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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一川 当前章节:15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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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显得更诱人、更美丽; 虽然在这两条小路上, 都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迹; 虽然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呵,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也许多少年后在某个地方, 我将轻声叹息将往事回顾: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初看起来,这里呈现的是与我们的真实经历相似的遭遇:我们沿一条山 路前行,它蜿蜒到黄色的树林却分做两条,一条宽敞、平顺,易于行走;另 一条荒草萋萋,人迹罕至,但更具诱惑力。当我们只能选择其中一条时,我 们自然走向那更荒僻却更诱人的一条。这样的 “路”的意象无疑是确定的。 然而,这里的 “路”的含义难道就止我们日常遭遇的实际的“路”吗?这种 理解未免过于简单化。细加品味, “路”带给我们的是对人生的道路的丰富 联想和想象。我们的人生选择不也往往面对同样的情境么?在职业、婚姻、 宗教、党派、社团、国籍、朋友等种种选择中,我们总会犹豫、优柔寡断, 因为人生际遇变幻万千,哪一种选择都可能有利有弊,而我们又只能作一种 选择。无论如何,我们终会作出选择,但也终会留下遗憾的。诗的效果显然 是利用实际的路与幻想的 “路”的相似性联想而达到的。不过,这里的幻想 的 “路”却是十分不确定的。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它是名副其实的 路的幻象,幻象的路。正由于它的虚幻性,它才能丰富我们的联想和想象, 显得余味无穷。不同读者以不同心境去体味,自然会发现不同的路的幻象。 如果说,实际的路是确定的或实际的意象,那么,它的任务则是激发、开拓 出不确定或虚幻的意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朗格总结说:“诗……是通过 语言对现实表象的造型能力产生出来的,……由语言的造型性机能产生出来 的纯粹产品是一种语言创造品,是一种形象的构图,是一种艺术品。它不是 同 陈述,而是诗”。 诗的价值正在于利用语言的造型功能,创造出生命幻象形 式。 从这里可知,卡西尔和朗格的象征语言学是可以用来分析诗的,尤其是 分析诗创造生命幻象形式的功能。在分析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前期的象征 主义和后期象征主义诗、 “意象派”诗,以及其它注重“象征”的诗派时, 象征语言学确实能显示特殊的洞悉能力。因为,这些诗恰恰致力于运用语言 构造 “象征的宇宙”,追求诗的暗示效果、绘画美、音乐美等,建造不同于 同 上,第15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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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的诗意幻象世界。不过,它却难以适用于分析其它种种诗,如注重 情感表现而不那么重视语言造型的浪漫主义诗。 同时,象征语言学在分析叙事性强的小说时,也似乎办法不多,无法与 结构语言学的叙述学相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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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无意识语言学 无意识,简单讲,就是没有或尚未被意识到。对人类活动的这片幽暗区 域作语言学探索,正构成我们所谓无意识语言学。而这正是心理分析学的最 显著特色所在。心理分析学在无意识领域所作的语言学分析,给二十世纪西 方文学研究带来了深刻影响,形成心理分析诗学。 心理分析学、语言和文学 自1900年弗洛依德以 《梦的释义》创立心理分析学以来,这门新的显学 就总是被视为关于梦或无意识的学问。它在最初几十年间对艺术、哲学和诗 学的影响似也加强了这一认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众多结构语言 学家和诗学家如列维—斯特劳斯、巴尔特、阿尔都塞、福柯等的发掘与引伸, 尤其是由于拉康的独特发展,人们才逐渐意识到,不是“梦”或“无意识”, 布 而是“语言”才是心理分析学的最重要“记录”。同理,心理分析学对文学 研究的主要影响与其说在于 “梦”或“无意识”的性欲根源的揭示,不如说 在于 “梦”或“无意识”的语言性及其文化功能的发现。正如法国学者克莱 克 芒所说,“弗洛依德发现的实质”在于“语言在文化中的功用”。这样,心 理分析学实际上可以被视为无意识语言学。 从起源上看,心理分析学与专门的语言学并无太多瓜葛,这一点不同于 结构主义。它与语言相关,主要在于它本身的语言性和对拟语言结构的追寻。 首先,心理分析学本身是一种讲述疗法,这种讲述正是语言性的。它依 赖于病人与医生的对话,病人说梦,医生则根据病人的叙述阐释梦。这种阐 释要以语言过程为中心,颇类似于诗学阐释:即都是凭借 “本文”(text) 而展开的对话活动。病人与叙述人或抒情人,医生与批评家的角色极相似。 批评家面对一篇本文,正如医生面对病人的叙述一样,都要求以语词去阐释 已有语词 (如双关语、口误、含混词等),这等于形成新的语言构造,或关 于语言的语言。弗洛依德自己有段话讲得很明白: 心理分析家……必须从那些事情留下的痕迹中去猜测被遗忘的部 分,或更确切地说,他必须把它构造出来。他把自己的构造告诉患者的 方式、目的和解释内容,就让心理分析工作的两个部分,即他自己的贡 献和患者的贡献之间产生了联系。转 对弗洛依德来说,患者的自述往往是不连贯的和片断性的。而心理分析 家的语言阐释—语言构造正是要赋予它一种清晰的秩序。 其次,作为心理分析学的对象, “梦”往往伴随语言过程。人们做梦, 但并不单纯梦见视觉意象,而总是 “梦见”语词,正是后者往往以“化装” 的形式暂时隐藏起人的无意识活动。 语言措词的整个排列都用以服务于梦工作的目的。词语在梦形成中 所起的作用并不会让我们惊异。一个词作为若干意念的联结点,仿佛注 定具有一种歧义,神经症 (强迫观念、恐怖症)也趁机利用这些词象梦 布 洛克曼: 《结构主义》,商务印书馆,1980 年版,第109 页。 克 莱芒等: 《马克思主义对心理分析学说的批评》,商务印书馆,1985 年版,第2 页。 转 引自布洛克曼: 《结构主义》,商务印书馆1980 年版,10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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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般热切地去达到凝结和化装的目的。弗 因此,梦的过程是与语言过程难以分开的,心理分析学的工作就必然带 有语言阐释或 “破译”的特征,这同样与诗学的工作相类似。 最后,也许最为重要的是,梦不仅伴随或包含语言活动,而且本身作为 “拟语言”(quasilanguage),有自己的语言结构和语法。而心理分析学所 全力探测的,事实上正是梦的语言结构和语法。 这三方面共同透露出一个信息;心理分析学是一种无意识语言的语言阐 释方式,在这个意义上,它有理由被认为是无意识语言学。 文学作为弗洛依德所谓 “白日梦”,自然进入心理分析学的语言阐释视 野。心理分析学之包含诗学,也由此而来。弗洛依德本人就亲自解析过俄狄 浦斯、摩西神话,哈姆雷特的延宕,易卜生的 《罗斯莫庄》,歌德自传,《卡 拉玛佐夫兄弟》等,留下了经典性阐释本文,为文学创作与研究开辟出前所 未有的新领域、新前景。霍夫曼写道: 梦建立在化装梦想这一必要性之上,有自己的语言和语法。正是这 一给诗人和小说家留下深刻印象并使他们如此感兴趣的表现领域,为在 小说中表现无意识状态开辟了新的前景,而且总的说来,可作为某些诗 歌和美学理论的基础。这些表明,心理分析学在追寻“梦语”的过程中, 同作为“白日梦”的文学走到了一起,并为文学理论(诗学)提供了新的“基 础”。 梦的语言结构和语法 弗洛依德本人在梦的语言结构和语法方面作了开创性探索,从而为文学 研究中无意识语言学的运用制定了理论模型。 梦的语言结构和语法,在这里指梦的拟语言性质的层次构造和相应的规 则系统。弗洛依德把梦的语言结构分为两个层次:梦的显意和梦的隐意。这 与结构主义关于表层结构和深层结构的划分颇为类似。梦的显意 (manifest dream-con-tent)指梦的表层意义,它是明言的意识部分。梦的隐意 (latentdream-contewt)指梦的深层意义,它是隐言的无意识部分。显意是 明白地被言说的,隐意则是那不曾被明白言说而又隐含着的。无意识语言学 的主要使命是透过显意而探测隐意。这种探测工作意味着揭示显意与隐意间 的语法关系。 “化装”(distortion),是弗洛依德对这种语法关系的集中概括。“化 装”指梦总是以 “面具”隐藏起“真身”,即以显意掩盖隐意。弗洛依德说: 梦的显意是用另一种表达方式来体现梦的隐意的翻译,我们只有把 这个译本与原文相对照,才能了解它的构成符号和构成法则。……梦的 显意仿佛是种象形文字,它的符号必须逐个地被翻译为梦的隐意的语 言。弗 显意好比“译本”,而隐意则是“原文”,重要的是把二者相“对照”, 发现其 “化装”的语法规则。这种规则主要有四条: 弗 洛依德: 《梦的释义》,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第319 -320 页。 霍 夫曼: 《弗洛依德主义与文学思想》。三联书店1987 年版,第32—33 页。 弗 洛依德: 《梦的释义》,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260 页,术语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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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凝缩(condensation)。这是指无意识在梦中变得简约或浓缩, 即显意好比隐意的高度缩写本。如果梦的叙述只占半页纸,那么,阐释所得 的隐意则需要它的若干倍。凝缩的具体方法大致有:(1)隐意元素完全消逝; (2)隐意元素只露出片断; (3)多种隐意元素形成复合物。 依凝缩规则而构成的梦境是模糊而怪异的,这正是二十世纪西方现代主 义文学 (超现实主义、后期明征主义、意识流、存在主义等)的一个主要特 征。 (二)移置 (displacement)。指隐意在显意中被其它东西替代或移位。 移置方式有两种:(1)一个隐意元素不是以自己的一部分为表征,而是以不 大相关的其它事物作替代。这类似于 “隐喻”。(2)重点由一个重要元素向 另一不重要或次要元素移动,使中心偏移。所以,显意与隐意的关系更加扑 朔迷离。弗洛依德关于一个年青姑娘的梦的分析具有一定说服力。这姑娘梦 见姐姐的次子查尔斯僵卧小棺材内,两手交叉平放,周围插满蜡烛,宛如当 年她姐姐的长子奥托死时的情境。单从显梦看,似乎她巴望姐姐唯一的儿子 死去。其实不是。她小时便在姐姐家结识一位使她一见倾心的男子,而且发 展到商谈婚事了。后因姐姐反对而破裂。她在姐姐的长子死后离家自谋生活, 始终没有忘记那位男子,但又碍于自尊而不便找他。他是文学教授,哪儿有 他的学术讲演,她总是去听,因为可以见到他。她做梦的第二天,他将有一 个演讲会,她已买好票。另外一个重要证据是,她姐姐的长子死时,他突然 赶来吊丧,使她得以在长子的小棺材旁与他重逢。这样,梦的隐意就清楚了: 如果另一个男孩子又死了,她就又会获得与教授在小棺旁重逢的机会。可见, 这梦要表达的是与男友相逢的迫切愿望和焦躁心情。而为了掩饰自己的爱情 参 的热狂,故意相反选用悲哀气氛 (丧事)相置换。 (三)将思想化为视觉意象(visual images)。这是指在梦里思想 (语 词)往往化作视觉意象露面。由于思想在其原初地产生时总是具体的,只是 后来原义渐失,所以,思想的视觉化就等于是“回溯这些字原有的具体涵义” 弗。这种视觉化既可能使相反意义化为相同意义,也可能兼表相同和相反两 义,这应视具体语境而定。这里,弗洛依再次求助于语言学: “梦的工作的 这种奇怪现象,幸而在语言发展上可以找到类比”。例如,原始语言的 “两 歧现象” (antithetical sense of primalwords)。古埃及语“ken”就兼 有“强”和“弱”两义,拉丁文词“altus”既含“高”义又有“深”义,“sacer” 弗 兼表神圣和邪恶。这种现象进一步证明梦与语言、释梦与语言学分析的密切 联系。 (四)再度修饰(secondary elaboration)。指将梦的工作的直接成果 加以润饰,形成连贯有序的整体。这时,梦的材料往往排列次序与隐意相背, 令人难知究里。 弗洛依德对梦的显意和隐意结构,以及化装规则的语言学研究,为文学 研究提供了无意识语言学这一新视界。与 “内容”和“形式”的二分法突出 两者之间的决定与被决定的确定关系不同,梦的 “显意”与“隐意”之间的 “化装”关系却是含混、模糊的即不确定的。这种不同可以从基于理性中心 参 见弗洛依德: 《梦的释义》,第143—144 页。 弗 洛依德: 《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1984 年版,第133 页。 弗 洛依德: 《精神分析引论》,第13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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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认识论”与基于语言中心的“语言论”的不同去说明。从理性中心出发, 必然认为内容 (理性)与形式的关系是决定与被决定的等级关系,这是确定 的;而从语言中心出发,则会发现显意与隐意之间的错综复杂性。不是隐意 简单地决定显意,而是两者形成近乎平等的 “化装”关系。这不是中心与边 缘的等级关系,而是表层与深层的语法关系而已。这种变化对文学研究的启 迪是显而易见的。它提醒人们,追问文学作品中显意与隐意的语言学关系比 之研究其内容与形式的认识论联系,具有更广阔的前景。确实,尤其是二十 世纪受心理分析学影响的那些文学现象,如劳伦斯、托马斯·曼、黑塞、茨 威格等,更能证明这一点。 当然,弗洛依德对文学研究的启示也含着偏颇。在我们看来,无意识的 语言性就不应等同于语词性。这种语言性实与现实权力关系复杂地 “纠缠” 在一起。重要的是透过语词结构触及其 “背后”之物。弗洛依德的学说对此 就无能为力了。 俄狄浦斯情结 弗洛依德自己就运用这种无意识语言学去研究文学,作出了创造性尝 试。他相信,文学就是作家的 “白日梦”。“一篇创造性作品象一场白日梦 一样,是童年时代曾做过的游戏的继续和代替物。”如果说梦是被压抑的欲 望的代替性满足,那么,文学正是如此。例如神话, “象神话这样的东西就 是所有民族充满愿望的幻想,人类年轻时期的世俗梦想的歪曲了之后留下的 痕迹”。 “歪曲”,也就是“化装”。作家创作的奥秘就在于,使内心的白 日梦想获得化装 (改变、歪曲、伪装等),并被赋予美的形式,使读者得到 快乐。 “向我们提供这种快乐是为了有可能从更深的精神源泉中释放出更大 的快乐。………一个作家提供给我们的所有美的快乐都具有这种“直观快乐’ 的性质,富有想象力的作品给予我们的实际享受来自我们精神紧张的解除。” 弗 同理,文学研究也就是意味着对化了装的梦进行语言学阐释。文学作品 被创造出来,直接地向我们呈现的是 “显意”。文学研究者的任务,就是透 过 “显意”结构而发现化装了的“隐意”。这里,我们仅仅简要介绍弗洛依 德关于 “俄狄浦斯情结”的研究。 “俄狄浦斯情结”,又译恋母情结,以神话人物俄狄浦斯命名,指人的 内心深层隐藏的对异性双亲的爱恋与占有欲望,如子恋母或女恋父。弗洛依 德认为,这种情结是自古而来、与生俱来的。而文学作品往往是这种俄狄浦 斯情结的化装的产物。 弗洛依德分析了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悲剧 《俄狄浦斯王》及俄狄 浦斯神话。这个故事我们已在本书第二章复述过。悲剧的情节是围绕揭露忒 拜城的瘟疫的凶手展开的。它一步步揭示出:俄狄浦斯是弑父娶母并给人民 带来灾祸的罪魁。在显意层次上,这部悲剧的意义在于展示 “神明的绝对意 志与人类在灾难前徒劳无力间的冲突”。但在弗洛依德看来,这一显意不过 是更深的隐意的化装而已。而在隐意层次上, “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 运和人的意志间的冲突,而是在于用来揭示这个冲突的材料和特殊性质”, 弗 洛依德: 《创作家与白日梦》,知识出版社1987 年版,第36—37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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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说,在于梦的无意识语言性这一特殊性质上。 “俄狄浦斯王的弑父娶 母不过是一种愿望的满足—我们童年愿望的满足”。这部悲剧之所以能激动 古人乃至今人,正在于:俄狄浦斯的命运可能就是我们自己的命运,观看悲 剧,正能使我们童年就有的弑父娶母愿望获得替代性满足。 “当诗人通过自 己的探究而揭示了俄狄浦斯的罪恶时,他就迫使我们注意到多们自己的内在 弗 自我,那里,同样的冲动仍旧存在,只是它们受着压抑”。 这样,弗洛依德 就 “发现”了有关俄狄浦斯的传说和悲剧的隐意:“俄狄浦斯的传说以远古 时代人们的梦材料为来源,它的内容是儿童与父母的关系因首次儿童性冲动 弗 所发生的痛苦紊乱”。总之,这一悲剧的隐意正是俄狄浦斯情结(恋母情结)。 用同样的方法也可以分析莎士比亚的 《哈姆雷特》,它同样是俄狄浦斯 情结的化装形式。只不过,同一素材的艺术处理方式不同。 “在《俄狄浦斯 王》中,儿童基本的幻想愿望都象梦中一样暴露无遗和完全实现了,而在《哈 同 姆雷特》中,它仍旧压抑着”。 哈姆雷特在完成复仇使命时为何延宕?剧本 并没有予以明确解释。弗洛依德把哈姆雷特的延宕本身视为这部悲剧的显 意,力求挖掘出它隐藏着的隐意—俄狄浦斯情结。哈姆雷特之所以延宕,正 是由于:他的复仇对象杀其父王、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等于实现了哈姆雷 特本人童年时的被压抑的欲望。因此,良心告诉他,他与这必须去惩罚的谋 杀者相差无几,从而仇恨被深深的自责和良心的疑虑所取代。 弗洛依德的俄狄浦斯情结研究,是心理分析诗学的一个经典范例,即是 无意识语言学在文学研究中的一次创造性尝试。它表明:一个文学作品的显 意是既定的,但它的隐意却可以有多种。而无意识欲望则是最为深厚的一种。 “每部真正的文学作品必定产生于诗人心灵中的不只一个动机和不只一个冲 动,并且必须容许有多种解释。这里,我只试图解释出在富于创造力的诗人 同 的心灵中最深一层的动机。” 。这种把义学作品同人的深层无意识欲望相联 系的阐释方法,可以为文学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但是,不应把俄狄浦斯情结在文学中的作用强调到如此根本的程度上。 在我们看来,文学中的根本隐意,应当到具体的历史情境—文化语境中去寻 找。 从弗洛依德到拉康 从弗洛依德到拉康,心理分析诗学的语言学色彩日益浓厚。或许,正是 由于拉康的努力,心理分析诗学的语言学渊源才暴露无遗。 弗洛依德对无意识语言学的研究可以分为三个阶段。首先,在 《梦的释 义》 (1900)中,他发现显意与隐意的联系的语言性。即使是隐意,也被他 看作与语词难以分开的 “梦思”或“无意识思想”。这种“梦思”总是利用 语言的 “含混性”(ambiguity)去达到“化装”的目的。 其次,他在 《心理分析引论》(1916—1917)中坚持了上述立场,并且 更着力发掘心理分析学与语言学的亲密联系: “你们更可由和梦的工作平行 弗 洛依德: 《梦的释义》,第246—248 页。 弗 洛依德: 《梦的释义》,第246—248 页。 同 上,第249 、251 页。 同 上,第249 ,25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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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现象知道心理分析和他种研究的关系,尤其是关于语言思想发展的研究”。 弗而在更早的1910年,他已专门考虑语言学家卡尔·阿贝尔的著作,强调从 语言学吸取灵感: “我们对语言发展有了更多的了解,就应更好地懂得梦的 语言,更容易地解释其含义”。据 最后,到 《自多与本我》(1923)时,他的观点却发生明显改变:认为 无意识是先于语言的,它 “靠一些未知的材料进行”:只有“前意识” (Preconscious)才与“语词表象”(word-presentation)有关。无意识要变成 意识必须先借助于与 “语词表象”结合而变作“前意识”,由这里才可进入 弗 意识。这就等于在前期的显意与隐意之间打入一个“前意识”(语词)楔子, 似乎无意识 (隐意)转而已变得与语言无关,只是前意识与意识(显意)才 是语言性的。 这一改变就使弗洛依德的思想交织着矛盾:先是讲无意识是语言性的, 后来又说它是非语言性的。 法国心理分析学家雅克·拉康 (Jacques Lacan,1901-1980)力求解决 这一矛盾。与后期弗洛依德主张无意识在语言之先、与语言有别不同,拉康 认定无意识象语言那样构成,它是语言的产物。这一观点不能一般地理解为 “由弗洛依德转换到语言学”,而应当看到,它不过是以更激进的姿态回到 杰 前期弗洛依德去,在那里“语言学理论已内含于弗洛依德的实践中”。这样, 拉康结束了弗洛依德的矛盾,使心理分析学的重心真正凝定在无意识语言 上。在这一意义上可以说,拉康的转向称得上心理分析学内部向原初境界回 归的 “语言论转向”。 无意识与语言 拉康是如何考察无意识与语言的关系的?这首先要弄清他对语言的基本 看法。 对他来说,“语言”(language)从本质上讲就是“情境”(condition)。 “情境”本来指其他事物得以存在或成立的前提、条件,在这里则带有结构、 规范或符码等结构语言学含义。在拉康看来,语言正是社会、主体得以存在 的结构性情境。更为特殊地说,语言正是无意识得以存在的结构性情境。与 弗洛依德后期主张无意识先于语言不同,拉康认为无意识正是语言 “情境” 的构成物。无意识仿佛身不由己地被抛入语言情境之中。拉康有句名言:“语 转 言是无意识的情境”。语言既是无意识得以存在的情境,也是无意识得以“表 现”(exPres-sion)的情境。换句话说,无意识由于语言才以如此方式存在, 同时,无意识在语言中存在。语言宛如先在的支配性权力网络,它把无意识 切割、分节而又拼合为一个自己愿望的整体。 从语言的本质在于情境的观点出发,拉康希望建立无意识的语法。 拉康不是一般地谈论语言对无意识的 “情境”作用,而是寻求这种情境 弗 洛依德: 《精神分析引论》,第139 页。 据 《弗洛依德论创造力与无意识》,中国展望出版社1986 年版,第59 页。 弗 洛依德: 《自我与本我》,《弗洛依德后期著作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 年,第167—169 页。 杰 姆逊: 《拉康的想象界与象征界》,《理论的意识形态》,卷1,伦敦1988 年版,第106 页。 转 引自莱梅尔: 《雅克·拉康》,伦敦1970 年版,第Xiii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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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无意识的具体语法。为此,他求助于雅各布逊 (Roman Jakobson)的语言 学概念 “隐喻”和“转喻”,以此取代弗洛依德的 “凝缩”与“移置”。因 为在他看来,这组语言学概念能更贴近无意识的语言性。 隐喻同凝缩一样具有相似性特点,即项目之间由于彼此相似而发生联 系;转喻和移置也有相邻接触的特征,即一项目由于在一链条上排在另一项 目之后而与前者发生联系。隐喻的独特处在于,一个显示欲望的词被另一个 意义相似的词取代 (如熏鲑鱼代替鱼子酱),这另一个词提供出了解无意识 欲望的线索。这样,受压抑的意义通过隐喻取代了表面意义,从而披露出欲 望。隐喻就成为表现无意识欲望受压抑但又可能暴露的语言现象 (而不是心 理现象)。至于转喻,往往以表示部分的词代替表示整体的词 (如三十张帆 代表三十艘船),部分被当作整体接受;或者一个词被移位为另一个词 (如 弗洛依德的犯罪感被移到奥托身上),这里,词与词之间似存在无限的 “能 指链” (the signifying chain),可能使欲望自如地获得巧妙的“化装”。 由此见出,人们的用词受无意识的支配而发生各种变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拉康认为无意识具有其语言结构。 如此,拉康把心理分析看作语言阐释。理解无意识正如读解寓言一样, 要理解表示真意的词隐藏在哪一段叙述中;要能在简单的失言中看出潜台 词;要由一声叹息品出其包含的戏剧性经历。也就是说,要象读解寓言作品 那样读解无意识结构。 拉康对无意识语法的研究是新颖的,比弗洛依德更实际地架设起沟通无 意识学说与语言学的桥梁。但这与其说令人信服地证明了无意识的语言性, 不如说只是证明无意识 “象语言一样”,并同语言交织在一起,从而可以从 语言学角度去探讨。显然,他所谓无意识的语言性严格说只是“拟语言性”, 不过这恰是拉康的实际贡献所在。这样,无意识不再是弗洛依德那种前语言 或非语言的非理性冲动,而是凭语言学可以求得科学掌握的秩序内事物。 然而,拉康并不认为无意识真的完全可以获得科学上的明晰性。相反, 他相信,无意识内部充满异已、陌生、神秘甚至颠覆性力量。正是由于如此, 他的思想既有结构主义的中心说、整体化、科学化色彩,又有后结构主义的 移心化、碎片化和反科学化成分。 镜象、三角结构与审美 拉康不仅探讨无意识的语法,而且注意从人的个体生存状态即 “主体” 角度思索语言的意义。这就引伸出 “镜象”、“三角结构”及审美概念。 人是一个不断发展、成长的过程,在这过程中,语言的作用何在呢?拉 康相信, “前语言”阶段同“语言”阶段一样具有重要作用。 前语言阶段,指初生婴儿在六至十八个月时尚不具备任何语言能力的状 态,又称 “镜象”阶段。最初,婴儿对自我与外部世界、主体与客体还没有 辨别能力,一切都混沌一片。这相当于 “前俄狄浦斯情结”期,婴儿尚与母 体处于共生关联域中,依存于母体,而与父亲缺乏联系。他既没有 “我”的 意识,也没有 “客体”概念。逐渐地,当婴儿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时,他第一 次从镜象中发现了自己。也许是在母亲怀抱里无意中一瞥镜子,身体仍不够 协调的婴儿突然间 “看到”了自己的反射在镜子中的形象。他可能会欢笑着 扑向镜子,渴望着与镜象同一,仿佛一个自我的世界从此确立了。这种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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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镜象同一的过程叫做 “一次同化”。一次同化本质上是一种自恋,即自我 爱恋,正如神话中美少年纳西索斯为自己的水中倩影而陶醉一样。 但是,另一方面,这里发现的自我仅仅是一种误认。它实际上是一种异 己的镜中幻象。因而一次同化就是自我异化。这种自我同化与自我异化的幻 觉,拉康就称为 “想象界”。想象,这里含幻想、欲望、错觉等含义。想象 态的自我,也就是镜象自我,或自我镜象: 处于肌肉无能、依靠保育阶段的婴儿,自我欣赏镜中之象,这一事 实似乎恰恰表明象征性母体内的 “我”被突然促成为一种原始形式,这 种形式尚未在与他人认同的辩证关系中客观化,语言也尚未为它从广义 上确立人的功能。转 这种前语言的镜象自我,可能在语言阶段被毁坏;然而,它却不致被完 全消灭,而会作为一种不断循环的个体原型,给予人的一生以不可磨灭的影 响。镜象阶段,宛如人生戏剧的 “想象态”开场,但开场即是一种规范,一 种后来必定重复、必须遵循的规范。 前语言阶段的意义如此,那么,语言阶段的作用何在呢?拉康在主体“三 角结构”的框架中深入考察了这个问题。 “三角结构”由“想象界”(the Imaginary)、“象征界”(the Symbolic) 和 “现实界”(the Real)构成。这大致对应于弗洛依德的自我、超我和本 我三分。 想象界是在镜象阶段开始形成的自我的自恋性意象。它是自我的前语言 的、幻想或想象的世界。它是在主体的个体历史 (包括家史、童年经历和家 教等)基础上形成的,因而是文化 (语言系统)的产物,但又具强烈的个体 理想色彩。这时的自我尚是脆弱的、未成形的,要求语言结构来赋予秩序, 于是进入象征界。 象征界即语言秩序的世界,代表主体的符号性规范。它既存在于主体之 先,因为主体还未出生就已处于象征性秩序的支配之下,同时又存在于主体 的想象界之后,为想象、幻想或审美提供必需的语言规范。象征界与抽象化 的父亲相连。抽象化的父亲即父之名 (the name of father),在个体一生 中、在整个文化中起着重大作用。父之名既可由生父担任,更常常由生父的 代理人如继父、叔伯、上司、国王、巫师或教师等充任。它代表神秘的象征 性 (符号性)权力,既是个体成长之规范,又可能成为个体成长之阻碍。 不过,不是象征界而是现实界,才是个体之成为主体的最终支配性力量。 现实界,这类似于弗洛依德的 “本我”,是处在知的彼岸,在意识范围内几 乎无法觉察的东西。它位于想象与象征界之外,是主体无法自控却反而控制 主体之 “权力”,但又确实“在场”,永远在那里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而 想象界与象征界不过是它的预动而已。可以说,现实界正是“他者”的来源, 它以 “他者”的形式控制主体。现实界的特殊作用在于,不断产生“欲望的 客体”,施放 “他者”迷雾,使个体处在寻求满足又难以满足的状态,从而 形成 “焦虑”。 审美显然总是与想象的或幻想的东西相连的,因而在这“三角结构”中, 审美首先属于想象界,即同自恋性镜象联系在一起。但在拉康那里,审美更 主要地属于象征界,与语言规范紧紧相连。因为,人们的审美观念、审美趣 转 引自杰弗森等 《西方现代文学理论概述与比较》,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 年版,第149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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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等更主要地是文化即象征秩序的产物,离开象征秩序根本无从谈论审美。 这样,审美的东西总具有语言结构,可以由语言学途径去探索。当然,对拉 康而言,现实界通过 “他者”才是审美之真正支配者。“他者”不断提供欲 望的客体,如优美、崇高和悲剧等。所以,审美不过是现实界这 “他者的话 语”。美学的任务就应当是从语言途径去探索审美与无意识欲望、现实界或 他者的关系。但是,关键在于理解 “他者”的含义。“他者”的含义取决于 “现实界”的含义,这又是拉康本人所无法圆满给出而只能予以神秘化的。 杰 杰姆逊的看法颇有意味:现实界“就是历史本身”。现实界不属于语言概念, 而就是代表“绝对拒斥象征化”历史本身。如果这一看法成立,那么“他者” 就不应再具有神秘性,而就是历史本身的复杂性、矛盾性和对立特征在主体 结构中的话语折射形态。审美作为 “他者的话语”,也就正是历史演进的象 征性形式。 由此可见,拉康的研究也许本身是不具有历史意味的,但只要我们从历 史视界去予以重新审视,却可以从中窥见那暂时被遮蔽的历史。这是因为, 拉康的本文本身已包含着某种颠覆 “语言乌托邦”而返回历史的可能性。这 一点在他1955年爱伦·坡的小说 《失窃的信》的著名分析中集中体现出来。 从这一实例中,我们可以具体见出无意识语言学在文学研究中的作用。 三角结构模型与文学研究 语言的权力何在?它如何既能建构又能颠覆主体?拉康把主体 “三角结 构”模型嵌入美国作家爱伦·坡的小说 《失窃的信》中,作出了回答,也为 文学研究提供了一种独特模型。 《失窃的信》的故事并不复杂,颇有侦探小说意味。王后收到一封机密 信,正在细看,冷不防国王进来,情急中只好把这启封的信摆在桌面上,以 为这反而不会让国王疑心。就在这紧要关头,大臣又进来了。他一眼认出了 写信人的笔迹并看透了王后的隐秘,就在王后眼皮底下用调包计把信 “窃” 走。因国王在场,王后敢怒不敢言,被迫装作若无其事。事后,王后命令警 长找回失窃的信。警长能力低下,把大臣的住宅里外搜遍却一无所获,只得 求助于业余侦探杜宾。杜宾智力过人,似乎毫不费力便找回信,捞取一大笔 酬金。他后来告诉警长,根据推理,那位既是数学家又是诗人的大臣喜欢别 出心裁,因而会象王后那样把信放在显眼位置,以此作障眼法。于是,杜宾 便设法在壁炉架上挂着的文件袋里 “换”回了那封要命的信。 拉康把这篇小说带入他的“三角结构”模型,从而在小说中发现同一“三 角关系”的 “自动重复”结构。小说有两个场面:第一场面是“主要场面”, 第二场面是它的重复形式。 主要场面发生在王后卧室,出场人物有王后、国王和大臣三人 (如图)。 国王对王后收到信之事视而不见,具有唯实者的低能(现实界);王后因此有秘 密可藏的错觉,这属想象界的自恋性错觉;大臣则看清两人的弱点,拿走信, 这显示出象征界的眼力。第二场发生在大臣寓所,出场者为警长、大臣和杜 宾 (如图)。警长处在1号位入替前一场的国王,他也一无所见;大臣取代 王后占据2号位,犯了与王后同样的错误:自以为秘密可保;杜宾取代大臣 杰 姆逊: 《拉康的想象界与象征界》,《理论的意识形态》,卷1,伦敦,1988 年版,第10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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