孤军奋战的柯莲拼搏到了最艰难的时候,她的生活发生了一个重要的事件。柯莲住在海淀农村地区大大小小的学生公寓里。这类房子,条件极其简陋,费用当然也很低廉。在这个宿舍里,柯莲认识了耿蓓薇。这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女孩子,构成了柯莲在北京惟一的社交和生活圈子,成为柯莲惟一的知音和伴侣。她们在一起,逐渐地感到了与对方难割难舍的依赖。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在这间四处漏风的民房里,在辗转难眠了大半夜之后,睡在下铺的耿蓓薇终于羞怯而勇敢地向柯莲发出了邀请,她说:"姐姐,我冷……"从身上到心里都寒冷如冰的柯莲和耿蓓薇紧紧抱在了一起,互相取暖。在一千万人口的世界特大都市北京,她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彼此从对方心中和身上,找寻自己生命的避难所。寒冷的冻夜变得温暖如春。原来世上除了新东方人人可以来的校园之外,还有另外一座只对她们两人开放的秘密花园。很快,她们搬到了清华北门口的农民房子里,过起了日出日落的同居生活。
耿蓓薇从宁夏来,家庭状况比柯莲略好一点,爸爸妈妈天天在沙地里挖发菜卖钱供她学习,虽然破坏了生态,但确保了耿蓓薇脸上没有绿色。因此并不需要柯莲支持她生活费用、甚至还能够多付出一点。她比柯莲小,性格更加内向,更加需要别人的庇护和照顾。在这个组合里,柯莲居然成了哥哥,或者用术语说,成了这个临时家庭的丈夫,承担了给耿蓓薇精神支持和生活信心的重任。柯莲成天在外面为留学出路奔波,无论多晚回到家中,耿蓓薇在家里一定等着她。两个被命运和社会遗忘抛弃的弱小女孩,就这样相濡以沫,等待着"出国"这个永远不会升起、而且也不该升起的太阳照亮她们的小屋。
柯莲是在2001年5月在第三次托福考试中得到603这个高分的。于是柯莲开始联系出国。在一家留学中介的介绍下,她被一所英国的大学本科录龋学杂费加起来一年是二十万,四年是八十万。办留学需要经济证明,连几百元人民币都拿不出来的柯莲,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留学所需要的几十万人民币的经济证明。家庭支持是不存在的。他的爸爸,除了收藏着鞭打小柯莲的鞭子外,其他什么也没有。于是,这家狗日的中介就表示,只要柯莲多付钱,就给她办理假证明。反正只要柯莲拿到签证,去了英国,中介就可以得到上万人民币。至于柯莲去了英国是死是活,于情于理,中介不必操心,柯莲无法想象。
假证明能否蒙混过关?这是柯莲来找我的直接原因。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徐老师,你一定要帮助我!如果再不出去,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第四歌:柯莲悲歌歌一曲
柯莲本来可以活得很好。但在这个生气勃勃的北京之夏,她为什么却发出自己活不下去的悲鸣?如果一个二十五岁受过大专教育的姑娘在自己国家的首都活不下去,那么在中国大地上,到底谁能够活得下去?柯莲的生活,错在哪里?
柯莲的错误,在于她并不具备留学的基本条件,但却为自己盲目定下留学出国的奋斗目标。在柯莲整个奋斗过程中,她的奋斗完全是自发、盲目、没有依据和没有理由的挣扎。奋斗需要条件吗?奋斗需要条件!她的奋斗,使我想起80年代早期那些漂流长江的"勇士"们,因为漂流长江能够引起社会的注意,一时间许多没有起码的漂流设施、缺少基本的漂流训练的人,纷纷跳入了母亲河流,结果葬身于惊涛之中。柯莲的投入,几乎与此类似。留学是好事情。但留学也需要基本的内部和外部条件,仅仅认为留学是好事情,就疯狂往里面跳,实际上有点自杀的味道,至少是自戕。奋斗六年,她依然要通过留学中介为她做假材料,才有获得侥幸成功的可能。这已经证明,柯莲最初决定走留学这条路是绝对的盲目和疯狂。
柯莲的决定是错误的,我想很少会有人能够合理反对这个判断。但是这个错误后面的问题,却未必有太多的人能够看到。柯莲的错误,有着深刻的社会因素。正是这个社会因素,导致了柯莲的疯狂,决定了柯莲的悲哀。这个社会因素,就是笼罩在中国社会之上黑云压城的唯文凭论、唯知识论、唯教育出身论,而不是唯能力论、唯贡献论、唯成功论(英雄)。高中毕业的柯莲,在社会这种错误的氛围下,错误地认为自己惟一的出路就是留学,而自绝了许多更加美好的生活和奋斗道路。在这个错误的社会看来,这个错误简直几乎是一种烈士行为,是值得褒奖的奋斗者人体炸弹。柯莲她们在这种社会普遍价值观面前,几乎没有其他选择。柯莲的勇气是值得钦佩的,虽然她的选择属于蛮勇行为。要为她的前途负责的,其实不是她自己,而是这个社会。
柯莲的决定是错误的,还在于她错误地决定留学之后,就更加错误地放弃了国内奋斗的机会和尝试。把一切都献给留学。把希望都放在出国。既然留学是天堂,大地的生活就可以弃绝。既然留学能够给人生带来本质的飞跃,那么在国内的一切奋斗就显得没有必要、毫无意义。放弃选择成为了最佳选择。留学是可行的,但留学是需要牺牲的。要留学就要有牺牲,失败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渐渐地,留学对于柯莲成为一种必须礼拜的仪式,一种带来快感的礼拜,一种在不断期许和不断希冀中,一个越来越渺茫和遥远的天国。
当奋斗成为一种不计成本和回报的行为之后,奋斗本身就变成了盲目;当奋斗成为一种不考虑代价、不正视出路和可行性的精神追求时,奋斗就变成了痴迷和狂热。如果一种奋斗只是为了实现"理想",而失去了对于现实利益的理性分析,这个奋斗就成为一种宗教。宗教许诺给你天堂,但这个许诺的目的是为了使你热爱大地。如果天堂的许诺只是为了让你背弃大地背弃现实人生,这个宗教就成为邪教。邪教并非是由信徒的多寡决定的。是否是邪教,取决于其对现实人生的幸福是有益还是有害决定。在这个意义上,不顾后果的留学,不计代价的奋斗,不讲价值的追求,就是一种邪教。
出国,不能以国内的发展为代价;出国,更不能把国内的生活牺牲。如果这样,出国就变成为人类移居历史中最低级的一种行为:逃难。在21世纪太阳初升的新中国,当世界所有跨国企业都把眼光投向这片热土来的黄金年代,柯莲没有资格留学却选择留学,柯莲极有机会在国内成功而拒绝成功,柯莲是中了留学邪教的恶毒。这个留学邪教,和中国社会的各种教育体系和思想交错在一起,使得无数青年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难以享受青春生命之欢娱。
中国社会,为什么总是把属于青年人幸福成功的标志,比如高考、留学、文凭,轻易变成吞噬青年人青春和幸福的异己力量?变成漫长而绝望的耗尽精神力和意志力的盲动?在中国,太多的学生和家长陷入了这个邪教。太多的学生在为这个没有结局不讲效果的行为殉葬着他们的青春和生命。也许,整个社会需要重新考虑她的以知识为目标以文凭为标准的教育思想。也许,柯莲的精神体系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已经过时了。建筑在柯莲人生奋斗废墟之上新的留学思想和奋斗价值,才是引导当代青年从成功走向成功的惟一选择。
柯莲的人生,虽然已经被她严重糟蹋,但现在她只要抛弃自己胡乱设置的留学目标,建立另外一种新的留学价值观、新的人生价值观,依然有新的希望和前途。一切从头来起,柯莲会重新找回自己失落的青春和自信。
这是中国一代青年欲走向未来、迈向成功,必须首先跨越的一道精神关隘。这就是价值观念的重新解放和组合,这就是青年意识的重新清洗和确认。江山代有人才出。但人才的辈出,前提是不断涌现常新的思想。美丽的中华河山,应该不断孕育和诞生有关青年奋斗的崭新思想。
第五歌:柯莲人生危机多
风萧萧兮易水寒,柯莲一去不复返。陷入留学拜物教的柯莲,就像那些不具备漂流资格的人大胆跳入长江虎跳峡一样,其人生充满千钧一发、一触即溃的危机。下面我沿着柯莲的漂流河床,分析她可能倾覆的几个危险地带:1、欺骗难以成功。柯莲可能发生的第一个危机是:六年奋斗,到了今天还是要用假材料闯关,万一出不去怎么办呢?柯莲的情况很难通过签证。一旦拒签,柯莲能否承受得住?利用假证明,万一被揭穿,从此就永远去不了这个国家。六年来为此付出了人生一切的柯莲,是否能够承受得起这个打击?(徐小平注:柯莲在2001年7月和我第一次见面,就为了询问这个问题。虽然我反对,她还是递交了出去,结果已经被拒签。她在2002年2月再次来新东方见我时,告诉了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对此一点也不惊讶,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承受住了这个打击,而且还依然想方设法要出去!这更加证明了我的担忧。请参阅柯莲九歌的尾声)2、费用无法承担。柯莲可能发生的第二个危机是:万一她侥幸出去了,她将怎样支付那昂贵的留学费用?如何喂养未来两三年在寒窗生存的自己?几十万人民币可是一笔惊人的巨款,不用说柯莲根本没有地方借。打工养活自己?完全指望以打工养活自己并且支付学费是不可能的,是荒谬的。这荒谬,比练习法轮功还要可怕。她的体力和精力能支撑下来吗?一个人摧残和折磨自己的方法很多,这是最好的方法吗?为了一种不可实现的信仰而把自己的青春折磨到这个程度,这绝对构成了邪教的基本罪恶。柯莲必须走出这个迷途!
3、回报不抵付出。柯莲可能发生的第三个危机是:我担心,柯莲即使活着拿到学位,但从直接金钱计算的角度,她能得到足够的回报吗?她的投资值得吗?如果到时候她发现自己奋斗到今天,还不如那些不出国的人(这是完全可能的),子夜从梦中醒来,真的不知道她是否会精神崩溃。在新东方,我见许多留学归国的人,在海外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回国也没有找到满意的机会,只能在一份薪水不高的岗位上烦恼挣扎,悔不当初。二十五岁还不知道自己能够做点什么事情的柯莲,如果留学两三年之后回国并不能得到她想象的成功,那时候柯莲的痛苦,肯定是梦醒之后无法解脱的。
4、人生失去幸福。第四个可能的危机是:柯莲学成之后即使能够找到一个符合期待值的工作,她在生活中会获得足够的成功感和幸福感吗?留英硕士柯莲女士,毕业回来已经快三十了,一生什么还都没有做呢。留学奋斗除了要投入一般的金钱之外,还要投入时间和青春。而在柯莲,她简直投入了她的生命和鲜血。柯莲为留学已经和将要付出的高昂代价,即使能够得到高额工资的回报,能否得到人生价值意义上的回报?打工、读书,惨烈地奋斗,柯莲很难在人生路上遇到合适的人,遇不到合适的人,柯莲性生活怎么办?柯莲爱情怎么办?柯莲婚姻怎么办?(太多的问题,使得我想起来就头痛。但是柯莲不必头痛。因为,这是未来的痛苦在等待她。她认为她能够避免。我知道这是她的宿命。我的心,不能不为柯莲流血。)5、不如国内奋斗。第五个可能的危机是:柯莲留学回来,突然看见深圳当年的同事,成为一个高级白领、一个私企老板、一个富有之人,柯莲也许会大叫一声当场晕厥过去。柯莲为自己付出的代价太大啦!而她的朋友们,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活得有声有色、载歌载舞。国内奋斗不容易,但是,至少人家没有把自己放到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沙漠里,像野狼一样就为了叼回"洋学士"这么一头瘦狗,而让自己饥饿十来年啊!假如柯莲不留学,假如柯莲一直在深圳,一直在北京,或者一直在中国土地上某个希望或联想公司干到今天,柯莲难道就不能够得到留学所可能带来的同样的成功和收益吗?答案是肯定的。在这样的答案和案例面前,柯莲怎能不崩溃——假如她还有一点常识的话!
6、卖身不能求荣。危机重重,柯莲可能发生的第六个危机是:也许柯莲出国之后可以嫁个洋人或者华侨,从此过上衣食不愁的好日子。其实这是最容易发生的一个噩梦。西方社会里的失业汉和失败者多着呢,红白蓝黄都有,专门猎食发展中国家的优秀女性。今日中国的女儿们,尤其是柯莲这样受过高等教育、掌握了英语的人,再走这条路,肯定是最坏的选择之一。北京上海,已经具备中等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和质量。到发达国家,娶一个低级发达的男人,简直是新时代的卖国主义。徐老师不反对异族通婚,但徐老师反对资源搭配不平衡,更反对为留学而结婚的卖国主义。所以,柯莲即使是想通过留学进入这个梦境,我会更加担忧她的未来。
我心伤悲。教育除了是一种梦想,教育更是一种商品。不具备购买力而硬要买,只能是高买。柯莲用假证明出国,事实上已经开始偷了。也就是说:当柯莲已经接近成功的时刻,其实就是她偷窃的开始。决策的荒谬决定了结果的不幸。
柯莲,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你能像沙玫那样,在1996年找到我,你的前途,肯定就会非常辉煌!
但自己心里真感到羞耻。因为我没有把我的咨询及时送到柯莲的身边。从而导致了柯莲接近毁灭的人生。
我也真想狠狠责备柯莲一顿。因为她在北京而没有来新东方咨询处,就草率做出了留学的错误决定,因而亵渎了自己的青春梦想,糟蹋了"奋斗"这个神圣的名词。
这是我的责任,这是新东方的责任,既然成为当代留学生奋斗的精神堡垒和向往的中心,对他们的前途负责,新东方责无旁贷。
柯莲,请原谅!因为,我们一直在努力;所以,让我们做得更好!
第六歌:柯莲帽子藏秘密
我为柯莲的人生危机而陷入了我自己的人生危机。我在想给她什么建议,把她从重重危机中拯救出来。但是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看见她的帽子,就打起了帽子的主意。
我说:"柯莲,把帽子摘掉!这么热的天戴这个帽子,太难看,太难受。你不难受我难受。"听说我要她摘掉帽子,柯莲紧紧捂着头顶,好像揭露了她最难堪的伤疤。为了转移话题,她故作轻松地说:"老师,我只想让你告诉我,做假证明这样出国行不行。别的事情,你不要操心,还好啦。"她耸耸肩,其实我知道,她其实已经无法承受肩上的负荷。
柯莲接着说:"老师,其实我并不天生就是gay。我并不喜欢那样,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和她……但是耿蓓薇需要。而且,她已经非常离不开我了。她把我当作她在北京惟一的亲人,我不能不承担起她对我的这个期望,继续和她住在一起。
"我不想和她这样下去,我想离开她。但是她离不开我,我怕我突然失踪的话,她的精神会崩溃。老师,你说我怎么办呢?老师,你理解吗?我并不是一个天生的gay。"柯莲再次向我强调这一点,眼睛里充满了某种期待。
我连忙说:"就是天生的gay也无所谓,老师我支持你!"柯莲为我的话感到惊讶,眼睛亮了起来。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速冻的生命好像在阳光下舒展和融化。她拿起茶杯,美美地品尝着杯中的乌龙,不断看着我,细细地体会我话中的含义。我想我对她的支持,释放了她心中一只吞噬她的巨兽。
她突然像知心妹妹一样,凑到我身边,悄悄地问我:"老师,你呢?你有gay过吗?"柯莲期待地看着我,显然想从我这里找到一些同志式的安慰。看着她瞬间变得无比温柔无比虔诚的目光,我不想让她失望。
我不置可否地说:"我现在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柯莲原来是在寻找心理的支持和道德的安慰。她大热天戴着的这个帽子,原来是想遮掩她内心深处的混乱,想用帽子引起人们的注意,来表达她内心深处渴望帮助和咨询的呼声。她的这个服装符号是一个矛盾体:既是掩盖,又是表达。这个矛盾体代表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人们帮助需要人们理解。但是她无法获得她需要的帮助。在绝望的大山面前,她没有砍出希望之石的板斧;在浩瀚的沙漠里,她没有渡往生命绿洲的轻舟。柯莲筋疲力尽,帽子成为她心理衰竭的墓碑。
柯莲的帽子,是她是用来遮盖作为女性的身份。和那个女孩的性爱,使她感到自己的责任,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孩子的承诺,所以她要戴上帽子,淡化自己的女性身份,突出自己的丈夫形象。这是为什么我一看见她,见她虽然极具女性天然的美丽,但却又处处遮掩和拒绝这个美丽、使人感到古怪的原因。
但在另一方面,她的生理本能并非同性恋,即使她像许多人那样也许有一点点同性恋的倾向,但是只要生活经历不创造那种条件,这种倾向绝不会变成一种生活方式。生为荔枝者,不会变成红豆。柯莲为自己眼前的这个性取向而着急、而迷茫、而失落,她要寻找答案,她要寻找出路。但是她无处可寻答案。于是,她戴上这个帽子,作为暗号和旗帜,让理解她的人,来给她正确的引导。
走在大街上,柯莲的帽子代表柯莲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发出疑问、表达她的内心矛盾和困惑:我这样错吗?错在哪里?如果是错的,为什么我心里感觉到如此的温情和感恩?如果是对的,为什么走到阳光下的大街上,我的心中却充满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愧疚?帽子下面没有魔术般的答案,但帽子下面却隐藏着杂技一样复杂的困惑。
是柯莲不幸的生活经历把她引向了同性恋的生活,把她带给了一个她并不想要的女性伴侣。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寒冷的宿舍,两个从外地来北京的一无所有实际上已经被社会抛弃的女子,能够得到的,除了相互间同样艰难的命运之外,还有什么能使她们感到温暖和尊严的存在呢?互相给予的安慰,互相索取的温暖,成为这个世界上给予她们自尊和信心的最直接和最现实的物质基矗柯莲喜欢什么生活?她实际上喜欢男人!柯莲喜欢什么形象?她追求做一个女人。她的潜意识里面,一定是想解放她的美丽曲线,引爆她的女性魅力。爱过之后是悔恨,狂喜下来是痛苦。她想把她的帽子扔到心灵的垃圾堆里去。但是,她无法自己解放自己。她自欺欺人地陷入了一种并不情愿过的生活,她想摆脱这种生活,但这种生活自身的重力、自身的责任缠住了她,trap(陷阱)了她。
耿蓓薇进入柯莲的生活,对于柯莲意义重大。柯莲为了所谓的人生奋斗,本来已经放弃了所有的现实人生,包括对于金钱、爱情和性的追求,对于最基本的生存前提——就业的追求。而追求以"出国"为终极目标的"来生"。所谓的奋斗理想,在诱导她们,放弃现世的幸福。和邪教惟一不同的是,邪教的"来生"始于生命之终结,所以活着的目的都是为了生命终结之后的极乐世界。而留学邪教的"来生"则始于离开中国!一切奋斗的目的,始于离开中国之后的留学人生的开始。
这个邪教拒绝今日的生活,拒绝今日之肉体之满足。奋斗只看重灵魂,追求不需要肉体。但是肉体需要肉体。肉体也需要灵魂。而灵魂,则需要感情。没有感情的灵魂,是孤魂,是游魂。
柯莲孤独而游荡的灵魂,降落在耿蓓薇的身上,完成了从弃绝七情六欲的"奋斗者"到"性感女人"的人化过程。和耿蓓薇的关系,尽管违反了柯莲的性取向,但对柯莲的作用,是使她惊讶地发现了灵与肉栖息的家园,第一次在这里体会了青春存在的价值。
然而,灵与肉的栖息,无法抚平柯莲的道德人格冲突。因为她的这种归宿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生,只能在太阳下山之后感受。她依然感到自责与负疚。
没有人注意柯莲的帽子发出的信息。就像铁达尼克号在茫茫大海里发出的求救信号无人回应一样,没有人愿意、没有人能够,向她冰海沉船的灵魂扔出一个救生圈。
丑与美,欢与罪,在黑夜里飞出了潘多拉的盒子,在她们的小屋里飞翔、翩舞、歌唱、尖叫、呻吟……柯莲想逃离,想反抗。但是,柯莲已经没有一丝力量……于是,柯莲带上这顶帽子,走向了世界。好像帽子能够使她成为男人。好像帽子能够给她丈夫身份。好像帽子能够像五行山一样,镇压并抵抗那个摧毁她微弱心理平衡的代表社会道德秩序的孙悟空。
我已经知道柯莲的所有问题了。我知道,帮助她的时刻已经来到。我说:"柯莲你信任我吗?"柯莲说:"我信任!""你听我的话吗?"柯莲说:"我听"。
"既然这样,那么听我的话,把帽子摘掉吧!"柯莲举起手要去摘她的帽子。但又停留在耳鬓足足五分钟,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微笑着,注视着她,给她坚定的鼓励。最后,她终于掀起了她头顶的大山。
哈莱路亚!柯莲的头发像梦一样在我眼前风起云涌,"逆风飞"。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多美丽啊,柯莲!"我说。
这个坚强的姑娘,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在我的面前,失声痛哭了起来。
第七歌:柯莲人生本幸福
我对于柯莲的人生设计,好像得到了她的认可。我见她是在2001年的夏天,我反思她的命运是在2002年早春。我不知道柯莲现在怎么样了。但我相信我给她的设计,虽然非常简单,但能够瞬间改变她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