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语言的胜境—外国文学与语言学(出书版)》作者:王一川【完结】 > 语言的胜境—外国文学与语言学 .txt

文章简介

作者:王一川 当前章节:16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8



《语言的胜境—外国文学与语言学》

作者:王一川【完结】

内容简介

本书在二十世纪“语言论转向”的背景下,对西方结构语言学诗学、象征语言学诗学、无意识语言学诗学、存在语言学诗学和超语言学诗学作了深 入浅出的描述,由此集中地展示了外国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型关系,显露出文学语言的新胜境。全书思路新颖、富于开创性,善于把抽象的理论阐述同具 体的作品分析结合起来,概括严谨而又语言流畅、平易,既是初级文学爱好者的入门书,也可供专业作家、研究者参考。

引 言

年轻的朋友,在你打开我们这本小书之前,想必你早已是外国文学的忠 实读者了。你可能曾经深深着迷于 《睡美人》、《白雪公主》、《小红帽》、 《狼和七只小羊》、《丑小鸭》等美丽的童话故事,还被阿拉伯《一千零一 夜》的奇异世界所吸引,并且初次品尝到古希腊神话和希伯来神话(《圣经》) 这西方文学的两大源泉的甘美。或许,你已经多少阅读了需要更高文学素养 才能领会的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歌德、雪莱、托尔斯泰、卡夫卡、艾略特、 马尔克斯等古今经典。当然,也许你自认为还只是外国文学殿堂的幼稚的入 门者,这也没有关系。反正,只要你或多或少是外国文学的读者,那我们彼 此就具有了 “对话”的需要和基础。因为,我们都知道,外国文学是一个充 满吸引力的语言世界,它使我们其乐融融,有感欲发,有话想说。 在本书里,我们将一起在二十世纪语言学的引导下,去游历外国文 学所呈现的新胜境。这片新胜境是过去的传统学问无法让我们看到的,因而 会丰富我们的阅读情趣。由于篇幅及研究对象所限,我们这里的 “外国”文 学和语言学都主要指 “西方”即欧洲和美洲,而暂不涉及日本、印度等“东 方”领域。

我们会发现,一部我们熟悉的文学作品,例如 《狼和七只小羊》, 经现代语言学的 “魔杖”一点,竟会生出令人们陌生而深奥的文化意味来, 从而对我们先前的阅读印象构成冲击。那么,人们会问,这语言学魔杖是否 就是万能的、唯一权威的?它能一笔勾销我们的阅读直感、或者由其它阅读 视界给予我们的体验?这正是我们力图要澄清的问题。 同时,我们还将考虑,语言问题在文学中变得如此重要,这究竟是 基于什么原因形成的?透过对这些原因的揭示,我们会明白二十世纪语言论 诗学取代传统的认识论诗学的历史必然性。这里的 “诗学”,按当代西方学 界通行的用法,正是指 “文学理论”。所以,“语言论诗学”也就是“语言 论文论”。

另外,还应说明的是, “语言学”一词在本书中主要是在广义上使 用的,它不仅指狭义的语言学,而且还包括语言哲学及其它注重 “语言”或 “符号”问题的相关理论。这样,“语言学”在这里已在“语言论”这一宽 泛意义上使用了。当然,狭义语言学在 “语言论”中毕竟踞有示范性的、中 心的地位。不过,要明白 “语言学”的究竟,我们就需要看看作为它的反拨 而出现的 “超语言学”。所以,本书所谓“语言学”,其实可以包括狭义和 广义语言学,以及超语言学。 我们不大可能在这里全面而详尽地介绍二十世纪种种语言学诗学, 而只能选择其中的结构语言学诗学、象征语言学诗学、无意识语言学诗学、 存在语言学诗学和超语言学诗学作简要分析,以便显出其大致情形。 我们将努力使论述具体、易懂,但由于论题所限或功力不逮,所以 难免有专门术语费解、阐述艰深之处。除了愿表达歉意外,还想建议读者: 不妨随兴去阅读那具体、易懂之处。

----------------------- Page 3-----------------------

内容简介 本书在二十世纪 “语言论转向”的背景下,对西方结构语言学诗学、象 征语言学诗学、无意识语言学诗学、存在语言学诗学和超语言学诗学作了深 入浅出的描述,由此集中地展示了外国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型关系,显露出文 学语言的新胜境。全书思路新颖、富于开创性,善于把抽象的理论阐述同具 体的作品分析结合起来,概括严谨而又语言流畅、平易,既是初级文学爱好 者的入门书,也可供专业作家、研究者参考。

----------------------- Page 4-----------------------

写给青少年的话 (代序) 二十世纪只剩下最后这不多的几年,二十一世纪正在向我们走来。 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大业的重担,已历史地落在你们这些跨世纪的一 代青年肩上。祖国的未来与命运将同你们相连,中华民族历史新的一页也将 由你们用自己的劳动与智慧去谱写。 历史和实践已无数次表明,像人类的一切进步、壮丽和伟大的创举 一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大业不可能越过世界文明大道而另辟蹊 径。为了担当这一无比光荣而又极为艰巨的历史使命,为了迎接二十一世纪 的巨大机遇与挑战,广大青少年朋友应该下定决心,努力学习和确切了解人 类在过去和现在所积累的一切知识和所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把自己的头脑 武装起来。 人类的文学成果是人类的文明成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每一时代 的重大文学现象和优秀文学作品,并不会随着这个时代的过去而成为过去。 它们蕴含着客观的真理和历史的启迪、水恒的价值和永久的魅力。歌德说: “道不尽的莎士比亚”。别林斯基也说:普希金是要在社会的自觉中继续发 展下去的那些永远活着和运动着的现象之一。这无异于说,一部优秀文学作 品的生命总是处在历史的永久运动之中,并且总是和世世代代人们的生活密 不可分。因此,培养自己对世界文学的爱好和关注,了解世界文学的主要内 涵,提高文学修养,应当是每个青少年的必修课。 这套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集各国家、各地区、各语种文学内容于 一身,是迄今为止国内第一套大规模、多层次、多角度的世界文学博览丛书。 共6辑85册,依类别分为: (一)国别、地区文学史,(二)分体文学史, (三)文学运动、流派、思潮,(四)文学比较、交流,(五)作家作品(上), (六)作家作品(下),这套丛书全面、系统、多角度地评述了世界文学。 既载录了世界文学从古至今的发展历史,又揭示了其现状和最新发展动态; 既阐述了各主要文学运动、流派和思潮的兴衰及其主要内容,又介绍了世界 文学与其它学科交错纵横的关系及其相互影响;既论述了世界文学与中国文 学的相互交流、吸收和借鉴,又选择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进行了重点的评析、 介绍。丛书作者绝大多数是从事世界文学研究和教学的专家,他们用通俗明 快的语言,将学术性、知识性的内容,通过浅显易懂的形式表达出来。不仅 参考了世界各国学者的最新学术观点,而且融进了潜心研究多年得出的独 到、精辟的见解。论述科学,史料翔实,知识准确。 开放的中国正走向世界。走向世界的中国需要继承人类文化的全部 优秀遗产,需要具有世界意识的建设者。青少年朋友们,希望这套丛书能够 成为你们奔向二十一世纪的一份宝贵的精神食粮。 吴元迈 1993年国庆节于北京

----------------------- Page 5-----------------------

语言的胜境 文学、语言和语言学——语言论诗学的兴起 文学与语言 人们常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离开语言,文学无以存在。因此,语言 往往被视为文学的生命。例如,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在 《我愿意是急流》中有 如下诗句: 我愿意是废墟, 在峻峭的山岩上, 这静默的毁灭。 并不使我懊丧…… 只要我的爱人 是青青的常春藤, 沿着我荒凉的额, 亲密地攀援上升。 诗人对爱情的吟诵是通过一系列语词的巧妙组合实现的。“废墟”、“毁 灭”、 “懊丧”、“荒凉”等词汇构成了“我”的爱情的悲壮、崇高,体现 了“我”为爱人的无私奉献与牺牲精神;与此相对的则是“我”的爱人,“青 青的常春藤”、 “亲密地攀援”、“上升”等词汇显示出她的欢乐、幸福、 美丽。这样两组词汇和语句的对比性组合,使我们领会到爱情的苦涩、沉痛 和快乐,及其悲壮美。显然,这首诗的诗意是在语言中才存在的,甚至可以 说,是由语言创造出来的。倘是离开语言,诗意又如何独存呢? 不仅诗,而且文学的其它种类如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也都视语言 为生命。象巴尔扎克的 《人间喜剧》这类长篇小说系列,更俨如一座巨大而 深奥的语言神殿,它讲述着作家精心构拟的法兰西 “历史”。在十九世纪美 国散文大师华盛顿·欧文的 《英国乡村》中,我们读到这样一段语句: 英国园林景物的妍丽确实天下无双。那里真的是处处芳草连天,翠 绿匝地,其间巨树蓊郁,浓荫翳日;在那悄静的林薮与空旷处,不时可 以瞥见结队漫游的鹿群、四处窜逸的野兔与突然扑簌而起的山鸡;一湾 清溪,蜿蜒迂徐,极具天然曲折之美,时而又汇潴为一带晶莹的湖面; 远处幽潭一泓,林木倒映其中,随风摇漾,把水面的落叶轻轻送入梦乡, 而水下的鳟鱼,往来疾迅,正腾跃戏舞于澄澈的素波之间;周围的一些 破败的庙宇雕像,虽然粗鄙简陋,霉苔累累,却也给这个幽僻之境凭添 了某种古拙之美。 正是这些精美的语词组合,使我们领略到英国园林的水彩画般明丽与清 幽之美。散文家对这种园林景色的体验,本来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以内心语 言组织着这种体验;但如果要诉诸他人,他就必须借助口头和书面语言去重 新组织了。在这里,语言组织能力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制约着散文的描摹效 果和美学品位。 可见,文学是与语言不可须臾分离的。没有语言,就没有文学。高尔基 说得好: “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英国美学家柯林武德更直截了当说:

----------------------- Page 6-----------------------

文学 “必须是语言”。当代法国结构主义大师巴尔特甚至断言:“故事是扩 大了的句子。……语言活动和文学性质相同”。如此,要确定文学的性质, 就需要确定语言的性质。 由于文学对于语言的这种依赖关系,因而文学研究依赖于语言学,该是 顺理成章之事。 文学与历时语言学 外国文学与语言学的联系,具有悠久的历史。语言学 (linguistics)是 对语言的各种成分及其组合原理的系统研究。直到十九世纪,语言研究一向 被认为是种 “语文学”,主要从事对同一语族内部相关语言之间的共性与差 异的分析比较,同时从历史角度去分析同族语言的演变或某种语言在漫长历 史时期内发生的变化。这种对语言变化的研究后来被称为 “历时”语言学 (diachronic)。历时语言学总是从文学中寻求语言例证,即以文学实例说 明语言的变化。然而,文学却很少能从这种语言学中获取直接的支持。也就 是说,文学与历时语言学的联系尽管历史悠久,但并不具有实质性意义。历 时语言学无法向文学提供后来的“共时”语言学能大力给予的那些理论支持。 文学与共时语言学 文学与语言学发生真正的实质性联系,是在二十世纪初随着共时语言学 取代历时语言学而实现的。共时语言学 (syn-chronic)是针对特定历史时 期内某一种语言系统的研究。与历时语言学关注语言变化不同,共时语言学 强调语言系统。以下几位欧美语言学家在共时语言学的发展上起了关键作 用。 首先是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Ferdinand de Saussure)。他在1907至 1911年间在大学作了有关 “语言作为自治系统”的讲座。在他死后的 1916 年,学生们根据课堂笔记把他的讲座整理出版,题为 《普通语言学教程》。 这部著作使索绪尔成为现代共时语言学的卓越奠基人,给予二十世纪语言论 诗学以深远的影响。 其次是著名的美国 “描写”语言学家萨丕尔(Edward Sapir)和“结构 主义”语言学家布龙菲尔德 (Leonard Bloom-field)。他们首创一套语言 学理论和语汇,作为言语“行为”方式对美国各印地安语支的现状进行分析。 尤其是萨丕尔的语言即社会生活的基础的理论对文学批评有较大影响。他们 共同为现代共时语言学的兴盛作出了开创性贡献。 还有俄国语言学家雅各布逊 (Roman Jacobson)以及特鲁别兹科伊 (N·Trubetzkoy)。他们追随索绪尔致力于语音系统的探究,实现了“音位 学革命”,为后来文学批评中的结构主义提供了最明确的语言学模式。雅各 布逊本人同时也是文学结构主义运动中的重要人物。 以叶尔姆斯列夫 (Louis Hjelmslev)为首的丹麦哥本哈根学派尤其强调 语言系统的形式本质,主张可以根据一定的逻辑前提对语言系统过程进行分 析和描述,并在此基础上提出 “语符学”(glossematics)的构想,旨在为 那些渴求科学化的人文学科提供理论框架。这些研究都有力地启迪了结构主 义文学理论。

----------------------- Page 7-----------------------

法国的本维尼斯特 (Emile Beveniste)的影响也不容忽视。他的研究不 仅为结构主义提供了有关符号、语言学的层次和关系的透辟论述,而且被结 构主义者直接吸收进文学问题的讨论。 正是以上述理论家为主发展成的现代共时语言学,给予二十世纪文学理 论以直接的、决定性的影响:俄国形式主义、法国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 文体学、女权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等的兴起都与这种影响相关。所以,说 文学与语言学发生真正的实质性联系,主要是就现代共时语言学来说的。 但是,这里的语言学还是狭义上的。如果我们跳出这种狭义语言学视界 而伸展到广义语言学即语言论之域,就会看到:在二十世纪,文学与语言学 建立实质性联系,具有更为多方面和更加复杂的原因。约略说来,正是文学 内部运动引发的必然要求,哲学的“语言论转向”和更为基本的物质生产的 发展的推动,综合地促成了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关系。 认识论诗学及其断裂 进展到十九世纪后期,文学内部运动引发了一场深刻的危机,导致雄霸 二百余载的认识论诗学的断裂,并向语言学发出拯救的吁请。 认识论诗学,是对西方十七至十九世纪建立在哲学认识论基础上的种种 文学理论的统称。它主要以理性为中心,突出文学的认识特性,强调理性内 容决定语言形式。按当代西方知识界的通行说法,从十七世纪开始,西方哲 学发生了一场革命—— “认识论转向”(epistemological turn)。其结果 是,哲学 “认识论”(epistemology)取代中世纪经院哲学而登上“第一哲 学”的宝座。它强调不是 “上帝”而是“理性”才是人们获得知识的内在能 力。不是由于叙述 “上帝”,而是由于叙述我们的“理性”,才开辟出叙述 世界的途径。所以,至关重要的是理性内容,是被叙述的东西;而语言形式 或叙述方式只是传达理性内容的次要工具。 从这种哲学认识论,认识论诗学找到了自己的文学基本原理: 1、理性是文学的中心,从而也是诗学的中心; 2、文学创作是文学家的天才、想象力受到理性引导和节制时才发生的; 3、文学作品因而是理性光芒的结晶,是理性内容的语言表达; 4、最后,由于理性的统率,一切文学问题都是可以说清的。 法国新古典主义诗学代表布瓦洛的 《诗的艺术》对此作过经典性阐发: “首先须爱理性:愿你的一切文章,永远只凭着理性获得价值和光芒”。与 此同时,文学也能反过来使理性权威具有魅力:“良知”(理性)当其与“音 布 韵”配合时会奇妙无比,“虚构”会使“真理”之光“更耀眼”。这样,理 性就成了文学以及诗学的中心和最高主宰。 单从理论上讲,重视理性在文学中的作用本身不一定不妥,但重要的是 平等地对待理性与语言,使其达成和谐统一,而不能单独强调一方而贬斥另 一方。然而,事实却是,认识论诗学尤其是黑格尔竭力膨胀理性的绝对权威, 贬低语言的地位。这就必然引伸出如下危机:急切上升的理性日渐变得专横、 强暴,终于遁入空气稀薄的高空,反而丧失其权威。正如德国哲学家卡西尔 布 瓦洛: 《诗的艺术》,据《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上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 年版,第182、199 页。

----------------------- Page 8-----------------------

所说,它 “如此高升到感性世界之上,以致我们忘掉了它的地上根源,它具 卡 有人性特点的根源”。 对理性专权造成的这种灾难性后果,恩格斯从根本上 作了深刻评判: 和启蒙学者的华美约言比起来,由 “理性的胜利”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 思 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极度失望的讽刺画。由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上的这 幅 “讽刺画”在文学领域的投影是:理性为中心而语言只是边缘;理性是绝 对权威而语言为忠实仆从;只要知道万能的理性,就可以掌握文学的全部奥 秘,无须正视个别、偶然或差异性;作品的意义取决于它的作者的理性,而 语言并无特别价值。 这样,由于片面强调理性而导致理性专权,认识论诗学必然丧失其权威 性,走向断裂。 这种断裂鲜明地表现在;文学家们不再相信理性的引导,而是搬出了新 的偶像——语言。 文学家向往语言 十九世纪后期的文学家 (诗人和作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决地怀疑 理性的权威,转而把拯救文学危机的希望投寄到语言上。 大约1870年,当时的中学生、后来的象征主义诗人兰波写下 “话说我” 的怪异诗句。通常的语序该是: “我说话”,这里的 “我”是主词,“话” 为宾词。一旦按“话说我”那样颠倒语序,主词变成“话”而宾词变成“我” 了。这暗示,与其说我们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语言,不如说相反我们被语言操 纵,即不是 “我说话”而是“话说我”。这么一来,语言就被奉为文学的新 主宰了。 兰波的先师波德莱尔以及马拉美和魏尔伦等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在西方 率先发动脱离理性而投奔语言的文学运动。他们深信语言具有神奇的创造魔 力: “给我粪土,我用它掘出黄金;给我地狱,我用它发现天堂。”他们反 对浪漫主义的情感至上或直抒胸臆主张,强调以 “象征”(即暗示)去间接 表达诗人意图,全力追求语言的音乐美、绘画美。马拉美有句名言: “人们 转 不是用思想来写诗的,而是用词语来写的”。 这等于直接向以理性 (思想) 为中心的认识论诗学发出挑战。他还极端地说道:世界被创造出来,只是要 达到一本美的书的境界!这意味着说,书的境界即语言世界昭示着现实世界 的完美模型。 英国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甚至极端地主张: “语言是思想的父母,而不 是思想的产儿”。这道出了语言与理性在文学中的新关系:不是理性主宰语 言,而是语言控制理性。由此他把语言当作 “艺术的最高形式”,并断言: 王 “形式都是万物的起点。……形式就是一切”。语言作为形式简直就是文学 的 “上帝”了。王尔德还进而提出与马拉美形成共鸣但更为激进的论断:与 其说艺术摹仿生活,不如说生活摹仿艺术。艺术的语言世界是如此至美,以 卡 西尔: 《语言与艺术》,据《语言与神话》,三联书店1988 年版,第136 页。 思 格斯: 《反杜林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 卷,第198 页。 转 引自瓦莱里: 《诗与抽象思维》,《现代西方文论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 年版,第32 页。 王 尔德: 《作为艺术家的批评家》,据《唯美主义》,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 年版,第158、155、174 页。

----------------------- Page 9-----------------------

致于它成为比现实生活更象现实生活的东西,它就是现实的完美归巢。 分析兰波的诗 《元音字母》,或许可以帮助我们领会文学 家们对语言的殷切向往和探测精神: A黑,E白,I红,U绿,O蓝,元音字母, 有一天,我要说出你们秘密的身世。 A是闪闪发光的苍蝇绕着腐臭物 嗡鸣时紧裹着的毛茸茸的黑胸衣, 阴暗的海湾;E是蒸气,帐蓬的白净, 白帝,伞形花颤动,高傲的冰川枪矛; I是紫,咳出的血,是美丽的嘴唇 在愤怒或忏悔入迷时迸发出的笑; U是周期,绿色大海的神圣的震荡, 放牧的草原的宁静,炼金术在学者 宽阔的前额上留下的皱纹的宁静; O是无上的喇叭,奏出怪叫的声音, 它划破了人世和天使世界的沉寂: ——哦,俄梅加,她眼中射出的紫色的光! 这诗是兰波的名篇,也是象征主义诗的经典之作。它直接向语言本身的 奥秘发起进军。作为法语发音音素的五个元音字母,本来毫无意义,但诗人 却以其非凡的洞察力“瞥见”了它们的深长意味。A——黑,E——白,I—— 红,U——绿,O——蓝,它们竟合化出五彩缤纷的色彩世界。同时,它们也 构成了音乐的世界:苍蝇嗡鸣,人的笑声,大海震荡,草原的宁静,喇叭怪 叫等。此外,它们还是气味的世界:苍蝇的腐臭、咳出的血、美丽的嘴唇等, 这样,五个元音字母组成了富于色彩美、音乐美和气味美的生动世界。这使 我们无法不认识到,语言本身看起来是 “无”,其实是“有”;正是它在组 织梳理或美化我们这大千世界。于是,这首诗不失为象征主义关于语言的意 义的寓言。而且,诗中对语言的色彩、声音和气味的描写,也揭示了象征主 义有关语言的音乐美、绘画美等基本主张。 哲学的 “语言论转向” 文学内部理论界和创作界对语言的热烈迷醉本身,还不足以引发文学向 语言学的实质性靠拢。它还只是 “内因”。这“内因”有赖于与某些“外因” 的结合才能成事。哲学的 “语言论转向”有力地满足了这一要求。因为,在 西方传统上,文学理论 (诗学)总是从哲学寻求基本理论支点的。 哲学的 “语言论转向”(linguistic turn)大约发生在十九世纪末、二 十世纪初。哲学家们在厌恶了理性的专横后,转而 “通过叙述确切的语言来 叙述世界” (柏格曼),相信凭借“改革”和“理解”语言可以解决“哲学 上的种种问题” (罗蒂)。这就导致了作为“认识论转向”和“认识论哲学” 的反动的“语言论转向”和“语言论哲学”的出现。“语言论转向”意味着: 其一,不是通过叙述 “理性”、而是通过叙述那借以叙述理性的叙述方式本 身即 “语言”,才能开辟叙述“世界”之路;其二,相应地,“语言论哲学” 取代 “认识论哲学”而成为“第一哲学”。 “语言论哲学”(linguistic philosophy)即是以语言为中心的哲学,

----------------------- Page 10-----------------------

这与以理性为中心的 “认识论哲学”不同。它虽然只在 “分析哲学”中才形 成集中和典范的形态,但实际上具有涵盖整个二十世纪西方哲学主流的宽泛 和全面意义。德国阐释学家加达默尔正确地指出: “毫无疑问,语言问题在 本世 加 纪哲学中获得了一种中心地位。” 英国意识形态批评家伊格尔顿也对此 确信无疑:“语言,连同它的问题、秘密和含义,已经成为20世纪知识生活 的范型与专注的对象。”伊 这就是说,整个二十世纪西方哲学都可以大约归结为以语言为中心的广 义的语言论哲学 (或语言学哲学)。这可以从如下三方面去理解;第一,在 最基本的本质与现象问题上,反对本质先于现象,主张否定本质在先甚至拒 斥本质问题 (维特根斯坦、胡塞尔、海德格尔和萨特)。重要的不在“说什 么”,而在 “说”本身,即在语言。第二,不是理性内容决定语言形式,而 是语言形式决定理性内容 (分析哲学、卡西尔、心理分析学和结构主义)。 第三,从而不再把自身奉为万能的关于世界观的学问,而是自动 “降格”为 具体、专门的学问或知识体系。这样,全部哲学问题就似乎只是语言问题或 者它的扩展了。 哲学的“语言论转向”必然会带动诗学的“语言论转向”。在此过程中, 哲学的新语言观提供了强大的启示。 哲学的新语言观 有三位哲学巨人对这种新的语言观的确立作出了特殊贡献。 首先是美国哲学家皮尔士。他在西方较早集中深思语言、符号问题,作 出了长期而艰辛的探索,从而提出建立统一的“符号学”(semiotics)的伟 大梦想,这极大地影响了后人的语言学或符号学旨趣。这一主张与语言学家 索绪尔的“符号学”(semiology)设想不谋而合,更有力地搅动着二十世纪 语言论大潮。 德国哲学家弗雷格首次规定了心理与逻辑、主观与客观、概念与客体的 区分,强调从命题的语境中追问词义,从而把哲学的焦点从理性转向语言逻 辑。这种语言观直接成为维特根斯坦等的分析哲学的理论来源,也由于与胡 塞尔的 “亲缘”关系而影响了现象学和存在主义,并由此波及二十世纪哲学 的各个领域。难怪有人会把它视为与 “笛卡尔的同类革命规模相当”的一场 哲学 “革命”(达美特)。 另一位德国哲学家、现象学宗师胡塞尔也对语言作了深入探索。他早期 从逻辑角度研究语言与意向活动,主张语言与逻辑的同一,寻求绝对意义; 晚期则转而从 “生活世界”追问语言的实际的、多变的意义,强调语言与丰 富、复杂的实际生活的联系。这种语言观及其演变可以在海德格尔前后期语 言观的演进中找到回声,并由此扩散到加达默尔和德里达,甚至助成现象学、 阐释学、解构主义和分析美学等当代几种语言论诗学的汇流态势。 这三位哲人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语言观自然并不完全一致,但确实显 示了一些共同的方向,从而使我们可以感受到新的语言观的新气象:语言是 加 达默尔: 《科学时代的理性》,国际文化出公司1988 年版,第3 页。 伊 格尔顿: 《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陕西师大出版社1986 年版,第121 页。

----------------------- Page 11-----------------------

探究世界和我们自身的主要通道,是唯一真正可靠的、确定的东西,因而应 是哲学和其它各种学问研究的中心;相应地,语言学或符号学才是名副其实 的 “第一哲学”、“第一科学”,而其它各种学问只是由此而派生的。这种 新的语言观自有其空想色彩,却给予人们以无比的鼓舞。 于是,深受理性专权折磨而渴求救渡的文学理论家们竞相为新的 “语言 乌托邦”而沉醉! 物质生产发展中的语言奇迹 上述新的语言观的确立表明,语言已从次要的表达工具而急剧上升到最 基本模型这一高位。这一认识的获得,还不能仅仅从文学内部运动和哲学的 变革去说明,而需要到更根本的物质生产发展过程中求解。因为, “历史过 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 (恩格斯)。具体 讲,应当关注物质生产的发展如何导致了语言奇迹的出现。 人类的语言表达能力是随物质生产的发展而不断提高的,大致经历了三 个阶段: 1、原始口头语言和手写语言。从古希腊到中世纪,由于物质生产水平的 限制,人们还只能运用口头语言和手写语言去表情达意,信息相对封闭。 2、印刷语言。随着近代资本主义工业化进程,印刷术得以发明和普及, 这就使语言可以成批 “印制”和传播,让更多的人去接触、使用,从而令语 言的信息交流功能大大增强,甚至导致 “革命”性变化。例如,《圣经》原 来只以少量手抄本传世,阐释权握于少数人之手。但当它的大量印刷本问世 后,普通人也能拥有它,从而可以打破少数人的集权垄断。正是借助这场印 刷语言的 “革命”,十六世纪欧洲的路德新教革命获得成功。 3、大众传媒语言。尤其是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不仅印刷术持续 发展,而且无线电通讯、摄影和电影也相继问世,加之石印和照相排版术、 铜板印刷术、电话、打字机、排字机等的发明,这就极大拓展了语言表达方 式,形成为报纸、电台、出版等通用的大众传播媒介语言。这种语言的表达 能力空前高涨:交流便捷,信息量爆炸,提供新的时空体验,乃至创造出新 的 “现实”。 此外,在今天,电脑语言代表了人类语言表达能力的新高度,它同已有 的大众传媒语言一起,已经和正在创制新的神话般奇迹。看来,随着物质生 产的发展,人类的语言能力还会有新的飞跃。 总之,从口头和手写语言经过印刷语言而进展到大众传媒语言,语言的 作用不断增强,地位不断上升,从而逐渐改换掉次要表达工具这一初始印象, 而体现出人们生存现实的构成方式这一新面貌。语言不再是单纯的表达工 具,就是人们的生存方式本身!这正是物质生产的发展所造成的语言的奇迹 的集中体现。 这种物质性的语言奇迹,比其它任何方式都能真切地使人们,尤其是文 学界的人们感受到语言的重要性,它的无穷力量。 培根说过: “知识就是力量”。这也等于是说:语言就是力量! 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关系:语言论诗学的兴起

----------------------- Page 12-----------------------

经过上面的讨论,我们可以暂且归纳说:文学内部认识论诗学的理性专 权危机和文学家的语言渴望作为 “内因”,与共时语言学、语言论哲学及物 质生产推动的语言奇迹等 “外因”一道,共同促成文学与语言学的新关系的 建立。 这种新关系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文学把传统认识论哲学扫地出门,虚 上位以待,躬身请入语言学(即现代共时语言学和语言论哲学)作为新救主。 因为,既然语言已取代理性而成为文学的中心,那么,也就只有语言学才能 统领文学理论——诗学了。 于是,作为以语言为中心、以语言学为基本研究模型的文学理论,语言 论诗学兴起了!以二十世纪初为起点,形形色色的语言论诗学流派相继勃兴。 主要有:结构语言学诗学、象征语言学诗学、无意识语言学诗学、存在语言 学诗学等。除此之外,还有作为对立面出现的超语言学诗学,如巴赫金、洛 特曼、巴尔特、克里丝蒂娃、新历史主义等。这些诗学诚然彼此各有其理论 背景和特点,但都一致地把语言问题置于中心地位,由语言进入文学的堂奥, 强调语言创造意义。正如伊格尔顿所说: 从索绪尔和维特根斯坦直到当代文学理论,20世纪的 “语言学革 命”的特征即在于承认,意义不仅是某种以语言 “表达”或者“反映” 的东西;意义其实是被语言创造出来的。伊 不过,同样是以语言为中心,语言学与超语言学具有颇为不同的立场和 方法。 二十世纪语言概念 二十世纪 “语言”概念是在不断探索中逐渐形成的。语言是什么?人们 普遍赞同美国语言学家萨丕尔给出的著名定义: 语言是人类独有的、用任意创造出来的符号系统进行交流思想、感 情和愿望的非本能的方法。转 这个定义强调语言是供人类交流的符号系统。但事实上,在实际运用中, 语言往往具有更丰富的含义。这主要有两层:(1)语言符号。语言直接指人 的说、写、听、读行为及其产品,即狭义“语言符号”(linguistic sign)。 文学正在这一意义上是 “语言”。 (2)非语言符号或拟语言。这是二十世纪特有的“语言”概念。狭义语 言的特性被类比和扩展地去概括种种“非语言符号”(nonlinguistic sign)。 这样, “非语言符号”就被看作 “语言”。正如法国结构主义大师列维—斯 特劳斯所说:整个文化现象正是一种 “拟语言”(quasi—language)。不仅 文学,而且音乐、电影、电视、绘画、建筑、舞蹈等各种艺术形态都是 “语 言”,甚至时装、香水、广告、亲属关系、汽车系统等也都是 “语言”。 “把婚姻的规则和亲属关系当作一种语言看待。”(列维—斯特劳斯) “绘画是语言。……画中有语法和辞书。”(小松左京、高阶秀尔) “电影是一种语言活动。”(巴赞) “电影是没有语言的言语。”(麦兹) 伊 格尔顿: 《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陕西师大出版社1986 年版,第76 页。 转 引自: 《语言与语言学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 年版,第189 页。

----------------------- Page 13-----------------------

“艺术必须是语言。”(柯林伍德) “神话是语言。”(列维—斯特劳斯) “心理分析学把所有症候都看成是语言。”(克丽丝蒂娃)正是借助语 言概念的这种尽情扩展,语言学或符号学才找到大显身手之地。 可见,在二十世纪,语言已不仅仅指狭义语言,而是被扩展指人类的各 种符号表达方式。但这并不是说:一切都是语言,而只是说;一切都宛如语 言,都能被看作语言,也正由于此,都能用语言学模型去掌握。这显然是一 种 “大语言”或“拟语言”概念。正是基于这种语言概念,语言学才敢如此 堂皇地进军文学 (以及整个文化)领域,也才有语言论诗学的兴盛。

----------------------- Page 14-----------------------

文学与结构语言学 以结构语言学为代表的现代语言学,给文学研究带来一种 “革命”性影 响。 结构语言学与文学 结构语言学,又称结构主义语言学,主要指由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开创 的共时语言学,它在结构主义运动中获得具体展现形态。随着五十年代法国 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神话文学领域的创造性应用,它就陆续在文学研 究中赢得了显赫一时的巨大声誉。人们相信,结构语言学在文学范围内具有 特殊的重要意义。 第一,文学作为一种文化形态,同任何其它文化形态 (如时装、亲属关 系)一样,可以用语言学模型去分析。因为,正如巴尔特所说, “无论从哪 方面看,文化都是一种语言”。而结构主义正是“一种分析文化现象的方式, 这种方式起源于当代语言学的各种方法”。这就需要凭借结构语言学去找出 构成文学的符号系统,探明这一系统的内部结构及其运作方式。在这个意义 上,文学与其它文化形态并无两样。结构主义关心的不是文学的特殊性,而 是文学与其它文化形态的普遍性。也就是说,它要寻找的是不仅支配文学、 而且也支配整个文化现象的普遍的逻辑程序。 索绪尔曾经举过这样一个例子:中国人在皇帝面前磕九个头。这是中国 人必须遵守的一套普遍的礼仪。是哪位个人、在何时、在何种具体场景中去 施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不得不谨守这套普遍礼仪,它制约着个 人的行为。 索绪尔还举例说,我们以为每天晚上8∶25从日内瓦开往巴黎的快车总 是同一列车,尽管列车的机车、车厢、乘务员及乘客可能不同。其原因在于, 我们关心的不是它的特殊实质,而只是它的普遍形式,这种形式是由它与其 它列车的关系确定的。即便它晚点发车20分钟,只要它与 7∶25和 9∶25 的列车的差异存在,它就仍然是8∶25的列车。结构主义在文学领域正是要 寻找这种形式上的同一性。以为获得了这种同一性,就弄清了文学的奥秘。 第二,文学同其它文化形态不同的是,它不仅象语言一样有结构,而且 实际上正是由语言构成的。基于这一点,结构主义者认为文学与语言在性质 上是相同的。因此,他们乐意把文学当作自己的语言学试验场。 第三,文学与语言有一种特殊关系:文学总是关于语言的,总是对于语 言本身的性质的独特显示。人们称伟大的作家、诗人为 “语言大师”、“语 言巨匠”,正是出于他们对语言的卓越贡献。文学比语言的其它功能都更为 重要,因为它能真正使我们明白语言的性质。 可见,结构语言学在三方面与文学有关:符号系统 (文化)、物质构成 参 (语言)和主题(关于语言)。 这一认识不无道理,它可以清扫结构语言学进军文学时可能遭遇的障 碍。但是,这一认识又难免有其偏颇处。例如,它抛开文学的特殊性而单寻 普遍性,这样获得的文学特性是不全面的,容易 “见林不见木”。 参 见杰弗森和罗比: 《西方现代文学理论概述与比较》,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 年版,第95—96 页。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