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100个基层教师的口述(出书版)》作者:李默【完结】 > 100个基层教师的口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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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默 当前章节:6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4

面对各种不幸遭遇,有“好心人”劝老伴:“赶紧和你的‘右派丈夫’离婚吧。”对此,老伴总是一笑置之,始终用一颗宽容的心默默地承受着不幸。

到了1962年年初,我的“右派”帽子终于被摘掉。根据组织安排,我成了葛寨乡烟涧小学的一名民办教师,每月领取7元的工资。我和老伴也终于获得了“团聚”。

能重返教学岗位,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但老伴并不同意我当教师,她害怕再被扣上什么“帽子”。我跟老伴说,当教师是我的愿望,我只想干这一行,不管别人怎么对我,我只要努力工作,对得起良心就行。老伴拗不过我,也就同意了。我去学校后,她又照例操持着家务,忙于田间劳作。

也许是命运的捉弄,好景不长,“十年浩劫”开始了,我又进入了人生的低谷。先是民办教师资格被取消,接着是参加诸如画漫画、教唱革命歌曲等社会活动的权利被剥夺。有一次,村宣传队长私下让我做合唱队的指挥,过后他竟受到一“造反派”头头的严厉训斥。

在那个年代,我遭遇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失意,生活上也是饱一顿饥一顿。那时在工地上劳动,一天下来,工钱一角多,到头来细粮少得数着吃,一日三餐全靠红薯来充饥。即使吃顿面条,白面也只是点缀,老伴还总舍不得吃,用筷子往我碗中挑上几根。记得老伴在生小女儿的产期里,早上她能喝上一碗白面汤,就算是很高的待遇了。

从1979年开始,我才真正找到人生的春天,第一选择仍然是进入校园,重新开始我的教学生涯。

从那时起,老伴也品尝到了时代给予她的欢悦和幸福,但因我是“一头沉”,她仍要替我承担着抚养女儿、操持家务等生活的重担。农闲时间,她又常常带着女儿到学校充当我的“后勤”。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一次次从头再来,我体会到人不能没有精神支柱。在我的教学业绩里,有我的一半,也有老伴的一半,感激之情,怎一个谢字能说得清!

(记录:刘波)

第五卷都没把对方当“老外”

高文燕,女,26岁

新乡医学院外语部教师

口述时间:2002年5月27日

我是1999年7月从郑州大学毕业分到新乡医学院的,马克呢,是那年9月来到中国的。他在英国修的是英国文学和社会学双学士。快毕业时,外国文化教育交流协会组织的活动”你愿意到中国工作吗?”,他很感兴趣,于是就填了表。其实他对中国了解不多,只是觉得自己已经26岁了,可以凭着兴趣选择自己的生活。他来中国只计划待一年,合同也只签了一年。以后去哪里,他不知道,当时也不想。

10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马克。第一印象不好:马尾辫,耳环,项链。我觉得他和我就不是一种类型的人,要是在上学时,我肯定不会跟这样的人接触。

我们教研组长王老师是个热心肠,见我们都是单身在学校,就经常叫我们去她家吃饭。由于马克的口语好,我们也常请他到班上帮助组织学习活动。帮过忙后,礼尚往来,总要吃吃饭,有时还在一起打牌,我们教他打双升。就这样一来二往,接触多了,我发现马克善良,热情,单纯,开朗,是个不错的人。

到了12月份,我记得很清楚,是圣诞节前一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到附属医院看一位住院的学生后,去王老师家玩,她住得离医院很近。那天晚上人挺多的,马克也在,王老师的小孩儿特别喜欢跟马克玩。我们打牌,马克喝了不少啤酒。11点多了,我们一同从王老师家出来,他送我回宿舍。我要上楼了。可能是趁着酒后之勇吧,马克说:“你别走,我能不能和你一块儿出去?”他用的是“goout”,在英国,这个词有一种意思,特指男孩女孩约会。我愣了,装作不明白:“我们不是经常一块儿出去吗?”“不,我要你答应,只是你和我出去。”他很紧张,生怕被拒绝的样子。我很吃惊,没想到他有这样的想法,我说:“今天晚上我不能答应,明天我告诉你吧。”

那天,我想了一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家是农村的,家里人肯定会反对。但是,我自己已经彻底改变了对马克的看法。他不是很帅,但外表还行。关键是他的人品好,会对家庭负责。想来想去,我接受不了的只是“他是外国人”这一条,排除这个因素,他还行。这样想着,我又觉得可以和他交往一段,彼此进一步了解一下。

第二天早晨7点,马克的电话响了,他以为是我要告诉他答案——我怎么会那么急?电话是与马克一同来中国的西班牙男生从新乡火车站打来的,他们来找马克玩。马克说:“你们怎么不换个时间来?偏偏在今天。”弄得人家莫名其妙。马克认为如果不是他们来“捣乱”,他那天就可以得到我的答复。

马克的朋友待了一周。这一周里,我们都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朋友走了,他马上叫我跟他一块儿买东西,因为他不懂汉语,需要我当翻译。在等车时,他把那天晚上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我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我,特别紧张。我说:yes。他长出了一口气。

确定了恋爱关系,可周围的人大都不知道。主要是我有顾虑:如果相处一段,发现彼此不合适,他走了,我还怎么在这里待?到了2000年年底,我感到可以了,带马克回了趟我的老家。就在那次,我同马克说:我不可能跟你走。我是家人供养大的,我不可能大学刚刚毕业,还什么都没回报,就远走高飞。于是,马克的合同到期后,他一再地续签。

选择马克,我没有别的动机。现在,在我的眼里,除了国籍不同,我的爱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其实,对于马克,我不也是个“老外”吗?可马克不这样想。他说:我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爱尔兰人,正好让我碰到了,让我动心了,我都会对你说“ILoveyou”。

我的生日是1月18日,多巧吧,马克父亲的生日也是这一天。于是,我们决定把婚礼定在这一天。去年8月,他回了趟家。父亲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为了到时给父亲一个惊喜,就说:我现在还不想受婚姻的约束。从威尔士回来没多久,9月中旬,家里打来电话,他父亲去世了。马克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把电话摔了,喝了一大杯烈性威士忌。

马克的家境一般,相当于咱们国内的工薪阶层。他自己没什么积蓄。我把准备结婚的钱全凑到一起,给马克买了张机票,从北京送他回国料理父亲的丧事。我从来没担心他会一去不回。

马克是独子,父亲不在了,亲戚们都劝他留在家里。马克说:“不,我已经长大了,在中国,有我的未婚妻,她在等着我呢!”

9月30日,马克回来了。

10月12日,我们领了结婚证。

今年1月18日,我们在新乡举行了婚礼。

(记录:刘肖)

第五卷生命的绝唱留在春天

赵雪舟,男,67岁

内乡县王店镇一中退休教师

口述时间:2002年5月30日

3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们就知道,“100个教师的自述”要在这个夏天走完全程。

3个月前,我们就琢磨着究竟采访哪一位老师,才能为这一段不算短的行程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有人设想:能否找一位百岁教师,讲述他一生漫长的教学生涯和复杂的风云变幻。还有人说:能否找一位刚刚加入教师队伍的新兵,讲述初登讲台的感受和献身教育的憧憬。

经过一番思量后,我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就让赵雪舟做这第100个教师吧。”

因为赵老师10多年来一直密切关注着《教育时报》的发展,他始终自费订阅时报,他把自制的时报合订本借给青年教师学习,他认真地参加时报组织的每一次征文,每一期讨论,他多次主动在当地教师中开展时报的读者调查,他不断对时报的方方面面提出建议,他被评为时报首批特约通讯员。时报举行创刊15周年座谈会,在选择基层教师嘉宾时,他是首选。从某个角度说,赵雪舟成了时报热心读者的一个象征……

尤其令人难忘的是,我在《教师月末》主持“时报专访”的5年中,每个月初总能按时收到赵老师有关上期专访的读后感,短则三四页,长则十几页,言辞恳切,观点深刻,让我受益匪浅,同时又压力颇大。有时抓不到出彩的选题,想着谁会那么认真地看,就对付这一期吧,我总会转而想到:赵老师看到这一期专访会不会失望,他会在读后感中写些什么呢?说实在话,我从不曾掉以轻心,是因为我知道——至少赵老师在认真地看。

这就是赵雪舟老师,他是这样地熟悉《教育时报》,几乎像编辑部的一个编外成员。时报的编辑和记者同样熟悉赵老师,如同一个携手多年风雨同舟的朋友。因而我的提议一下子得到了大家的赞成。于是,在第九十几位的自述教师还未确定时,第100个教师就早早地锁定了赵雪舟。

赵老师走了

5月30日下午,我和同事常启武到了南阳,想听赵雪舟讲一个精彩的故事。事先没有联系,因为赵老师前一段来信说他病刚好,在家休养。想来不会走远。

在南阳市给赵雪舟家打电话,没人接。又打到学校,传达室的老师说:“赵老师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你不是问赵雪舟吗?他不在了,有半月了。”

不在了?

他不是病已经好了吗?我此行还带着赵雪舟2月23日寄给时报的一篇文章:《信心使我战胜了死神——一个贲门癌患者的自述》。没想到这竟成了赵雪舟老师的生命绝唱。

“我成了特种人”

2001年的八九月份,我的饮食骤减,四肢乏力,有一种不祥之感降临。到了10月份,我确实无力坚持工作了。在家人的再三催促下,我离开了书房,到县医院检查,确诊为贲门癌,且胆、肝、胃等部位有17处侵入了癌细胞。

这时候,领导同事,亲戚朋友,一边安排我住院治疗,一边开始准备我的后事。我心如明镜,并没有谈癌色变。当时我只有一个心愿,配合医生,与病魔做斗争,而不是被病魔吓倒。我想,病魔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我首先要在思想上压倒它,战胜它。

医生说:“你的病部位特殊,侵及多个器官,不宜动手术,必须化疗,才能显现成效。”家里人对化疗没认识,不太同意。当时,我已是半月水米未进,接近死亡的边缘。与其等死,不如医治求生。

我对医生说:“1974年,我患胃炎,为配合治疗,在服药期间,我18个月没吃一粒盐。1990年,我患高血压,遵照医嘱,坚决戒烟戒酒,及早恢复健康,投入教学工作。”我的毅力在以后治疗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医生也很佩服,见人就说:“赵老师身上简直有特异功能。”

化疗开始了,频繁呕吐,四肢瘫软,度日如年。奇迹在第四天夜里出现了,我的肠胃蠕动,大便终于畅通了。

第一次化疗让我又享受到了人间烟火,虽然还是难咽,但毕竟可以进食了。第二次化疗我则是在潇洒和蔑视中度过的。我每天要喝1斤牛奶,3碗米粥,吃2两瘦肉,3个鸡蛋糕,另外还要喝1500-2000克白开水。我本不爱喝水,医生说:“不但要喝,还要多喝,权当任务。”这个任务,我完成了。

第三次化疗,有三位医生分别为我做了B超、彩超、CT检查,结果一路惊喜,纷纷问我:“你在哪里做的手术?”我说:“没做手术,只在咱医院做的化疗。”他们说:“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各个部位的癌细胞无影无踪了!”

我在医院住了3个多月,从来没有想到死,想到的是好好活着,为党工作。我曾祈祷上苍,继续赐给我生命,生命果然又属于我了。我的一位远方亲友得知我的癌症根治后,曾咨询肿瘤专家:“真有这种奇迹吗?”回答是:“有。但这是在千万分之几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的事。”看来,我真的成特种人了。

又走进赵老师的小院

5月31日一早,我们买了一束鲜花,起程去内乡县王店镇赵洼村。正是麦收时节,金黄成了视线里的主色调。村民们纷纷把麦秸堆到马路上,等着汽车来轧,我心里很急,而车却不得不走得很慢。

终于到了那个我还有印象的大斜坡。下了坡就是赵洼村了。村子的东南头是赵老师的家。我又见到了2000年4月我来过的这个院子。当时我到内乡采访,抽空专程来拜访神交已久的赵雪舟,还写了札记发表在时报上,题目就是《在赵老师的院子里》。

赵师母知道我来,远远地迎了出来。老人家本就不高的身材显得更矮小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嘴里喊道“小刘、小刘”,泪水流了满脸,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晚了,我们来晚了,仅仅半个月。堂屋的中间摆着赵雪舟老师的遗像,那凝固了的面容,那围着的黑纱,告诉我,赵老师是真的走了。我们把鲜花放在赵老师的遗像前,然后深深地三鞠躬。

赵老师的大儿子从外面赶回来。他说,前一段天一直下雨,5月4日,天晴了,赵雪舟去看他的堂弟,回来后,说话有点不利索,想要说事,一张嘴,又不知道说啥了。晚上就难受得不得了,第二天赶快往医院送。在医院住了10天,不见好转,其实这时癌细胞已经转移了。5月14日,赵老师被送回了家,两天后与世长辞。

赵师母在一旁流着泪说:“他一到医院,就让儿子、女婿拿手机给他,要给你打电话。他说:‘小刘还不知道我的病又厉害了。’”她停了停,又说:“他从医院回来,人都不认得了,那天突然自己说:‘刘肖呵,这回我可是再不能跟你说啥了。’”

赵老师!

在赵老师的书房里,我看到了成摞的《教育时报》,还有这两年编辑部赠给他的时报合订本。我拿起书桌上的一个笔记本,里面详细地记录着他多年在《教育时报》上发表的文章。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着:2001年10月20日,《教师周末》试刊。一版:“周末关注”有点像月末版时的“时报专访”,“周末笔记”是个新栏目,“100个教师的自述”又移到了这里。二版……

我又拿出赵雪舟寄来的那篇自述,里面除了与病魔的抗争,就是时报,时报,时报……

“关注的目光不曾移开”

2000年秋天,正当我感觉身体不舒服时,在《教育时报》上看到了新千年第一个教师节征文,就知道时报要有大的动作,果然是要扩版了。作为时报的老读者,老通讯员,对时报一往情深的我,怎能袖手旁观呢?于是,我不顾身体虚弱,到全镇中小学校召开各种座谈会,广泛征求意见。我把这些意见整理出来,在9、10两个月,先后给编辑部寄了7封建议信,1万多字,目的是让扩版后的时报更加精彩。我把这两个月命名为自己钟爱时报的“黄金月”。

住院后,第二次化疗一结束,我的身子硬朗多了,精神也好多了,便向医生要求回家住几天。一是改变一下生活环境;二是会一下亲朋好友,告诉他们我没有死,我又活着回来了;三是我惦记着时报呢。临近年终,我随教办室领导驱车3天,对全镇36所中小学校进行了调查,得知共订阅2002年《教育时报》56份。不少学校的时报,已经走出领导和老师的办公室,张贴在新做的报栏里,成为山区学校的一道风景了。

第三次化疗进行到第四天时,我收到了时报的邀请函,邀我参加时报创刊15周年暨创新发展研讨会。我激动得流出泪来,我真想拔掉针,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郑州,和时报的同志共铺金色大道。

医生知道后,对我说:“只要人健在,你还怕享受不到时报的每一个变化,每一步发展。你这次去不成,虽说是个遗憾,可也是个鞭策,督促你加紧恢复健康,时报多么需要你这样的热心读者呀!”

紧接着,我收到了时报记者刘肖寄来的作品集《走过》,病床边又多了一份精神食粮和兴奋剂。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那些炽热的感情,让我激动,让我落泪。我在书中还惊喜地看到自己的照片,又想起了两年前刘记者来看望我时说的“多保重身体,多和时报交流”。我和时报真的可以说是“十年风雨一同走过”。

如果说我战胜了病魔是一个奇迹,那么这奇迹的产生有《教育时报》的一份功劳。时报去年推出的先进典型陈玉亭,不是和我一样患有贲门癌吗?他这棵“讲台上的树”就是我学习的榜样,给了我力量。

给您的时报,您看到了吗

赵雪舟在初春寄来自述的同时,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文章他是瞒着家人写的。赵师母也说,他从医院回来后,身子一直比较弱,几乎没再提过笔。那么,这篇自述应该是赵雪舟留在世上的最后的文字了。赵老师,难道您预感到了我们要为您记录自述?亦或您冥冥中知道自己等不到这个夏天,而把一曲生命的绝唱留在了春天?

沿着一条直直的田间小路,在赵老师大儿子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赵雪舟的坟前。坟建在一个小三岔口的中间,各色的彩纸在阳光的映射下很是耀眼。

我把带来的当天的《教育时报》在赵老师的坟前烧了。那是个礼拜五,正好是新的一期《教师周末》。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赵老师,您不是最爱看《教师周末》吗?我给您带来了。您还没这么早看到最新的时报吧。

赵雪舟老师,讲完了您的故事,我们要一同和“100个教师的自述”说再见了。不过,我们不想把您的名字打上黑框,这期《教师周末》呢,也依然套红,就像您从不曾离开我们。我们知道,您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时报,让我们风雨兼程,不敢停下半步。

(记录:刘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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