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历史系贬中文系,除了专业偏见外,还和两系的风气有关系。当时正好赶上新文学崛起,中文系领导校园时髦。比如卢新华的小说《伤痕》,就是复旦中文系一年级新生的作品,一夜之间创造了一种文学,使中文系成为校园明星。另外,刘心武的一篇《班主任》,也红得洛阳纸贵。刘心武后来成了我的朋友,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我们熟起来后,我一想挖苦他时,就拿他的《班主任》开涮,他一点脾气也没有。可是,研究这样的文学就是中文系的时髦了。当时系里流行的是现当代文学、新诗、美学。甚至日本有个垃圾电影《人证》,也被当经典一样拿出来讨论。俄罗斯文学很热。但俄罗斯文学课上,大量时间在讨论《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中文系的学生每天消化这些东西,还觉得自己很新潮、很精英。当然就更不用说什么赵树理、孙犁、杨朔了。你年轻的生命要是消耗在研究这些人身上,还能有出息吗?一些聪明的老师,自己也有反省能力。记得好像是乐黛云老师私下感叹过:研究现代文学,常常越研究自己水平越低。因为你总要读低水平的东西。即使是茅盾,和人家外国的大家也是没有办法比的。(这是我个人模糊的记忆,如果有错误肯定是我的责任,请大家不要把账算到乐老师头上。)另外,我在高中刚能看“文革”前的旧书时,特别喜欢杨朔的散文,觉得他的语言和感情非常清丽,或者说很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和“文革”时代的斗争语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中学阶段写作文,一是学鲁迅,一是学杨朔。后来还是阅历多的同学王友琴一句话把他的骗局给捅破:“杨朔那种清丽漂亮,是在20世纪60年代初饥荒年代最残酷、丑恶的社会中写出来的。你可以把现实的一切都写得很玫瑰色。但在当时那种极端的物质条件下,根本就没有像样的纸,最后也只好印在极其粗糙低劣的纸上。这种粉饰文字和粉饰不住的低劣纸张对比,在物理上就让你感到其文字的虚伪。”看看,在中文系受教育,有时也有精彩之处。那就是有阅历的大同学把我天真地喜欢的东西做一番历史分析,一下子使我脑子复杂了许多。
当然,中国文学有两千多年的传统,并非没有可学的。我至今耳边还常常响起同屋高远东在熄灯前朗诵古诗的声音:“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夜苦长,何不秉烛游……”一下子唤起我儿童时代以来面对死亡的心理挣扎。他的口味非常纯正,最常读的是《诗经》、乐府、古诗十九首、阮籍、李白、杜甫、王维等。有些诗我一时品味不出来,听他一读,就有感觉了。这也是我觉得自己不是文学的料的原因之一。可惜,那时中文系主流的风气不在这里。比如古代汉语课本是我最喜欢的。比如何九盈教授,属于明星级老师,据说是中文系四大嘴皮子,讲课能讲到全班鼓掌。即使是30年后,我脑子里还经常响起他念《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的声音。我虽然经常逃中文系的课到历史系旁听,但他的课我一直坚持不逃。可是到了最后,当他的课和历史系张广达教授的通史冲突时,我就实在别无选择了。这一方面是张先生的课实在太精彩——我一直认为在20世纪80年代他是北大文史方面的第一人——这且留在后面讲。另一方面,也是何老师的课太跟着时尚走。比如,他讲《左传》、《史记》等,发议论要扯到俄罗斯的批判现实主义、别林斯基等,占用了许多课时,引得阶梯教室里一片喝彩声。大家越喝彩,他日后这方面的内容就讲得越多。上课如同唱戏,我也只好逃了。
到了历史系,则是另一番光景。历史系想赶时髦也不容易。首先近现代史是非多、禁忌多,当代史则根本无法研究,大家最重视的还是古代史。对比之下,中文系崇新,历史系尚古。我觉得当时历史系的通史课安排得特别好,总把最好的中年师资列出来,实实在在,让人一下子就入门了。大学四年,北大教授对我影响最大的,恐怕还是讲隋唐史的张广达和讲古希腊史的朱龙华。只可惜这两位先生上大班的课,不可能认识我这个外系学生;我也太胆怯,不敢主动和他们建立联系。没有这些老师的耳提面命,我又年轻气躁,虽然知道该学什么,但就是安不下心来读书。最后在大学对历史也只学了皮毛,荒废了青春。上述这两位先生,还是大学毕业后才开始交流的。这就是后话了。
平心而论,中文系出了不少人才。最近我才从一位没有见过面的师妹那里知道,中文系出来的女孩子,在美国大学当终身教授的已经有一大把,搞文学、历史、人类学等的都有(不久前我自己见了一位,还成为计算机工程师)。不过这位已经用英文在著名出版社出了书的师妹承认:中文系的教育不行,她做学问还是在美国读博士时学的。我说你为什么不写写。她赶紧说不行,因为自己中文系的老师还在,不能太不厚道。毕竟她是读过研究生、有导师的人,说话不如我这个没有导师的本科毕业生方便。在我看来,中文系里有学问的人其实很多。不过,名声最响的文学专业,水分其实很大。而默默无闻的古典文献专业,则最货真价实。我如果现在上中文系,也许会报古典文献专业。至少古典训练是结结实实的。
北大就是个雅典
我喊了半天学历史,但最终没有潜下心去。在北大的历史训练,最多是通史课的水平。中国通史大致听完,近代史没有听(主要是怕讲成了政治课,当时的中共党史是我必逃的政治课)。世界通史则就听完了古希腊。
我不了解现在的通史怎么上。当时通史课是很重的。比如中国通史要上两年四个学期,还不包括鸦片战争以后的近现代史。这样的教育,似乎太呆板了。照我看来,应该缩减通史课时,增加专题史的课时,使学生有更多的选择。这一问题在这里难以讨论。不过,这到底还是形式问题。关键要看什么人来上。如我前文所述,历史系投入到通史课的师资相当精良。两年大课虽然形式单一,质量则很有保障,而且讲得也比较细致,有助于学生打好基本功。历史系不是没有赶时髦的课。比如我听过一次“比较历史”的课,大概是想赶当时中文系领导的“比较文学”之类的新潮了吧。可惜听了几节,全是花拳绣腿,还是通史课实在。我大学所学最多的,是通史课的旁听。从专业的角度看,这点训练也许什么都算不上。但至少从今天所谓的通识教育的角度看,对我的人生很有意义。
先说那点古希腊史吧。
我高中最后一年每周跑出去“关心国家大事”,进北大后又赶上海淀区的基层选举,北大一下子成了全国的焦点。当时随便一个候选人,在饭厅或者三角地,往凳子上一站,就开始演讲,阐述自己的主张、回答问题。听众也都非常投入、认真。我当时还问一位美国留学生:“以你们美国的标准衡量,这够不够民主?”他连连点头:“这很民主呀!这是真正的民主!”那时我真感觉到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甚至幻想着我们这代人毕业后能够彻底改变中国。
我虽然没有具体参与竞选,不过这一段经历塑造了我的世界观。我一直认为,北大之所以是北大,就是因为我们都经过了三角地、饭厅里那种面对面民主的洗礼。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种环境的熏染,我开始对古希腊史入迷。在我看来,北大就是雅典,三角地就是agora(希腊城邦中心的广场,也是公民讨论各种事务的中心地带)。没有三角地的北大,自然也不成其为北大了。我还一直宣称:雅典是我的精神故乡,古希腊是我的传统文化。在北大沉迷于古雅典的世界,实在是一种政治上的“寻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