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 《集注》:成人,犹言全。……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内,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德备。
【记】 高标准是“文质彬彬”,进退有据;不得已而求其次,也必须正直(“见利思义”)、勇敢(“见危授命”)和诚信(“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虽也很不容易,但还是切实可行,能够做到的。
有注疏认为后面一段(“又说”)是子路的话,即子路关于“完全的人”的标准,也说得通,并符合子路一贯的言行、个性。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译】 孔子向公明贾问到公叔文子说:“是真的吗?他老先生不讲话,不笑,不索取吗?”
公明贾回答说:“这是告诉你的人讲错了。他老先生到时候才说话,大家不讨厌他的话;真快乐的时候才笑,大家不讨厌他笑;合理的才去索取,大家不讨厌他索取。”
孔子说:“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
【注】 《朱注》:文子虽贤,疑未及此,但君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岂其然乎?盖疑之也。
【记】 大概表示孔子怀疑如此吧。这章没有什么特殊意思,《论语》中这种无意义的章节有好些,不必句句认真,章章强解。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译】 孔子说:“臧武仲凭据防城,要求在鲁国给自己子孙以位置,尽管说不是要挟国君,我不相信。”
【注】 《朱注》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
【记】 史迹难考,众说纷纭,不必强作解。
14.15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译】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不正派;齐桓公正派,不诡诈。”
【注】 《集释》《集解》郑曰:谲,诈也;谓召天子而使诸侯朝之。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子狩于河阳,是谲而不正也。马曰:伐楚以公义,责包茅之贡不入,问昭王南征不还,是正而不谲也。
【记】 虽都是赫赫霸主,孔子多次赞齐桓公而不提晋文公,是何道理,注家虽各有说,仍不很清楚。上注虽有提示,仍难知必如此解。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译】 “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管仲却不死。”子路说,“这是没仁德吧?”孔子说:“齐桓公多次联合、统一了诸侯们,并不凭借战争,这是管仲的力量。这是仁呀,这是仁呀。”
【注】 《集释》黄式三《论语后案》:如,犹乃也。《诗》“如震如怒”,杨子《法言·学行篇》“如其富,如其富”,《吾子篇》“如其智,如其智”。
《杨注》:齐桓公纠合诸侯共计十一次,这一“九”字是虚数,不过表示其多罢了。
【记】 公子纠是齐桓公的哥哥,召忽和管仲都是公子纠的臣子,于是后世成了老大难问题。管仲不死君难,当是不忠;而且有“三归”等等,也“不知礼”,颇不合儒家标准。孟子就痛斥而藐视管仲。特别谨守内圣开外王说的后代理学家们更是如此。但孔子却如此盛赞,如何解释?又是众说纷纭。拙意以为孔子是从为民造福的客观巨大功业出发来肯定管仲的,正如将“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的“圣”放在“仁”之上一样。“内圣”并非目的本身,因之大不同于受佛家影响的宋明理学。孔子之后,儒学也有讲究“外王”而不同于宋明理学的派别和“路线”。例如,荀子讲礼近法,董仲舒的“仁外义内”,陈亮、叶适的强调事功,均此另一“路线”。中国传统的特点是心灵上儒道互补,政治上儒法互用。这两个互补互用中均以儒为主。为什么?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这“互补”、“互用”本来就建筑在儒学内部的因素发展之上。儒学有为孔子喜爱的颜回、曾点的一面,可以与道家接轨。儒学也有孔子盛赞管仲的一面,有称许子贡、子路的一面,从而与法家接轨也不困难。从董仲舒以《春秋》决狱,到张居正居丧夺情,中国传统中许多“名臣”、“贤相”在公私生活中既儒法互用又儒道互补。而他们却都自觉认同儒学和儒家。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译】 子贡说:“管仲是没有仁德的人吧?齐桓公杀公子纠,他不能以身殉难,反而作了桓公的宰相。”孔子说:“管仲辅助桓公,称霸诸侯,统一和匡正了天下,老百姓至今还得到这好处。没有管仲,我恐怕要披头散发穿左开襟衣了。他怎能像小百姓那样守着小信任,自杀在溪沟里,谁也不知道呢?”
【注】 《集释》顾炎武《日知录》:君臣之分,所系者在一身。华夷之防,所系者在天下。故夫子之于管仲,略其不死子纠之罪,而取其一匡九合之功,盖权衡大小之间,而以天下为心也。
《钱解》:本章舍小节,论大功,孔子之意至显。宋儒嫌其偏袒功利,乃强言桓公是兄子纠是弟,欲以轻减管仲不死之罪。不知孔子之意,尤有超乎君兄弟臣之上者。言仁道之易,孔子有“我欲仁,斯仁至”之说。论仁道之大,则此章见其一例。要之,孔门言仁,决不拒外功业而专指一心言,斯可知也。又按:前章以“正”许齐桓,此两章以“仁”许管仲,此皆孔子论仁论道大着眼处。自孟子始言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云:管仲,曾西之所不为。后儒多本孟子,轻此两人。并《论语》此三章亦多置疑,此诚不可不辨。
【记】 “被发左衽”是说中国文化灭亡,沦为落后的少数民族的奴隶。这又是一个如何掌握原则性(“经”)与灵活性(“权”)的大问题,大意是说,要从全局看。这是历史主义。但当时(公子纠死时)管仲的功勋未建,业绩未显,又怎能即丢下伦理主义?孟子轻鄙管仲,因当时已无落后民族入主中原的问题,面对的是中原各文明国家争霸,与儒学王道不合。宋明儒则高谈性理,只重伦常,钱穆批评甚为透彻痛快。不知仍倡内圣开外王的现代新儒学于此如何置说。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译】 公叔文子的下级官员僎与文子晋升到同等的官职。孔子听到说:“这真可叫作‘文’了。”
【注】 《朱注》: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
【记】 自己的下级由自己推荐与自己同时晋升至同等地位,在等级森严的传统社会中(甚至在今日中国)颇不容易,难怪孔子赞美之。嫉贤妒能,古今同病,文子之不愧为“文”,至少是落落大方,文雅得体。但在近现代社会,此乃常规。应依靠制度去改变习俗及心理。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译】 孔子讲卫灵公的腐败。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灭亡?”孔子说:“他有仲叔圉办理外交,祝管理祭祀,王孙贾统率军队。像这样,又怎会灭亡?”
【注】 《集释》《读四书丛说》:夫子平日语此三人皆所不许,而此章之言乃若此,可见圣人不以其所短弃其所长。
【记】 “无道”一词太广泛,暂译为“腐败”。此谓有贤臣,虽昏君也暂可不败亡,可见人才重要。但总有一天,这些人才被逐被杀;但如有制度保障,便没关系了;制度之重要也。上注有趣,见孔子并不求全责备,总取人之所长,执政者更该如此了。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译】 孔子说:“大言不惭,做起来就难了。”
【注】 《集释》《集解》马曰:怍,惭也。
【记】 好些时髦青年却常如此,不守信,不诚实,自以为真理在握,绝对高明,于是夸夸其谈,文章满纸,却经不起时间推移,实际考验。
14.21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译】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吃素洗澡后去见鲁哀公说:“陈恒杀了国君,请出兵讨伐。”哀公说:“你去告诉那三大家族。”
孔子退了出来说:“因为我曾经担任过官职,不能不来报告;国君却要我去告诉那三个人。”
孔子去向三人报告,没得到同意。孔子说:“因为我曾经担任过官职,不能不来报告。”
【注】 《朱注》胡氏曰:《春秋》之法,弑君之贼,人得而讨之。
【记】 这就是孔夫子的“迂”劲;因为当个官,依据礼制,“应当”(ought to)过问国事。虽知白说,也要去说。这也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哀公之所以要孔子“告夫三子”,因为实权在他们手里。“沐浴”实古巫仪(沐浴之后才能主持巫仪)之沿承,《礼记·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乃传统之礼仪制度。据徐中舒《甲骨文中所见的儒》,儒乃需,即沐浴后主持巫祝仪式者。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译】 子路问如何事奉国君?孔子说:“不要欺骗他,可以触犯他。”
【注】 《朱注》:犯,谓犯颜谏争。
【记】 如今刚好相反。报喜不报忧,阿谀逢迎,无所不至。“大跃进”的欺骗导至数千万人的死亡。中国自汉有御史、谏官制度,亦可谓将此语体制化,实开世界先河。此儒学外王之优良传统可继承而与现代政治相接轨者。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译】 孔子说:“君子向上走,小人向下走。”
【注】 《康注》:君子尊鬼神,由清明而进至于穷理尽性以合天。小人用体魄,由昏浊而日污,下至于纵欲作孽而速戾。
《集释》《皇疏》:上达者,达于仁义也。下达,谓达于财利。
《焦氏笔乘》:问:上达下达。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二物也。君子见性,故不得有,但见其道,而不见其器。小人执相,故不得无,但见其器,而不见其道。
《论语稽》:人天生而为君子者,亦天生而为小人者,譬之一路,行而上为君子,行而下为小人。
【记】 注疏解说甚多,大都以为所谓“上”、“下”者,即义、利也。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4.16章)同,亦可参考14.35章。“达”有译作“成功”,即“君子大处成功,小人小处成功”。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译】 孔子说:“古时的学者是为了改进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教训别人。”
【注】 《正义》孔曰: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之。《荀子·劝学篇》: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身哉?
【记】 又是难题一个,众说纷纭。宋明儒学对此扬高凿深,无非宣扬“内圣”高于“外王”等等,本译干脆结合今日实际,平易解之。君不见,好些风头正健、时髦十足的青年学人(其实也未必都年轻)专以践踏他人炫耀自己为学问志业乎?
到底何谓“为己之学”?专作道德讲,似仍有一间未达处;即使宋明理学倡导之“半日读书半日静坐”,此“半日静坐”者也不只道德反省,其所追求者也是超道德之天人交会的神秘境界。所以我认为,“为”(道)—“情”—“境”(人生境界)之体验、寻求,才是中国哲学重心所在,而不在性理、心、气等范畴之干枯讨论。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译】 蘧伯玉派一位使者看望孔子。孔子请他坐而问道:“他老先生在干些什么呢?”使者回答说:“他老先生想减少自己的过失,还做不到哩。”
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一位使者,好一位使者!”
【注】 《朱注》: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之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辞令者矣。……按庄周称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
【记】 这倒是孔子的真精神。“温良恭俭让”,从不以为自己是天才,是超人,掌握了绝对真理。个人如是,民族国家亦应如是。中华文化之所以源远流长,正是因为保持了这种不断努力、从不懈怠、永不自满的精神,即使在虚骄气盛、顽固自大的时刻,也总有勇士出来批判自己。猛击“国粹”,毫不留情的鲁迅而以“民族魂”盖棺论定,便是这样。这与那些以为自己乃天才,别人皆蠢货,从而故作惊人语的时髦青年、冒牌学者,实大不相同。三章拙记中屡提此点,盖近年深有体会。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译】 孔子说:“不在那个位置上,便不去谋划他的政治事务。”
曾子说:“君子的思想考虑,不越出职务范围。”
【注】 《康注》:位者,职守之名,各有权限,不能出权限之外。……如兵官专司兵事,农官专司农事,不得及它,乃能致精也。若士人无位,则天地之大,万物之夥,皆宜穷极其理。……盖学人与有位正相反也,学者慎勿误会。
【记】 孔子的话,可以有多种原因和解释。曾参的话就太保守。“思不出其位”本来自《易经》,但在那里又是别的意思,并非规范、要求。康注有意思,颇符合现代民主精神,难怪他要改孔子“天下有道则庶民不议”为“天下有道则庶民议”,即人均有议政之权利,这当然完全不同于曾子。因此“不谋其政”,不过是不应干预专家的专业知识领域而已。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译】 孔子说:“君子羞耻于他所讲超过他所做的。”
【注】 《正义》:此与《里仁篇》“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语意正同。《礼记·杂记》云: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表记》云:君子耻有其辞而无其德,有其德而无其行。
【记】 又一次提出语言与行为的关系。语言不只是个交流问题,而是有实际效用的问题。因此也才有要求言行一致和必须信守承诺等等道德。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译】 孔子说:“君子的道德有三项,我还不行。仁爱的人不忧愁,智慧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正是老师讲自己啊。”
【注】 《朱注》:自责以勉人也。
【记】 名言。智、仁、勇,是所谓“三达德”;既是道德,又是心理,即文化积淀为心理也。
14.29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译】 子贡常讥评人物。孔子说:“子贡,你就那么好吗?我却没有这闲工夫。”
【注】 《集释》《潘氏集笺》:古文“谤”作“方”。
【记】 子贡大概是《论语》中使人感到最聪明的学生,喜欢讥评人物,也属自然。孔子予以委婉批评,并不像对冉有、宰我那么厉害。“方”另作“比”解,即喜欢拿自己和别人比较,这也常常是聪明人喜欢做的,从比较中可知自己的优长与弱点。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译】 孔子说:“不愁人家不知道自己,只愁自己没才能。”
【注】 《钱解》:《论语》有两章文字全同者,当是一章重出。有文字小异而章义全同者,当是孔子屡言之,而闻者各自为记也。如本章凡四见,文各有异,是必孔子之叮咛反复而屡言常道之也。
【记】 总之,仍然是修内功重要。今之人常反是,生怕埋没了自己。我常对文学家们说,作品不怕埋没。好作品,死后也会被人发掘出来;一般的作品,你还没死,就被人忘记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赶时髦、作修改、急于出版,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呢?从而,人生价值究何在呢?君不见,颇有人焉,生时显赫一世,桂冠高耸;死后顿时沉寂,被骂倡优。自己知道一生价值所在就可以了,何必外求。
14.31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译】 孔子说:“不事先怀疑别人欺诈,不预先估计别人对我不信任,但临事却能感觉到,这不就是有贤德吗?”
【注】 《朱注》:逆,未至而迎之也。亿,未见而意之也。诈,谓人欺己。不信,谓人疑己。……杨氏曰:君子于诚而已,然未有诚而不明者。故虽不逆诈,不亿不信,而常先觉也。
【记】 这大概就是“仁者”自然有智慧吧?
14.32 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译】 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为什么老这样忙忙碌碌到处奔波?这岂不是想凭口舌取胜吗?”孔子说:“我不是敢逞口舌,而是恨顽固不化。”
【注】 《朱注》:微生,……名夫子而辞甚倨,盖有齿德而隐者。……圣人之于达尊,礼恭而言直如此。
【记】 从口气看,微生亩大概是个老顽固的前辈,但孔子仍针锋相对地回答了他,没有让步。
14.33 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译】 孔子说:“千里马不是称呼它的气力,而是称呼它的品质。”
【注】 《正义》郑曰:德者,调良之谓。……骥马调良,能有其德,故为善马。
【记】 何谓“调良”?是否指训练呢?千里马也须调教训练,并非全凭自然气质。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译】 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仇怨,怎么样?”孔子说:“那又如何回报恩德?该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回报恩德。”
【注】 《康注》:孔子之道不远人,因人情之至,顺人理之公,令人人可行而已……孔子非不能为高言也,藉有高深,亦不过一二人能行之,而非人能共行,亦必不能为大道,孔子即不言之矣。耶氏过仁,亦以德报怨,或以此尊之,然实不能行。
【记】 这是重要的孔门思想,是儒学不同于那种“报怨以德”(老子)、“舍身饲虎”(佛经)、“爱敌如友”、“右脸被打,送上左脸”(《圣经》)等教义所在。也正是实用理性的充分表现。既不滥施感情,泛说博爱(这很难做到),也不否认人情,一切以利害为准则(如法家),而是理性渗入情感中,情感以理性为原则。在这里,儒家的社会性公德(正义、公平)与宗教性私德(济世救人)又是合在一起的。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译】 孔子说:“没有人会理解我了!”子贡说:“为什么会没人理解你?”
孔子说:“不埋怨老天,不怪罪别人,下学人事而上达真理。知道我的,只有天了。”
【注】 《集释》《皇疏》: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命。……朱柏庐《毋欺录》:下学而上达,上达即在下学中,所以圣贤立教,只就下学说,才以上达立教,便误后学,便是害道病根。
【记】 孔子也有不知道(即不使用)自己的埋怨,与前面所讲岂不矛盾?这正好描述出一个真实的孔子面目。怀才不遇而抑郁感叹,乃人之常情,虽孔子亦何能免。孔子虽然没有怨天尤人,但也确乎满腹牢骚,在《论语》中可以多次看到。足见孔子乃普通人一个,并非宋明理学家所描绘的那种超凡入圣、修养“到家”的“至圣”傀儡。
14.36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译】 公伯寮向季孙毁谤子路。子服景伯告诉说:“季孙他老人家已被公伯寮迷惑了,但我还有力量把这个坏蛋干掉。”
孔子说:“道义能够实现,是命运;不能实现,也是命运。公伯寮又能把命运怎么样?”
【注】 《朱注》:肆,陈尸也,言欲诛寮。
《集释》《蒿庵闲话》:贫富、贵贱、得失、死生之有所制而不可强也,君子与小人一也。命不可知,……小人智力争命,故其心多怨。众人之于命,亦有安之矣,大约皆知其无可奈何而后安之者也。圣人之于命,安之矣,实不以命为准也,而以义为准。
【记】 具体的历史情节已经完全不清楚了,因此只能凭字面含义来了解孔子所采取的“无为”态度:反对用暴力去清除反对自己的人。但“命也”是个大问题。今天许多人仍然信“命”,认为另有主宰在支配自己的生活和前途,于是求神问卜,希求福佑。但本读已再三说明,“命”不过是偶然性罢了,要重视、尊重甚至崇敬这偶然,但不必去膜拜、屈从于它。相反,要努力从种种偶然中去“建立”起必然,这就是“立命”,即主宰命运。因为整个人生均偶然,如不由自己作主去立志、立命,一切归于“天意”、“运气”,无所作为,完全失去主体性,就毫无出息了,这常是弱者的选择。
14.37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子曰:“作者七人矣。”
【译】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避开社会,其次避开地方,再次避开不好的脸色,再次,避开不好的言语。”
孔子说:“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注】 《朱注》程子曰:四者虽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优劣也,所遇不同耳。
【记】 当时“礼崩乐坏”,因乱世而作的各种躲避。
14.38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译】 子路在石门过夜。早上守城门的人说:“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守门人说:“是那个知道不可能还要去做的人吗?”
【注】 《康注》:晨门知世之不可而不为者。孔子斯人,是与万物一体,饥溺犹己,悲悯为怀,……仁人之心,不忍若是,恝此所以为圣人也。知不可而为,晨门乃真知圣人者,不然齐景、卫灵公之昏庸,佛肸、公山之反叛,陈蔡之微弱衰乱,此庸人之所讥,圣人岂不深知?而恋恋徘徊,其愚何为若是哉?
【记】 从这两章均可看出儒学与道家(避世)并非全不相容,但儒学骨干仍然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可称悲壮。此语之流传千古,岂不因是。
14.39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
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译】 孔子在卫国敲磬,有一个背着草箧经过孔子门口的人说:“有心思哩!在敲磬!”一会儿又说:“何必硁硁作响!既然没人知道,自己知道就行了。水深的时候,穿着衣裳过河;水浅的时候,撩起衣襟过河。”
孔子说:“真坚决呀!我可没话反驳他了。”
【注】 《朱注》:果哉,叹其果于忘世也。
【记】 水深水浅,指应按情况、环境办事。这几章都描述那些反对孔子的观点和谈话。“鄙哉”无确解,此处意译。“厉”另注作“桥”,即水深,从桥上过;水浅,揭衣襟从水中走过。最后一句,也可如是译:“果然如此吗?那也就不难了。”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家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译】 子张问道:“《书经》上说,殷高宗守丧,三年不讲话,什么意思?”孔子说:“何必一定是高宗,古人都这样。老国君死了,一切官员坚守自己的岗位,听大宰相的命令,三年。”
【注】 《朱注》:百官听于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
《集释》《皇疏》:百官皆束己职,三年听冢宰。
《钱解》:高宗,商王武丁。“谅阴”字又作“梁闇”,天子居丧之庐。一梁支脊而无楹柱,茅垂于地,从旁出入。
【记】 三年之丧,如本读第一篇所记,本是史家一大公案,是否存在,争论甚多。我以为,它源自原始礼仪,历代沿袭,从氏族首领到一般成员都必须守此礼制。在中国,直到清末仍有“丁忧三年”不做官的规定。中国远古氏族传习之顽强久固,值得注意。听冢宰三年,我以为其原意是新“君”初立,不谙政事,所以必须不乱讲话(发号施令),而由有经验的冢宰代理政务,处理事情。所谓伊尹、周公,不都如此?实来源于远古氏族规则。前已说。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译】 孔子说:“领导者喜欢礼制,老百姓便容易使唤。”
【注】 《朱注》谢氏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记】 与“风行草偃”同义,前面已讲。因为“礼”在远古乃习惯法,历代相沿,所以“易使”。与成文法强迫人们履行不同。但时移世变,“上好礼”而民未必听从。孔学道穷而法家代兴,乃时代趋势。法家兴后而又消融归儒,成为儒法互用,所谓礼法是也。自汉代以来,礼法且入民俗,始终重诱导、规劝而轻强制、服从,均“风行草偃”、“则民易使”的遗迹。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译】 子路问如何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严肃认真地对待政务。”
子路说:“就这样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别人安乐。”
子路说:“就这样吗?”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而使百姓安乐,尧、舜也还不易做到哩。”
【注】 《朱注》:人者,对己而言。百姓,则尽乎人矣。
【记】 可见,尧舜圣王也还有做不到的事。使百姓安乐,谈何容易?内圣外王,谈何容易?岂如后世理学家所言!
14.43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译】 原壤踞着双腿,接待孔子。孔子说:“小时候不谦逊,长大了无作为,老了还不死,这叫作祸害。”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注】 《朱注》:夷,蹲踞也。……孔子既责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击其胫,若使勿蹲踞然。
《正义》马曰:原壤,鲁人,孔子故旧。
【记】 原壤据说是孔子的老朋友,对孔子不很礼貌,孔子对他也不客气,但因熟悉,故开玩笑,声貌如见。
14.44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译】 阙里的一个少年向孔子传达使命。有人问:“这小孩是求上进的吗?”孔子说:“我见他占据大人的席位,见他与老师并肩而行。这不是求上进的,而是急于成名的。”
【注】 《朱注》:礼,童子当隅坐随行。
【记】 今天学生如是者亦有之矣。刚进门已想独立门户,适登堂便与老师平起坐,未入室便自认远胜老师。“执弟子礼甚恭”者少见。中国本有尊师传统,“天地国亲师”,师成为其中之一的崇拜对象,为其他文化所少见。今日之所以如此者,恐与前数十年斯文扫地,名列第九,毛泽东一再号召批判老师宿儒(“资产阶级”专家学者)以致发展至“文革”中“考教授”之恶作剧等等不无关系。年轻一代在此种环境及其遗风“旧”俗中不自觉受感染,迄今如此。可叹。
卫灵公第十五
共四十二章
15.1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译】 卫灵公问军队部署。孔子回答说:“礼仪的事情,我还知道一些。军队的事情,我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卫国。
【注】 《朱注》:陈,谓军师行伍之列。俎豆,礼器。
【记】 孔子说过“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等(13.29、30章),所以这里并不是不重视军事,之所以采取这种态度,当有具体原因。也许前一方面只是为了防备,后一方面表现反对侵略?后世除某些腐儒外,一般士大夫总是既反对对外用兵,又坚持抗战到底。岳飞、文天祥,总是英雄,“开边无已”则遭谴责。也许这就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那最后两字?!一般都说中国人爱好和平,只毛泽东说否。但毛也未主动侵略他国。自汉代董仲舒建制起,“儒法互用”极为明显,文臣地位高于武将,而宰相、御史又相互牵制,并以荐举、学校作为“进贤”制度;既不复是穷兵黩武、只重耕战的先秦法家,也不再是亲亲尊尊、纯讲仁义的原典儒学。
15.2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译】 孔子在陈国断绝了粮食,跟随的人都病了,爬不起来。子路很生气地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毫无办法的时候?”孔子说:“君子在没办法的时候,仍然坚持着,小人没办法就胡来了。”
【注】 《朱注》何氏曰:滥,溢也。言君子固有穷时,不若小人穷则放溢为非。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亦通。
【记】 子路性格又可见。可见在孔子面前,学生可以大不满意于老师,可以直述己见,不必假装顺从,更不当面“足恭”,背后诽谤。“穷”不仅指贫穷,指包括贫穷在内的“没有办法”。《集释》《张杨园备忘录》:“……到穷之难忍,平生操履不觉渐渐放松,始焉始滥一二分,既而三四分矣,又既而五六分矣,到此便将无所不至。”今日老干部变大贪污,不即如是?慎之在始,明矣,如此读《论语》始有用。
15.3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译】 孔子说:“子贡,你以为我是多学多记的人吗?”子贡回答说:“对。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对。我是用一个基本看法来贯穿它们。”
【注】 《朱注》:子贡之学,多而能识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问以发之。
【记】 这又是难题之一,说解甚多。什么是和如何才“一以贯之”?颇有神秘味道。汉儒以“驾行”解“一贯”,强调“行”比“知”高,用行为来贯穿一切知识。宋儒则以“忠恕”解“一贯”,说法更多,莫衷一是。民间有“一贯道”,乃道教末流,但“一贯”之名或来自此?其实不如就字面释义,即知识不过是些材料,更重要的是统率贯穿这些知识的基本观念和结构。无这基本观念、结构,尽管博闻强记,学问仍如一地散钱而已。所谓大学问家者,不也有如此的么?但如联系对曾子说(4.15章),则“一贯”仍应指行为、道德言,即不离“忠”(宗教性私德)、“恕”(社会性公德)而已,非支离破碎之道德小节也。
15.4 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译】 孔子说:“子路,懂德行的人,很少了。”
【注】 《朱注》:德,谓义理之得于己者。
【记】 什么是“德”?《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德”在“仁”之上。孔子如何处理这二者,不很明确。“德”者,得也。看来,它是某种“仁”的成果和行为的最高品位?拙著曾认为“德”乃远古氏族有关重大行为的习惯法规(见《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后才解作“直心为德”的内在品质,再演而为道德规范或标准。即朱注所云“义理之得于己者”。而此“习惯法规”又起源于原始巫术礼仪所要求之内外规范。
15.5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译】 孔子说:“什么也不做,就能使天下太平的,大概只有舜皇帝吧。他做了什么呢?自己恭敬地坐在那位子上就是了。”
【注】 《集释》《集解》: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
《杨注》《大戴礼·主言篇》云:“昔者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新序·杂事三》云:“故王者劳于求人,佚于得贤。舜举众贤在位,垂衣裳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赵岐《孟子注》也说:“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
【记】 “无为而治”,似道家言,《论语》中却多次提及(如2.1章)。《史记》称孔子问“礼”于老聃,当系事实。无为而无不为,则法家所讲:保持其无限的潜在可能性,天子才能长久维系其最高权位,此乃权术。其后儒法互用,“圣君”必有“贤相”。君不见,“圣君”可以优游岁月,漫读诗书,让“贤相”日理万机,鞠躬尽瘁。此乃治术,儒法同用,源起于道,由道生法。儒法互用正来自儒道互补。但其最初源起仍巫术:依天象南坐(“譬如北辰”)静默以作法术,中国远古天文学之发达即与巫术有关。巫史之直接理性化产生了道家与儒家。可见,一部中国哲学史应从巫史说起。
15.6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译】 子张问如何才能行得通?孔子说:“讲话忠诚信实,行为恭敬实在,即使到野蛮地区,也会行得通。讲话不忠诚信实,行为不恭敬实在,就是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站起来就看见它们在前面,在车厢里就看见它在车前木板上,这样就行得通。”子张把它写记在腰带上。
【注】 《朱注》:犹问达之意也。
【记】 所谓野蛮地区也行得通,仍是强调“文化”的力量。本章与前之“闻”、“达”章,意思差不多。子张偏重外在事务,与曾参侧重内在修养确不一样,所以康有为表彰子张而批评曾参。所谓“参于前”,“倚于衡”,“书诸绅”,是为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15.7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译】 孔子说:“正直呀,史鱼!国家太平,他像箭那样正直;国家危乱黑暗,他也像箭那样正直。君子呀,蘧伯玉!国家太平,就做官;国家危乱黑暗,就把自己收藏起来。”
【注】 《集释》《集解》包曰:卷而怀,谓不与时政,柔顺不忤于人。
《钱解》:卷,收义。怀,藏义。言可收而藏之也。
【记】 据史载,史鱼曾以尸谏,并见效。大概是孔子发此赞叹的原因之一。但孔子并非教条主义者,两种态度都赞赏。还可能更欣赏后者。这也再次说明“儒(进取)道(退隐)互补”在孔子那里就开了头。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译】 孔子说:“可以与之交谈而不谈,错过了人才;不可交谈而与之谈,浪费了语言。聪明人不错过人才,也不浪费语言。”
【注】 《正义》荀卿曰:礼恭然后可与言道之方。有争气者,勿与辩也。
【记】 生活的普通智慧。但并不容易做到,失言失人,固常见者。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译】 孔子说:“志士仁人不苟全性命而损害仁,宁肯牺牲生命来完成仁。”
【注】 《康注》:仁者,近之为父母之难,远之为君国之急,大之为种族宗教文明之所系,小之为职守节义之所关。见危授命则仁成,隐忍偷生则仁丧。……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记】 这是流传至今的重要格言。可作道德的和超道德的解释。所谓“超道德”,就是指“仁”发自内心而可与宇宙交通;所谓“浩然之气”,“沛然而莫之能御”,均“集义所生”(孟子)的道德而超道德。照理学家说法,就是此心的“一点灵明”的扩而充之;这也就是脱弃俗情之“情—气”。道德家所言“天地有正气”,锻炼家所言“气功”,都是这个“气”。“杀身成仁”,正气犹在,也就不朽了。“志”古解作“知”,即有智慧的人,可见牺牲生命并非盲目情绪,而是自觉行为。这应与“仁者安仁,智者利仁”同读。
15.10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译】 子贡问如何去实行“仁”?孔子说:“工匠要干好他的制作,必先磨锐他的工具。住在一个国家里,就要事奉有贤德的官长,结交那些有仁德的知识分子。”
【注】 《集释》《集解》孔曰:言工以利器为用,人以贤友为助。
【记】 亦可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1.15章),“朋友切切偲偲”(13.28章)同读。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译】 颜回问如何建立国家制度?孔子说:“用夏朝的历法,坐商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采用舜的音乐,舍弃郑国的曲调,疏远光讲好话的人。郑国的曲调过分,光讲好话的人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