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注疏家多把它作个人操守看,如结合“善人为邦百年”章看,似对执政者而言。执政者如果以无为有,以虚充实,虽贫困仍奢华,当然是坚持不下去的。其实《论语》所言,许多是对执政者提出的要求,后儒多把它们解释为对每个人的道德和修养解,于是难为也矣。亦有以语气不接,疑此章有错简者。
7.27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译】 孔子钓鱼,但不用绳网捕鱼。孔子射鸟,但不射栖宿巢中的鸟。
【注】 王引之《经义述闻》:纲乃网之误,谓不用网罟也。
【记】 旧注常以此来讲“取物以节”,不妄杀滥捕,乃理性经验,但这里着重的更是仁爱情感。
7.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译】 孔子说:“有那种无知而凭空造作的人,我没有这个。多听,选择其中好的而遵行;多看而记住,这就是知的次序、过程。”
【注】 《集释》《皇疏》:不知而作,谓妄作穿凿为异端也。时盖多有为此者。
【记】 “知之次也”有别的译法,如“这是次一级的知”(钱译),“是仅次于生而知之的”(杨译),不从。此章似可与“述而不作”等章同读,均表孔子重往昔经验,反凭空造作;重学习实践,反空谈玄理。
7.29 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译】 互乡的人很难打交道,孔子却接见了那地方的某少年。学生们很疑惑。孔子说:“应该容许进步,而不赞成退步。何必那么过分?人家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要求进步,应该容许现在的干净,这并不是保护他的过去。”
【注】 《朱注》程子曰:圣人待物之洪如此。
【记】 应结合“有教无类”等章读。说明人都可教,错都可改。重视后天的学习、教育、建构、塑造,其中包括改正错误,此乃儒学根本精神,而所谓人性、人道、善行、善业均由此而获得。由此亦见孔子的宽容精神:常与人为善。
7.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译】 孔子说:“仁很遥远吗?哪个人如真想要它,它就会来的。”
【注】 《朱注》: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
【记】 有人将它作禅宗顿悟解,不妥。应结合“苟志于仁也,无恶矣”章,说明只要有志、有意于培育仁爱情感,它就是可以得到的。朱注以此讲心性,将道德作为人之本性、本心或本体,前面已指出其抽象化之嫌,也是牟宗三所大力抨击的“存有而不活动”。陆王学将其深一层的内在化,强调仁德非外在神令,天理即在人心中,甚至“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王阳明全集》卷二)。但此心究何指?有三条路,一是步入禅宗,重神秘经验;一是回归天理,仍程朱老路;一是与肉欲难分,趋向自然人性论。三条路均非出路,只有再释原典,创情理中庸说。
7.31 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于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译】 陈司败问:“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
孔子走后,陈对巫马期作了个揖,走近一步,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难道君子也偏袒吗?昭公在吴国娶亲,是同姓,叫她吴孟子。昭公懂礼,那谁不懂礼?”
巫马期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真幸运。只要有过错,别人一定知道。”
【注】 《朱注》:孔子不可自谓讳君之恶,又不可以娶同姓为知礼,故受以为过而不辞。……然其受以为过也,亦不正言其所以过,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为万世之法矣。
【记】 古同姓不婚。昭公大失礼,孔子自然知道。朱注解说最妙,表明孔子很会说话,也很“狡猾”,始终不直说君主不知礼,形象生动。
7.32 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译】 孔子和别人一起唱歌,唱得好,一定请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又唱一遍。
【注】 《康注》:宋贤执礼甚严,……付之于优伶狎客,庄士所不为。遂令中国废歌,失人道养生之宜,悖圣人乐生之道,日尊孔子而暗从墨氏。致人道大觳,天下不堪,此程朱之过也。
【记】 这是一种事实描述。为什么?其意义在于:音乐乃塑造情感者,要唱几遍才能使之巩固,成为情感结构。从古到今,音乐的节奏、旋律等不总有多次反复吗?这不只是为充分抒发情感,而更在于建造情感。康有为指斥程朱,颇有理。前已说自孟子即少谈音乐,程朱更甚。其实孔子当时讲究研习的正是“礼、乐”,而非“心、性”。在这方面,荀子倒更近孔子。
7.33 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译】 孔子说:“学习礼仪文献,我大概和别人差不多,努力实践做一个君子,我还没有达到。”
【注】 《集释》《经义述闻》:“莫”盖“其”之误,言文辞吾其犹人也。
【记】 仍然是特别强调实践。
7.34 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译】 孔子说:“如果说‘圣’与‘仁’,那我不敢当。不过是努力而不厌烦,教人而不厌倦,如此而已,而已。”公西华说:“这正是我们学生做不到的。”
【注】 《朱注》:此亦夫子之谦辞也。圣者,大而化之。仁,则从德之令而人道之备也。
【记】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已多次见于《论语》。杨注引《孟子·公孙丑上》载子贡对这事的看法说:“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一方面,“我欲仁,斯仁至矣”,仁似乎如此容易得到。另方面,“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仁又如此难得。这不是逻辑矛盾吗?可见,孔门仁学并非思辨哲学,追求逻辑一贯;它乃实用理性,着重行为、实践,旨在培育情性,强调自觉、坚持,是以亦难亦易。这里有意向性与现实性之分。孔子几度自称“不厌”、“不倦”,此即中华民族实践意向之韧性精神,虽百折不回,岁寒不凋,才有所成就;孔子固不同于各宗教主之天纵之圣,能不学而知,超绝人世。此外,“若圣与仁”的原意恐仍在巫术礼仪中之最高神秘体验、境界和人格,尽管已理性化,仍孔子所不敢自承者。此后,这层原始含义完全丢失了。
7.35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
【译】 孔子病了,子路要去祈祷。孔子说:“有依据吗?”子路说:“有。古代文献上说:‘为你向天地神灵祷告。’”孔子说:“我早就祷告过了。”
【注】 《朱注》:天曰神,地曰祇。……孔子之于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无所事祷之意。
【记】 孔子反对这样做。孔子言“天”、言“命”而不言“祷”,颇不同于诸多宗教,不去刻意请求上帝鬼神的特殊保护和帮助。尽伦尽责也就心安理得,即使功败垂成,也无可追悔怨恨。如前面已讲,儒学主张“尽人事而听天命”,并不希冀偶然、神意、奇迹。“天命”者,非人力所能控制、主宰。人虽然能“参天地赞化育”,但毕竟有一定限度;遇到极限而失败毁灭,也不求分外之恩宠神赐,这才真正保持了人的尊严。
7.36 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译】 孔子说:“奢侈的人不谦逊,节俭的人固执。与其不谦逊,宁肯固执。”
【注】 《集释》《皇疏》:二事乃俱为失。若不逊陵物,物必害之,顷覆之期,俄顷可待。若止复固陋,诚为不逮,而物所不侵。
【记】 上注仅就外在功过利害讲,也许更有兴味的是奢侈与骄傲(不逊)、特别是俭朴与固执之间的心理联系的问题。孔子这话似经验谈,在今日生活中也常可看到。奢侈与骄傲、傲慢常连在一起,而俭朴与固执也常莫相违。人性心理中的这种具体关联和联系,是《论语》中所提出而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
7.37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译】 孔子说:“君子心怀宽广,小人老是烦恼。”
【注】 《集释》《皇疏》引江熙云:君子坦尔夷任,荡然无私。小人驰竞于荣利,耿介于得失,故长为愁府也。
【记】 “戚戚”或作“忧惧”、“愁闷”、“局促”解。“坦荡荡”多作“宽广”解。又是讲心理与为人的关系,并把为人、做事落在心理状态上,作为一种生活境界,正本读所要讲的孔学。
7.38 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译】 孔子温和而严肃,有威仪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
【注】 《集释》李光地《论语札记》:喜怒哀乐,圣与人同。当其喜,则温之气形;当其怒,则威之气形;及乎喜怒未发,则恭之意常在也。
【记】 这仍然是A≠A±(“中庸”)的“度”,即今日所谓善于掌握分寸。这当然难。但不仅为人、做事、制礼、作乐,而且整个中国文化(包括医、农、兵、艺等等)最讲究的,正是这个分寸感。它完全来自经验的历史积累,中国之所以重历史、重经验与强调这个“中庸”、适度攸关。此貌似玄秘,实仍极平实,只是难于掌握和达到罢了。实用理性之艰难,在此。
泰伯第八
共二十一章
8.1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译】 孔子说:“泰伯,那可以说是最高德行了啊。三次让出国君位置。老百姓真不知如何来称赞他。”
【注】 《朱注》:泰伯,周太王之长子。
【记】 什么是这“三让”?为什么让?它有何价值和意义?历代考证虽多,但真相很难清楚,因此只能纯依字面解读为“让”。“让”本是“礼”的一个重要特征(见4.13章),而能多次出让那“圣人之大宝曰位”的最高领导位置,当然极不容易,所以老百姓都不知道如何来说明、称赞他。其实,这不过是远古氏族制度的民主遗风的表现。中国古代文献中关于避开“皇位”逃跑躲藏的故事便有多起,都有其真实的历史背景,不像后代抢着要坐这“大宝”之位。因远古氏族首领勤奋辛苦,无任何特权,倒的确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这就是为什么对照后世现实,儒家把理想国、乌托邦放在“复三代之盛”上,反而具有了“民主”味道。
8.2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译】 孔子说:“恭敬而不懂礼会疲劳;谨慎而不懂礼会懦弱;勇敢而不懂礼会动乱;直率而不懂礼会伤人。君子用深厚感情来对待亲族,老百姓就会走向于仁;不遗弃老朋友,平民百姓间的人情就不会淡薄。”
【注】 《集释》王闿运《论语训》:言治民在端本也。恭,供给敬事也,若课农桑兴水利之事,无礼节之,则劳民也。慎,谓卑约省事。“葸”一作“偲”,惊不附人也。勇于行则民亦好勇,故易乱。好直绳则民不堪,如束绳为绞也。
【记】 这章上下段,文意不连。如连在一起讲,则应如注,都作如何“为政”读。这里又大讲“礼”的重要性,任何人情、为政、做人,都“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1.12章)。“礼”是各种执政行事的规矩准则,同时也是个体为人做事的尺度,否则就会“疲劳”、“懦弱”、“动乱”、“伤人”。前后的连接应为“礼”与“仁”的关系,即“笃于亲”应属于礼制,“兴于仁”则与情感有关。前面的礼制也正可以节制、规范各种含有情感的态度(恭、慎)、行为(勇、直),因此“礼”作为人文、理性,正是规范、塑造、建立各种内心情感即人性所在的尺度,孔子之所以再三讲“立于礼”、“克己复礼为仁”,均应作此解。因之,礼制人伦不只在理性关系,而更在融理于情的人情味道上,中国传统以家庭成员间的关系为轴心的“人情味”和理性的社会关系是连在一起的。
8.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译】 曾子病重,把学生们叫来,说:“摆正我的脚,摆正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好像面临无底的深渊,好像行走在薄冰之上。’从今而后,我知道可以不必如此了,学生们啊。”
【注】 《康注》:《论语》即辑自曾门,而曾子之学专主守约。观其临没郑重言君子之道,而乃仅在颜色容貌辞气之粗;乃启手足之时,亦不过战兢于守身免毁之戒。所辑曾子之言凡十八章,皆约身笃谨之言,与戴记曾子十篇相符合。宋叶水心以曾子未尝闻孔子之大道,殆非过也。……曾门弟子之宗旨学识狭隘如彼,而乃操采择辑纂之权,……其必谬陋粗略,不得其精尽,而遗其千万,不待言矣!但颜子、子贡、子木、子张、子思辑之,吾知其博大精深,必不止是也。又,假仲弓、子游、子夏辑之,吾知其微言大义之亦不止此也。……《论语》只为曾门后学辑纂,但传守约之绪言,少掩圣仁之大道,而孔教未宏矣。故夫《论语》之学实曾学也,不足以尽孔子之学也。
【记】 “战战兢兢”今日仍是口语,不必译,译了反失风味。“启”,开也,以意忖之,可能是叫学生们拿开从而摆正他的手脚。旧译多作“看我的脚,看我的手”,虽强为之说,实不知所云。文天祥“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由责任感(义)而天地感(仁),战战兢兢,谨守无失,义也;吾知免夫,终于解脱,仁也。义尽而后仁至也。比曾子又更光大。
康有为的议论,前言已谈过,此处不重复。总之,颜、曾等人所传确在孔学的宗教性道德,宋明理学光大发扬之,形成孔孟程朱陆王之“道统”。今日现代新儒学以之为中国文化之“精髓”、“命脉”,过矣。
8.4 曾子有疾,孟敬之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译】 曾子病重,孟敬子去看望他。曾子说道:“鸟死时,叫声悲哀;人死时,说话善良。君子所珍贵的礼仪有三项:注重容貌,这样就避免了粗暴和懈怠;端正自己态度,这样就近乎信实可靠;注意谈吐,这样就避免了粗野和过失。至于那些祭祀细节,自有专人负责。”
【注】 《集释》邢昺《论语注疏》:人之相接,先见容貌,次观颜色,次交言语,故三者相次而言也。《礼记·冠义》云: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表记》云: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
《杨注》:“笾豆之事”系代表礼仪中一切具体细节。
【记】 “道”在这里即礼制,《何晏集解》:“郑曰,此道,谓礼也。”这都是对执政者讲的。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译】 曾子说:“有能力向没有能力的人请教,知识丰富向知识不多的人请教;有像没有一样,充实像空虚一样;被侵犯了,不计较;从前我的一位朋友就是这样做的。”
【注】 《正义》:友谓颜渊。
【记】 这有些近乎道家了,但仍不同。注家都说是指颜回。也难怪《庄子》屡屡称引颜回。
8.6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译】 曾子说:“可以把幼小的国君委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交付与他,面临重大危难的时节,也休想改变他。这是君子的为人吗?当然是君子的为人。”
【注】 《康注》:昔尝编论语孔门诸子学案,曾子之言皆守身谨约之说,惟此章最有力,真孔子之学也。
《集释》《集解》孔曰:六尺之孤,幼少之君。
【记】 宗教性私德实现在社会政治上。私德之所以范导公德也。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译】 曾子说:“知识分子不可以不弘大而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路途遥远。将仁作为自己的责任,这不是责任重大吗?到死才能终止,这不是路途遥远吗?”
【注】 《朱注》:弘,宽广也。毅,强忍也。……程子曰:弘而不毅,则无规矩而难立;毅而不弘,则隘陋而无以居之。
【记】 这几章连续记曾参。曾子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突出是宗教性道德。似乎刻板、迟钝和笨拙;孔子也说“参也鲁”。但同时也有如此感人的充满情感的不朽语言,这正是宗教性特征。宗教性的学派一方面强调严格要求、恪守小节,同时也要求在从小节做起的各种礼仪制度中,树立起刚强不屈的伟大人格。这伟大人格的建树以及各种道德行为的可能,并不是凭一时的勇敢、情绪、意气,而是从小处做起的长期锤炼的成果。中国所谓“慷慨从仁易,从容就义难”,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它不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汪精卫)一时的豪情侠气,而是“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文天祥)那种死囚三年终不为屈的“视死如归”。这才是曾参讲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孟子讲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孔子讲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不屈不挠、坚持到底的韧性精神,这种人格精神具有宗教性质和宗教情感,值得提倡和发扬。连上述指斥曾子的康有为也赞叹“真孔子之学也”。
8.8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译】 孔子说:“诗篇使人启发,礼制使人成立,音乐使人完成。”
【注】 《集释》《论语集注述要》:兴之为义,因感发力之大,沁人于不自知,奋起于不自已之谓,是惟诗歌为最宜。《集解》包曰:礼者,所以立身也。乐所以成性。
【记】 这又是非常重要的一章。“立于礼”,许多章都讲到,并且讲得很具体。“礼”使人获得行为规范,具体培育人性,树立人格,取得作为氏族群体成员的资格。“诗”启迪性情,启发心智,使人开始走上人性之道。“乐”则使人得到人性的完成(参考6.20章,并见拙作《华夏美学》)。可见,“成”、“成人”、“为己之学”等等都远非知性理解,而是情意培育即情感性、意向性的塑造成长,此非理性分析或概念认知可以达到,而必直接诉诸体会、体认、体验;融理于情,情中有理,才能有此人性情感及人生境界,所以说“成于乐”也。
“兴于诗”者,诗者,思也。却不止于概念之思,此思乃“言不尽意”之思,所以才可以感发兴起。诗非有思之外壳(语言、概念)不可,却使此外壳既封闭(有此思此意)又开放(非止于此思此意),此即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由各人去扩展。“诗无达诂”亦此义也。而人生情境及艰难苦辛亦均在此言尽意未尽之语言—心理中。此为中国传统的思维—语言方式,亦生活—人生方式。所以中国思维之特征与“诗”有关。它之不重逻辑推论,不重演绎、归纳,不重文法句法(语言),而重直观联想、类比关系,均与此相关。它本源于巫术[弗雷泽(Frezer)所谈之相似律、接触律]。此种类比既有情感因素,又有经验因素,故无固定秩序,而呈模糊多义状态;非线性相连,乃网状交叉,如“云从龙,风从虎”之类;固非纯理性,乃美学方式。我所谓“以美启真”(见拙著《我的哲学提纲》、《美学四讲》),亦此之谓。直观、模糊、多义却简明、准确。此思维方式当然又与汉字特征有关。汉字以“指事”为根源,以“会意”(诉诸理解)、“象形”(视觉记忆)为方法,以“形声”与言语相连接,“转注”、“假借”则其发展之辅助手段。
8.9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译】 孔子说:“可以要老百姓跟着走,不一定要老百姓知道这是为什么。”
【注】 《集释》刘开《论语补注》:盘庚迁殷,民皆不欲,盘庚决意行之,诰谕再三,而民始勉强以从其后。子产治郑,都鄙有章,郑民始怨而后德之。故使之行其事,可也;而欲使明其事,则势有不能。
【记】 这两句当然为主张民主的现代人所大诟病。康有为改句读为“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将孔子民主化。其实如所引注,这在古代并不奇怪。古代的“民主”正是“为民做主”,“民为贵”也只是这种意思,而并非人民做主的现代民主。所以这只是for the people,不是of the people和by the people。今天的“为人民服务”最多也不过是在“of the people”的名义下的“for the people”而已。古语亦有“民可与乐成,未可与虑始”,均同一经验,不足为怪,不足为病。时移世变,孔子之是非当然不是今日的是非。
8.10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译】 孔子说:“喜爱勇敢而厌恶贫穷,会出乱子;对不仁的人憎恨过分,会出乱子。”
【注】 《朱注》:好勇而不安分,则必作乱。恶不仁之人而使之无所容,则必致乱。
【记】 经验谈,亦辩证法,宽容之重要也。
8.11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译】 孔子说:“如果有周公那样的美丽才华,假使骄傲而封闭,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
【注】 《正义》《韩诗外传》: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往矣!子其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子,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德行宽裕,守之以恭者,荣;土地广大,守之以俭者,安;禄位尊盛,守之以卑者,贵;人众兵强,守之以畏者,胜;聪明才智,守之以愚者,善;博闻强记,守之以浅者,智。夫此六者,皆谦德也。”
《集释》惠栋《九经古义》《周书·寤敬篇》:周公曰:不骄不怯,时乃无敌。此周公生平之学,所以裕制作之原也。
【记】 从所引注看,不骄傲是周公主要美德之一。孔子之所以再三强调谦虚逊让,正是为了继承周公的这种美德,把它看作“礼”的内容。“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绝对导致腐败”乃近世名言,周公有绝对权力而未致腐败者(据信如此),乃在于此谦逊美德也。而此德之不可企及,后世君王绝对不可做到,两千年来仅空留孔子之赞叹而已。有德者不必有位,有德者在位亦难保不失其德。有人归咎于人性恶,于是荀子化性起伪,追求制度化。其后董仲舒等人引入道法、阴阳,以天人反馈之宇宙论,和体制上的谏议、御史、宰相以牵制和分权,并以文官制度高于军事将领以保持中央集权及国家统一等等,维系了中华帝国两千年的延续,此一线索亦儒家“命脉”、“精髓”所在。总之,仅靠个人私德如周公者来保证政权不坠,或一味追求由“内圣”开“外王”,早成为空想神话。黄宗羲已知之,故曰“有治法而后有治人”,奈何今之学者犹沉溺如故,且曲为解说?
8.12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穀,不易得也。”
【译】 孔子说:“学了三年,还没有做官的打算,这很难得。”
【注】 《集释》《释文》引郑注:穀,禄也。《皇疏》孙绰:三年学足以通业,可以得禄。
【记】 “学而优则仕”是上古制度,“学”本来就是为了“仕”(“做官”),所以这里说难得。大概自孔子始,“学”具有了或开创了自身的独立性,即不是为“仕”而学。曾子学派的重大意义当在于此,这是康有为所没看到的。颜回、曾子均以“学”本身为乐。
8.13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译】 孔子说:“信仰坚定,喜爱学习,重视死亡,履行正道。不去危险的国家,离开动乱的国家。天下太平就出来工作,天下不太平就躲藏起来。国家好,贫贱是耻辱;国家不好,富贵是耻辱。”
【注】 《朱注》:世治而无可行之道,世乱而无能守之节,碌碌庸人,不足以为士矣,可耻之甚也。
【记】 儒、道之区别在此。因为有道无道对道家已无意义,不管政治好坏与否都应“避逃”,并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不可能有好的政治、国家或“天下”。儒家讲隐,讲藏,是为了韬晦保身,以便将来“达则兼济天下”,基调仍然是进取。但儒、道两家都很重视保全自己的生命,不主张胡乱去“献身”。“守死”即“死有重于泰山”(司马迁)之意。
8.14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译】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便不去谋划那相关的政务。”
【注】 《朱注》程子曰:不在其位,则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问而告者则有矣。
【记】 为什么?一、徒劳无用。二、别嫌免祸。三、参考14.26。
8.15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译】 孔子说:“从音乐大师挚开始演奏,到以《关雎篇》合奏结尾,美妙的音乐充满耳朵啊!”
【注】 《朱注》:师挚,鲁乐师名挚也。乱,乐之卒章也。
【记】 “乱”字解说颇多,采“最后的合乐”为“乱”说。
8.16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译】 孔子说:“狂妄又不直爽,无知又不老实,无能力又不可信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注】 《朱注》:侗,无知貌。愿,谨厚也。悾悾,无能貌。
【记】 因后者或可补前者之失,二项皆失,不好办了。经验之谈,亦现象分析,今日似仍有效。
8.17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译】 孔子说:“学习好像生怕赶不上,又怕丢失了。”
【注】 《朱注》:言人之为学,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犹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学者当如是也。
【记】 既急求新知,又恐失旧识,故瞻前顾后。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
8.18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译】 孔子说:“崇高啊,舜和禹的得到天下,自己并没去追求。”
【注】 《朱注》: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
《正义》:美舜、禹也。言己不与求天下而得之。《魏志·明帝纪》注引《献帝传》云:仲尼盛称尧、舜巍巍荡荡之功者,以为禅代乃大圣之懿事也。
【记】 两注不同解。远古氏族首领本应选出,但事实上舜、禹或均夺取权力者。《竹书纪年》所载似可信。儒家为美化氏族民主乃有此言。朱注误。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译】 孔子说:“伟大啊!尧!崇高啊!天!只有尧能仿效!广大啊!老百姓简直不知道如何赞美他!崇高啊,他的成功!光明啊,他的礼制文采!”
【注】 《朱注》:焕,光明之貌。文章,礼乐法度也。
【记】 “唯尧则之”一句重要,它实指,尧为中介,沟通天人,且以天为范本而行政,亦“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17.19章)之意。后世天人感应、官制象天、宇宙秩序与社会秩序(政治伦理秩序)的一致,等等,均此之发展发挥。《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画者,天地与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是故王者唯天之法,法其时而成。”终于构成此“一个世界(宇宙—社会—人生)”之巨大体系,其源仍出于能上天下地之巫师—君王之传统。禹、汤、文王均大巫,又何况乎尧、舜?因此尧则天,舜恭己,政如北辰,不均巫术之遗痕?南坐而依天文施法术也。人间治道(人道)即是天道,天人因巫术之施作而沟通而合一。“天人合一”,由来久远,应溯源于此。天无言,四时行,百物生,孔门所谓无为而治,即顺天而行,虽荀子亦并未改此。“天”在周公、孔子手里不断解魅其人格神因素而渐与客观(自然)“规律”近,却又不全同,仍保有其“冥冥中主宰”的宗教性在,此即情感—信仰之所归依,固巫风之理性化,亦“极高明而道中庸”之所由来也。
8.20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译】 舜有五位臣子,而天下太平。周武王说:“我有十位能人。”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从尧、舜到这时是最为兴旺的了。十人之中,还有妇女,所以只算九人。得到三分之二的土地仍旧服从殷王朝,周的德行真可说是最高的了。”
【注】 《杨注》《说文》:“乱,治也。”《尔雅·释诂》同。《左传·昭公二十四年》引《大誓》说:“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则“乱臣”就是“治国之臣”。
【记】 上面几章,都说上古社会如何之好,圣君贤相如何之好。孔子是复古论者,这个“古”是氏族社会已有等级秩序的中晚期阶段,与道家、墨家等所崇的“古”乃氏族社会早期阶段甚或更早不同。孔子的“古”已有各种明确的礼乐行政体制,但主要还是习惯法(即礼俗)统治,社会简单,人心纯朴,秩序稳定,较少势利争夺,孔子美化之,就成了儒家的理想世界。
8.21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
【译】 孔子说:“禹,我是没话说的了:吃得很差,祭祀祖先却很丰盛;穿得很差,礼服的衣帽却很华美;住得很差,农田水利却尽力修好。禹,我是没话可说了。”
【注】 《集释》《论语札记》:致孝鬼神,与菲饮食对。致美黻冕,与恶衣服对。尽力沟洫,须知亦是与卑宫室对。
【记】 总之是不顾及自己而服务于人民,包括隆重地对待氏族祖先。“祭”一直是古代大事,它与维系本氏族、国家、人民的生存延续密切相关,实则通过这种对祖先的祭祀仪典以团结、巩固本氏族群体,此上古之遗风,亦巫术之由来。中华民族保持此种祖先祭祀传统最为强劲悠久,至今仍有影响。这才是所谓儒学“精髓”、“命脉”和“道统”所在,而不在清谈心性的宋明理学及现代宋明理学。当然这也是中国式的政教合一(即我所谓的伦理政治宗教三合一)的源头所在。如何解构及重构,乃今日重要课题。儒学之要务在此,而不在于如何承继宋明理学之心性论也。
子罕第九
共三十一章
9.1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译】 孔子很少讲利,谈及命,赞许仁。
【注】 《集释》史绳祖《学斋占毕》:子罕言者,独利而已。当以此四字为句作一义。曰命曰仁,皆平日所深与,此当别作一义。与,如“吾与点也”、“吾不与也”等字之义。
【记】 就《论语》言,确极少讲“利”。但屡次讲“命”,讲“仁”最多,超过百次以上。但多数注疏均释作少讲利和命和仁,与原书不合。亦有解作少言“利”与“命”、“仁”之关系者。
“利”可泛作“功利”、“利益”、“利害”解,孔子虽未直言,却间接讲得并不少。后儒以此章排斥工商,讳言“私”、“利”,但孔子有对子贡“亿则屡中”的赞赏,而“庶之,富之”不也是某种“利”的延伸吗?这一点与孟子并不相同。
“命”很难讲。什么是“命”?一般都说是“命运”、“宿命”、“命中注定”,大有不可抗拒的“必然”含义在内。我前面已说,恰好相反,“命”是偶然性。正因为是“偶然性”,人才难以预测、把握、知晓、控制,于是才有无可奈何的感叹。如真是必然、规律、理势,人就可以去了解、掌握而无须感叹了。“命”之具有神秘性,正在于它是偶然、机遇,超乎人们的知识和想象。任何偶然和机遇都有原因,但不是必然性的理则,所以人们难以用理性的逻辑或经验去推知,而常常通过巫术、占卜等非理性等方式去希望了解它。
但由于人们总习惯于按现实生活的理性原则去观察认识一切,因此常常把偶然看作必然,把机遇看作宿命。把“命”说成“天意”,“命”便变成了“天命”。所谓“天命”,也就是“上天之命”,它变成了人的主宰,变成了统治、支配人们(包括群体和个体)生存和生活的某种力量、理势和信念。但它到底是什么,不把它归结为人格神的意志、力量,便解说为所谓“客观理势”。总之,它成为人们所畏惧、服从、敬仰、膜拜的对象。有人假借它而行动作为、发号施令;有人接受它而顺从匍匐、“安贫乐道”。从古代到今天,似乎一直如此。
因之,今日可以做的,似乎是应该去掉这一主宰人们的异己力量,将“命”不看作必然,而解作偶然。强调应该努力尽可能地去了解、把握偶然,来建立自己的命运。从偶然中去建立必然,从机遇中去把握生活,从主动中去开辟未来,而不是等待、接受、认同种种偶然,这就是自己把握命运,战胜所谓“宿命”。这才是真正的“知命”、“立命”,这才是真正的主体性。对人类、群体或个体,均如此。
个人出生,被扔在这个世界便是非常偶然的。人类的存在,世界的存在,也如此。因此硬要去问一个“什么是”、“为什么”,是没意义和难以回答的。实际这是一个“假问题”,不如不问。只问既有此世界,既有此生存,既有此人生,如何办?如何活?依据什么来活、来办?如前面所说,孔子总以“如何做”来回答“什么是”。因此也就少谈“命”,多讲“仁”。“命”是什么,很难知晓;“仁”是什么,却可做到。如前所言,不是“what”而是“how”,才是儒学关注所在。
不独儒学,道家亦然。《老子》五千言不能从本体论、存在论去理解(可惜多数学者均如此)。《老子》原与兵家有关。它讲的“道”也是异常实用的“如何办”、“如何做”。真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虽有理则,并无常规。所以“道可道,非常道”,如果能说道出来,也就不是“道”了。而“无欲”(无目的性)才可能客观地观看事理行走的微妙;“有欲”(有目的性)便可以主观地抓住事物的要害(徼),如此等等。都是实用理性的行动辩证法,并非静观的宇宙论或本体论。
中国文化—哲学之所以重生成(becoming)大于重存在(being),重功能(function)大于重实体(substance),重人事大于重神意(神灵也完全服务于人事),也可说都是这种“知命”精神。
9.2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译】 达巷地方的人说:“伟大的孔子,他博学,却没有成名的专长。”孔子听了,对学生们说:“我干哪一行呢?赶车呢还是射箭?我赶车好了。”
【注】 《朱注》:执,专执也。射、御皆一艺,而御为人仆,所执尤卑。言欲使我所执以成名乎?然则吾将执御矣。
【记】 这章和上章一样,也不好理解。依传统注疏,勉强按字面译出。当“通人”还是当专家?哲学家、思想家大多不是专家,于是孔子感叹说:那我就当个最低级的专家吧。“六艺莫粗于射、御,而御又较射为粗”(李光地《论语札记》),说同朱注。如今在“思想告退而学问方滋”的当代中国,“执御乎执射乎”?还是不“成名”也罢。
9.3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译】 孔子说:“用麻来纺织帽子,这是礼制;今天用丝织,俭朴,我跟随大家。堂下作揖,这是礼制;今天改在堂上,傲慢,虽然违反大家,我还是坚持堂下。”
【注】 《集释》《集解》:冕,缁布冠也。古者绩麻三十升布以为之。……纯,丝也。丝易成,……俭。
【记】 孔子对传统礼制,有坚持有不坚持,即所谓“经”(原则性)与“权”(灵活性)。以此例看来,涉及原则性而必须坚持的,大都属于直接联系内心情感的行为活动;可以不必坚持的,大多是纯外在的仪文规矩。如“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因废除祭祀仪式,直接关系孝的内心情感与行为,所以必坚持;而“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则表明一般地说纯粹外在形式的仪文并不很重要。可见,孔学原以心理情感为根基。
9.4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译】 孔子断绝了四种毛病:不瞎猜,不独断,不固执,不自以为是。
【注】 《朱注》: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执滞也。我,私己也。
《集释》:亿,乃测度之义。朱子释为私意,以伸其天理流行之说,已属不合。陆王派直将“意”字解为“意念”之意,以无意为不起念,更为强经就我。
【记】 什么是“我”?这是最大问题。活着的个体的“我”的“真实性”或“意义”何在?加缪(Camus)说自杀是哲学根本问题,即此之谓,即我活着的意义何在?为什么我必须活?后现代的理论认为我已成为碎片,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我,我即是此时此刻。于是追寻“什么是我”也就没有意义了。这样,人也就近乎动物,动物不需要有自我意识,不需要因果范畴,不需要想过去未来。当下的“存在”也即是无思虑、无理性的欲望、冲动、本能而已。人类由此反异化、反机器、反理性而最终走上动物之途?但是,人就是动物吗?“我”就是碎片吗?值得再思虑。孔子的“无我”与此距离太大了。“不自以为是”应包括不自以为真理在手和不以自己的得失、利益为原则或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