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前,光从基本条件来看,晋军其实没有多大机会,但大将谢石能从秦军的兵形中,见形造势,硬是把秦军的形式优势转化成劣势(要求秦军后撤决战,利用大部队不宜瞬间转换方向的特点,把敌人的队形打乱,弱化敌人);等于是利用敌人造出对自己有利的势,并借势用势,用敌人打败敌人,真是高明极了。
而任命谢石、谢玄领军的宰相谢安更是厉害,国中战将极多,他却毫不避嫌地重用亲弟弟与年轻的侄子;因为他知人善任,知道二谢机敏有谋,一定能从强敌身上找出弱点,痛击而获胜,不但成就了一场以寡击众的经典战役,也保住了国家。
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
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能借势造势,掌握形势的人,在驱使部属争战时,就好像转动木头或石头一样顺畅如意。因为他深知木头与石头的特性,不碰触它就静止,推它就动;如果形状是方的,很难动得了;若是圆的,稍一使劲,就滚动了。
不过,上述的讲法只是文字表面上的意义。真正的意思是说:木石在滚动过程中,若是出现逆势地形,比如原本由上而下忽然变成由低而高,就会静止;反之,若一直顺势时,就会持续滚动前行。
孙子以木石之性借题发挥:真正能任势者,不但能理解势(安则静,危则动),更能彻底掌握势,让它该停时停,该动时动(方则止,圆则行);若是只把“方则止,圆则行”理解成方形不动,圆形则动,就太小看孙子,也白读孙子兵法了。
因为能确实掌握上述特点,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之所以能兵锋所及而无坚不摧,就好像把巨石从八百丈高悬崖推下般,不但轻松又来势汹汹,完全是充分利用了势的力量的缘故啊!
孙子为什么要特别提到木石?
因为木石都是很重的东西,一旦以重力加速度下落,就具有极强的杀伤力,是人力根本无法阻挡的;有鉴于此,孙子以木石来比喻势。
又为什么还要再进一步谈木石之性呢?
因为木石本身是个中性的东西,没有办法主动地把力量发挥出来;就好像势一样,需要人“因势而利导之”,在势起来的时候,给它发挥力量的临门一脚。
就因为势的力量虽然强大,但需要人为操作才能发挥出来:所以,善战者就是能从形造势,因势利导,以势胜敌的人。作战能达到这个境地,势就会像从高山上滚滚而下的巨石般,很顺畅地为你破敌胜敌,完成一笔本轻利厚的大买卖。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1)
孙子曰:凡先处战地而待战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凡是先到会战地点等待敌人者,安逸又安全;比敌人晚到会战地点者,疲劳又危险。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掌控对手,而不被对手掌控。
为什么先到会战点占优势,后到者居劣势呢?最重要的原因是:
先到为主,后到为客;主易客难也。
彼来攻我,则我为主,彼为客;主易客难。
不管是本来就在这里,或先到这里,先至者基本上都具有下列优势:
(1)有比对手更多的时间预作准备。
(2)抢占地利优势,利用地利之便待敌。
(3)免除长途行军之苦,不致削减战力。
(4)没有后动补给的顾虑,因为物资就在家里。
后来的人呢?刚好相反。就因为守易攻难,所以孙子才会说: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十倍以上兵力才可围城。
五倍以上兵力才可展开攻击。
攻击者要有五倍以上兵力,才能在基本条件上与防守者平衡;所以,先抵达战场的人,只要有对手二成的兵力,就可使双方兵力对等;如果二者的兵力本来就相等,则先到者的基本条件不就优于对手五倍了吗?
理论上是对的,但这并非决胜关键点;真正的胜利在于:
是否能充分利用先到的优势而胜敌。
先到战地把以劳趋逸转换成以逸待劳
战国时代的马陵之战,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派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率兵救韩。
从地理位置看,韩国在魏国的西边,齐国在魏国东上方;如果齐军直接开拔到韩国与魏军会战,等于横跨而绕远。长途行军,不但耗损战力,拉长补给线,而且缓不济急;说不定人还没到,韩国就玩完了呢!
更糟的一点是,我老远跑到韩国去决战,让我以劳趋佚,让你以逸待劳,还没打就吃一大堆亏;这种未交易先蚀本的买卖,当然不能干。
不能干又非干不可,当然得换个方式;于是孙膑决定,我不到韩国和你打,而是直接打你家;自个儿家遭兵灾,你总不会不管吧?
当然不能不管,庞涓知道齐军直攻魏都大梁后,形势使他不得不从韩国撤退,回师魏国与齐军决战。这一个漂亮的致敌决策,立刻有两个极佳的正面效果:
(1)韩国解危了,基本任务完成。
(2)最重要的一点是,把本来“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的劣势,大逆转成“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的优势。
后处战地而趋战,有什么坏处呢?
(1)庞涓为了急于救魏国,加上藐视齐军的战力,丢下大军,只带了部分骑兵,日夜兼程赶路,把部队弄得疲惫不堪,战力大减。
(2)无法预先布置战场,只能见机行事,失敌于机先。
(3)就算到了战场也是主客易位。虽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但对手先到,已成实质上的主人,自己反而居于主易客难的劣势。
先处战地而待敌,有什么好处呢?
(1)以逸待劳,先据有基本优势。
(2)根据地形优势布置对我有利的战势。
(3)最重要的一点是:用我所订的游戏规则来玩游戏。规则我定,当然于我有利,对手未战之前已居劣势。
形势已很明显,最后的结果是庞涓兵败身亡,齐军大获全胜。
让对手用我的游戏规则来玩游戏对我有利,这点大家都晓得,问题是如何让他就范呢?很简单:
给他一个非过来和我玩不可的理由。
以孙膑在马陵之战的战术来说,他不到韩国和庞涓决战而直扑魏都大梁,除了不愿以劳对逸之外,最主要就是看准了大梁是魏国国都,是你庞涓的命脉。命脉完了,你的军队就会成孤军,哪怕你战力再强,也会玩不下去;所以,你别无选择,非救不可!
庞涓果然回师来救,这一回师,就堕入了孙膑的致人而不致于人的战术网罗,也就非败不可了!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所谓自至,有两个意思:
(1)自投罗网。
(2)不自觉地受我掌控。
所谓利,有两个意思:
(1)狭义的意思是有形的物质,如牲畜、财宝……。
(2)广义的意思是各种形势优势。
所谓不得至的意思是,不敢来,或不能来。
所谓害的意思是,实质坏处或形势劣势。
读孙子兵法,不能太拘泥于狭义的文字意义,而是要从各个角度去理解;这样才能放宽视野,触类旁通,才能把孙子兵法读活,因而受用无穷。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也是人类延续生命最大的动力。所以,所有的人际互动,利是最佳驱动剂,也是最佳调和剂。当你想让另外一个人随我之意而动时,许之或诱之以利,绝大多数都能成功。同理可推,战争最大的目的就是以战求利,若能在未战之前就让对手有利可图,对手就很自然地随利而动,因而在不自觉中进入我方罗网或受我方掌控。因为利益的诱惑太大了,一般人根本无法抗拒,利益越大,诱惑性越强。当一个人被诱惑得愈深时,就愈会失去戒心,于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而致败。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2)
李牧以利诱破匈奴
战国时,李牧大破匈奴,用的就是以利诱之,使敌人自投罗网,因而歼敌全胜。在利诱的过程中,李牧的操作手法非常细腻。他先是以小利诱之,让小股匈奴抢掠牲畜得手,然后逐渐把利益放大,因为他发现匈奴很机警,很怕在抢掠时中伏,所以通常采取“抢带跑”的战术。为了让匈奴松懈心防,李牧不断地让匈奴得手,慢慢地把敌人胃口养大;当时机成熟时,李牧在山野大肆纵放牲畜,利益大到连单于都受不了诱惑,因而出动大军。李牧以利诱之经营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终于在精密的布置下,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事实上,我们可以把以利诱之的战术放大来看,不仅在战场上,在间谍战、在政治战上都可以如法炮制。原因只有一点:
人性永远趋利避害。
而成与不成的关键只有一点:
利够不够大而已。
只要利够大,就能使敌自至;反过来说,若是害够大,则敌人就会避,因为这完全合乎人性本质。
孙膑以害魏解韩国之危
马陵之战,魏国大军攻韩,齐王命田忌、孙膑领兵去救,所谓救就是解韩国之危。问题的焦点在韩国,因为魏国正在攻韩;所以,只要让魏军撤离韩国,就是“使敌不得至”,而孙膑采用的方法就是“害之也”——把军队开往大梁。这一来,给魏军出了个大难题:
你打韩国,我打你的国都大梁;大梁是你魏国的根本,也是要害;要害被攻,看你救不救?
当然非救不可,于是魏军立刻从韩国撤军,回师救大梁;这一来,韩国的危机就解除了。完全符合了“害之,使敌人不得至”的兵法原则。
非但如此,本来处于被动状态、后处战地而趋战的劣势,顿时逆转成先处战地而待敌则佚的优势。孙膑这套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高明战术,最后让魏军兵败,大将庞涓身死,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一场经典之战。
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
敌人休整得好,让他疲于奔命;敌人粮秣充足,让他饿着肚子待粮求援;敌人不动如山,让他自己来受死。
安逸、饱食、安定,都代表有准备,有实力,这就是“实”。
奔劳,饥饿、被迫应战,都代表没准备,没实力,这就是“虚”。
本篇题为“虚实”篇,最简单的大意就是以实击虚。这话说来简单,若双方都实呢?岂不硬碰硬,两败俱伤了?当然不是,而是先虚彼实己,也就是先把有实力的敌人搞弱。怎么搞法?就是:
敌佚则劳之,
饱能饥之,
安能动之。
把敌人搞弱之后,就能够以实击虚;这一来,胜算就大了。
以劳弱敌阖闾败楚
春秋时代,吴国一直想攻伐楚国;吴王阖闾问伍子胥攻楚方法,子胥回答:
“楚国是个大国,人多地方大,最怕的是动乱。我们不妨用三支军队去骚扰他,先派甲队过去,假装要攻,等楚国军队一出动,甲队就退;他看我们退了,也会跟着退;这时我们甲队退,乙队追击;等他又回击时,乙队又退,丙队又出动……不断地用这种疲兵战术,让他以为我们玩假的。等他们疲惫时,三支军队齐出,攻他个出其不意,定可获胜。”
阖闾听从伍子胥的建议,楚军果然在吴军的骚扰下,战力衰退,最后被吴国打败。
这是敌夫则劳之。
李密饿敌战术退宇文化及
隋末时,天下大乱,各路英雄纷纷起事。
有一次,隋朝叛臣宇文化及攻打李密。李密知道宇文化及兵虽多,但粮少,急于决战,便摆低姿态假装求和;化及不知道李密心怀鬼胎,以为李密真怕了他,便失去了戒心、不再考虑粮食问题,让士卒大吃大喝,满心以为李密很快会送粮来。没想到粮食一日日减少,李密那边丝毫没动静,部将们受不了没饭吃又得拼命的苦日子,纷纷叛逃,有的则投降了李密;便最后宇文化及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带着军队逃走。
这是饱能饥之。
三国时代,魏国大将司马懿率军攻打辽东叛将公孙渊。
司马懿大军来到辽水,发现叛军在这里设下重兵,试图阻止官军前进。司马懿并不强攻,而是绕过潦水,把大军开向襄平。部将们都很纳闷地问道:
“碰到叛军的主力而不攻,若有其他二心之臣看到而有样学样,怎么办?”
司马懿回答:
“这是贼人的诡计,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我才不上这个当。现在他们的大军在这里,老巢兵力一定空虚;我不和他们正面对战,反而去攻襄平,看他们还要不要出来和我打?”
叛军看到司马懿直扑自己的老巢襄平,果然急了,出兵来追;这一来,主客顿时易位,被司马懿杀得大败;不久,便平定辽东之乱。
这是安能动之。
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
攻打敌人不知道救或救不了的地方;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动突袭。
所谓趋,就是奔赴的意思。敌人奔赴不了的地方,就代表没有准备;攻打没有准备的地方,自然很容易赢了。
在敌人想像不到的情况下发动攻击,敌人自然没有准备;没有准备就是虚,就是弱;我以有备而攻之,就是以实击虚,以强打弱,自然很容易赢了。
读到这里,读者们不妨再回头看一下前文。当敌人逸时,就劳之;当敌人饱时,就饥之;当敌人安时,就动之;这是弱化敌人的策略。事实上,这已经是胜利的保证了,但在孙子兵法中,这还不够;因为敌人虽弱了,但我还是不愿正面硬拼;因为敌人虽弱,或许还有反戈一击的实力。这一来,我方的兵可能会顿,我方的利未必可全;所以,孙子要的不只是一重保证,他要的是双重,甚至数量保证;就算你已经弱了,我方已有八成胜算;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十成胜算。而其做法就是:
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仗打到这种境界,根本不可能不赢。
行军千里而不疲劳,是因为一路上都没有敌人阻击、千扰的缘故。
当有外国军队来攻时,基本上,没有一个国家会放任敌军长驱直入,除非有特殊考量,例如参合陂之战的拓跋珪;否则,早就会在边界上陈兵以对,免得敌人一下子打到大本营,于己不利。就像下象棋一样,决没有人在对手过界时不守,而让“将”、“帅”站在第一线亲自御敌的;一旦让敌人兵临城下,这棋就不好下,这仗就不好打了;因为已经没有多少回旋空间,退一步即无死所了。
然而,又为什么会有无人之地让敌人长驱直入呢?道理很简单:
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
让你知道我从哪里来,我还没到,你已经派人埋伏伺候,还没到决战地点,不但损兵折将,还贻误戎机;聪明如孙子,当然不干。纵使你知道我大军将至,但就是不让你知道,从何而来,甚至让你误以为我根本不可能来,因而疏于防备,就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打你个措手不及。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3)
邓艾从无人之地进军逼降蜀国
三国时代末期,魏国派大将钟会、邓艾兵分两路伐蜀。
钟会大军在剑阁遭到蜀国大将姜维强力抵抗,久久不能攻克,但邓艾却悄悄地从阴平进入山区,直扑蜀国首都成都。
蜀道难,天下皆知;就因为蜀道难,所以,蜀国从没想过,竟会有人想从蜀道山区进军,根本就没人防守。邓艾从阴平进入山区后,七百余里内没有人烟;邓军跋山涉水,终于越过山区,进入平地,眼看着就要攻到成都了。
蜀国没想到邓艾居然能越过蜀道,直攻京师,第一个面对邓艾的江油守将马邈立刻开城门投降,虽有仆射诸葛瞻领军迎战邓艾,却被邓艾杀得大败。消息传到成都,蜀国君王刘禅吓个半死。蜀国大军全握在姜维手上,而姜维此刻在剑阁和钟会对峙,后方兵力空虚;调回姜维救驾,缓不济急。眼看邓艾大军将至,无奈之余,只有下令姜维就地向钟会投降,自己也向邓艾竖白旗。
一场征蜀大战,就在邓艾的奇兵突袭下,轻易收场,不但兵不顿,而且利可全。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攻击而能取胜,是因为攻击敌人的弱点。
防守而能使敌人无法得逞,是因为防线坚强,让敌人根本无计可施。
所以,善于攻击者,可以让敌人不知怎么防守。
善于防守者,可以让敌人不知怎么攻击。
微妙啊微妙!根本无影无踪;神奇啊神奇!根本无声无息;所以能成为敌人命运的主宰。
微乎微乎的微,意思是:隐匿、隐藏或精深、奥妙。
无形,就是没有兵形。没有兵形,简单说就是根本搞下清敌军在搞啥名堂;甚至看不到敌军长什么样子,这当然是用兵的最高境界。试想一想,两军将对决时,有一方居然能隐其形,不见龙首,也不见龙尾,这仗还怎么打?这仗还能赢吗?
话说回来,无形在现实上很难做到。不妨扩大来看:所谓无形,也可以理解成不解其形。看到对手了,也看到对手的运兵调度了,但就是搞不懂对手到底在干什么?或者被对手的兵形所骗,只知己而不知彼,甚至不知彼而不知己;看似有形,其实无形,因而上当致败。
神乎神乎的神,意思是神奇、神异。
无声,就是没有声音。这话说来似乎奇怪,三军大众,动辄千、万计,怎可能无声?无论攻击或防守,一定会有声音的啊!这里的意思是说:用兵的最高境界,神妙隐微。“天下之明目不能窥其形之微,天下之聪耳不能听其声之神,有形者至于无形,有声者至于无声”。
其实,用兵再神,也不可能无形无声,而是用兵极为神奇,使敌人不能窥,敌人不能听;因为善用虚实战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敌人根本搞不清楚我想干什么?我在干什么?
用兵神奇,变化莫测到这种程度,当然能成为敌人命运的主宰者了!
历史上,最能给这一套战术做注脚的,莫过于拓跋珪对决慕容宝的参合陂之战。
拓跋珪形兵无形全胜慕容宝
慕容宝急于回师,日夜兼程赶路,一来士卒疲惫,二来心里毫无准备;在这种兵形处于绝对弱势的情况下,拓跋珪忽然发动奇袭,慕容宝措手不及,终至全军覆没。
这是“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
慕容宝率八万大军进攻拓跋珪时,拓跋珪“不若则能避之”,“少则能逃之”,躲了个无影无踪。慕容宝在大草原中找了大半天,就是找不到拓跋珪主力,八万精锐大军毫无用武之地,根本伤不了拓跋珪一根汗毛。
这是“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当拓跋珪采取守势时,慕容宝连个边都看不到摸不着,这是无形;当拓跋珪展开攻击时,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好像天降神兵一样,这是无声。当我要守时,就无形,当我要攻时,就无声。碰到这种对手,你只能是颗棋子,人家爱怎摆就怎么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因为对手才是下棋的人,棋子面对下棋者,当然只有被摆布的分了!
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攻击而能使敌人无法防御,是因为攻击了敌人的弱点。
撤退而使敌人无法追击,是因为速度极快,让敌人追赶不及。
避实击虚是孙子兵法中一贯的主张。这里的冲其虚,不能只从战场上看,而是要扩大层面来理解;如果在战场上碰到强手,占不了便宜时,不妨换个攻击的角度;不但可以避免流血冲突,而且效果更好、更佳。
打不了和尚就打庙王翦灭赵
战国末期,秦国展开统一中国的大业,派大将王翦率大军攻伐赵国。
赵国名将李牧奉命御敌。李牧知道,论战力,赵军决非秦军对手;所以,他利用各种方法,阻止秦军推进,与秦军形成对峙之势。由于赵主秦客,时间拖久了,对秦军不利;不但补给困难,战力衰退,而赵军却可以逸待劳,整军经武。或许有一天情势会逆转,这一来,秦军的麻烦就大了。
知道军事上找不到赵军的弱点,也讨不到便宜后,王翦遂停止了军事行动,换个方向着手——派人与李牧讲和。
对李牧而言,面对全中国第一的虎狼之师的秦军,加上名将王翦,能打个平手已经是万幸。现在虽呈僵持之势,对秦军诚然不利,但对赵军也未尝有利。因为赵国本身的局面也很艰难,根本打不起长期消耗战。若能与秦军暂时休战讲和,让自己的军队有时间休整,提升战力,也未必不是好事。于是答应了秦军的求和,为了谈判条件,双方互有书信往返。
王翦一面与李牧谈和,一面又向赵王的宠臣郭开大送红包,并把李牧的书信交给郭开,让郭开向赵王多吹耳边风。
赵王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看到李牧写给王翦的信,认定李牧背叛自己,于是把李牧撤职查办,让赵葱任赵军大将。
李牧对王翦是老虎对老虎,赵葱对王翦则狗对老虎;而狗上了台面之后,居然还自不量力地主动挑战,结果被老虎王翦杀成落水狗。没多久,赵国就灭亡了。
王翦大破赵国还不是“冲其虚也”的最高境界,因为他到底还是经过了一番厮杀才取胜的,冲其虚也的战术,还有更高境界。因为对手是比李牧更强的名将韩信;更神的是,还能兵不血刃,而只是略施小计,就将韩信手到擒来。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4)
避强打弱刘邦擒韩信
刘邦称帝后没多久,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将造反,刘邦立刻召开会议,诸将都主张赶快发兵收拾韩信。刘邦心里清楚,发兵攻韩信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便问智囊陈平有什么主意?陈平问刘邦:
“诸将之外,除了会议桌上的,还有人知道韩信造反的吗?”
“没有。”
“韩信知道有人检举他要造反吗?”
“不知道。”
“陛下自己觉得汉军的战力与楚军相比如何?”
“不如。”
“将领们有谁用兵超过韩信的?”
“没有。”
“既然兵不如楚,将不如韩信,又要兴兵攻打,我认为这是自找死路。现在韩信还不知道有人检举他,陛下不妨假装出游,并宣布将在陈地大会诸侯。楚与陈很近,韩信一定会来迎谒,等韩信一到,只要一个大力士,就可以将韩信擒于帐下了,简单又好办。”
刘邦听从陈平之计,果然轻松地把韩信拿下。
想用军事武力擒拿韩信,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韩信用兵如神,天下无敌,和他武力对决,就好像兔子挑战狮子一样,上门找死。
但一个好的军事家,未必是好的政治家。韩信是军事天才,却是政治白痴,否则他早听蒯通背汉自立的建议,历史就改写了。陈平把韩信看了个透,所以不从军事面对付韩信,而改攻韩信缺乏政治斗争智慧的弱点,也就是孙子所说的“冲其虚也”,终能省时又省力地擒下这个英雄无敌的盖世名将。
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我不欲战,昼地而守之,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
当我想决战,敌人虽然垒起高墙,深掘护城壕沟,摆明了采取坚城顿守之势,却又不得不出城与我对决,是因为我攻打了敌人非救不可的地方。
“攻其所必救”自孙子提出以后,已成了历来兵家耳熟能详的重要战术。而把这个战术发挥的最淋漓尽致的莫过于孙膑。
攻其所必救孙膑破庞涓
战国时代,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赵国,一路势如破竹,最后兵临赵都邯郸城下。赵国向齐国求援,齐王派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领兵救赵。
邯郸危急,田忌打算直奔邯郸战场,与魏军决战。孙膑说了一段兵家经典名言:
“劝和打架纠纷不能试着掌控斗殴者的拳头,排解争斗不能以武器攻击争斗者;而是掌控其要害,打击其弱点,造成无法持续争斗的形势,就能自然排解了。现在魏、赵二国大战,双方的重兵都摆在战场上,魏国内必然空虚,我们不妨引兵直扑魏都大梁。大梁是魏国根本,魏军一定回师来救,这一来,赵国之危解除了,而我们也可以逸待劳地和魏军决战。”
田忌听从孙膑的建议,魏军果然从邯郸撤退,急速回师大梁,结果在桂陵被齐军杀得大败。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围魏救赵。
当我不想战,摆明了防守阵势,使敌人不能或不想与我对决,是因为隔绝了敌人的进攻之道。
乖的意为是:隔绝、背离。
我不想战,一定是我方处劣势,开战不利;这时候,只有诡道欺敌,让敌人认为不宜打,不能打,否则将吃亏上当,干脆自己引兵而退。
乖其所之李广退匈奴
汉朝飞将军李广,素来胆大悍勇。有一次,李广带了一百多军士在草原上巡狩,忽然碰到数千匈奴兵,部属们大为惊恐,回头想跑。李广对他们说:
“我们的大军远在数十里外,凭我们这一百人,要是拔腿逃跑,准定被匈奴大军追射殆尽。不如摆明了不走,让匈奴以为我们是诱饵,就一定不会攻击我们。”
于是下令部队不退反进,一直到匈奴大军二里前才停下来;非但如此,李广还下令人人解鞍下马,躺在草原上,个个做悠闲状。
部属们吓坏了,问李广:
“匈奴兵这么多,我们又靠得这么近,万一他们冲过来,我们还来得及跑吗?”
李广答道:
“匈奴人以为我们会逃,我们就反其思而行,干脆下马,让他们真的相信我们不逃。”
看到李广只有一百多人还这么从容自在,匈奴被搞迷糊了,以为真的有伏兵,便不敢发动攻击。
在双方僵持的过程中,李广还曾带领十余人出阵挑衅,并射死一名匈奴将领,然后又回到自己阵中,悠闲自在地躺在草原上。就这样,李广越不把匈奴大军当一回事,匈奴越觉得后面一定有事,越不敢发动攻击。
就这样,从白天僵到傍晚,从傍晚僵到半夜;李广越不走,匈奴就越以为汉国大军会趁深夜发动突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悄悄地引兵撤去,李广也顺利安全地回到大本营。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
我专而为一,敌分而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
形人在这里是动词,意思是让敌人现兵形。
无形在这里是形容词,意思是没有兵形。
专的意思是专一,指的是意志集中。意志集中,力量就集中;力量集中,就代表有节奏,也就是强的意思。
分的意思是分散,意志分散,力量分散;这一来就没有攻守节奏,力量自然就弱。
我专为一的一指的是意志专一,力量集中。这就是众,也是强。
敌分为十的十指的为十种意志,力分为十。这就是寡,也是弱。
以十攻其一的十是十分力量,一则为一分力量;以十攻其一,就是以十分力量攻打一分力量;也就是以众击寡。
约的意思就是少,少就是弱。
能让敌人现出兵形,而我又形兵无形,这一来,我方就专一,敌方就分散。
打败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我之最强点打敌人的最弱点。问题是敌人不会把自己的弱点告诉你,甚至当他连自己的弱点都搞不清楚时,高明的兵家就要想办法让蛰伏不动的敌人动起来,再从动作中寻找弱点,伺机以攻之。
反过来说,我方则蛰伏不动,不管对手如何撩拨、诱使,就是不露形迹,不让对手有机会从我的兵形中找弱点,形成形兵无形。这一来,我方就强(专),敌方就弱(分)。
我方专一,就是意志统一;敌方分散,就是意志分散。专一就代表拥有十分力量,分散就代表只有一分力量;以专敌分,就是以十分力量攻打一分力量;这一来,就是以众击寡。只要能以专一对付分散,则不管对手兵力有多少,那就一定是少了!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5)
以专敌分努尔哈赤萨尔浒大捷
明朝末年,后金努尔哈赤大汗率军攻明,双方爆发了一场“萨尔浒之战”。
知道后金来攻,明朝忙着调集大军迎战;由于粮饷不济,将士不听调遣,整整花了八个月时间,才调集了十万军队。
军队调齐之后,又因官饷始终下不来,军中将领彼此争斗,士卒也纷纷逃亡。但朝廷不管这些,只怕拖久了军队光吃粮不打仗,勒令统兵元帅杨镐速速出兵决战。
杨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决定主攻后金都城赫图阿拉。既然决定了战略目标,却又自以为聪明地兵分四路,企图以分进合击混淆后金视听,但在无意中已把优势基本兵力分散了。
努尔哈赤根据情报判断,认定主力在西路军上,于是派出三路兵迎击其它的南北东三路军,自己则率领绝大多数兵力决战西路。
明军总兵力约十万,兵分四路后,主力西路军只有三万;后金总兵力约八万,分出三股共两万迎击明军非主力军,努尔哈赤亲率六万准备决战;这一来,十比八变成三比六。
西路主力的三万兵力已经弱于后金六万主力,偏偏领军将领杜松又恃勇冒进,留下两万兵力留守大后方萨尔浒,自己只带了一万军士试图作先锋,攻战后金城堡。
杜松主动攻后金的战事并不顺利。努尔哈赤当机立断,一面分兵一万五千迎击杜松,一面亲率四万五千大军直攻萨尔浒。
至此,明军的优势兵力已荡然无存,一万五千后金军迎战原本只有一万但争战后已残破的杜松军,又以四万五千攻打只有两万的萨尔浒驻军。在一专一分,以十击一的明显优劣对比下,杜松战死,萨尔浒明军全军覆没;努尔哈赤打了一场原本以寡对众,最后却成以众击寡的大胜仗。
萨尔浒之战以后,明、金的攻守之势顿时逆转。从此之后,明军对后金只有守不能攻;而后金则从此蚕食鲸吞,最后灭了明朝,建立了大清帝国。
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之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
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
与战之地不可只理解成会战的地点,否则下文就不容易了解。
战在这里是攻击、决战的意思。地是位置或某处。
所备者多的多,指的是防备点多,不是兵力多。
我想攻击敌人的哪个点,不让敌人知道;敌人不知道我要攻哪个点,就会处处防备;因为防守点多了,兵力就会分散;一分散就会弱,这一来,我就可以众击寡了。
两军对决之前,一定得尽量想办法弱化敌人。弱化敌人的方法之一,就是让敌人现兵形而自己无形,敌人兵形一现,弱点自见。选定好攻击点之后,不妨声东击西,让敌人搞不清楚我方主力重兵在哪?将攻哪里?把敌人搞得迷迷糊糊,头昏眼花,一下子怕这里被攻,一下子怕那里被打,心慌意乱之余,干脆处处都守。这一来兵力分散,战力自然削弱;这时我集中火力,选定一个点攻击,即使敌人兵力再多,也会变少了。
让敌人不知道我要攻哪里,所以,守哪里都不对劲。若全力守前方,后方兵力就空虚;若全力守后方,则前方空虚;守左则右空,守右则左空:若四面八方都守,则四面八方都空;这一来,战力就弱化了。
所谓寡,就是处处都防守的一方。
所谓众,就是使人处处防守的一方。
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
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
以吾度之,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
知道决战地点、决战日期,即使远在千里,也可以从容前往会战。
知道决战地点,就可以预先探测会战点的天候、地形,利用地形的优势打败敌人。不仅如此,若能先抵达会战地,先踞有地形优势,借之以逸待劳,更可提高胜算。
东汉末三国初的赤壁之战,曹操虽有八十万大军,但却只熟悉陆战,没有水战经验,结果被东吴五万“小军”杀得全军覆没,就是吃了不熟悉会战之地的亏。
其实,孙子所谓知道会战地点、会战日期,就可千里会战,其中隐含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对手不知会战之地与会战之日。
否则的话,对手也可以提早到会战地点,不但先踞地形优势,也可以逸待劳,这一来,我方不就输定了吗?
而之所以预知会战地与会战日,是用了谋略事先做了布署,让人在形势压力下,千里而来战。
所以,能在对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预知会战之地、会战之日,就是胜利的基础,但这样的基础不会凭空得来,先决条件除了将帅的智慧之外,还要能形人而我无形,能致人而不致于人才行,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历史上能够把敌人耍得这么团团转的战役并不多,孙膑斗庞涓的马陵之战就是其中最经典的例子。
第二部分第6篇 虚实(6)
掌握会战地与会战日孙膑破庞涓
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韩,孙膑奉齐王之命去救。
一开始,孙膑就把韩国排除于会战点之外,所以,他领兵直扑魏都大梁,庞涓为了救大梁,只好回师。这一来,会战点就很轻易地被孙膑转移了。
孙膑又用减灶之计,让庞涓认定齐军胆怯,越接近战场越怕;于是轻敌冒进,把大军抛开,自己带了部分骑兵日夜兼程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