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言弦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诗的意思说,仅有琴弦不能发声,仅有指头也不能发声,琴声产生于手指与琴弦的相互作用之中。
韦应物《听嘉陵江水寄深上人》也说:“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表达了同样的禅悟体验:水和石头本来都是安静的,由于地势有高有下,江水冲激到石头上,这样才有了声音。如果水和石头之间没有因缘的合成,那么水声就不能产生。世上万事万物,莫不如此。
【荠花与牵牛花】
既然万事万物都是缘起的,自己与他者、观察的主体和观察的对象,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包含。当“我”在看山看水看万物时,“我”在山水万物的里面,山水万物也在“我”的里面。日本诗人芭蕉在乡野小路上散步时,写有一首小诗说:
啊,
一颗荠花,
开在篱墙边!
在日本有禅学泰斗之称的铃木大拙博士,对这首小诗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铃木大拙说:
当芭蕉在那偏远的乡村道路上,陈旧破损的篱墙边,发现了这一枝不显目的、几乎被人忽视的野草,开放着花朵时,他就激起了这个神圣的情感:这朵小花是如此纯朴,如此不矫揉造作,没有一点想引人注意的意念。然而,当你看它的时候,它是多么的温柔,充满了圣洁的荣华!正是它的谦卑,它的含蓄的美,唤起了诗人真诚的赞美。
芭蕉在每一片花瓣上都看到了生命的最深的神秘意义。当一个人的心灵诗意地张开时,他就会像芭蕉一样,觉得在每一片野草的叶子上,都有一种真正超乎所有卑下的人类情感的东西,这个东西将人提升到一个纯洁而神圣的领域。
铃木大拙引用了西方人但尼生的一首诗来与芭蕉的诗加以比较:
墙缝里的花儿,
我把你从缝中拔出;连根带花,都握在我的手中,
小小的花儿——倘若我能理解
你是什么,——连根带花,一切的一切,
我就应该知道上帝与人类是什么。
从而得出了一个结论:西方人的心灵是分析的、非人性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东方人的心灵是综合的、人性的、超出人类中心主义倾向的。在这首小诗中,芭蕉看到了荠花,荠花看到了芭蕉。人与物的界限泯灭了,人不再带有实用的、自私的目的,将花从枝上采下来带回屋里观赏。而西方人所做的,却恰恰与此相反!
日本有一位名叫千代的女诗人,也有一首很美的俳句:
啊,牵牛花!
把小桶缠住了,
(我)去要水。
在六月的一个早晨,女诗人千代来到屋外的井边,准备打水,却惊讶地发现放在井边的水桶,被盛开的牵牛花缠绕住了。花儿是如此的娇艳美丽,美得令她颤栗,令她窒息。这情景深深打动了少女千代的心,使她生起了莫名的感动,想了好久,也找不出什么赞叹的话来形容,只是忘情地说了一句:
“啊,牵牛花!”
这一句语言虽然少,意思却非常丰富,表现了诗人完全陶醉于其中,“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美丽情景。
女诗人千代就这样彻头彻尾地陶醉在牵牛花的美中,过了好久,她才从恍恍惚惚中恢复了过来。
她本来可以在不损坏牵牛花的情形下,很容易地把牵牛花的蔓藤从水桶上解下来,这样她就可以用水桶去取水了。但她根本就没想着要这样做,她完全被这么一朵小小的牵牛花所打动了。
那水怎么办呢?那就到别处要点水吧!
在禅意的注视中,当我们看见一朵花儿开放时,会觉得非常的美。在那个瞬间,我们会像千代一样,整个身心被这种美彻彻底底地浸没,被它吸了进去。在这个时候,“我”就是牵牛花,“牵牛花”就是我,自己与他者,已经没有任何界限了。
2?毁誉一时休
禅学认为,有八种东西能引起世人强烈的情感反映,它们分别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