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谖见闷闷不乐的小少年,无奈笑着,心中感叹,孩子也终于有点小脾气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行事小心翼翼的乖宝宝了,这样,很好。正是因为疼惜着眼前的小家伙,才不得不硬下心肠以契约之力束缚着他,否则也许罗恪再哀求几次,他可能会不忍心拒绝。罗谖站起身,揉了揉罗恪的头发,将鞋子套在小少年的脚上,便走出了内室。
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罗恪神情中闪现出慌乱,在后面小跑着跟了几步,不知是该挽留还是该道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见男子与两个哥哥告别,离开雕刻店,独自走在长长的小巷中,身影越来越远,然后在拐角处消失不见,罗恪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却没有等到他回头。
罗谖不在的时日,相比小苍鹰湛每隔几天就偷偷离家出走要去寻找罗谖,然后再被义子袤远费尽心思寻回,罗恪则出乎意料的安静、乖巧,从来没有在两个哥哥面前任性吵闹过想见罗谖,甚至一次都不曾提起过。
罗恪学会了爬树,当云豹模样的赫五懒洋洋的摊在树枝上小憩时,他也坐在旁边的枝桠上,在赫五的容忍与默许之下,将他毛茸茸的尾巴一圈圈卷在手指上再放开,同时静静的遥望远方。
每逢大小节日之时,林俢筠都会将罗恪带回到自己家中,俢筠的父母与兄长都十分喜欢这个温顺懂事的孩子。
只是,每当有人无意中提到“师父”、“罗谖”甚至是“父亲”两字的时候,本来还在玩闹说笑的罗恪就会突然沉静下来,找个理由回到自己房间,躲藏着很久都不出来。
躲在房间时,罗恪会使用自己的能力将所有与罗谖相关的往事都细细回顾一番,从前的一幕一幕如同电影一般从眼前闪过。每次看到那个男子没有一人陪伴,只能寂寥的面对一个石头雕像诉说过心中深埋的回忆,平静接受人生所有可能的美好都化作泡影之时,罗恪都无比凄然。
当他从小石头变成人类的孩童时,罗谖一点点教他说话、写字,最初来到石牢外面的世界时,罗谖甚至还喂过没有见过筷子勺子的他吃饭、给他洗澡、穿衣,现在回忆起来,罗恪脸上不禁红扑扑的,心中十分温暖。
以前罗恪并没有注意过,直到现在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回忆过去,才发现自从自己跟随在罗谖身边以后,他再未有过那样孤寂的表情,甚至总能看到他微笑的模样,是不是,他的心中,也同样是暖暖的?
还是石像的罗恪,就曾经暗暗对那个将他从漫长沉睡中唤醒的男子许诺过永远陪伴。这是他要恪守的承诺,除非…除非罗谖再也不想见他,再也不需要他……这样想着,罗恪又自己摇摇头,不对,除非自己已不在这个世界存在。
罗谖刚刚离开的几天里,罗恪埋怨他走得“毫无留恋”,赌气不要去想这个“坏爸爸”。然而几天后就开始抑制不住的想念,越是深深思念,却感觉罗谖距离自己越远。以至于每一次看到俢筠或是赫五与家人相聚时,心中都羡慕不已。
于是,小少年瞒着俢筠和赫五,开始策划自己的出逃计划,只待一年的时限过去,就立即出发。
出逃的过程,十分顺利,赶在林俢筠“教育”赫五的时候,罗恪悄悄从雕刻店溜了出去,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两个哥哥他的去处。罗恪并不担心有人会追踪到他,因为罗谖只带他一个人去过那里,即使是湛,当初也是被打晕了带出那个地方,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
况且,罗恪早就从赫五那里学到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能够尽量避免被他人发现自己是石灵,这样就不会有人居心叵测的觊觎他的能量。
戴着一个可以遮住面容的大檐帽子,背着一个双肩包,穿了一身耐磨的衣服,以及一双舒适的鞋子,罗恪独自踏上了旅程。乘坐了飞机、火车、长短途大巴、甚至是马匹和骆驼,一路上,罗恪将背包抱在胸前,假装熟睡,并不与人搭话,二十七个小时的颠簸之后,终于到达了一个崇山耸峙之处。
罗恪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处被十几座山峰包围的谷地。找到了一个被设了结界的隐秘山洞,罗恪按照记忆中的方式破解,拿出背包里的手电筒,黑漆漆的洞穴只被照亮了不足五米,第一次穿过这个洞穴时,他是紧紧拉着罗谖的手,躲在父亲的身后,现在,纵然害怕黑暗,也要勇敢的走下去。
罗恪在山洞外为自己鼓了鼓劲,想着上一次穿过山洞大概是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一次自己快些跑,就能够早一点出去。然而小少年终究是乐观的估测了自己辨别路线的能力,再加上因为怕黑,盲目且不分方向的乱跑,在这曲折迂回的山洞里竟然迷了路。
由最初的焦急转为惊慌再到深深的恐惧,罗恪在洞穴中摸索了三天三夜后,仍是没有找到出路。背包里的食物和水都消耗尽了,身上的衣服也磨得破损,小少年从前未曾走过太多路程的双脚甚至都磨得流出了血水。最令罗恪绝望的是,手电筒的电池,竟然在第四天用完了,光亮逐渐微弱直至熄灭,洞穴里则是彻底的漆黑。
恐惧铺天盖地的向瑟瑟发抖的罗恪袭来,小少年想要通过契约的感应呼唤罗谖,可是却完全感受不到罗谖的存在。想要施用法术重现当时的路线,却因为过于紧张,无法宁心静气。
不知道是吓得晕倒了还是疲惫脱力沉睡过去,罗恪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已经有些适应了这样漆黑的环境,隐约看得到远处的岩壁上,有一处极其微弱的光亮,不知是否是之前太过惊慌,竟没有发现。
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罗恪意外的发现,石壁上竟有一个墨绿色的荧光点,更远处的石壁上,也有着同样的微弱光亮。小少年似乎看到了希望,他知道这些光点,一定是罗谖留给他的路标。跟随着光点的指示,精疲力竭的罗恪,几乎是手脚并用,一路爬行着在黑暗中行进,看到第一缕光线之时,小少年知道自己找到了出口。
就在出口的山洞里,罗恪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不远万里前来寻找的男子,各种情绪交集,小少年再次晕倒在地。
由于睡得太久,罗恪清醒时,迷迷糊糊的已经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看到眼前的岩壁,才又是心中一惊,忙环顾四周,生怕昏迷之前看到的罗谖只是幻觉。直到望见身后十几米处的石床上,沉睡着的男子时,罗恪才终于安下心,他真的找到了父亲。
小少年一边抹着奔涌而出的泪水,一边跌跌撞撞的来到石床边,哽咽着呼唤着他的父亲,然而躺在石床上的罗谖,竟毫无生气,没有呼吸,一动不动。罗恪轻轻握住男子的手,微微摇晃着:“爸爸,你醒一醒,恪儿好想你……”
然而传入手心的却是彻骨的凉意,男子身上,不带一点温度,宛如一座冰雕。
罗恪再次慌了神,凝结自己所有的灵力,毫无保留的想要输入男子体内,却被一股更强大的能量,悉数反弹回来,罗谖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眸。小少年满心的喜悦,却在看到男子凛冽又陌生的目光时,彻底怔住了,从来没有见过罗谖这样的眼神,他竟然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畏惧之感。
“何人胆敢擅闯于此?”男子用冰冷的声音问道。
“我……我不该来……可是……我……”罗恪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罗谖是否因为自己擅自跑来这里而动怒,才这样疾言厉色,心中紧张,只能支支吾吾的回答。
男子打量着跌坐在地上,身着破烂衣物,脸上脏兮兮的小少年,十分不悦,手中凝结一把光刃,“如实讲来,不得遮遮掩掩。”
这样的罗谖让罗恪心生恐惧,“爸爸……我是……我是恪儿…你不认得我了吗?”
“哦?我竟然还有个儿子?”男子似乎根本就不相信,走到罗恪身后,手中光刃一动,小少年的上衣就碎成两半,掉落在地。男子笑问道:“小家伙,你的胆子真是极大,对我说谎,可曾想过后果?”
“我……没有……”
“没有?”男子手中的刀刃化作荆藤,抬起手狠狠三下抽在罗恪□的背脊上,少年细嫩的背上顿时就高高隆起几道肿痕,随即有丝丝鲜血渗出。从未受过此等对待的罗恪不由得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疼得脸色惨白,罗恪又惊又怕的望着男子,然而男子却对此视而不见,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荆藤,问道:“我的家族,凡是男子,背上都黥刺族腾,你若是我之子,为何没有?”
从未听闻过族腾之事,罗恪被问得一愣,见男子又高高举起荆藤,不由哭道:“爸爸,救救恪儿!”
这一瞬间,男子似乎被某种力量牵绊住,手中荆藤消失,竟有一滴泪水从他的眼中滴落。男子似是十分不甘的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就苏醒了?真是无趣!”随即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眸中满是心疼与怜惜,将地上的罗恪小心的揽在怀中,轻声道:“孩子,别怕……”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
“谖,是你吗?那个人,走了吗?”罗恪紧紧的抱着父亲,带着哭腔问道。
“走了”,罗谖擦了擦小少年哭花的脸颊,手轻轻拂过罗恪背上那几道狰狞的伤口,见伤口开始缓缓愈合,才问道:“恪儿怎么知道那不是我?”
“因为,因为爸爸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那样对我……”小家伙在父亲的怀中有些撒娇的蹭着,问道:“那个人是谁?爸爸是不是不会再离开了?”
“活祭之后,我会陷入沉睡,所有记忆都被封印。体内的那三分神息,会在此时主宰我的意识,便是刚才那人”,罗谖答道。听着怀里的小家伙安静一会儿,又闷着声音道:“那个黥刺,为什么我没有?”
“傻孩子”,罗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怀中的小家伙裹紧,“你颈上长命锁的图案,就是族腾。从前都是要用针沾着墨一点点的刺到背上,到底是不舍得让你受这个苦。”
小家伙撇撇嘴,继续耍赖道:“恪儿在山洞里迷路了,里面好黑,恪儿好害怕,以为再也见不到谖了……爸爸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丢下,还用契约束缚着我?恪儿好想好想你,心里很难过……筠哥和小五哥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爸爸,还不要我了……”罗恪越说越委屈,不管不顾的扑在罗谖怀里哭得伤心。
“若把你带来这里,十分危险,沉睡之时,我不能保护你,被他看出你是石灵,也许会把你当做极好的滋补之物进食。”罗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更何况,把你留下,我的意识深处,总算还会有一个念头不断告诫自己要早些苏醒。”告诉自己还有理由继续在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上走下去,否则,实在不知是否会有一天,就这样永远沉睡下去……
待罗恪将心中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以后,罗谖在山谷中给饿了许久的小家伙采了些美味的果子,又在溪水旁将煤球一样的小家伙洗得干干净净。
而枕在父亲腿上,睡了十几个小时,终于恢复体力的罗恪,又开始忧心忡忡起来。小家伙左思右想,终于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自己乖乖的趴在父亲腿上,将父亲暖暖的大手盖在自己绷紧的小屁股上,红着脸,小声说道:“恪儿没有听爸爸的话,自己偷偷跑来,还遇上好多危险……恪儿主动坦白错误,爸爸能不能少打几下……”
罗谖被小少年逗笑,问道:“你说多少合适?”
罗恪犹豫的答道:“不要超过五十下好不好?”
“好,那就五十,不过现在不打”,罗谖扬手在小家伙的臀上轻轻拍了几下,故作严肃的说,“你这孩子越来越肆意而为,实在应该重罚,回去后的一周,每天晚上五十。”
而后,也不理会罗恪的撒娇求饶,只是拉起小家伙的手,温和笑道:“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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