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种满了榕树和柳树。下过雨后,整片山谷绿意盎然,生气勃勃。天空的阳光又强又辣,可是树阴下却非常凉爽。老树树影深黑,树干直耸云霄。山谷里鸟多得令人吃惊,它们飞过来栖息在树枝上,就看不见了。此后的几个月也许不会再下雨,但是,眼前这个乡间翠绿安详,水井丰满,土地充满希望。腐败的城镇远在这个山区之外,但是附近的村庄却又脏又乱,村民挨饿受冻。政府毫无作为,村民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其实有一种美,一种愉悦,但是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也看不到自己内心的富足。他们有这么多可爱的地方,可是却呆滞而空虚。
他是老师,薪水不多,却要养个大家庭。他很关心教育,他说他有时候很勉强才完成一些目标。他总是尽量努力,贫穷倒不是麻烦。粮食虽然不是很充足,但是够吃。他的学生在学校里自由的受教育,偶尔也吵吵架。他精通本科,但是也教别的科目,他说这些科目只要学生有智力,谁都可以教。他一再强调他非常关心教育。
老师:老师的作用在哪里?
克:老师只是传授知识、资料而已吗?
老师:至少要这样。任何一个社会,小孩子都应该按照个人资质,为日后谋生做准备。老师的作用,一部分就在于传授知识给学生,让学生到时候找得到工作。另外,老师的作用,也许在于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社会结构,学生必须准备面对生活。
克:没错,先生。不过,我们不是要讨论老师的作用吗?老师的作用只是让学生职业生涯成功吗?老师不可以有更大更高的意义吗?
老师:当然可以。不说别的,他可以当学生的典范。他的生活之道、行为、态度、仪表都可以影响学生、激励学生。
克:老师的作用就是作学生的典范吗?我们的典范、英雄、领袖不是已经很多了吗?“典范”是教育之道吗?教育的作用不正是帮助学生自由、创造?不论内在还是外在,因袭、一致,有自由可言吗?鼓励学生效法典范,不是把恐惧隐藏得更深、更微妙吗?老师一旦成为典范,这典范不正是会塑造、扭曲学生的生活吗?这样,你不就是在鼓动他的实然和应然永远冲突吗?老师的作用不是要帮助学生了解自己的实然吗?
老师:但是老师必须引导学生走向美好而高贵的生活。
克:要引导,你就必须有所知。但是你有所知吗?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的东西都是从偏见之幕学到的。那偏见之幕就是把你变成印度教徒、基督教徒的种种制约。这种引导只会造成更惨痛的痛苦、流血。今天全世界所见莫非如此。这样,老师的作用,不就是帮助学生在知识上解除这一切制约,让学生能够深刻而完整的碰触生活,没有恐惧,也不愤世嫉俗吗?愤懑是理智的一部分,不过理智却无法轻易就抚平愤懑。欲求的不满倒是很快就可以消除,因为它想完成的只是老掉牙的欲求行为。因此,老师的功用不正是要去除所谓引导、模范、领导这一类虚荣的假象吗?
老师:这样的话,至少老师可以激发学生从事伟大的事情。
克:又来了,先生。你不是指责问题指责错了吗?如果你当老师只是灌输学生思想和感情,那你不是要他们在心理上依赖你吗?你要当激发他们的人,他们仰望你如同仰望领导或理想,这当然就是依赖你。依赖不就助长恐惧吗?恐惧不就影响理智吗?
老师:但是,如果老师不当激发学生的人,不作学生的模范或引导,那么老师的功用到底是什么?
克:你不作这些人的时候,你是什么?你和学生的关系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你和学生有什么关系?你和他的关系是建立于他有益的事物上面,建立在他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上面。你是老师,他是学生。他听你的话做事,你以自己所受的制约影响他。所以,不论有意或潜意识,你都在按照自己的形象塑造他。但是,如果你不再影响他,于他而言,重要的就是他自己。这就是说,你必须了解他,而不是要求他了解你或你的观念。你的观念,不论如何都是虚假的。你了解他,这样,你要处理的就是实然的一切,而不是应然的一切。
老师如果将每一个学生都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不拿学生彼此比来比去,他就不再关心制度或方法。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够“帮助”学生了解自己内外制约的影响,然后在理智上毫无所惧的面对生活的复杂,不再在眼前已经乱成一团的生活上再制造问题。
老师:但是你这样不是给了老师能力所不及的任务吗?
克: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当老师?你只有把教书当作一种职业,你的问题才有意义。因为我觉得,对一个真正的教育家而言,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在丑陋的世界上保持清明
瓦拉那西,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二日
问:经过一天的工作,我们的心就累了。我们还要做什么?
克:这个问题就是:经过一天那么多烦心的事,自己所剩时间已经不多,还能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们整个的社会结构都错了,我们的教育制度实在很荒谬。我们所谓的教育其实只是反复灌输、记忆、临时抱佛脚。一个人成天努力着要成为科学家,成为专家,成为这个家那个家,这样一个人一天有十三个小时心里面都在挂念一件事,这样的人怎么悠闲得下来谈创造?不可能的。四十年来,五十年来一直在当科学家、当官、当医生,当你所当的人物,那么另外一个十年你怎么可能会没有制约?怎么可能会不能干?所以,我们的问题其实是,我们有没有可能每天上班,当工程师、当肥料专家、当教育家,可是整天,每一分钟,我们的心依然敏锐、活泼?这才是问题所在,不是什么一天终了,内心怎样才会宁静。你从事土木工程,你有某种专长——你不得不。社会很需要。你不能不上班。那么,你有没有可能一面工作,一面又能够不卷入所谓社会这个怪物的转轮上面?我无法告诉你答案。我说那是可能的——不是理论上可能,而是实际上可能。没有中心就可能。正因为有可能,所以我们才要谈。试想如果一个耳鼻喉科专家已经开业五十年,那么,他的天堂在哪里?他的天堂显然在人的耳鼻喉里面。但是,他有没有可能一方面当个第一流的医生,一方面却又能够生活、作用、观察、觉察这整件事情,觉察其中全部的意念?这当然可能,不过却需要莫大的能量。然而那能量早已经浪费在冲突、用力当中。你虚荣、野心勃勃、嫉妒的时候,就在浪费那能量。
我们认为能量是做事情用的。我们在宗教观念上认为要接触上帝,必须有莫大的能量。所以你必须单身,你必须这样,必须那样,你们都知道这些宗教在我们身上玩的把戏,搞到最后把你弄得半饿不饱、空虚、迟钝。上帝不要迟钝的人,不要没有感觉的人。你只有完全的活着,每一部分都活着,都振动,才到得了上帝那里。但是你们看,困难的地方在于生活而不落入老套,生活而不在思想、观念、行为上落入习惯。只要你用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可以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我用“丑陋”是指字典上的意义,不持有感情的意义——工作、做事,但大脑依然清醒,像河流一样,永远在净化自己。
冲突使你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