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到孩子受苦,我心中就像被绞碎一样难受,我实在忍受不住,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多年来一直照拂我们的邻居,她说小区里住着一位老人,懂得些风水玄学,可以试着问问她,我找了老人好多次,她都闭门不见,后来,禁不住我烦扰,说孩子可能是撞上了什么邪物,该找个高明的阴阳先生来给看看,于是我就给您发了那封邮件。”
如此说来,我被当做阴阳先生了么?也罢……其实我并不知道夏汀是通过何种方式找到我的电子邮箱地址,大概又是俢筠那孩子在网络上发布什么奇怪的信息了吧。
让夏汀带着我各个房间看了一遍,又问她要了一本家中的相册,看完后,我问她孩子的父亲因何去世,提起这件事,她的眼神顿时就黯淡下来,给我讲述了九年前的故事,听她讲完,便已了解这件事的起因,我告诉夏汀,现实往往是残酷的,知道真相的瞬间可能连现有的都会失去,不去追查,或许更好。
然而夏汀摇头道:“我一定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伤害了小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保护好我的孩子。”
既然她坚持,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我问道:“为何家中一面镜子都没有?为何孩子的父亲去世后,相册中就再也没有你和陈曈的合影?”
夏汀怔住,神情有些恍惚,刚开口要回答,窗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声,可以分辨得出恪儿和陈曈的声音,我不禁蹙眉,对夏汀说了几句话,请她一会儿帮忙,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冬桃(罗恪篇)
与陈曈一起来到了院子里,他又下了逐客令,“喂,你和你爸爸快点离开我们家,不要冒充什么阴阳先生,欺骗我妈妈。”
除了筠哥和小五哥,我很少能够接触其他人,不知道陈曈为什么这样不友好,“师父不是阴阳先生,我也不是。”
陈曈两只手环抱在胸前,气势汹汹的瞪着我:“承认了最好,你们两个骗子马上就走。”
这样咄咄逼人让人很是气愤,我也尽量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你才是骗子!”
“那你会什么?证明给我看啊!”
证明便证明,我不是骗子,更不许陈曈说师父是骗子,环顾四周,将目标锁定在一棵桃树上,双手覆于树干,调动起身体里蕴藏的灵力,通过掌心,缓缓传送给桃树,积雪融化、萌生幼芽、新梢长成、开花、展叶、蜜桃满枝桠,这一过程,不过片刻而已。
陈曈已经惊讶的合不拢嘴,带着小小的得意,我问他:“这下你肯相信了?我们才不是骗子!”
然而我忽略了一件事,直到耳边传来了惊呼声,我才意识到,这里不止有我们两个人,满院子玩耍的孩子,进出的大人,遛弯的老人,此刻都围拢在这棵桃树底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种不可思议又不敢相信的表情,对着桃树指指点点,议论着桃树在寒冬腊月开花结果的神奇…有人对着桃树虔诚的许愿,有人拿出了手机拍照,有些人甚至要给电视台的记者打电话,这时,有一个很小的孩子指着我大喊:“我看到了,这个哥哥的手会发光,贴在树上,树就发芽了”,他一说完,周围就有许多小孩子附和。
围观的人群瞬间把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
“你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像电视里的精灵一样。”
“是啊,你们看他的眼睛,颜色多奇怪!”
“难道是个混血?”
“莫非这世界真有妖精?”
“别胡说,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哪来的什么妖精,三四岁小孩子的话也能信?”
“可是这桃树刚才还是好好的,要开花结果也得有个过程,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挂满桃子还没人发现?没准啊,这孩子就是桃树妖。”
我做了一件谖说过绝对不可以做的事,他说,除非性命攸关,否则绝对不能让寻常人看到我施用术法……四周聚拢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带着打量怪物一样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好害怕,拨开人群向外跑,可是却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紧紧的抓住了手腕,“呵,还想逃?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力气好大,抓得我手腕非常疼,我想要挣脱却被牢牢的钳制住,只能徒劳的一遍遍喊着:“放开我”。
“你们这些人真是愚昧无知,那些小孩儿看动画片看多了,这种话怎么能信!他就是皮肤白了些,被太阳和积雪一晃不就像发光吗?桃树突然结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身边的陈曈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另一只手,拼命的想把我拽出来,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帮我。
“孩子说的也许不是真的,但是作为成年人的我,也看到了,你手上泛着光,碰到树干的那一刻,树就活了!”
他的话引发了人群更大规模的骚乱,可就在这时,男人痛苦的喊叫了一声,我的手腕被放开了,抬头看去,谖按住了那个男人抓着我的手臂,似乎很是用力,却仍是面带微笑的问他:“你刚才说看到了什么?”
男人的神情先是充满了畏惧,随后变得茫然:“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无聊,想要挑起些是非而已”,然后似乎呆愣了一会,自言自语着:“我站在这里干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然后就走开了,谖应该是抹去了他的记忆。
在谖转过来看我的瞬间,我低下了头,不敢看他,我知道这次犯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错,我做了唯一一件让他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能做的事,很害怕在谖的目光中看到失望……谖拉起我的手,就向那棵桃树走去,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我跟不上,走得有些踉跄,几次差点摔倒,可是,谖并没有停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怒意,他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走到桃树旁,谖抬起手轻抚一根结满桃子的枝条,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折下它旁边稍细的一根,毫无预兆的打在我身上,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仍是狠狠一痛,重重的力道让我无法站稳,扑倒在前面的雪堆里,转过身,不知所措的跌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手中拿着桃枝,满是怒气的谖,听他斥责道:“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许再这样恶作剧?怎么就改不掉这一身的顽劣?”
身上好疼好疼,可是心里却更难受,我没有顽劣,真的没有…我一直都在争取做一个能让谖喜欢的孩子……早上的时候,也并不是在任性,只是雪人让我想到了自己,我原本也是如同大家随意堆起的雪人一样,被随手雕刻的一块石头,若不是偶然获得了生命,也会像雪人一样被永远丢弃了吧?我只是想听谖说,他不会丢弃我……
可是,这样的话问过太多次,都得不到肯定的答复……我愣愣的坐在地上不动,谖还会担心我吗?会怕我着凉,拉我起来吗?
突然,我被扶了起来,拉进了一个暖暖的怀抱,是……夏阿姨,她紧紧的把我护在怀里,有些愤怒的说道:“孩子就是淘气了些,教育几句就行了,怎么能动手?这样会把孩子打坏的!”
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我忍了好久好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夏阿姨一边安慰着我,一边向众人道:“实在对不起各位邻居,这是亲戚的孩子,寒假来我家玩,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我冬天买来装饰房间的假桃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孩子拿来装在这树上,还用雪给盖住了,想要假装自己有什么超能力,所以今天趁着人多的时候,摇着树干把积雪抖下去,让这树就像开花结果了一样,孩子淘气生事,给大家添麻烦了。”
许多人听到夏阿姨这样说,觉得无聊,就散去了,余下的并不是十分相信,纷纷凑近了桃树,有些人摘下几个桃子,有些人扯下片叶子,细细观察后,终于发现其实都是塑料做的,我知道是谖在抚着桃枝的时候把它们换成了假的装饰,这些十分逼真的装饰都被拆了下来后,桃树又恢复了光秃秃的枝桠,毫无生机,人们这才悻悻然去了。
夏阿姨带着我和陈曈回家,谖等在门口,双目轻阖,不看我也不理我,只对夏阿姨道了声谢。进了房间以后,夏阿姨把我沾满了雪的衣帽脱了下来,放在暖气上烘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罗先生,您这样太严肃了,会吓坏孩子。”
陈曈也忍不住小声问我:“喂,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该跟你提什么证明……你师父好凶啊,他不是你爸爸吗?也对,看上去就是很年轻的样子,是叔叔?哥哥?”
他的话让我的眼眶中又有热热的液体涌了上来,我努力忍着,不能哭,谖不喜欢……咬着唇默默的忍着,忍得身子都微微颤抖,见我不想说话,他也没有再问。
我听到谖无奈的叹息,他走了过来,因为眼前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到他说了一句:“我是罗恪的父亲。”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抱了起来,宽广又结实的胸膛,是谖……
☆、交心(罗恪篇)
谖像抱着小小孩儿一样抱着我,让我坐在他的手臂上,感觉有点难为情,但是,心中顿时就安定下来……
他问夏阿姨:“能否暂时借用一个房间?我需要和孩子单独谈谈”,于是夏阿姨便带着陈曈离开了客厅。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很安静,谖说他是我的父亲呢,所以会包容我做错的事吧,可接下来是不是就会数落我每次出来都会惹出事端,以后就把我扔在家之类的…想着想着又有些忐忑,趴在他的肩上,我小声的说:“不要生气……”
“没有生气,在外面时,只是扮演一个暴怒的父亲形象,让人们以为你在恶作剧。吓到你了?”谖的声音很温和,手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背,感觉像是抚慰,可是却碰到了刚刚被打到的地方,疼得我身上一抖。
“打到哪儿了?让我看看。”话语中透出一丝担忧,谖坐到沙发上,我被他放趴在腿上,衣服被折了上去,裤子也被拽下去一些,艰难的扭过头看去,大概有一道二十厘米长的肿痕,红红的从腰延伸下去,谖也皱眉看着,可明明是他打的,竟然还不满的指责我:“你这孩子是豆腐做的吗?穿得那么厚,怎么还这么严重?”这样,这样不公平……
然后,大手就带着灵力用力的揉了起来,揉过的地方,疼痛就消散了,我能感觉到谖真的没有生气,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担忧,与刚才疾言厉色的他判若两人,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小声嘀咕着:“不生气还要打我,明明说过只用手的……陈曈的妈妈就不会打他,师父还说是父亲,可是一点都不心疼我……不让我堆雪人,不让我吃油炸的食物,定下那么多的规矩,还有那么多的不许……反正,反正从我一出生谖就不喜欢我……”
可是谖却笑了,问道:“真有那么委屈?”我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小世界里,决定不理谖对我的笑话。
然后,谖突然问道:“恪儿想要母亲吗?父爱纵然厚重,毕竟不能如同母爱一般体贴入微。”不明白谖为什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所以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答,他继续说道:“以前,我曾想过,将你托付给一户人家,父母俱在,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心中一慌,忙否决道:“我不要去别人家!”
身上立即就被谖轻轻拍了一下:“不要急躁,听我说完。”
唔…衣服还没穿好呢,那道伤已经消失不见了,可是趴在这里的姿势,让我觉得好危险,于是我悄悄把衣服放下,但是手却够不到裤子,正努力着,手却被谖抓过去,按揉着手腕今天被那个坏人捏疼的地方。
我听谖说道:“最开始时,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胜任抚养你长大的职责,若她还在,也许可以…我对亲情所知甚少,我的父亲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之人,他与我少有父子之情,多是君臣之礼,我从来没有机会认真观察他的相貌,直到他的双眼永远闭合的那一刻。何况,我命主孤独,凡是心中在意挂念之人,必不能安好,无一善终……”
谖的话让我心中很难过,又不知该说什么,卷着他的衣角,问道:“谖也会相信命运之说吗?”
他笑道:“选择了不信,才将你留在身边”,他的手在我身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拍着,感觉不到温度,但是很安心。
“我曾认为给你找到一个家,是最适合你成长的方案,然而思虑再三又深觉不可,一则养父母实在难寻,若非亲生骨肉,少有真心实意相待者;二则,你并非以婴孩的形态出世,若交予寻常人家,必不懂如何照料抚育,若不交给寻常人家,你身上厚重的灵力,也许会被他人觊觎。所以只好先将你带在身边,看着你从咿呀学语到每天跟在我身边问数不清的‘为什么’,竟是越来越不舍得将你交予他人。”
“我受重重契约所缚,虽皆非为他人强迫所结,仍如同身陷囹圄,其中滋味,早已深刻体会。与你的契约,于我而言却并无丝毫害处,然而漫漫前路,我的方向,恐怕没有福泽,均是罪业,那是我自愿承担的,所以无关紧要,对你来说,却是桎梏。我始终不肯将其完成,是因为不想以这种方式将你束在身侧,我期望你能拥有不受禁锢、自由通达的人生,与我不同的人生。灵的寿命也算漫长,在你此生终结之时,若我还在这世间,那时缔结契约,护住你的魂魄不散,再入轮回,许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这些也只是我的想法罢了,毕竟是你自己的人生,我一直都尊重你的决定。以前,我总觉得你年纪太小,并不懂得这契约的分量,可是两年半过去了,你想要完成契约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甚至为此不惜闯祸捣乱,我不能再忽视你的想法…曾说过在你了解我的过去之后,若仍执着此念,便完成这个契约,答应过的,我会做到。也许是习惯,我一直都不擅长与他人分享心中的想法,这次都讲给你听,因不舍看到你总是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的样子。告诉我,现在仍是想要完成契约吗?”
谖的话本来听得我眼睛热热的,现在他突然问起,我只能拼命的点头,说不出话来。
又是轻叹,他揉着我的头:“孩子,仔细斟酌,一旦缔结,就无法取消。既看到了过去,也必然见过我身边之人的命运……”
“我…我……”心中有许多话要对谖说,可是一时焦急的说不出话来,只好捡了最重要的,“恪儿能够承担自己的选择,心之所向,绝不言悔!”谖曾经无意中问过谁是我心中最崇敬的人,其实就是站在眼前的他,只是那时不好意思说出来,他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我便不会,他不相信的命运,我也绝不相信。
被一圈又一圈的墨绿色光芒环绕,胸前那个每次被谖碰到,都会亮起来的符文,今天终于添上了另一半。还没等我仔细观看,就被谖从腿上放了下来,整理好了衣裤,在他面前站好。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今天的事,我是否告诉过你,不能在外人面前使用灵力?”
谖的表情,很……严肃,我立即乖乖的点头。
“明知故犯?”
诶?性质升级了?我只好小声的说:“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做?”
陈曈刚刚还帮了我,所以我不想提到他,想了想,答道:“因为我想吃桃子。”却被谖的一句“不许说谎!”镇压下去,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说师父是骗子,我也不是……”
谖好像很无奈,一手扶额,一手轻轻提了提我的耳朵,“以后别再因为这种小事胡闹,越是耳提面命告诫着不让你做什么,你越是会去做。”
“才不是小事……”
谖又正色道:“你不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如今,如你一般万年方能修成的石灵已寥寥无几,为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所垂涎,吃了你至少会增长千年修为,现在的媒体网络很发达,若被人发现,我担心…没有能力保护好你,纵然时时看护着,也难免有个万一。你现在还小,会因他人的置疑而气愤,然而,以后的岁月里,也许还会面对许多恶意的诋毁诟病,要学会从容处之。”
见我点头,谖笑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解决好委托人的问题,我们去俢筠和小五所在的W市,等那两个孩子都回到父母身边,我带你去旅行一段时间。”
“那旅行以后去哪里?”虽然筠哥的父母把家宅赠送给了师父,师父却说这是筠哥的家,等到俢筨哥哥醒了,我们要离开的。
“你喜欢哪里,便在哪里安家。”
“师父不是喜欢隐居吗?”
“隐居的生活,对你来说太过乏味。”
“可是安家需要钱的,师父接受委托从来不收取费用。”
“我会赚钱。”
我想不到师父要通过怎样的方式赚钱,于是问道:“师父要去街上弹琴吗?还是卖字画?”
“…………这不是你需要担忧的。”
☆、回忆(上)(罗谖篇)
也许养个孩子就是这样吧,多了一个要时时刻刻照料的小东西,孩子的好奇心很强,会把毛虫带回家里“饲养”,会把水果味的洗发液放在嘴里品尝,会藏一颗鸡蛋在被子里孵小鸡,会偷跑去刚结冰的河面上玩耍,只要片刻疏忽,就可以惹出些事端来,让人不得不担忧牵挂。
说来,恪儿这样顽皮,也许是因我太过纵容,我始终不愿以自己那个年代的人伦纲常来教导约束,扼杀了孩子的天性,更何况,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孩子多半都是被父母瓷娃娃一般捧在掌心,也曾读过几本育儿书,觉得上面说的多少有些道理,所以,我只能取二者之间折中的做法。
正与恪儿聊着,客厅的门就突然被打开了,陈曈闯了进来,看起来有些急躁,跑过来仔细打量着恪儿,问:“怎么说了那么久,都十几分钟了”,见恪儿似乎没事,才一副很凶的表情,“罗叔叔,你不要再打罗恪了!他会疼会害怕的!”
恪儿惊讶的看着陈曈,把他拉到身边,小声说:“不要这样,师父对我很好很好的,只是担心我的能力被人发现而已。”
陈曈见我不说话,又急着争辩道:“罗恪又没用他的能力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看来,我在这孩子心中,实在是扮演了一个坏人的形象,我问道:“小曈,你母亲的事,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会把她视作异类,会把她抓起来”,孩子愣了一下,甚至没有经过考虑,就这样答道,随后才很是担忧的问:“这样的话,那……罗恪……会不会也有危险?都是因为我……”
我笑道:“没关系,叔叔会保护好罗恪。”
陈曈抬起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轻轻咬唇,最后试探着说:“其实一见面,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所以才想办法把你们赶走,罗恪的能力都那么强,叔叔肯定更厉害,能看得出妈妈其实是……这件委托,叔叔不要接好不好?就说查不出怎么回事,就当没有见到我们,别赶走妈妈,好不好?”
孩子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那时,那个坏蛋想杀我,妈妈是为了保护我,才……才……妈妈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后来我把家里所有的照片和镜子都藏起来了,妈妈工作辛苦,也没时间去注意这些…那个女人是杀人抢劫的坏蛋,要是赶走了妈妈,她还会回来的…”陈曈抽噎着,虽然言语混乱没有逻辑,我也大概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卷起陈曈的衣袖,我看到他手臂上一道道划破或是淤青的伤痕,想必身上其他部位也是如此,然而这伤痕并非鬼怪所为,而是人力所致,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初见夏女士时,我便知道她被冤魂附身,所以恪儿见了才会下意识的躲在我身后,本以为是那冤魂伤了陈曈,夏女士是在清醒时发现孩子受了伤,才向人求助,但是仔细查看过家中的摆设与布局,却发现并非如此,那个冤魂,才是真正的夏女士。而陈曈,如林家人一般,应该也有一双能够洞穿阴阳的双眼吧,有这种能力的人,现在虽然极少,却仍是存在的。
我告诉陈曈:“再这样下去,你会伤得更重。”
孩子忙用力的摇头:“我不怕受伤,现在,我只有一个亲人了,如果妈妈也走了,我就是孤儿了。”
我叹道:“你母亲的魂魄会越来越虚弱,无法再承担重负,也许还能维持二三载,然后就此消散,即使如此,也要让她留下吗?也许,对你来说只是时间上的差别,最终都是失去了母亲,但是对你的母亲来说,再滞留下去,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但是,只要你想她留下,她必然不会拒绝。”
陈曈惊愕的望着我:“怎么会这样?真的……会消失吗?连天上都没有了吗?”见我颔首,才低下了头,泪水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小小的肩膀颤抖着,低声说:“……我知道了……”
倒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我把他揽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背,“去吧,请你母亲过来,我们告诉她实情。”
与夏女士和陈曈的交谈持续了三个小时之久,经逐步的询问与提示,她才慢慢回忆起当年发生的往事,事情的真相也渐渐展开。
夏女士与陈先生是大学四年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又都留在了同一个城市,两人婚后过了两年,儿子陈曈出生了。
曈,乃日出之芒,可见夫妻二人对儿子的喜爱与期待,然而孩子两三岁以后,却总是会突然说出一些令人脊背发凉的话,例如指着空空的墙角,问父母那里为什么会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或者站在桥上看着清澈的河水,问为什么里面会有那么多白白胖胖的人随着水波飘来飘去。
夫妻二人本来以为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想象力太丰富,喜欢随意乱说,并没有太在意,可是陈曈上了幼儿园以后,这样的事情却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以至于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都不愿和他一起玩,陈曈也渐渐变得孤僻寡言,夏女士和陈先生甚至带着孩子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都没有任何效果,最后,医生只能无奈的建议夫妻二人带着孩子换一个生活的环境,也许症状会缓解一些。
于是夏女士和陈先生为了孩子,便辞去了工作,带着四岁的陈曈离开了城市,来到一个远离都市,环境极为优美的小村庄,打算在那里生活两年,等陈曈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再带他回去。
然而,在火车上,他们却遇到了一个专门盗取财物的犯罪团伙,夫妻二人的随身行李,包括身份证明都被盗了,只剩下陈先生随身携带的几百元钱。
陈先生发现以后,立即报告了警方,然而那时火车已经到站,并没有抓到嫌疑人,他们只好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下等待。直到一周以后,才得到警方的消息,因犯罪集团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有两名成员被同伙杀害,还有一男一女在逃逸中,因陈先生见过他们的面孔,要他提高警惕,若是发现可疑人物,立即上报。
而因为陈曈年纪还小,夏女士一直都留在旅馆中照顾他,并没有与陈先生同去,当天带着陈曈出去吃晚饭时,发觉邻桌的一男一女,似乎很是频繁的往他们这边张望,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一路上,夏女士总觉得有人暗中跟着他们,回过头去,却又看不见人,她只当是自己多心了,谁知,惨剧就发生在当晚他们睡觉之后。
☆、回忆(下)(罗谖篇)
原来,吃饭时邻桌那一男一女就是劫财杀人后逃逸的两个人,因惧怕被认出,就想除掉陈先生和夏女士灭口,于是待夜深时偷偷潜入了旅馆的房间,夏女士本就没有睡熟,黑暗中见有人影摸进了房间,忙大声呼救,却被割到了喉咙,而陈先生在那一瞬间把陈曈藏在了床下,随后起身与歹徒搏斗,与那名行凶的男子同时身亡,那名女子本来要逃,却突然想起似乎还有一个孩子,于是四处寻找,在床下把陈曈拖了出来,就在她想要对陈曈下毒手那一刻,突然就晕厥过去。
夏女士说,她本来以为自己的喉咙该是被割断了,一定会死,可是再次醒来时,却是躺在医院中,陈曈就站在病床边,含着泪叫她妈妈,有人来告诉她,那两名罪犯都死了,陈先生也去世了,并把寻回来的身份证件还给了她,夏女士当时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在意,出院以后,才发现身份证上面的照片,并不是她本人,不知她的照片什么时候被换了。
然而,当她照镜子时,却更为震撼,镜子中的面孔,让她感觉极为陌生,却又似乎在哪里见过,而医生解释说,这可能是受到巨大刺激之后,导致的精神紊乱,毕竟,孩子不会错认自己的母亲。又要求为夏女士做精神诊断,若真是出了问题,就要夺走她的抚养权,夏女士因为害怕失去孩子,只好托辞受惊吓过度,现在已经康复了,回答其他问题时,也并没出现任何纰漏。
因为那个小村庄实在偏远,这件事情很快就结了案,没有人再追查下去,夏女士的疑惑更没有人理会,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每次问起陈曈时,孩子都说,她就是自己的妈妈,因为这件事情过于悲痛沉重,夏女士不愿再去想,也不再计较此事,久而久之,她也说服自己,也许真的是创伤的后遗症,毕竟,现在的她,还要全心全意将孩子抚养长大。
令她不解的是,自那件事情以后,陈曈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因不想再回到那个承载着满是与陈先生的回忆的地方,她就带着儿子搬到了现在这个城市,一直住在现在这个小区里。这些年,过得倒也安宁,只是最近几月,夏女士总觉得头晕,有时甚至会昏迷半个小时,因为怕孩子担心,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他。
而陈曈则从另一个角度讲起了这段回忆,当天晚上,他在熟睡中被吵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床下,被一个女子粗暴的拖了出来,他害怕的叫着爸爸妈妈,向四周看去,却骇然发现,父母都躺在了血泊之中,抓住自己的女子举起匕首就要刺下来,而当时,母亲的魂魄还未离去,扑上来想要阻止,却莫名其妙的附身到这名女子的身上,因母亲保护他的意念实在强大,直接将这名女子的魂魄封住。
而后,救援的人才赶到,他们看到了眼前的惨状,将坐在血泊之中的他救了出去,所以当有人要他指认自己的母亲时,他毫不犹豫的指向了被母亲魂魄附身的那个女子,因为母亲的身份证件不知何时被那个女子换成了自己的照片,所以也并没有人怀疑过……
后来,因为不想再引人注意,他就学会分辨人与鬼魂的不同,假装看不到身边那些奇怪的魂魄,而且,他一直认为,正是因为自己与众不同,才有这次旅行,导致了这场灾祸……
陈曈说,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过得很好,母亲也只有模样与从前不同而已,直到最近几个月来,母亲魂魄的力量似乎在渐渐消逝,这副身体偶尔会被原来那个女子的魂魄夺回去,那女子也是积累了九年的怨气,虽然极度虚弱,很难控制这具身体,却尽其所能对陈曈打骂以泄愤,陈曈不敢反抗,又唯恐自己为避开这一时,逃出了家门,那女子会做出伤及母亲之事,每次都只能默默忍耐,等着母亲的魂魄再度苏醒。我想,正是这个原因,陈曈才会说出恪儿会疼会害怕吧……
还未待陈曈说完,夏女士已经泣不成声,她无法接受竟是自己伤了孩子这件事,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离奇的真实,只能依依不舍的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身边的恪儿轻轻拉着我的衣角,“谖帮帮他们吧,不要让他们分开,小曈没有了亲人,会很孤单很可怜,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好人,将来也不会做坏事的,夏阿姨刚刚还帮了我,而且谖说过要与人为善的,还有……还有……”
恪儿脸急得红红的,费力寻找着原因,我无奈的叹气,小家伙当真心软,也罢,我并不是禓祓师,没必要遵守他们的职业道德,既然曾有求于人,的确应当回报。
于是,将两个符咒与我的联系方式递给陈曈,“黑色护住魂魄不散,红色则是封印,好好照顾你的母亲,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家中有何困难,可以与我联系。”
简单与夏女士告辞,临别时,恪儿与陈曈还有些不舍,俨然已经成为了好友。随后,我带着恪儿去了小五家人被幽禁的地点,这个地方被隐藏的很好,在山腹之中,又有多重屏障,将生物存活的气息遮盖,便可掩饰成为一个无人之境,但多用些时间,总归是可以找到的。
我相信湛既应了会放过他们便不会食言,放心不下的,是另外一人。
守卫很多,只好用简单的术法让他们先睡一会,破解了多重结界,将小五的家人释放时,他们并不敢踏出樊笼,而是戒备的看着我,待我表明是小五的师父时,他的父亲才护在家人身前,开口问的却是小五的安危,好在,他的家人,虽精神不振,但终究是健康的,也是关怀着小五的。我将他们送到林家老宅,让他们在结界中等待,两天后小五回来时,会亲自告诉他们。
接下来便是前往W市,把另外两个孩子接回来和他们的家人团聚,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达时已是深夜,本来想把恪儿留在家中,契约已结,即使我不在他的身边,恪儿身上的符印也会保护着他,然而小家伙一定要跟来,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我在W市郊外的空地上,发现了俢筠与小五的背包,这两个孩子,现在,就在这片土地下面的墓室当中,已经被困在幻境中有一段时间了,我隐了身形,来到墓室中,也进入了幻境中查看,暂时还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我相信俢筠自己有能力解开俢筨的束缚,这是他一直期望的,所以并不打算插手。虽然半年的时间,凭借他的道行还绝对不够同百年的恶灵对峙,但是这孩子从来都不是用武力取胜的,而是擅长无意之中俘获人心,让人心甘情愿的折服。
不久前,在查到这个恶灵的藏身处之时,我进行过初步的了解,她的身上,人性未泯,俢筠应该可以解决。对那两个孩子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磨练,便给他们三天的期限,若是仍无法从中逃脱,我再带他们出来即可。
然而,虽尽量平心静气的等待,也难免为这两个傻小子担忧,两个孩子虽然性格迥异,却难得的气场相合,日后必能相互扶持,只是,要达到彼此完全的信任,尚需要同生共死之情谊。
而这两个孩子的确也做到了,虽然曲折的出乎我的意料,应对这仅有的一个幻境,也难为他们能一次次反复进入陷阱之中。我也只能不断慰藉自己,孩子们还小,人生阅历太少,懂得争抢着为对方牺牲自己已实属难得,只是两个人还需要不断磨合,至于时刻保持警醒,保全自己才有余力顾及对方之类的道理,以后再慢慢教吧。
至少,两个孩子都在不断进步着,可以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心愿。
☆、受制(俢筠篇)
见师父扶起赫五,远处站着的老人突然用讥讽的语气说道:“怎么?只是跪一下都让你心疼吗?我竟不知这世上居然还有能惹得你心生怜惜之人,而且还是一个相处不足一年的小妖……那么因何相识数十载,我视你为兄为主,你却不肯予我丝毫情谊,到最后,竟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湛何德何能,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
师父说过那白发老头是他的一位故人,看来二人渊源颇深,只是这老头语气十分奇怪,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有一种因为不被师父重视而寒心嫉妒的意味,也许,只是我想多了。而师父也确实忽略了他的话,见我的外套给了赫五,又让罗恪从车里取来了一件衣服给我,而后才看向那老头,略蹙眉道:“既已见到他们的选择,就别再为难这两个孩子,解除小五身上的契约,去关心你自己的事,多留意身边的人。”
“哼!”老人猛的一甩袖子,给人一种吹胡子瞪眼的感觉,“我为何还要听从你的命令?况且,我只见到了一人的选择,另一人还没有测试,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
“湛,别再胡闹!历经数百年,为何仍无一点长进?”师父的话,饱含斥责的味道,我觉得若以师父为圆心,以50米的长度为半径画圆,里面的气压绝对降了下来。站在师父身旁的赫五,似乎也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这是妖感觉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如此推断,师父怒了。
凭直觉来说,我认为这个叫做湛的老头不是师父的对手,然而他却大有一副溯洄而上的架势,虽看起来已近耄耋之年,却如傲首苍松一般挺直站立在远处,质问道:“上一次,你怪我枉杀无辜,折断我的双翼,废去我的修为,这一次,又会怎么做?为了他们,杀了我吗?”
师父轻轻阖眸,再睁开双眼时,目光清冷决绝,是我从未见过的,让人心中生寒,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夹杂一丝情感,低沉却又坚定的对湛说道:“若再执迷不悟,我必不会饶你。”
湛怔了片刻,随后大笑道:“哈哈哈,好啊,我等了这么久,苟延残喘至今,真是没有白等……”笑着笑着,竟然满脸泪水纵横,总觉得,十分凄凉……随即,眼神中也透着狠戾,咬牙切齿道:“赤瑚听命,妖化,杀林俢筠!”
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提到,我十分意外,但是,杀林俢筠?这老头子怎么这么喜怒不定?我顿觉十分无辜……
而赫五听到湛的话,身子猛的震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后退,我知道湛是他的主人,受契约所制,湛的命令,他无法违背。然而赫五却竭力抵抗着,看得出他极度痛苦,右手紧紧的按住胸前,脸色惨白,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接栽倒在地上,我要上前,却听到他哑着喉咙道:“别……过来……”
我的脚步生生顿在那里,看到倒在地上的赫五如同掉线木偶一样,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拖拽着站了起来,动作非常僵硬,赫五的模样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头发长了一些,身上多了一些黑灰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图案,连左侧的额头和脸颊都有,双眼透着慑人的寒光,与此不协调的是,他竟然还有一对猫耳朵……至于有没有尾巴,衣服遮着,看不出来。
我知道妖初化成人时,都会保留他们原身的某些特征,为了掩饰自己是妖,以免遭到人类的袭击与排斥,才会施以法术保持与人无异的形态。赫五现在的样子,就是所说的妖化?
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样,林家小子,眼前的异类,你仍将他当做兄弟吗?他要杀你,你会怎么做?也许,先行杀了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怎么做?其实因为师父就在身边,所以我对即将发生的事并没有太大担心,一心觉得师父肯定会阻止的……可是当我朝师父的方向望去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大后方,仿佛要给我们让出一个自相残杀的场地。见到我疑惑求助的目光,只是微微的点头,师父啊师父,你这个时候点头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领会怎么办?培养我独立性可不是挑选这种时候培养的啊!
当我心中还在纠结之时,赫五已经抽出腰间两把爪刀,攻了过来,可能因为他的内心仍在与身体抗争着,所以动作并没有快到让人看不清的程度,我尚且有能力躲过。此时我不得不佩服自己非常有先见之明,上次被赫五的标准身材震撼以后,每周都坚持去几次健身房,又学了点散打搏击之类的,坚持一学期还小有成果,否则眼前这明晃晃的刀刃,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可是好景不长,本来就是依靠强效豹子血勉强撑着的,这几次闪躲就用尽了我所有的体力,只能不断施用术法做一道道屏障拦截,再被赫五那对爪刀一个个劈碎,当又闪过他的一击,擦身而过时,听到他说:“你……还手……”
拳脚功夫不论,师父教的那些道法术数中,可用来对付妖的我的确会一些,可是,那些手法都太过强硬,虽不致死也会重伤,对方是赫五,我不能用,不想一次次看到那小子浑身是伤的样子……于是,只好选取了几个相对柔和的,先用一个束缚咒,被他挣脱,再一个禁锢咒,没起到效果,我觉得力气渐渐被抽空,却终是没有使用那些会伤到他的术法。
湛又不择时机的问赫五:“你在抵抗什么?家人和林俢筠,你选哪个?”
他的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嫽颜最后说的那句“你在那个孩子的心中,有着很重的分量”,其实,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我的所作所为本就不是为了求取什么回报。
“他选家人。”
“林俢筠。”
我和赫五的声音同时响起,但赫五的回答却让我感到意外,甚至能感受到他做出这个回答时,心中的痛苦,能看到他的双眸已经泛红,浑身颤抖着,“不能保护家人,是我没用,绝不能,累及他人,请收回这个命令,我不能,杀林俢筠。”
湛却沉默了,赫五被契约所迫,不得不再度袭来,我实在没有力气躲开,任他那冰冷的爪刀贴在颈上,看到他眸中近乎绝望的神色,用我从未听过的语调哀求道:“筠哥……大哥……阻止我……”
他的手微微一动,我的颈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而赫五竟突然将我向后一推,手中的刀就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化解(俢筠篇)
我想我是平生第一次反应那样迅速,竟猛的抓住了那把刀,爪刀本就是近距离使用的短兵器,由于整个刀刃都被紧紧握住,所以顺着赫五的力道,最后砸在他胸口的,是我的手,而我趁此机会,竟然把刀从赫五手中抢了过来,我不知道那种可怕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人都是有潜力的。
见赫五没事,我才稍松了口气,费力展开左手,只见刀刃深深嵌进了掌心,几乎要把手掌割断,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才铺天盖地的袭来。可是我忽略了赫五的爪刀是一对儿的,那不让人省心的混小子居然紧接着就拿起另一把再次刺向心脏,那一瞬间,我觉得连自己的心都紧张的要跳出去了,这小子不但自杀,还得谋杀一个…这一回,我绝对来不及阻止……
只听一声脆响,有一个薄薄的东西如同盾牌一样挡在了赫五的胸前,爪刀发出嗡嗡的声音,却怎么都穿不透,仔细看去,竟然只是一小片宣纸,不由猛敲自己的脑袋,这么简单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
“好了,到此为止”,是师父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赫五身旁,将他笼罩在墨绿色的光芒里。支配着赫五的那股力量也顿时消失,他立即就软软的倒了下来,还好及时被师父扶住,揽在怀里,轻叹道:“孩子,委屈你了,师父答应过要保你家人平安,必不会失信于你。”说着手上也带了光芒,揉了揉赫五的头,赫五就慢慢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师父把他抱了起来,转过身,对我道:“我们回去。”
才走了两步,就听到湛有些慌张的声音,“站住,别走,你若走了我绝不解开那豹子的契约”,我偏过头看师父,他只是自顾自的走着,对湛的叫喊似乎完全充耳不闻,我想,也许师父是有办法暂时压制这份契约的力量,毕竟连我都看得出,那个老头…大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