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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涛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40

这才是真正的辩论。

道家无为

道家便是极端反对有法律的第一个学派。

“自然力还不够强大么,要你们去替大匠斫?”老子淡淡地问。聊公说:“老百姓在一起生活,难免有纠纷。两户人家吵架了,总得有个评理的地方吧?政府为了简化程序,提高解决纠纷的效率,就颁布一套办法,请问这有什么问题?”老子瞥庄子一眼,意思是:你上。

庄子嬉皮笑脸地说:“您说的这套道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马儿呀,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吃草喝水,翘足而跳,这是它的天性啊!有一天遇到聊公,聊公说:我最会治马了!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就死掉一小半了;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马就死掉一多半了。聊公得意洋洋地拿了这套治马的办法来问庄周,说: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庄周真的不知道该说这套办法有什么问题!”

聊公讪讪地一笑,又问:“庄先生真会讲笑话。那看来只能够顺着自然的本性来搞治理啦!那我如果把天然的秩序发现出来,原模原样地造出一套法来治理百姓,总可以了吧?”

列子说:“不可以。”聊公吓了一跳,问:“列先生从哪里冒出来的?”列子说:“老衲随风而来随风而去。”聊公说:“请教先生高见?”

“从前在宋国有个聊公(妈的,又是我!),告诉宋国国君,说:我最会制作仿真树叶了!做了三年,做了一片叶子,跟真的一模一样,放在真叶子堆里,都找不出来。可是——”列子看看聊公,顿了顿继续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聊公思索了一会儿,冷静地说:“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如果你做出了仿真树叶,就不应该放到真树叶里面去,否则会找不出来!”列子说:“不,这个寓言告诉我们,做人不能无聊到聊公这个地步。”

老子终于开口了:“事实证明,做人是可以傻到聊公这个地步的。自然界自然有司杀者,会判断一切的是非,决定人之生杀。而偏偏人世间的无聊人们,喜欢自己制造一套法律系统,来代司杀者杀。就好像有去代大匠砍树,哪会不伤到自己的手呢?”

聊公听到老子替他说话,很欢喜,问:“那么你们怎么保证老百姓自己就可以发现并且遵循自然界的最高秩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道呢?”

老子顺手一指,聊公顿时返老还童返童还婴,哇哇大哭。老子一把搂过来抱在怀里,用慈爱的语气说:“看看,多可爱的小宝贝啊!你的元气是那么的充沛,哭一天也不会累;你的头脑是那么的淳朴,毫无算计之机心。可是……”老子把小聊公扔在地上,聊公见风就长,晃一晃已经身高五尺有余。老子用同情的语气说:“看看你在人世间摸爬滚打这几十年,老成世故,油腔滑调,面目可憎。可见,人之初生,本合于天地之道;及至后来,沾染社会习气,才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啊!”

聊公闹了个大红脸,问:“那请教,好好的人怎么会变成坏蛋的呢?”

老子继续说:“一者,自然界为之。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不知道你这几十年来干了多少声色犬马之事才变成这个样子啊!二者,社会国家为之。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啊。”

聊公听了听,觉得有道理。问:“那应该怎么办呢?”庄子哈哈大笑:“绝圣弃智,大盗就完蛋啦;把珠玉毁掉,小偷就灭绝啦;把秤杆量斗砸掉,老百姓就不争吵啦。”

聊公说:“不对呀,我统一秤杆量斗,制造一个最准的,不就得了吗?”

庄子说:“你造了量斗给他量米,他连你的量斗带米一块儿偷掉;你造了秤杆给他称肉,他连你的秤杆带肉一块儿偷掉;你设置了法律矫正他的行为,他连你的法律一块儿偷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他窃国以后,说前面那位聊公颁布的办法一律不算数,老子说的才算,于是设立了新的标准。请教聊公:到底谁说了算?”

聊公想了想,说:“天说了算。”

老子曰:“正是天说了算。早知如今天说了算,何必当初人去代天说?”

聊公正要臣服于道家学说,忽见远处一个人念了歪诗过来:

纷纷扬扬下大雪,

下到地上变成水。

反正早晚要变水,

不如当初就下水。

老子听得这首歪诗,暗吃一惊,微睁眼看那来人,却是某甲。

某甲见了老子,说:“道家的这套立论,在于一点:人要顺应其自然的本性,而不要自作巧伪,对不对?”

老子点了点头。某甲继续说:“你们这套立论的基础,全在于一点:人的自然本性,乃是无欲无求的,对不对?”老子又点了点头。

某甲再问:“这点难道不背于常理么?你说绝欲可以息争,固然不错;但绝欲岂是人人能够做到的?你说婴儿乃是无欲无求的典范,却须知即便是婴儿,也是需求奶水的。从婴儿到成人,身体长大,即便是最原始的食欲,也在不断膨胀。你要人人学汉朝的张苍,一把年纪了还靠吃人奶过活,这才是违背人的自然性的吧?”

老子闭目不语。庄子道:“老子先生可不曾说过要一辈子喝奶水。人长大了以后当然要甘其食、美其服,你到底看过《道德经》没有?”某甲一笑:“《道德经》处处自相矛盾,有什么可看?一会儿说‘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一会儿又说‘甘其食美其服’,究竟哪个对哪个错?”庄子想了一想,道:“天地之间岂有对错存焉?你以为对,恰恰是错;你以为错,恰恰是对!”

某甲怒目道:“正是你们这班故弄玄虚之徒,每次辩到正要触及关节之时,便用这种貌似高境界之语来搪塞搅浑水!中国的逻辑学,就是坏在你们手里!”

某甲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说:“外国有位马斯洛先生,告诉我们:人的需求乃是有层次的,分为生存、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五个层次。低层次需求的满足,便带来高层次需求的萌生。你们以为人吃饱肚子,就可以不管其他了,还要人弱志强骨,虚心实腹。这难道不是违背人性?”

庄子大怒:“大道隐则智慧出,智慧出则巧诈起!人生烦恼自识字始!使民无知无欲,难道不是绝好的办法?”

某甲冷笑:“人生有四个境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知道。这才叫进步。你们为了躲避知道自己不知道所带来的苦恼,便提倡索性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从而无知者无欲,此乃杜绝进步之根!”

某甲又面向聊公道:“道家之病,乃在于以为自然状态乃是最好的状态,却看不到所谓争心与仇杀,正是自然状态下之常态。正是为了解决因人之自然性而起的争端,所以人成立了社会,建立了法律。而道家本末倒置,以为是因有社会有法律,故有争端。这种学说,有何益处?”

聊公大为拜服,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某甲从袖内取出一册书,道:“昨日有位异人,取此奇书与吾,道:汝将此书评道家一节,反复研读,明日于某处会老庄,管教你风头百出。”

聊公取书一看,正是梁启超先生著的《先秦政治思想史》。

老子终于开口了:“梁任公只见道家之病,未见道家之利。先秦思想之所以令人目眩,乃在于各走偏锋。极端片面到极处,便吸引人到极处。道家走无政府主义一途,走反智一途,非真欲叫人无政府而反智。任公不察,望聊公察之。”

聊公拱手道:“先生赐教!”

老子面向观众,道:

1.道家思想,反智之意,在于令人存一分清醒,不要过于迷信自己的智力而自取灭亡。

2.道家思想,无为之意,非绝对不要政府,而是令人存一分戒惕,休要以为政府可以取代个人而存在。政府永远不应该是有自己独立利益的实体,而应以民利为利。

3.道家思想,无欲之意,非叫人自找苦吃。乃在于令人于物质迷乱之时,存一点清净而圣灵的精神空间。

以上三端,诸君察之。

聊公想了想,果然觉得玄妙无穷。又向老子道:“如此,则道家思想如何用之于治国和法律,还望先生能指点一二。”

老子曰:“道家思想治国,历代不乏其例。萧规曹随、文景之治,休养生息、保土安民,哪样不是道家的功劳?南怀瑾说得好,儒家如粮,道家如药。药不可多吃,但生病之时,非他不可。至于道家思想在当代的体现么,呵呵……”

庄子嘴快,抢道:“不折腾三字而已!”

聊公大觉有趣,乃道谢过了,直往孔孟处而去。某甲拿了那本《先秦政治思想史》,亦步亦趋。

儒家教化

聊公走到杏坛,只有孔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聊公看了看四周,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孔子莞尔:“你不是人?”聊公大笑。孔子曰:“人相偶,打一字。”聊公天赋异秉神武聪明,此等谜语当然难不倒他,随口应道:“洋娃娃。”

孔子莫名其妙,问:“请教原因?”聊公得意道:“人相偶,相字乃是个虚字;所以谜面乃是‘人偶’。人偶者,洋娃娃也。”

孔子暗骂一声无聊,脸上却依然堆着和气:“人相偶,乃二人也。二人者,仁也。”

聊公说:“哦。”

孔子曰:“儒家思想,言道言政,全部根基便是一个‘仁’字。”

聊公说:“我们今天言法。”

孔子曰:“言法也是一样的,你不要插嘴,我来讲。”

(以下为孔子所讲)

仁是什么意思呢?我在《中庸》里面讲过:“仁者人也。”也就是说,仁乃是使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你看,这仁字可以析为“二人”。倘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哪里来“人”这个概念呢?必须有两人以上,他们互相一看,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都是聪明智慧的,我们给他们一个共称,叫做“人”。所以仁和人是通的,仁乃是人与人相通共约之处。后来孟子荀子争论性之善恶,我存而不论。只要知道,人之初性相近。这个性的相近之处,就是仁。

聊公不耐烦道:“麻烦你继续。”

你看,你又不耐烦了。这个仁字,乃是儒家立学之根本,也是言政言道之根本,必须首先搞清。樊迟问过我,什么叫人,我说:“仁者爱人。”

聊公跳出来道:“你看你看,你前后矛盾!刚才还说仁者人也,现在又说仁者爱人,搞得你的徒弟不知所从!所以说中国人做学问最不认真,全是你们开的好头!”

你急什么?一个概念,只能是它本身而不能是别的任何东西。所以你看现在的词典字典,那些字词后面跟的定义,都是不得已而下的,断没有百分之百描摹得像的。所以西人用直接的理性的方法下定义,固然严谨,但有其弊端。你下得再严谨的定义,也始终只能是挂一漏万画虎不成反类犬。只是这只犬和虎在多大程度上相似罢了。

聊公说:“你少废话,继续说你的仁!”

好,所以我们用感性的间接的办法去描摹一个不可言说的事物。这不是下定义,只是描摹。我有的时候说仁者人也,有的时候说仁者爱人,还有许许多多仁的描摹。弟子们就从这些对仁的描摹中,感受和领会仁之为物。那么为什么说“仁者爱人”呢?因为这乃是仁的正面内涵。换个西洋术语,这叫做狭义上的仁。换句话说,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将心比心,觉得自己想要什么,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这个将心比心的办法,叫做“近取譬”,这是仁之方。

那么仁的反面内涵,乃是“恕”。你看“恕”可以拆成哪几个字?

聊公道:“女口心。”

呃……也不能说你错,我的本意是要拆成“如心”二字(聊公:麻烦你下次自问自答)。如心,就是将心比心。恕,乃是从反面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恕。和上面的“仁”刚好对着。这就是我们为人的全部办法。好,下面讲道和政。

道家也讲道(聊公:你这不废话),而且居然还有人誉之为中国古代唯一涉及并大谈宇宙哲学的流派(聊公:你心里不服?),实则吾人以为不然(聊公:你这是嫉妒)。你给我闭嘴!离开“人”而谈宇宙哲学,其能为哲学乎?即便做出一副客观之态,但总有一天要认识到,这种纯粹的客观乃是不可能做到的。此言当为西人诫。

所以我信奉“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所以凡事必须以人为中心,而人则以我为中心。以我往外推开,形成一圈层结构,则有父子兄弟夫妇长幼君臣五伦之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各安其位,各自之间将心比心,以仁道待人,以恕道束己,则政成矣!儒家之道,只有五伦而无有三纲。三纲都是后人搞出来的。我所讲究的,父子夫妇君臣之间,都有各自相对待的“义”,而绝无单方面绝对的义务。只有单方面的义务,则此维系断然不能长久;有相对待的“义”,则方能抱成一道德团体啊。

聊公问:“政到底是什么?”

政者,正也。何以正之?道在絜矩。矩者,以我为标准;絜者,以我量彼。量的前提,乃是共同承认一个矩。所以政治非一人之事,而是公共之事啊!

以正治之,则为政治。政治的第一个办法,乃是正名。这个“名”,其实便是“矩”的一个表现。我以这个“名”,来与“实”相比较,看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符实。前者,我们就说他“合”,后者我们就说他“离”。合则顺,则是;离则逆,则非。是者顺者,全社会褒扬之;逆者非者,全社会鄙视之。这样一来,人人都有羞耻之心,就会朝着顺的是的方向走。即便没有羞耻之心,也没有在社会上立足的余地,只好自己灭亡。这就是政治。

聊公问:“法呢?我们的主题是法,已经有读者抨击说你越说越远了。”

以上哪一言不是法?名就是法,矩就是法。这个法怎么立出来呢?天垂象,圣人则之,是为法。必须靠贤达能耐之人,来立起这样一个法来,后世效法。再有更圣贤的人出世,觉得这个法不合适,便进行变法。这个就是法啊!

聊公道:“可是违反了你这个法,连一点强制的制裁力都没有呀。这怎么能叫法?充其量叫道德罢了。”

法与道德之二分,乃是后来的事情。如此,则仿佛法是非遵守不可的,而道德可遵守可不遵守。整个国家的关注力也全在法上,而道德则沦为口号甚至歌谣。这是变态的。法未必必须国家强制力来保障,而须靠社会制裁力来保障。我们所说的“鄙夷”、“唾弃”,都是社会制裁力。倘若真有脸皮厚的,一意孤行,则全社会公认此种人无可救药,自然而然就有刑来制裁他。但是这个刑万万不可先期使用,甚至不可有极明细的条款来公布。否则,人人便要钻你这刑的空子,养成恶劣风气。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就是这个道理啊!

聊公一拍手,道:“你这样一个法,要靠圣君贤相来立起并维持之。结果只能是‘人存则政举,人亡则政息’,人治人治!哈哈哈!”说罢便抬腿要走。

你且不忙走。如今“人治”二字,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却要喊个口号,也是你们当今法学界一位朱苏力先生喊过的,叫做“认真对待人治”。不要一见这两字,便笑道“人治人治,哈哈哈”抬腿便要走。喂,你走那么远做什么,听我静气讲一讲。

其实人治,其关节并不在于“治理”,而在于“表率”。圣君贤相,更多的乃是表现出自己良好的品行和爱好,为天下之楷模,为世人所效法。缘故是什么呢?世人贤者太少,而昧者太多。以众昧为治,则是要出问题的。所以我们崇尚一个贤人政治,以圣人之德感染小人之德,如风行草偃。圣人在上而世人在下,则基盘稳固,首脑明睿,可以为治啊!再按照我之前所说的五伦十义的办法,层层推开,级级效法,则大同之治可盼。

聊公大喝道:“呔!你岂不知道贤人不世出,而不肖者一抓一把哉?人亡政息之本质问题,你还是没有解决啊!”说罢洋洋得意,抬脚又要走。

哈哈,你若是这样看轻人治,以为如此即抓住人治之全部软肋,此治理办法如何还能延续五千年而不败?你说的问题的确是问题,解决这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叫做法治,其实我叫他物治;一个叫做多数集思,少数为治。

物治的办法,乃是将治理之术凝固为法。这个法固然保险,但失之死板。全天下这许多情况,一刀切,而不因地制宜;全天下这许多变化,一刀切,而不与时俱进。无论空间时间,都是效率优先、秩序优先,我且问你,这样的办法如何能胜得过人治?何况一个制度运行若干年,漏洞就被小人发现并利用之,于是要么变法,则流民众之血,伤社会之元气;要么不动,则积弊日久,必生灾异。是以活人而屈从于死制度,你给他取个好听名字叫法治,我偏给他起个难听名字叫物治。

所以儒家之为政的办法,全在于教化。以诗教,以书教,以易教,以礼教,以乐教,以春秋教。化民成俗,则民可以自为治。如此则可越升平世而达致太平世啊!

我诓你到这里来,其实并没有所谓“法”要传授你。儒家但有“俗”而已。因伦理而兴教,以教而成善良之俗,俗之不可易者为礼,以礼治万民而民可自治。你看西方,言必称利,实际乃是极不好的。

利者,有两端。一个是利益,西方的机理以为众人争利则成社会之利,其实相争相制而致平衡之局罕见,而两败俱伤或一荣一损易见。这样人人相互间抱有戒备机心,如何比得上我儒家鼓励“立人达人”之道?彼以争,我以让,君子小人之分也。

还有一个是权利,更要不得。权利乃是以“我”为目的,有一个“我”的存在,方有权利。个人都以己之满足为鹄,而为了获得权利才负有义务,则履行此义务非出本心。何况权利具有自我膨胀性,岂有餍哉?只是相互忌惮,才设置个“权限”,又是制衡之道;一旦失衡,则由文明堕入野蛮。此乃丛林法则进化之结果,非人道,非仁道啊!

总而言之,西人以争为能事,己所不欲,都施加给敌人。你看无论资产阶级之革命,还是无产阶级之革命,都以消灭对手为目的。而儒家则以让为风尚,将心比心,温良敦厚。即便敌人,也以化合为上,次则释之。绝无偏狭之国家主义,而有包容之天下观念。若言儒家的办法不如西人,恕我愚昧,实在未看出来。

丘言至此已尽。两套治理办法,你取哪个?

聊公不语。

墨家无别

一群摩顶放踵短褐之徒蹲在路边。见到聊公到来,其中一位刘德华站起来表示迎接:“在下墨者革离,奉钜子令等候先生多时。”聊公喜滋滋地跟着革离一起,见到了墨子。

墨子说:“你是要我讲法律?”聊公说:“对。”墨子说:“好,法律是用来解决纠纷的机制。纠纷发生的根源是什么呢?又有什么最理想的办法来解决呢?你看,这里有位吴人某甲和越人某乙,是世仇。你说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完全和好呢?”

聊公道:“不可能了。”

墨子对某甲某乙说:“你们握手言和吧。”某甲某乙齐声道:“毋宁死!”

墨子说:“你看,就是这样两个人,有这样大的仇恨。你知道,我们墨家的发明创造是很厉害的,《墨经》里面记载了许多物理学的实验和原理,哪怕洋人也是很佩服的。有位李约瑟……”

聊公打断道:“请说正题。”

墨子说:“好,我最近发明了一个分歧终端机,可以解决人世的一切纠纷。你猜是用什么原理解决的?”

聊公道:“猜拳。猜拳的唯一弊端是出拳先后顺序不同,你的终端机可以克服这个弊端。”

墨子说:“你《非诚勿扰》看多了吧?猜拳靠的是概率,我这个是真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你看!”

十几名墨家弟子搬出来一个巨大暗箱,暗箱两端有两个门,可以各容一个成人出入。

墨子说:“下面有请某甲某乙走进去。”

某甲某乙就从暗箱两端走了进去。墨子走过去,一摁暗箱上的一个按钮,暗箱里发出一阵阵绞肉的声音。少顷,声音停了。几名墨家弟子从两边把暗箱拉开,里面走出来一个某丙。墨子解释道:“某丙乃是某甲某乙的合体。”说完,走到某丙面前,问:“你还恨某甲吗?”某丙恨恨道:“恨。”墨子说:“那你打他呀。”某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觉得无从下手。

墨子正色道:“天下一切苦恼的起源,乃是私有。”

聊公道:“马克思先生也是这个想法。”

墨子道:“私有产生差别,差别产生分歧,分歧导致争端,小争端可以亡家,大争端可以灭国。所以我这个分歧终端机的原理,就是从物理上消灭差别,消灭私有,从而消灭争端。”

聊公大喜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你开个价吧!”墨子耸耸肩,说:“这个分歧终端机目前还只是一个设想(某丙砰然而散,变成某甲某乙继续互相敌视),没有研制出来。不过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

聊公失望道:“愿闻其次。”

墨子说:“其实物理上能不能合体并不十分重要。一切存在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观念的问题。只要心理上合体了,争端就解决了,你看。”墨子走到某甲身后,把两只手按在他头上,口中念念有词:“你是某乙,你是某乙,你是某乙……”一盏茶的功夫,某甲双目无神,喃喃道:“我是某乙,我是某乙……”墨子问:“你还恨某乙吗?”某甲道:“我就是某乙,我恨自己干什么?”

聊公奇道:“洗脑?”

墨子说:“你说那么难听干什么!这叫信仰。”

聊公道:“被动的信仰,我总觉得跟洗脑是一回事。”

墨子说:“这样一来,他在心理上就把自己当某乙了,某乙也可以把自己当某甲。从而他们在心理上把对方完全看成绝对平等甚至相同的主体,就不会有纠纷了。这叫做‘兼爱’。”

聊公道:“昨天孔子也用了这个办法,说要将心比心,把别人当自己,把自己当别人。他说这叫‘仁’。”

墨子不屑道:“孔老二的办法不好。他这个‘仁’的根本弊病,在于依旧存着一个‘我’的观念。而且还以五伦为层次,认为爷爷不如爸爸亲,隔壁邻居不如爷爷亲,始终有一个差别在里面。有差别就有分歧,有分歧就有争端。等到有一天自己的爸爸和爷爷有了利害冲突,他只好帮爸爸;爸爸和自己有了利害冲突,他只好先照应自己。我这个兼爱的办法,比孔老二的仁,好了不知道多少。”

聊公道:“理论上的确你的‘兼爱’比较好。可是这个办法好是好,却难以用啊!”

墨子毅然道:“好就是用,用就是好。岂有好而不能用的?我这个办法,正是要在‘兼相爱’之后鼓励大家‘交相利’,要对别人有用。每个人都坚持最实用的标准,利益就最大化了。”

聊公问:“好就是用,用就是好?那有没有一件事情,丝毫无用,却是善的呢?”

墨子说:“绝对没有。一切事情必须以有利无利为标准。所以你看我们墨家子弟,绝对不享乐,绝对不吃丰盛食物,苦行以相利,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这样社会的效率才能提高啊!我们也去游说各国诸侯不要相攻,但是儒家酸溜溜文绉绉地以义与不义为理由游说,我们则以利与不利为理由。不战双赢,战则俱损,所以非攻。”

聊公暗叹一声为子之徒弟不亦难乎,又问:“你这个不就是西方大哲边沁先生提倡的功利主义吗?看来我国又有一项纪录领先西方两千多年了呀!”

墨子说:“大谬!墨家之言利,与西人之言利大不同。西人之言利也,必着眼于个人。人人争求己之利益的最大化,叠加则为社会国家之利益。墨家之言利也,必着眼于社会人类之全体。于个人而言,则岂止无利,甚至鼓励牺牲以成全集体之利。这等精神,比西人崇高了不知多少倍啊!佛祖而外,当以墨家子弟为最肯牺牲者了。”

聊公道:“以上是你哲学的本原了。你再说说你的政法思想呗。”

墨子说:“人类诞生之初,一人有一义,十人有十义。中国人多,差别更大,纷争所由起。所以大家伙想个办法,达成契约以集合成一个义,以此义来同一天下之义,则君臣分矣。然后……”

聊公喝曰:“这是西哲的社会契约论啊,你盗版洋人的学说算什么好汉!”

墨子说:“我这学说比洋人早诞生几千年之久,怎么反倒说我盗版他的?你这岂不是见到一对祖孙,不说孙子像爷爷,倒说爷爷像孙子?”

聊公道:“证据呢?”

墨子说:“《墨经》有云:‘君臣萌,通约也。’类似证据全书皆是。你没看过《墨子》还是咋的?”

聊公讪讪一笑,道:“我考考你罢了。你继续。”

墨子说:“那么天下之异义,必须上同于天子之义……”

聊公喝道:“打住!你前面说的社会契约论,好好的大有民主之色彩,怎么忽然要全体臣民同一于天子之义了?这不是变成绝对的专制了么?”

墨子说:“因为天子乃是最贤能之人。我所理想之社会组织,一里选其最贤者,为里长;一乡选其最贤者,为乡长……如此,则天子为天下最贤能者。”

聊公道:“哦,选举政治,够先进。看来你是反对世袭政治的啦?”

墨子说:“最反对!”

聊公道:“嗯,好。也是采用投票选举的办法吗?可惜后代皇帝没有采用你的办法啊,要不我们就提前实现民主制度了。”

墨子说:“什么投票选举?投票主体乃天下最愚之民,被选者乃天下最贤之天子。以最愚选最贤,先生以为可乎?”

聊公问:“那谁来选?以什么办法来选?”

墨子说:“天志。天固有志,天选其民之最贤良圣智辩慧者为君长,此君待殁,则亲自选定下一个最贤良圣智辩慧者为下一任君长。如此,则一直由最贤能之人来治国了,焉有不治者乎?”

聊公听得一头雾水,干脆问:“你少给我‘者乎’,你干脆给我讲天下最贤良圣智辩慧者到底怎么选出来?”

墨子犹豫一下,说:“你看,我们墨家与别家不同,有自己比较严密的组织。一个组织,有一位钜子,这钜子当得是这组织中最贤良圣智辩慧者。倘若化教而为天下的话……”

聊公道:“谨受教!告辞!”说罢撒丫子就跑。

法家法治

聊公走到韩非子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韩非子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恭候,完全没有传说中冷峻的样子。

“这几天听那些没劲的老夫子们唠叨,您的耳朵肯定倍受煎熬。”韩非子上来迎接。聊公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韩非子瞅了瞅四周,招了招手:“先生附耳过来。”聊公附耳过去。韩非子悄悄说:“其实吧,那几家根本就没有法律。您要听法律观啊,还得找法家。”聊公道:“哦。”

韩非子领了聊公进屋。屋子里黑,聊公眼睛又不好,只觉得影影绰绰鬼影幢幢的。韩非子点起一盏小油灯,聊公适应了室内光线。嚯!满屋子的人,一声不吭菩萨一样坐着。

韩非子压低声音说:“这些都是法家的人。先生出去不要声张。”聊公道:“好。”韩非子放了心,便又以披露国家机密的语气说:“其实啊,儒墨道三家的人物,到后期都已经转向法家了。”聊公道:“哦?这我倒不知。”

“你看这位,”韩非子顺手指了指座中一条精瘦的留两撇小胡子的汉子,“此人名叫慎到,根据《庄子》的记载,乃是道家的人物。和他一块儿的还有田骈、彭蒙。他们研究道家思想到最后,发现一个问题:老子说君主要无为而治。那君主无为,靠什么来治理呢?老子说是靠道。既然有道,那何必还要什么政府呢?干脆把君主臣僚都裁撤了算了。于是他们为了完善老子的学说,研究出最新成果:君主臣僚要想无为,只有任法而治。于是他们就转到法家来啦。”慎到点点头。

韩非又指着一位戴眼镜的斯文人说:“这位是尹文,墨家的人物。他发现墨子说万事要同一,最后由君主来同一。但是君主是人,人就会有变化,他本人都无法同一,怎么为天下之标准呢?还不如把这个同一之义固定为文本,这个文本就是‘法’。”尹文欠欠身。

韩非又指着一位神气的老头儿说:“这位是儒家的人物。他觉得儒家学问这么好,不能光靠几位圣人来做表率,要把圣人的言行准则转化为法,才能够成为万世不易的准则。所以他就投奔了法家。”

聊公大为叹服,问:“那这位老先生叫什么名字?”韩非说:“他叫孙卿。”聊公说:“哦,不认识。”

那位老先生须发戟张,怒道:“你个忤逆师门的臭小子!老夫是荀子,你却叫我什么孙卿!老夫明明是儒家之巨擘,你偏说我皈依了法家!是何道理?”

韩非微微一笑:“老师息怒,听学生慢慢道来。”

聊公说:“对,你不要急,这种事情,急是急不得的。听他慢慢讲。”

韩非说:“之所以叫老师孙卿者,乃是因为汉朝有位宣帝,名讳叫刘询。为了避讳,所以老师您就不能叫荀子了。他们一查老师的族谱,原来您还是周文王一个儿子荀伯的后裔,所以才姓荀的。于是他们认为您是王公贵族之子孙,就叫您孙卿了,乃是尊称啊!”

荀子怒道:“老夫这么多年的姓名,就因为一个后生小子也叫这名儿,说改就改了?还有法律吗?还有王法吗?!”

韩非说:“老师,这正是法律的体现啊。法律适用上有个原则,叫做后法优于先法。所以只好委屈老师您了。”

荀子道:“这节且不纠缠,你说说我什么时候皈依法家了?”

韩非说:“这是正题。谈到您为什么皈依法家,话就长了。话说……”

时间倒流。冬季,室内火炉边。

登场人物:田骈、宋钘、彭蒙。

田骈抱着《尚书》在看,宋钘和彭蒙围坐在火炉边嗑瓜子,其乐融融。

田骈(看书看到动情处,感慨):尧的时候多太平啊!

宋钘(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圣人之治,才有这太平的吧?

彭蒙(严肃认真地):是圣法之治带来的太平,不是圣人之治。

宋钘(继续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圣人之治和圣法之治有啥区别?

彭蒙(更加严肃认真并且慷慨激昂地):你也太搞不拎清了。圣人之治,是靠自己的本事;圣法之治,是遵循的理。圣人也有可能会说出一些理,但是理出于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圣人之治,是独治;圣法之治,无不治啊!

宋钘(继续边嗑瓜子边随口说):哦。

场景定格,传来韩非的画外音:这一节小剧,记载在尹文先生的著作里面,包含了儒墨与法家对抗的全部关节。我们一个一个来解。

韩非从幕布后走出,说:“你看这两位,乃是儒家最称颂的尧舜。那两位,乃是儒家最鄙视的桀纣。尧舜和桀纣,其贤与不肖,乃是帝王的两个极端。儒家希望人人能成为尧舜,尧舜一来世界就大治了。可是有的时候盼救世主盼来的却是终结者,桀纣一来世界就大乱了。你们儒家提倡人治的时候,只看尧舜不看桀纣,只看好的方面不看坏的方面。得贤则昌得愚则乱,你们掩耳盗铃只看贤而不看愚,请问这样的学问怎么会没有问题呢?所以,这就是儒家圣人之治的第一个问题——”

大屏幕上打下四个大字:遭愚则乱。

荀子冷笑一声:“我有话说。你们提倡法治,那么来看看实例好了。羿的法还在,他的统治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完蛋了;禹的法还在,夏朝的统治却没几代就乱了。有治人而无治法,你的法就算是良法,不得人而治,还不是要出乱子?同样四个字回敬给你——”

大屏幕上也打下四个字:遭愚则乱。

韩非哈哈大笑,继续扯:“在河南有个某甲溺水快要淹死了。某乙想跳下水去救他,某丙拦住他说:你的水性一般,就不要献丑了。美国有位菲尔普斯,游泳可厉害了,把他请来救某甲吧!这样的故事,只好收到《笑林广记》里面去。同样的道理,一匹千里马,大家要去骑,您说:不要去骑,你们的骑术一般,让古代的名骑手王良先生来骑吧!王良来骑固然比寻常人物骑得好,可是古人可复生吗?再同样的道理,现在有一整套完备的圣法,您说:你们不要去用,让尧舜来用!尧舜这样的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呢?等都等死了。而世界上的君主,水平一般在尧舜之下、桀纣之上,都是‘中主’。中主治国靠法律。法律虽然不是最优的治国方略,但起码是最保险的治国方略。即使某代出了个桀纣,那也是千治而一乱;而你们的人治,即使某代出了个尧舜,那也是千乱而一治。不知这番说辞,能应对老师扣给法家的‘遭愚则乱’这顶帽子否?”

大屏幕上啪啪啪打下一行字:法家学说,正好克服“遭愚则乱”之怪圈。

韩非说:“好,我们继续来看。即便是真的有贤人治理好了一个国家,那么是贤人的能耐呢,还是良法的功能呢?比如尧舜,把他们的法律(法)给撤掉,把他们的权力(势)给拿掉,把他们的治理之术(术)给消掉,他们连一个小国都未必治理得好,不要说天下了。可见,人治的第二个不确定性:遇贤未必治。”

荀子气得牙根痒痒,说:“我就算承认良法有它的好处,那如果恶法呢?恶法不就会把一个国家毁掉了吗?这才是法治的不确定性!”

韩非笑道:“非也。我们的慎到先生有句名言:法虽恶,犹愈于无法。比如某甲的单位里分粮食,一人分十斤大米。单位的秤虽然短斤少两,起码比没有秤好,好歹有个客观的衡器。如果没有秤,大家乱哄哄闹,都拿手掂量,乱子就出来了,民就有争心。所以先解决有没有法律的问题,再解决法律善恶的问题。这是一个进步的过程。好,我们再看人治的第三个害处:尚贤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聊公在旁边插嘴:“你这个有点过分了吧?贤人怎么会有害呢?”

韩非说:“我们常说会水的淹死。浪里白条仗着自己水性好,就会专恃水性而不穿游泳衣带游泳圈。常在水里游,哪能不淹死?贤人就是如此,凭仗自己的能力,就会藐视法律,以为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叫法律给憋死,以自己的能力凌驾法律,以自己的见识选拔贤能。这样的大贤能者,最终只会给后人开个坏头起个坏榜样,以身作则是最要不得的,只能以法作则。所以我们说贤人破坏法制。”

聊公想想,道:“确有道理。我有切身体会。”

韩非继续说:“其实,我们来回顾一下儒家的整个学说,就知道他的错误的根源在哪里了。话,还得从头说起。话说原始社会啊……”

时间倒流,原始社会。一群某甲穿着虎皮裙,咿咿呀呀地围着火堆在叫。一个老某甲吆喝了一声,众某甲都不作声了,恭敬地看着他。

韩非画外音:这是原始社会之初,部落以血缘维系。在这样的部落之中,自然尊崇自己的父亲母亲,自然就有了儒家“亲亲”之道。我们来看后来的发展。

时间加速,甲部落与乙部落接触,又与丙部落接触。相互碰撞,最后以某乙为最能者。三个部落联合,崇敬某乙。

韩非画外音:这是原始社会发展的第二阶段。部落扩大,不同血缘的部落相撞击,最后以贤者胜。所以此阶段“尚贤”立而“亲亲”废。大抵五帝相揖让,即是尚贤之表现。再看第三阶段。

时间继续加速,某乙忽然不再揖让,而把位子传给了儿子小某乙。

韩非画外音:这是第三个阶段,也是原始社会的终结。此阶段“尚贤”废而“贵贵”立,有固定的君主,设置专门的官吏,则贵君主而尊官吏。这才是时代的潮流!当然,现在在官吏的选拔上还有“亲亲”“尚贤”的流毒遗存,所以我们提倡不以人拔贤而以法拔贤,不以人废官而以法废官。

韩非从幕后走出来,说:“儒家思想的根本错误,就在于用原始社会第一阶段的‘亲亲’来扣到第三阶段。这样张冠李戴,请问怎么可能成功呢?”

韩非得势不饶人,争亡逐北:“就算是第一阶段的‘亲亲’之道,也推不出你们儒家人性善的立论来。如今的父母,生男婴就庆祝,生女婴就溺死掉。为什么?因为男孩将来能给家里干活,女孩不但不挣钱还得往外贴嫁妆。父母与儿女之间尚且计算利益得失,可见人性之黑暗!如此黑暗的人性,你们还要标榜仁义,我只好以一句名诗来与你共勉: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翻白眼!”

荀子噎了半天,憋出句话来:“我们这也是疼爱百姓,所以不得已出此下策呀!”

韩非乘胜追击:“一般母亲都比父亲疼爱小孩,但小孩往往听父亲的话。为什么?因为父亲以威严和禁令行事。其实不是父亲不爱儿子,父爱如山博大深沉。我们法家正是作出了这样的牺牲,不为爱民而亏其法,因为法爱于民。如果这个世界上非要有个人去背残忍刻薄的黑锅,那他一定是法家的人;如果世界上一定会有一种治理方式给予人类最深沉博大的爱,那它一定是——”

韩非说到激昂之处,用一种无形的力量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哽咽地一字一顿道:

“法、律、之、治。”

慎到、尹文、申不害等人徐徐站起,热烈鼓掌。荀子仰天而倒,喷血不已。聊公也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那请问,如此锋利的法治之剑,柄却握在谁人手中?”一人破门而入。韩非大惊,急视之,正是荀子。

聊公戴上眼镜端详了一下,赶紧跑到地上吐血的“荀子”那里,踢他一脚,蹲下,用力撕去他的面皮,面皮之下竟是一张血肉模糊筋络毕现的脸!韩非默默道:“那是他的真脸,不是易容术。这人长得跟荀子老师一模一样,是上届明星脸大赛特等奖得主,所以被我找来做托儿。”

荀子道:“你休要废话。且回答我的问题,法治之柄在谁手中?”

韩非道:“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有两个答案,一个是说给人听的,一个是留在自己肚子里的。不知道老师想听哪个?”

荀子说:“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韩非叹口气,道:“但凡人主行我法家之术,则刑赏二柄悉操于手,可以御宇内。这是说给人主听的话。其实对比起‘术’来韩某更醉心于‘法’。”

荀子笑曰:“法柄都在人主手中,还谈什么法?不过都是术罢了。”

韩非怒道:“不对!前面彭蒙那个段子就已经说过法治与人治的根本区别了。不错,法治也有人的因素的介入。但是人一旦立出法来,这个法便脱离于立法者而存在了。即便他立法的初衷乃是极端为他本人服务的,但一旦物化为文本,这个文本的解释权便在律法家手中。所以我们提倡‘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正是从根本上削弱人主恣意妄为之途。”

荀子道:“可是法家的工夫,更多着力于将所有权力集中到人主手中,从而使得绝对专制得以形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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