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方马埋轮,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
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所以,善用兵的人,就好像率然一般。
率然是什么呢?
它是一种生长在常山的蛇,攻击它的头部,尾部就会救应;攻击它的尾部,头部就会救应;攻击它的中部,则头尾都会来救应。
请问:用兵作战,可以像率然这样运作自如吗?
回答:当然可以。
你看吴国人和越国人彼此互相仇视,一旦这两国人同船渡河;当狂风暴雨来袭时,为了生存,即使互为仇雠的吴越两国人,也会暂时放下仇恨,一起联手对抗这个可能让双方都致命的大风暴。
方马埋轮:方的意思是并列,方马是把马排列,埋轮是把马车的轮子埋起来。整句的意思是把战车排列成阵势,以强化防御工事,进一步的解释是比喻形式条件强大。
在争战决胜负中,强大的形式条件,不会是战争胜利的最佳凭藉。
战争胜利的方程式是:
齐勇若一,政之道也:
三军一起奋勇,上下同心,目标一致,打出应有的节奏,这是治兵、用兵的基本原则。
刚柔皆得,地之理也:
善用地形条件的优劣势,以地利强化我方,以地利弱化敌人,这是善用地形作战的基本原则。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使大部队的运作,就好像一个人的行动般那样顺畅自然;而达到这种境界,最主要的基础,就是运用形势的力量,使节奏的产生浑然天成。
指挥大部队最大的困难点,在于行动节奏。
道理很清楚,大部队,兵员一定多;其中有勇者、有怯者,有智者、有愚者,有廉者、有贪者,有公者、有私者;心思一多,意志当然也多。加上组织庞大,命令从上至最下,在技术上就会比较繁琐;落实在行动上,也不易贯彻。
但一个人的话则不然,一个心思、一个性格、一体行动,因为一个人就是一个完整个体。当有人攻击身体任何一个部位时,整个人就会救应,因为自救是人的本能。
孙子以常山之蛇作为比喻,一个好将领在指挥大部队作战时,即使再大的团队,也会像一个人般,意志统一,行动快速,整体运作流畅自然;而这种最佳效果的基础,就是来自现实形势。
因为形势的力量超强,不是人力所能对抗、左右的,所以,人的行动会因形势而本能反应:
碰到火时,手会自然缩回,身体会后退。
碰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时,就会闪避。
地上有宝贝时,会弯下腰捡起来。
前面有障碍时,会自动转道,或把它清除。
最强而有力的例子,就是同舟共济的吴人与越人。不管彼此间有多大的仇恨,但在眼前已经出现共同致命危机的压力下,求生本能就会驱使他们先把仇恨抛开,联手排难再说;事实上,当灾难过去之后,说不定仇人就会变成友人呢!
高明的兵家就是这种很能看透形势发展,并利用形势的人,当面对形势压力,顺则生,逆则亡时,又有谁能不被形势牵着走呢?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5)
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
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
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
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
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
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九地之变,屈伸之力,人情之理,不可不察。
静以幽:静是安静、宁静。这是指一个将军要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幽是幽远,也是深不可测。整句的意思是沉着不动声色,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正以治:正是公正严明,治是令必行禁必止。在军威、军令之下,训练出号令齐一,勇敢能战的部队。
能“静以幽,正以治”,让士卒对命令形成本能反应,不质疑命令的合理性、可行性;让士卒对将领的图谋与行动,乃至于兵情、战势与未来,完全无所知悉,只知受命行动而已。
军人的职责就是打仗、打胜仗,但打胜仗最忌讳的就是号令不专一,命令执行不彻底。如果每个士卒都有自己的意志,都有自己的盘算,而不以主帅的意志为意志,不以主帅的盘算为盘算,则这样的部队就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能打仗。
对主帅而言,统领士卒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像老子所说的:
“虚其心,实其腹。”
肚子吃得饱饱的,身子练得壮壮的,心思单单纯纯的,一惟主帅的命令为依归;这样一来,当主帅设好计谋,下达执行令时,士卒就“按表操课”,绝不多想,毫不迟疑。让主帅在调兵遣将时,如臂使指,携手若使一人,就会成为一支钢铁雄帅;战胜攻取,就不是难事了!
一个厉害的主帅,不仅要“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还要能“易其事,革其谋,使之无识”。
改变谋事方法,谋略灵活多变,让人看不出其中玄机,让人摸不透葫芦里卖什么药。不仅是对敌人,也是对自己的手下,当一个人让人感觉神鬼莫测时,权威感便油然而生。而一般人面对权威时,通常敬而畏之;若是敌人,战力自动降三分;若是部属,畏服自动升三成。事实上,也只有最厉害的统帅,才能奇招百出,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裴行俭下命令不解释命令士卒们畏服
唐朝大将裴行俭就是这样的厉害角色!
有一次,裴行俭率军北伐。有一天晚上,士卒们都已扎营安置妥当了,裴行俭忽然下令移营至某高地!部属们报告士卒们都已安歇,这时候惊扰他们,恐怕不妥当;裴行俭丝毫不理,坚持火速移营。当天晚上,忽然下起暴雨,先前的营地淹水一丈多;部属们惊叹之余,问说事先怎么知道的。裴行俭严肃地回应道:
“以后听我号令行事就行了,不必问我事先怎么知道的!”
士卒们从此更加畏服。
这还不够,就算“易其居,迂其途”,还要“使人不得虑”。
易其居,是改变其攻守战势,让士卒面对险境强敌。
迂其途,是改变其行军路程,舍近就远,或舍安就险。
易其居和迂其途,整体的意思:简单而言,是让士卒们去安逸,就险峻,而又让他们不害怕,没有疑虑。
率领士卒们千里与强敌会战,就好像登上高楼,又把梯子去掉般;上得去,下不来;只能进,不能退,却心无旁骛,只知前进死战,丝毫没有畏怯后退的念头。
率领士卒深入敌境作战,并能运用机谋权变,使士卒怀抱破釜沉舟,拼死决战的信念。就好像牧羊人驱使羊群一样,让他往东,他不走西;让他南下,他不北上;根本不知道牧羊人让羊儿到哪里!也不质疑为什么去那里!
聚集丁壮,训练编组成一支军队,让士卒们面对险境强敌,而又能勇往直前,打死不退,这是将军的基本职责。
身为将领,对于各种不同地形如何因地制宜,不同兵情战势,如何决定攻守进退的分寸;人情义理与人性本质的掌握与透视,都是不能不细心思考研究的。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
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
进入敌国作战的兵情特性是:
进入敌境若深,三军的意志就专一。
进入敌境若浅,则军心就涣散。
离开本国,进入敌境作战的军队,就是身陷绝地。
师的原意,在名词方面是军队,动词方面则是驻扎。在这里的意思二者皆有,指的是在敌人国境内作战,或驻扎于敌人国境内的军队。
因为四面皆敌,无论前进或后退,都得以性命拼搏;等于道路断绝,身陷险绝之境,所以叫绝地。
四通八达的地形叫衢地。
深入敌境叫重地。
进入敌境不深的,叫轻地。
背后有高山险阻,前面出口狭窄,形成包围之势的叫围地。
面临敌军,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左不能突,右不能击的极端险恶的形势,叫死地。
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6)
轻地,吾将使之属。
争地,吾将趋其后。
交地,吾将谨其守。
衢地,吾将固其结。
重地,吾将继其食。
圮地,吾将进其途。
围地,吾将塞其阙。
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
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
对于散地,我(指将领,以下同)将坚定士卒的防守意志,坚壁不战,以防止因境内作战,导致军心涣散。
对于轻地,我将严密内部组织结构,以防止因为入敌境不深,距家园近,导致士卒逃亡。
对于争地,我将派精锐先据有以待敌;若敌人大军来争,我以主力从其后方攻击,让敌军陷于争地与我主力的夹击之中。
对于交地,我将谨守壁垒,并保持我军的回旋空间。
对于衢地,我将加强与邻近国家的结交,以为必要的奥援。
对于重地,我将加强在敌境的掠夺,以确保我军粮秣无虞。
对于圮地,因为不利于行军、作战,我将加速通过。
对于围地,我将堵死我军可能的逃生缺口,借以激励士卒,奋勇争战,以求胜基。
对于死地,我将向士卒严正宣示,不死战即败死,借以激昂士卒死中求生的强烈意志。
一般而言,士卒们在战势中,本能上会有这样的反应:
当受到敌人包围时,就会抗拒、突围。
当出现不死战、即败死的形势压力时,就会力战求存。
当陷入无计可施的极端困境时,士卒因为自己没了王心骨,就会很顺服地听令行事。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
夫霸王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
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
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
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
不知道邻国各种政策图谋,先不要与之结交。
不熟悉山岭、丛林、险要、阻塞、水草丛生的草沼带等地形,不要行军。
不任用熟悉当地地理的向导,不能得到地利的优势。
四五者,指的是前述的九种不同险要地形;四加五等于九,四五者,就是指九地。
九种险要地形中,只要有一样不熟悉,就不能算是一支霸气十足的王者之师。
当王者之师在攻伐一个大国时,强大的战力,能使敌国疲于奔命,章法尽失,兵众无法汇聚;在霸气十足的兵威压力下,邻国也不敢和敌国结交,以免得罪我军,灾祸及身。
在强大无比的战力及兵威远播的盛名之下,王者之师根本不必和敌人抢着结交邻国,更不必设计什么策略权谋;当他要伸张自己的权利时(古文中信即伸),只要以其王霸之师的兵威面对敌人,就可轻易攻取他的城池,败亡他的国家。
一支真正的王霸之师,一旦面对敌人的时候,其势之猛,其劲之锐,沛然莫之能御;因为战力超强,兵威极猛,根本用不着什么战术兵法,也不必预交诸侯。因为那根本是一场狮子与兔子的对决,翻掌一扑,登时灰飞烟灭,而这也是孙子心目中军队的最高境界。
而达到这个目标的方法是:
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
无法与无政,不是没有法律,没有行政规格;而是指破格,也就是超出法律与行政规格之上。
整体的意思是:实行超出常度的赏赐,颁布常规以上的行政命令。
借以激励士卒,打造成王霸之师。
能施行无法之赏,颁布无政之令,就可:
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
犯是规范、调度的意思。
规范、调度兵员庞大的部队,令必行,禁必止,节奏明快,意志统一,就好像如臂使指一般。
犯之以事,勿告以言:
命令部属去执行任务,不必告诉他任务背后的策略机谋。
古兵书说过:
“兵贵诡道者,非止诡敌也,抑诡我士卒,使由之而不使知之也。”
道理很简单:“情泄则谋乖,人知谋则疑也。”
犯之以利,勿告以害:
驱使部属去执行形式上容易达成的任务,但不让他知道任务背后隐藏的危机。
道理很简单,因为危险的任务不但不容易达成,更糟的是,这可是既赌前程又玩命的勾当。对“兵油子”而言,自然不乐意;不乐意又硬碰上了,一定虚应故事,蒙混了事;这一来,战略布局就会出现瑕疵,这仗就难打了。
反过来说,如果让部属觉得任务简单,“既有得吃,又有得拿”,自然倾力以赴;一旦入了局,发现情况不如想像中单纯时,即使陷入死地困境中,在难以回头的形势压力下,也会尽力一搏;这一来,任务达成的可能性就高了。
第四部分第11篇 九地(7)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
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
把士卒投入几近败亡之境中,就会奋力求存活。
当士卒陷入几近必死绝境时,就会死战以求生。
这是从人性本能所做的逆向思考。
人性的本能趋利避害,畏死乐生;当面临祸害,甚至死亡压力时,避害与求生的本能反应就会启动。压力越大,本能反应愈强,平常只用五分力气处理事情,这下子,吃奶的力气就全使出来;本能完全启动,潜能彻底爆发。在“不得已则斗”的绝对形势压力下,可发挥空前的战力;面对这种超强气势,敌人不免心怯力虚;在我长彼消的转换下,通常可克敌致胜。
当兵众陷于极度恶势的险境时,士卒就会意志专一,昂扬奋起,掌握对战的胜负之机。
高欢陷众于害因而反败为胜
南北朝后期,北魏权臣尔朱氏揽权乱政,大将高欢在河北起兵讨伐。当时高欢只有三万不到的兵力,却要面对尔朱兆的二十万大军。由于兵力绝对悬殊,若正兵对决,高欢军肯定败亡;于是高欢大反兵道而行,下令将战场所有可能逃生的缺口都以牲畜堵死。面对十倍兵力的敌军,在逃生无门的压力下,为了自保,士卒们只有拼死力战,最后果然大破尔朱大军。
领军打仗的基本原则,在于顺应、透悉敌人的意志。
透悉敌人是知彼,能知彼就能知道敌人的意图、动向。
顺应敌人是因人制宜,因利制权,让敌人以为我已随其意而调动;而事实上我是顺势借势,诡道欺敌,让敌人在不经意间,入我之彀中。
冒顿顺详敌意以欺敌轻取东胡
汉朝初年,北方的匈奴冒顿单于最擅长借“顺详敌之意”战术以破敌。
冒顿刚坐上单于大位时,东胡国认定他是个少不更事的软柿子,开口向他要千里马,冒顿二话不说给了。东胡一看,好东西来得轻松愉快,又顺势捞一把,这次要的是冒顿心爱的美女,冒顿又爽快地给了。这一下,东胡胃口大开,开口要一大块土地;冒顿知道东胡一定把他看扁了,所以狮子大开口;既然看扁他,就不会防备他;于是大军突击,攻了个出其不意,很快灭掉东胡;把以前送出的东西,千万倍地要了回来。
“并敌一向”就是集中兵力,逮着敌人弱点猛击;就算远赴千里对战,也可以杀掉敌方主帅、将领。
“并敌一向,千里杀将”的前提,就是“顺详敌之意”。
把敌人的意图、动向摸透了之后,再假装随敌调动的态势,让敌人误以为我军尽在其掌中,殊不知我军只是顺势张势,借力以打力而已。这时再集中军方,倾力一击,就算千里会战,也能破敌军,杀敌将。
上面的胜兵之道,都是凭借谋略机巧,因而克敌制胜的。
打仗不只是硬体之争,更是软体的对决,兵员再多,训练再好,若是没有好的战略部属、好的策略权谋,狮子也会变成兔子,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就是这个意思。
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
敌人开阖,必亟入之。
先其所爱,微与之期。
践墨随敌,以决战事。
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当基本决策确定,准备起动大军时,就要关闭国境,断绝与邻国使节、符令、印信的交通,以免兵形、机密泄露,因而贻误戎机。
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
厉的意思是钻研。整句的意思是在庙堂之上研拟作战方针。诛的意思是治,治就是办理,整句的意思是认真地计议、办理这件事。
选择在庙堂上计议的目的,除了兴兵作战是大事,借此表示慎重之外,更是为了防止泄密。
敌人开阖的意思,是敌人出现空隙,也就是破绽,立刻趁虚而入,入就是攻击。
先其所爱,爱是敌人意欲先取得以创造胜利的东西,比如有利的地形,整句的意思是先夺取敌人之所爱。
微与之期。微是没有或不要,整句的意思是先夺取敌人必欲取得的优势,但不要与敌人期约合战,以免敌人起疑不来;当敌来战时,我方已先取得优势条件以待矣!若敌人不来,再诡道诱敌,使之来可也。
践墨随敌,以决战事。践是实践,墨是准则;全句的意思是实行战术的原则,因时制宜,随敌人的兵形灵活变化,不同的兵情战势,采用不同的战术。
两军相接的时候,我方假装柔弱如处女;当敌人因为我方柔弱而轻敌,因为轻敌而露出破绽时,我方即动如脱兔般地发动奇袭,让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四部分第12篇 火攻(1)
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
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
发火有时,起火有日。
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
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
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
火可发于外,无待于内,以时发之。
火发上风,无攻下风。
昼风久,夜风止。
凡军必知有五火之变,以数守之。
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
水可以绝,不可以夺。
火攻有五种:
火人:以火攻人。
火积:以火攻积聚。积聚是指积累聚集起来的物资或钱财。
火辎:以火攻辎重。辎重是指随军运载的军用器械,粮秣等。
火库:以火攻仓廪。
火队:以火攻队仗兵器。
行火必有因:采用火攻战时,一定要有一定的条件基础才行。比如天干物燥,易于起火的天候,此外还得事先想好火攻的标的。这些条件具备了,方宜行火。
烟火必素具:行火的基本工具及火种,平常就要准备妥当,随时待用。
发火有时,起火有日:不宜随意发火,要选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日子。
时者,天之燥也:所谓时机,就是天干物燥之时。
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所谓日子,是指月亮行经箕、壁、翼、轸等星宿的位置,因为这都是起风的日子。
凡是火攻,—定要随着五火(指火人、火积、火辎、火库、火队)这五种不同的火攻形式,随时备妥后续的因应、攻击策略;意思是说,不要只单纯地采火攻:火攻之后还要另有配套,以加强火攻的效果。
在敌军内部展开火攻时,我方—定得及早在外有所因应、配合。
火攻起动时,若敌军阵营内一副安静不受惊扰状,先静待变化,别急着展开因应攻击,以提防敌人早有所备。在火攻威力(火势最猛)达到最高点时,若情况允许展开攻击时则攻之;若情况显示不适合攻击时,就别硬攻。
若是在外面展开火攻时,可以不必等待内应,只要按时启动就可以了。
发火一定要在上风,切忌在下风,以免火烧到自己。
若白天的风吹得久,夜晚的风就容易缓和。
军队一定要知道上述的五种火攻法,并根据天候、气象,灵活运用。
以火攻配合战术运用,可提高胜率。
以水攻配合战术运用,可以增强战力。
水可以攻灭敌人,但不能夺取敌人的积聚。
夫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
故曰:明主虑之,良将修之。
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在战争中打败了敌人,夺取了敌人的资财,却因没有及时赏赐有功将士,因而引发兵怨,以致无法达成应有的战略目的,可是件很不吉利的事,这就叫费留。
不修其功者凶:
所谓修,就是举的意思,所谓举,就是成就纪录的意思。
所谓功,在这里兼具两个意思:其一是将士们战胜的功劳,其二是战略目的。
所谓凶:是指因为不修其功,可能会有无穷的后患。
命日费留:
命的意思是名叫……、名字叫做……。
费留:白白流走,一去不还。全段在这里的意思是:国家费了不少心思,耗了那么多资源,将士也拼死力战,总算打了胜仗,还夺取了不少敌人的资源;却因没能及时论功行赏,以致引起兵怨,贻误戎机;因而未能达成期望中的战略目的,白白让快要到手的好机会溜走。
有鉴于此,英明的国君在兴师作战时,一定要深思熟虑,千万别在战胜攻取后,因为“不修其功”的“凶”兆,造成“费留”的后果;同样的,一个好的将领,也要尽心尽力地达成最终的战略目标。
趋利避害是人性最基本的特质之一,无论将领也好,士卒也罢,愿意以性命拼搏,身赴战场,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功名富贵。高明的君主不妨利用这个人性的特点,以恩赏为手段,激励臣下,让他们倾囊所有,为国家效忠;这样的做法,不但合乎人情,合乎人性,更合乎国家利益。
有所付出必有所回报,通常是行动的最佳诱因,所以,黄石公说:
“夫霸者制士以权,结士以信,使士以赏;信衰则士疏,赏亏则士不为用。”
能做到这一点,就不愁没有死士,更不担心没有奇才;有死士有奇才,则何功不修呢?
非利不动:
不能取得实际利益的仗不打。
打仗是打人命、打资源、打国家安危;所以,决不轻易兴师动众,除非可以得到实质利益,否则不打。
非得不用:
不能得胜的仗,决不用兵。
开战之前要先庙算,有把握打赢的仗才打;反之,若东算西算,就是没胜算,那打了干嘛?那不叫打仗,而是挨打,这种事当然不能干。
非危不战:
没有实质利益的仗不能打,没有得胜把握的仗不打。
推而广之,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不要轻启战端;然而,一旦敌人兵临城下,眼看着不开打就要被打死了;为了国家的安危,自身的存亡,就只好打了。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打仗是为了取敌之利,或为了自保;除此之外,任何仗都不宜打;尤其是为了面子,为了情绪开打,最要不得。
人在生气的时候,很容易意气用事,为了发泄情绪,往往乱了章法;思虑不周,准备不全,只凭着一股气,就去找人拼命,结果呢?
第四部分第12篇 火攻(2)
将愠致战关羽败亡失荆州
看看关羽和刘备的例子就知道了:
关羽的优点很多,仪表堂堂,武功高强,义气忠心,刚直不屈……,这些优点让他成“神”。但他却有个很大的缺点,恃才傲物:这个缺点,让他变“鬼”。
因为恃才傲物,往往盛气凌人,一天到晚发脾气,全不考虑客观环境允不允许,最后把命给“发”掉了。
让关羽致命的两次脾气,第一次是对孙权。
孙权知道关羽勇猛,也是刘备的拜把兄弟,想巴结他,派使者向关羽请求结为亲家。关羽不赞同亲事也罢了,居然还对使者破口大骂:
“老虎的女儿怎能配给狗儿子!”
把孙权骂成狗,实在欺人太甚!好歹我孙某也是江东之霸,和刘备、曹操平起平坐的一代豪杰啊!是可忍,孰不可忍?好!你小子软的不吃,咱就来硬的,于是伏下杀机。
在吕蒙的策划下,孙权果然发兵攻打关羽。
第二次是对糜芳、傅士仁。
关羽平常对基层士卒很疼爱,但对部将却严厉轻慢。他很看不起手下的糜芳和傅士仁,没事就开骂;弄得二人心中暗恨不已,便开始暗中抵制。
关羽在前线打仗,糜、傅二人负责后勤,便故意捣蛋,物质供应经常衔接不上。关羽火了,公开发作:
“这两个混蛋办事不力,回来非好好整治整治不可。”
二人知道后,又气又怕;以关羽的脾气,要真办起人来,他们的两颗脑袋决不够他玩的。要保命,快逃开,干脆投降孙权;里应外合,最后把关羽送上了阎罗殿。
主怒兴师刘备兵败还赔掉国运
关羽的脾气发“完”了,但事情还没完,紧跟着刘备上场了。老弟被宰,老哥自然发火。任凭诸葛亮怎么苦劝,刘备硬是不听,动员了全国兵力,大举进攻东吴;结果被“小将”陆逊一场火攻,烧得全军覆没。刘老哥飞奔逃过追杀,却在白帝城活活气死。
关羽“将愠致战”的代价,除了一条老命之外,外加膏腴战略要地荆州。
刘备“主怒兴师”更是划不来,自己玩完不说,江山也输掉一半,蜀汉国力从此大衰,害得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儿子刘阿斗还把江山拱手奉出。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孙子反对“怒而兴师,愠而致战”的理由是从利益的观点出发,“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孙子是个全胜主义的伟大战略家,所谓全胜主义就是以最少的代价,搏取最高的利益,所以,兴师也好,致战也罢,决定与否的关键在于利益。换言之,兴师、致战的最终目标是搏取利益,而不是发泄情绪;因为这不但有违以利益为主导的战略原则,而且在战术上也会出现严重瑕疵。理由很简单,一个被情绪所主导的人,必然因思路混乱而丧失理性,只能凭直觉反应;这种动物性本能反应,即使勇猛如狮子,也会轻易地被猎人擒杀,绝对是兵家大忌。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
喜和怒是人类必有的情绪,但人不会永远处在高兴或生气状态中,因为情绪可以随时转换。高兴的时候听到坏消息会生气,反之亦然,生气的时候听到好消息会转怒为喜;换句话说,喜和怒都是人类一时的情绪反应,一段时间就会过去。所以,决不能在情绪的高低点上做决策;尤其因为生气而兴师打仗时,麻烦大矣!
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因为“怒兴师”、“愠致战”,往往会模糊问题的焦点:一旦把国家打垮了,打亡了,想要复国?难矣!同样的,战争是打人命的,人一旦死了,也不可能复生;就是因为打仗这种事兹事体大,所以,决不能让情绪主导战争。
知道战争后果的严重性,英明的君主必须谨慎,良好的将领必须时时警惕,这才是保障国家安全,保全军队完整的道理。
第四部分第13篇 用间(1)
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凡出动十万大军,远到千里之地征战,老百姓的花费,国库的开销,每天的耗费达到千金,而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支出而已。更麻烦的是,弄得国内国外、上上下下骚动不已,疲惫奔走于道路上;生活作息、稼穑农作,受到影响的高达七十万户。
这里要解释一下,所谓“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是什么?
古代的老百姓,除了向国家纳税完粮之外,还有服劳役的义务,每年至少有几天几十天的时间,得为公家不收钱干白活。秦始皇修长城,不但找罪犯当差,还抓老百姓的公差;隋炀帝开大运河也是一样,只是这两个暴君搞过了头而已。
修长城,开运河在历史上比较少见,但打仗则是几乎历朝历代都有,所以,一旦碰到国家要打仗,老百姓可就惨了。因为打仗的事情,准备功夫不但多,而且复杂,很多活都得老百姓去干,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搞得大伙儿疲惫不堪(怠于道路);既然很多老百姓都去服劳役,生活作息当然大受影响(不得操事),而七十万家又是怎么来的呢?
古代以八家为一邻,打仗时,一家出壮丁;没有壮丁,就不能耕作,由同邻中其余七家负责公家徭役及供养。
而所谓七十万家,只是一个总数目而已,加上出兵丁的十万家,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总户数约八十万户,不过这只是一个参考值而已,不必太认真。
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
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敌我双方僵持、缠斗了好几年,以争取胜利来临的一天。以十万大军争战的开销而言,耗费掉的金额,几乎像金山、银山一样的庞大,而居然还舍不得赏赐爵位、利禄这种小小的百金花费;因而对敌情毫无所悉,这样的人简直是不仁。这样的人不会是保卫国家的好将领,不会是好好辅佐国君的好将领,不会是致敌制胜的好将领。
英明的君主,贤能的将领,之所以能一战即胜,表现杰出,远远超乎一般常人的想像,是因为他们都是先知。
既是先知,所以,从不向鬼神祈求问卜;不以过去相似的事情类比推测,不从日月星辰的运行求应验;一定是运用人事,去探知敌人的军情。
打胜仗最重要的基础在于知己知彼。知己比较容易,知彼比较困难。因为敌人一定也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而探测敌情既“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在孙子看来,最好的方法莫过于间谍战。
间谍战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可多了:
(1)神不知鬼不觉。间谍战一定是台面下默默进行;相对于正兵交合,比较不容易被发现,属于奇兵(或伏兵)战术。因为是奇兵,往往能收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最佳效果。
(2)间谍战是一种本轻利重的战术。不像正兵对决,一定会付出人员资材伤亡损失的代价;间谍战则不然,是以少数人的安危搏取胜利,就算失败,也不会影响到主力正规军。而且因为伤亡极轻,可以不断使用,不像正规战,不但伤亡重,最坏的还会全军覆没。
(3)正兵决战之前,先以间谍战打前锋,不但能知己知彼,而且可以由测知的敌情中,先弱化敌人,以收避实击虚的效果。
历史上,运用间谍战打败强敌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下文中将会提到不少实际例子。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
采用间谍战有五种形式: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如能将这五种间谍战同时启动,其变幻莫测,会让人莫知所以,这就叫“神明的兵法”,这可是国君最可贵的致敌制胜之法宝啊!
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
因间,也可以称之为“乡间”。乡间就是利用敌国人士做我方间谍,因为敌国人士一来熟悉敌国情事,二来容易掩饰,不易被发觉。事实上,因间的范围未必这么窄;简单而言,只要熟悉敌国情事者,都可用为因间。
善用因间赵匡胤平南唐
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开始进行他统一中国的大业。
在他扫平江南的过程中,比较棘手的,就是平南唐之役。
南唐之所以麻烦,有三个原因:
(1)南唐是长江以南最大国,地广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