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分述如下:
走兵:
双方原本势均力敌,却逞强恃勇,以一分力量去对抗敌人的十分力量,这叫走兵。
打胜仗最基本的原则是以实击虚,以众击寡,以十打一,因为是以绝对性的优势吃定绝对性劣势,就好像用狮子攻击兔子,笃定赢!
势均力敌的仗可就不好打了,因为双方机会均等,不保证谁一定会赢;所以,面对势均力敌,孙子基本上不主张开打,而是先想办法弱化敌人。等强弱形势形成之后,再以强击弱,这一来,胜算也就高了。
现在,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全员出动都不保证赢了,居然还只以一分兵力去攻打对手的十分兵力;这种以小打大,以弱攻强,以寡击众的打法,根本是鸡蛋挑战石头——找死。
弛兵:
士卒强,将领弱,这叫弛兵。
领导者无能,不能约束部属,也不能提出有效的胜兵策略;这种团队,内部凝聚力一定弱,当然战力也不会强;不管阵容多大,注定失败。
陷兵:
将领强,士卒弱,这叫陷兵。
这里所谓强,其实指的是勇,但有勇而无谋。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真正的强将,一定能严选士卒,精练部伍成一支劲旅;但有勇无谋的将领则不然,只会恃勇争多,提不出好战略;就算有好战略,也会因士卒太弱,而不能竟其功。这种将强卒弱的陷兵,注定要上下偕亡。
大吏怒而不服,遇敌怼而自战,将不知其能,曰崩:
中低阶将领瞧不起无能的主帅,不听号令,以自己的能力和敌人对战取胜,但主帅依然对这种部属的能耐无所悉;因为无所悉,自然不可能委以重任。这种能员出不了头的军队,就叫崩兵。
好领导人的重要条件之一是知人善任,了解部属的能力所在,把他放到最适当的位置上,让他尽其所能,就可以把团队战力完全发挥。因为领导人再强,毕竟只有两只手,不可能事必躬亲。一个事必躬亲的领导人,不是没有识人之明,就是没有容人之量,以致好手不愿来;就算手下有好手,但因不被重视,因而自行其是,则团队就会“一分为十”。力量分散,不能集中的结果,想打胜仗?难矣!
第三部分第10篇 地形(2)
不妨看一个反面的例子:
主帅知将之能将领尽其所能
于禁是曹操手下的中阶将领,经常随着曹操四处征战。
有一次,于禁带着部队行军途中,碰到十几个人,衣不蔽体,身上伤痕累累。于禁问怎么回事,回答被青州兵打劫,青州兵就是先前被曹操收降的黄巾贼。于禁听了很生气地骂道:
“青州兵也是主公的部属,怎么还在做贼!”
立即率队找青州兵兴师问罪,青州兵受到于禁一阵教训,跑去找曹操告状;于禁回到大本营后,并不立刻找曹操报到。有人提醒他说:
“青州兵已经投诉你了,还不赶快求见主公,好好为自己辩白一番?”
于禁回应:
“我们现在战地,敌人随时会来攻。我刚回营,不先部署准备,万一敌人来袭怎么办?曹公是个有智慧的人,一向深明事理;我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好辩白的?”
把部队安置妥当后,才去见曹操,并把事情经过简单报告了—番。曹操听了,对于禁的所作所为大加赞赏;不但不罚,还给他升了官。
一个好的领导人,能让手下能员出人头地;即使部属偶而不按规矩办事,只要行事得宜,也不会墨守成规,轻言惩处。恰恰相反,而是把这当作部属应变与处事能力的考验,能过关,就能出头。
曹操能在极度混乱的汉朝末年脱颖而出,不墨守成规,知人善任,绝对是他成功的重要条件之一。
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
将领懦弱无能,不能严格约束士卒;训练不实,教导不明,以致吏卒生活作息不依常度;战阵不遵号令,队形混乱,举止轻率;这叫乱兵。
柴荣以霹雳手段整饬军纪提升战力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由于诸侯割据,全国陷入混战,地方根本不听中央号令,上行下效,下级逮着机会就造上级的反。士卒呢?更是有样学样;一打仗就伸手要钱,拿了钱也未必拼命,只是装装样子。战场上刀枪无情,稍不小心,伤了身,赔了命,可划不来。面对这种乱象,将领也没办法,自己本身无能更无德,下属的毛病都是向上看齐的结果。
因为将领无能,士卒水准低劣;所以,五代十国大都是短命政权,隔几年就换人当老大。
这种乱象,一直到了后周世宗柴荣,才有了改变。
柴荣当了皇帝之后,励精图治,革除各种乱象,为统一中国,积极做准备。
有一次,柴荣亲自领兵征伐北汉。两军交锋没多久,后周二名将领樊爱能、何徽首先怯阵,扔下部队,只带了少数骑从逃离,后周军阵脚顿时大乱。正在这个危急的时候,柴荣不但沉着不乱,还当机立断,率领几十骑出阵冲杀;后周将士看到皇帝亲自出马,顿时士气大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终于打了一场大胜仗。
战事结束后,柴荣立刻把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名临阵脱逃的大小将领全部处斩。
在柴荣的严格整饬下,部队的所有恶习全部清除一空;后周大军成了五代中素质最好,战力最强的部队。在柴荣的率领下,南征北讨,打了不少胜仗;若非柴荣早死,历史将被改写了。
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
将领不能分析敌情,判断敌我形势,以少数兵力对抗多数兵力,以劣势抗击优势,部队不能精选劲卒编伍,这叫北兵。
北就是败逃、败北,所以北兵,也可称为败兵。
料敌是胜敌的第一要务,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而知彼就是料敌的基本功课之一。一个将领既然不能料敌,更不可能带领部队“以少合众,以弱击强”了。
这一段的重点,除了料敌,就是“选锋”了。
所谓选锋,就是在士卒中选择勇悍精干者,编为劲旅,以担任最艰难、最危险的战役之用,但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目的,是提升整体团队的战力。
尉缭子兵法也说过:“武士不选,则众不强”。道理很简单,大部队中,强弱、智愚、老少不一;如果全部混编在一起,在相同的号令下,弱的会削弱强的,愚的会钝化智的,老的会拖垮少的;如果把不同等级层次的士卒区分开来,则强、智、少就不会被弱、愚、老牵制;不同的任务派任不同等级的队伍,则不但效率更好,整体战力更能提升。
除此之外,选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意义——让强而有能者出头。当一个大团队中,强、能者能迅速位居领导阶层时,团队的整体能量就能发挥至极限,若是军队,就会成为一支战胜攻取的劲旅。
谢玄精选北府兵大破苻坚乌合之众
东晋时的淝水之战,东晋之所以能获胜,除了宰相谢安沉着冷静的安定人心之策外,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北府兵”。
北府兵是东晋大将谢玄于镇守广陵时,召募从江北逃到江南的勇士组合而成的,在谢玄的严格训练之下,战斗力特别强,远胜于一般东晋士卒。
淝水大战初起时,东晋只以八万军力对抗前秦的八十万大军;在以一对十的绝对劣势下,东晋上下人心惶惶,都以为晋军必败;但大将谢玄却以一场胜仗稳住了军心。
情势转变的关键,就在于经过严格选锋的北府兵。
前秦大军一路南下,前锋梁成领兵五万先行。谢玄考虑到一旦前秦主力抵达,晋军将难以抵挡,便决定先挫挫其前锋的锐气,于是派出大将刘牢之夜袭梁成。前秦军半夜遇袭,一时措手不及,被刘牢之杀得大败,梁成被俘。刘牢之以五千之寡大破梁成五万之众,大大鼓舞了晋军的士气,也粉碎了前秦军不败的神话,经过这一场胜仗后,晋军由被动转为主动,逐渐掌握了攻守节奏,为胜利打下了基础。
以上六项(走兵,不量寡众;弛兵,本乏刑德:陷兵,失于训练;崩兵,非理兴怒;乱兵,法令不行;北兵,不择骁勇。)都是致败之道,是将领的重责大任,不可不谨慎深思的。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故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
故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充分利用地形,是战争取胜最大的助益。
探索敌情,研判情势,详究地形利我害敌之处,计算争战之地行程,以取得致敌制胜机先,是将领的重责大任。
详悉这些用战基本原则,一定胜利;反之,不详悉这些用战基本原则,一定失败。
所以,当形势、资讯显示必然胜利时,就算国君说不打,身为将领一定要坚持开战;当形势、资讯显示不必然胜利时,即使国君表示开打,也一定要坚持不战。
身为将领,战胜攻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坚壁不战也不畏惧刑责处罚;把人民安全与国家利益摆中间,个人名声与安危放两边,这样的将领,才是国家最珍贵的瑰宝。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把士卒当做婴儿般呵护,士卒就会乐意和将领冒险犯难;把士卒当做亲生儿子般疼惜,士卒就会乐意和将领一起拼死决战。
第三部分第10篇 地形(3)
吴起视卒如爱子士卒以死战回报
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大兵家吴起就是最能以疼爱士卒凝聚国家向心力,因此把战力发挥到极限的一代名将。
吴起身为元帅,但衣食规格与最下阶的士卒相同;睡觉时不设枕席,行军时不坐骑乘,自己背负个人装备、口粮,士卒生病长脓包,吴起亲自用口帮忙吸吮。
有一次,吴起又亲为一个士卒吸吮伤口,士卒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流泪,有人问这位母亲:
“你的儿子阶级这么低,吴将军以元帅之尊帮他吸出脓水,这可是件光彩的事,你有什么好哭的?”
这位母亲回道:
“当年他父亲就是为了回报吴大将军的吸吮之恩而战死,现在吴大将军又为儿子吸吮脓水,我担心儿子又会为了报恩而死战,一死战,就可能战死啊!”
吴起如此疼爱士卒,士卒自然拼死回报;旷代名将的威名不仅建立在兵法谋略,更重要的是“视卒如婴儿”啊!
谈到这里,要特别说明一点,为什么孙子特别强调恩抚士卒,而不是威刑卸下呢?
从人性的观点来看,恩抚可以产生报恩之情,这种情感持续性长,回馈力强;但威刑则不然,它是建基于对威权的恐惧之上,一旦威权消失,更明白一点说,当战阵不利而威权衰弱之日,也就是无法施加刑责之时;刑责不彰,士卒就不会对将领惧怕。这时要他们拼死为代表威权的将领力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但恩抚则不然,不论战势利与不利,士卒都会倾力向前,死不旋踵;尤其当战势不利时,更会奋力拼战;因为这种艰难时刻的回馈,才是最佳报恩之道啊!
王浚轻徭活壮丁壮丁与之赴深溪
西晋初年时,晋吴边境巴郡一带,因为两国相争,当地男丁往往为频繁的徭役所苦,很多男丁因为不堪徭役而死。大将王浚当了巴郡太守之后,极力宽减徭役,为当地民众减少了很多痛苦,因此全活了不少壮丁。后来王浚领军伐吴,数千个巴郡男丁投效王浚。大军出发前,男丁的父母们纷纷叮咛道:
“你这条命可是王府君保全下来的,所以,一定要拼死力战,好好回报人家的恩德啊!”
厚爱士卒而不能使唤,溺爱士卒而不能命令,违法乱纪而不能责以刑罚,就好比骄纵过度的混小子,这种士卒是不能用来作战的。
爱护士卒,诚然是争取拥戴最好的方法,但这只是一面而已;带兵作战就好像煎鱼一样,要两面全熟才能吃,才好吃。所以,恩而不威,或威而不恩,都像是只煎了一面的鱼,吃不得的。
针对这一点,历代兵法大家都有一致的看法:
曹操说:“恩不可专用,罚不可独任,若骄子之喜怒对目,还害而不可用也。”
黄石公更是一语道破:“士卒可下不可骄。”
恩以养士,谦以接之,故曰可下;以法令制约之,故曰不可骄。
一支军队要能上下同心,同赴艰险,恩是基本原动力,威是基本驱动力;利用恩积蓄能量,依赖威引爆能量,因而产生强大的动能;所以,一定要恩威并施,两者缺一不可。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
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
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知道自己的部队有作战能力,却不知道对手未必是我打得了的,胜率只有一半。
知道对手的斤两,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胜率也只有一半。
知道自己的作战能力高于对手,却搞不清地形对敌我双方的优劣势,胜率还是一半而已。
知己和知彼是打胜仗最基本的两个方程式,所以,只知己而不知彼,或只知彼而不知己,都只是一个方程式而已,胜利的机会只有一半而已。
但就算知己又知彼,如果碰到险要的地形,却对地形影响成败的因素毫无所知,胜率还是只有一半而已。因为地形对战争胜负的影响太大了,若是能在争战中先占有地形优势,就能产生我长敌消的效果。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意思就是说,若地形条件好,一个人就可以抵挡一万人。有鉴于此,孙子在必胜原则中,除了知己知彼之外,再加上对地形的充分认识,和运用这个条件,为必胜再加上另一重保证。
懂得用兵之道的人,任何敌我行动都不会被迷惑:战阵运作奇招百出,随时因利制宜,变化无穷。
所以说,知道自己的能耐,又能清楚掂出敌人的斤两,在先胜而求战的过程中,不会产生危机。
对胜兵的原则无所不知,胜利就会无穷无尽。
知己知彼,除了摸透敌我虚实之外,其中还有一项重要功夫,就是主管对部属能耐能否清楚认识,以便因人任事,让部属发挥所长,收取最大边际效益。
反之,若主管对部属认识不够,因为识人不明,把不适任的人摆在不适当的位子,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招致严重后果。
错用马谡诸葛亮失街亭
三国时代的蜀国马谡,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式人物。刘备看清了这一点,临死前叮咛诸葛亮:
“马谡这人言过其实,不宜重用,你可得小心谨慎。”
但诸葛亮认定马谡是个大才,没有把刘备的话放在心上。在一次伐魏行动中,舍弃魏延与吴懿两个较适任的阵中宿将,而以马谡担任先锋要职;结果在街亭一战中,大败于魏国大将张郃,弄得蜀军进退失据:诸葛亮无奈之余,只好退兵,草草结束了这次的军事行动。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1)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圮地、有围地、有死地。
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
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
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
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
诸侯之地三属,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
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
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
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
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领军作战,在地形方面,会面对九种地势: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
以下分别论述之:
什么是散地:
诸侯在自己国境内作战的地区,叫做散地。
因为战区离家近,士卒会因念家而无心恋战,甚至因此逃亡,使军队队形分散,所以叫散地。
什么是轻地:
进入敌人国境不深的地区作战,叫做轻地。
因为离自家国境近,士卒因念家而无斗志:又因离家路程近,轻易就可退返,所以叫轻地。
什么是争地:
我得到,就占有优势:对方得到,也占有优势,叫做争地。
由于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先占有者掌握胜负变数,成为兵家必争之地,所以叫争地。
什么是交地:
我可以轻易前往,对方也可轻易前去;因为地形平坦宽阔,不但来往交通方便,并且适合交战,所以叫交地。
什么是衢地:
敌我双方交战的三国边境地区,先到者可先结交第三国以为奥援的地区,叫做衢地。
三属的意思是三国边境交会之地。
衢地,指的是四通八达之地。
什么是重地:
进入敌人国境极深,许多城邑多在我军背后,叫做重地。
进入敌境深,经过的城邑就多,入境愈深,后勤补给线愈长,愈不易:而敌人城邑在我后方,随时都有掩袭我军的可能,事态与战势愈来愈严重,所以叫重地。
什么是圮地:
行军过程中,有山林、险峻阻碍、水草丛生等难以行军的地区,叫做圮地。
圮地,简单讲就是恶劣的地形,不但难以行军,更不宜驻军之地。
什么是围地:
进去的时候,入口狭窄:出来的时候,路途极远,敌军可以寡击我之众,叫做围地。
进去难,出来不容易,这一来,限制了部队的回旋空间。在部队行动困难的劣势下,一旦敌军来攻,即使对手兵力小,我方纵有优势兵力也难以抗衡。这是种容易陷入困境,或被堵死形成包围之势的地形,所以叫围地。
什么是死地:
迅速奋战就能生存,不迅速奋战就会灭亡的地形,叫做死地。
所谓死地,共有两个意义:
(1)地形条件的绝对劣势。比如前有高山,后有大水,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偏偏又有敌军来攻。唯一的做法,就是迅速回击,尽快杀出一条生路,扩大我方的回旋空间;否则,时间拖久了,回旋空间被压缩,则必死无疑。
(2)战势极度不利的绝对劣势。局面为敌军所控制,进退失据,军缺资粮,人困马乏,智穷力竭,眼看着就要成为瓮中之鳖;死战则或有一线生机。不死战则一定战死之绝境。
是故散地则无战。
轻地则无止。
争地则无攻。
交地则无绝。
衢地则合交。
重地则掠。
圮地则行。
围地则谋。
死地则战。
前段谈的是九种重要地形现象,接下来谈的,则是面对这九种重要地形的处置、应变原则。
现分别论述如下。
散地的用兵原则:
敌人到我们国家作战,别轻易开打。
孙子进一步解释:
敌人深入我国,因为目标清楚,斗志高扬,一心一意求战,各方面据有优势;我方则不然,因为离家近,士卒会挂念家园,斗志不强,战阵不坚,很容易吃败仗。最妥善的做法是把人和粮汇聚起来,加强防御工事,固守不战;再派兵断绝敌人的后勤补给粮道,让他求战不得,补给不能,就算要在田野掠夺也无所获。等敌人陷入困境时,再以利诱之,就可以有功。如果想展开决战,一定要选择于我有利的地形,设下埋伏;如果无险可设伏,就要采取出其不意,击其懈怠的战术。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2)
轻地的用兵原则:
进军敌国的初期行程中,不要驻扎停留。
孙子进一步解释:
初抵敌人国境,我方士卒没有深入敌境的心理准备,战斗意识不强。这时候,不要攻击、进入敌国重要大城,也不要走城中的通衢大道;要假装很迷惑的样子,让敌人以为我们似乎要撤军;私底下派出精锐向前推进,沿途掠夺敌人牲畜。当我军士卒知道我方前锋已大幅推进;心里就会踏实;这时,再设下埋伏诱敌。敌人若真的来攻,就毫不犹豫地展开攻击;若敌军不来攻,就把埋伏撤掉,大军继续前进。
争地的用兵原则:
若对双方都有利的地形已被敌人先取得时,别展开攻击,以免挨打。
孙子进一步解释:
面对已先被占领的争地的处理原则是:避开者有所得(实力无损),抢攻者有所失(实力受损),所以,当争地已被敌人捷足先登时,切忌抢攻,而要假装撤退,迷惑敌人的耳目,再以利诱之。当敌人来攻时,可以事先埋伏的部队阻击,再以主力抢攻敌方军力已空虚的必争之地,就可轻松将之拿下。
换个角度来看,若我方先据有争地,而敌人用上述方法对付我们时,又该怎么处理呢?
精选锐守住争地,事先设好埋伏后,以骑兵追击敌人;若敌人与我接战,则两旁埋伏出动,可形成包围之势,因而胜敌。
交地的用兵原则:
面对交地,车骑部伍,一定要能首尾紧密相连,不可断绝,以免遭受敌人乘隙攻我。
孙子进—步解释:
当敌人先据有交地,且已完成布署时;在已失先机的相对劣势下,不妨分兵设下埋伏。主力采防守之势,并表示出一副不想战、不能战的弱势,诱使敌人来攻;迨敌军到时,伏兵突起,出其不意,当可致敌获胜。
衢地的用兵原则:
面对衢地,一定要加强结交邻国,厚集实力以待敌。
孙子进一步解释:
衢地以先到为贵。所谓先到,除了部队先抵达部署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出兵之前,先派遣外交人员,携带重礼,厚结邻国,形成犄角之势;部队则可在险要处加强守备,这时,就算敌人大军压境,也会因我布置周密,而处于相对劣势。
重地的用兵原则:
大军愈深入敌境,我方补给成本愈高,技术上愈困难,应加紧掠夺,多储备粮食。
孙子进一步解释:
进入敌境愈深,士卒斗志转趋旺盛,但运输补给会愈困难,所以,要加紧掠夺,多者有赏;再就地建舍驻军,向敌人宣示打长期仗的决心;并以利诱之,当敌人来战时,事先布置的埋伏可奇兵突击,配合主力正兵,形成内外相应之势,则敌人必败。
圮地的用兵原则:
碰到不宜行军、作战的恶劣地形,应尽速通过,别轻易停留。
孙子进一步解释:
为防止敌军在前方阻击,我方陷入前不能进,后不得退的困境;可先派轻骑为前锋,在主力大军十里之前,或者阻敌,或者据险待敌;后方大军则尽速行军,快速通过,以免被敌军所乘。
围地的用兵原则:
当陷入前有强敌,后有险难的困境时,一定要想办法出奇招诡计,伺机脱离险局。
孙子进一步解释:
在围地困境时,不妨反其道而行;干脆自己把可能的逃生出口堵死,示敌以不能、不为,再以兵形示之以弱;敌人见此必轻敌,我方则告励士卒,选精锐分左右两翼出击。当敌人出战时,则前军力战突围,后方主力将隘口拓开,尽速脱离围地。
死地的用兵原则:
陷入退无死所的极端困境时,只有死战求生。
孙子进一步解释:
在死地上,务必安静勿躁,再向三军明白宣示,已到了不死战即败死的最后关头;然后杀牛以飨士卒,烧车以示不还,以破釜沉舟,激励士卒拼死求生的决心。在斗志昂扬至最高点时,大军倾巢冲出;敌人看到我军这种气势,就会惊慌失措,不经意间为我方留下逃生缺口。这就是所谓的“困而不谋者穷,穷而不战者亡”的逆势操作法。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3)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收,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
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
古代的高明兵家,能使敌人的前军与后军不能互相策应,主力和小部队不能相互依恃,将领和士卒不能互通资讯;命令不能下达,兵情不能上报,士卒离散不能集中,兵士虽汇聚,队形却混乱不堪。
每一个将领的带兵、作战方式都有其一定模式;这些模式大都在经验中逐渐累积、建立起来的。经验告诉他,在什么情况下,采取什么应对方式;因为大致上还管用,久而久之,就形成模式。
但一个厉害的将领,就是可以运用谋略,让对手的模式起不了作用;因为他往往会针对对手的特性,因人制宜,因利制权,出一些对手想都想不到、经验上也没有碰过的奇招。因为想不到,也没经验过,原来的模式发挥不了作用,方寸一乱,节奏跟着乱;因为不知道对手要干什么?更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最后的结果,就只有兵败身亡了。
高明的兵家之所以老赢,是因为谨遵一个用兵的最高指导原则:
招式管用,能致敌制胜时才出招,否则就观望不动。
用兵像花钱一样,要用在刀口上;逮到了敌人的弱点,确定出手一定奏效时再出手,不但成本低,且效益高。反之,若是敌人还没露出破绽,且我方也都还没准备周全时,就展开攻势,就会造成相反的后果——成本高,效益低;更糟的是,还可能吃个大败仗呢!
请问:面对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的对手,该如何应对呢?
回答:掌握他的致命点,就能随意调动他了。
夺其所爱的爱,一定要以最宽广的角度来看,不仅是指敌人誓死保护的人或物,也指所有能决定胜负成败的关键点。
对秦军而言,能致敌制胜的北山地利,就是爱。
对高峻而言,出谋画策的腹心皇甫文,就是爱。
对袁绍而言,乌巢之粮就是爱。
阏与之战中,赵国大将赵奢比秦军早一步据有北山优势地利,因而大破秦军。
刘秀大将寇恂杀了高峻腹心皇甫文,让高峻没了主心骨,忧惶无计之余,只好向寇恂竖白旗。
官渡之战中,曹操火烧袁绍大粮仓乌巢,彻底瓦解了袁绍的后勤基础,终于大破袁绍。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用兵的制胜原则就是兵贵神速;在敌人还不及反应时,由敌人所意想不到的道路进军;在敌人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或针对守备上的弱点,发动奇袭。
所谓主速:速不仅指行军、攻击速度;更指在运筹帷幄上高敌人三着,让敌人来不及反应,甚至根本想不到,因而疏于防备,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在好几重保证下,敌人焉能不败?我方焉能不胜?
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
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
率军至敌国的作战原则:愈深入敌境,则士卒意志愈集中,斗志愈旺盛,让地主国的敌军难以对抗。
由于距本国太远,补给线过长,运输成本过高;所以,务必在敌国丰饶的原野上,大量掠取粮食,让三军饱食无虞。此外,还得好好休养士卒,不要过度劳累;集中意志,积蕴战力,详拟致敌的作战谋略,让敌人对我深不可测。
深入敌境极深的结果可能是:家园遥不可及,对外通讯断绝,后勤补给断线,在形式上形成孤军,随时有陷入苦战的可能,这些状况会对士卒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压力一大,很可能士失斗志,卒失战力,这一来,麻烦就大了。
然而,根据“事物有向其对立面转化”的规律来看,这种“孤军”状态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怎么说呢?
因为它会从一个极端,转入另一个对立的极端。
反正离家这么远了,回也回不去了,干脆死了回家这条心罢!
进入敌境够深了,四周都是敌军,若不把敌人打败,就不可能胜利还乡;想胜利还乡,就只有拼死力战一途了!
在这样的心理与现实压力下,反正什么都没有,反正没什么可输的,这一来,死也没啥可怕的。因为僵在敌境里,生与死的界线似乎很模糊了;既然死亡没什么可怕的,愿意拼死决战的士卒就多,三军决战的斗志就高昂了!
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
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禁祥去疑,至死无所之。
士卒陷入极端困危的地步时,因为已经坏到谷底,不会更坏了;既然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这时,反而不再恐惧;因为恐惧过头了,反而对恐惧麻木!
同样的,当士卒们知道,已经陷入前不能进,后不得退的绝境时,心里面反而会沉稳坚定,意志也会逐渐于专一。
若是进入敌境过深,离国境、家乡极远时,这时候,士卒们的心情反而不再念家。反正一时一刻也回不去,在身与心同时受到强烈束缚的现实下,反而会把自己“局限”住——专心求胜,以求返乡。
不得已的意思是:穷途末路,或困于死地,或主客观情势皆不利。
当士卒明知道,情况已陷入极端困境,不死战即无生理时,就会拼死决战。
所以,一旦士卒遭遇上述:投之无所往、甚陷、深入、不得已的极端劣势时,反而可以不必宣导而谨守戒律,不刻意激励而激发奋战的决心,不特别恩赏怀柔而凝聚团队向心力,不必正式号令就能服从命令。
禁祥去疑中的祥,意思是吉凶的预兆。从初民时期开始,人们习惯把不能理解的事物现象都归诸于天,认为天是个有意志的主宰;也因为如此,产生了一批自称能预知未来的江湖术士,借着一些人们所不能理解的事物,宣称能卜吉凶,断未来。而事实上,战争就是战争,天象就是天象,两者互不相干。尤其对战争而言,主导其中胜负完全在天时、地利、人和,其中的变数极多,只有能减低变数,掌握敌我情势者得胜,与任何吉凶预兆毫不相干。
然而,当大军陷入困境时,就难免“穷则呼天”,孙子对这样的现象很不以为然。当危机来时,只有依赖智慧与勇气以脱困求生,因为不管你怎么期待、祈求,老天是不可能派出“天兵天将”来解救你的。所以,当“兵士甚陷”的时候,现实会告诉他,不要相信怪力乱神;只有军心稳定,绝地反攻,才有机会转危为安。
在这种绝境下,军士会自动摒弃妖言祥瑞,军心会自然安定,不受迷惑,一心一意决战脱困,死不旋踵。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4)
谈到这里,要特别提醒读者,孙子在这里谈的是,军队一旦陷入困境时的战术,而这些战术都是从人性的本质反映出来的。道理很简单,因为:
事物有向其对立面转化的特性。
打个比方来说:
有钱人最怕的是变成穷光蛋;
穷光蛋最渴望的是成为有钱人。
当一个有钱人发现财富正在大量流失,而又无能阻止时,也就是他恐惧开始升高的时候;一旦财富归零,成为穷光蛋,甚至还欠一屁股债时,恐惧会升至最高点。而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情会出现重大转折——从极度恐惧变成无所惧——反正都输光了;不但输光,还从大正数变成大负数,既然已经输无可输,心理上反而会逐渐安定下来。俗话说: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就是这种心理反应的产物。
孙子兵法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孙子对人性有极深刻的透视;再透过对人性的深度了解,发展出这一套因应人性以战胜攻取的战略,因而能百战不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人总有失算、受困的时候。有鉴于此,孙子特别从人性特殊的心理现象中,研拟出这一套“死地兵法”。读者们切勿本末倒置,以为用兵之道,一定要先让自己“投之无所往”、“甚陷”、“深入”,“不得已”,才能为胜之道,否则,书就算白读了!
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
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
投之无所往者,诸、刿之勇也。
我军士卒不累积、恋栈钱财,并不是厌恶财富。
我军士卒不畏惧英勇战死,并不是讨厌长命百岁。
决战命令下达的时候,坐着的士卒泪湿衣襟,躺着的士卒泪流满面。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知道,局面已到最后关头;财富、生命在这种存亡之秋,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因为不拼死力战,就不可能死中求存。也就是在这种绝对逆境之中,因为不再惧,所以无所惧,因而像专诸和曹刿那么有勇气!那么勇敢!
诸就是专诸,刿就是曹刿,这二人都是春秋时以勇敢闻名的人。前者被伍子胥推荐给吴国公子光,受公子光之托,刺杀了吴王僚;最后虽然身死,却帮公子光扫除了登上王位最大的障碍。后者曾在诸侯大会上,以一支匕首当众劫持当时的霸主齐桓公,签下了对小国鲁国的城下之盟。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
曰可:
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