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作为一个龟速星人,第三章还在脑子里.5
“我早该知道。”临渊神色黯然,他压住眉心,低低笑了两声,笑了一阵,又抬起头,向华陵扬了声音道,“我来的时候,那仙童说你身体不适,让我猜猜,是青染送你的见面礼?”
华陵眉宇间一派冷凝色彩,“是的,她想杀我。”
“哈哈,青染竟如此恨你……”临渊再度笑了,本应是幸灾乐祸,可他笑着,那笑声却显出了几分悲凉,“那她总算还有一分清醒。”
未理会临渊的嘲笑,华陵伸手,一道光芒笼在莫沅芷身体四周,床边的十盏浮灯火焰跳跃,屋内亮了许多,莫沅芷的气息也平稳不少。他开口道:“她还恨我,就是唯一存留的清醒,要唤醒她,便得循着这唯一存留的清醒,唤醒她其余的感情。但白泽留在她体内的一魂一魄妖邪太甚,除了替她凝聚魂魄之外,也会压制她该有的感情,让她变得更加嗜杀无情。”
临渊脸上讥嘲笑意散去,他懂了华陵的意思,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想替青染驱走她体内属于白泽的魂魄?可白泽将她守得滴水不漏,你我根本不能近她的身,而且以青染现在的能耐,也不再是谁能轻易制住的。”他曾托烨铃替他打探消息,可这一次,烨铃也无能为力。
华陵道:“那就让白泽自己收回那一魂一魄。魂魄不全,他的力量会大打折扣,偏偏他野心极大,只要将他逼到极限,他自己会收回那一魂一魄。”
临渊隐约猜到了华陵的打算,“你要趁这次仙妖两界大战,将白泽逼到绝境,所以,你这段时间才会一再加压,连袭妖界?”
华陵道:“不,那还远远不够。”
白泽一心完成妖王狄尤的夙愿,意图踏破凌霄殿,将天界诸神镇于幽冥血池之中。此次,他掀起仙妖两界大劫,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长达万年的养精蓄锐,妖界实力和万年前相比长进不少。妖界四长老已不容小觑,而白泽同时身负朱雀上神和妖王狄尤的力量,即便魂魄缺失,也是个强劲的对手。纵然他能将妖界大军节节逼退,但要将白泽逼到必须收回魂魄的绝境,那还不够。
临渊不解挑眉。
“还需要一个致命的契机。”华陵将视线投向了床上的莫沅芷,缓缓道:“任谁都有弱点,白泽也有。而她,是唯一知道白泽弱点的人。”
临渊跟着看过去,床上莫沅芷依旧紧闭着双眼,“她知道?”
华陵微微点头,“她和白泽曾是恋人,不管后来如何,曾经也要好过。”
临渊皱眉,面上闪过些狐疑,他想了想,开口道:“华陵,我知道你一向不好说话,可如今我是真的好奇,你对莫沅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她到了骨子里?”临渊自己说着都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像,可你偏偏能为了她一再伤害青染。”
华陵将目光从莫沅芷身上收回,冷然道:“那是我的事……”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被临渊接了下去,临渊挑高眉,学了他的语气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华陵,除了这句话,你还会说点别的吗?”
华陵薄唇稍抿,屋门未关严,一阵微风将烛火吹得零乱。
“别的说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我领你来此,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事。再过一段时间,她会苏醒,而明日起,我也有重要事情要做,到时候,希望你尽到天界皇子的职责,助我镇守好云雾山。”
说完话,华陵闪身离开,他的背影溶进夜幕中,与天地浑如一色。
临渊要追过去,却被一个微弱的声音绊住脚步,“二殿下,有些事情,你与其问他,倒不如问我。”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灯火跳跃间,盘膝坐在床上的莫沅芷缓缓睁开了眼。
“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临渊半靠在墙上,对面的莫沅芷模样很虚弱,笑容淡得像一碰就要睡。可她的目光中却有股韧性,让人相信,在目的达成之前,她的生命之火绝不会燃尽。
“虽然你厌恶我,可我的确能告诉你很多。有些话,我也想要对人说一说,我还没有师尊的能耐,一个人憋着话太久,也是会闷的。”莫沅芷的语速很慢,白泽那一剑,几乎毁了她的心脉,也不知是她求生的意志太强,还是华陵又用了什么法子,才吊住了她的命。她望着临渊,眼神却飘向极遥远的地方。
“呵,说来二殿下或许不会信,我曾是华陵最得意地弟子,如果有谁能继承他的衣钵,那只会是我……”
莫沅芷说着,微微笑了笑。
她曾是华陵最得意的弟子。
她与白泽,也曾是仙界被赞誉艳羡的一对佳侣。
她也有过最美好的时光,拥有最好的一切。
一直到白泽妖邪天性复苏。
谁都觉得薄青染的生活因此颠覆,其实不然,千万年过去,薄青染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安安稳稳做着自己的天界上仙。无知,也就不会恨得发狂。
薄青染不会像她,从白泽舍弃她,选择带薄青染私逃那一刻开始,她所有的世界便开始倾塌。
她为白泽担惊受怕,白泽却为了薄青染,让妖界四长老掀起两界大战。两军对垒,他假意要带她离开,利用她获知华陵一举一动,可东窗事发后,却任由她受九天玄雷击打之苦贬落凡间。
不愿在转世中忘了白泽,她自毁仙根,断绝一切可能回返天庭的机会,逃离轮回,遍体鳞伤去寻他。可她剩下的唯一作用,却是在薄青染与华陵大婚之日,帮助他设下圈套,看着他以身做饵,诱华陵入套,将华陵镇于幽冥血池之中。
她为了白泽舍弃一切,甚至抛却该有的道义廉耻,最终换来的,却是利用过后的全然舍弃。
“他将我同样镇于幽冥血池之中。我当时已自毁仙根,逃离轮回,纵然有比凡人长千百倍的寿命,但时间一到,便会在这个世间灰飞烟灭。我清楚华陵,可我也熟悉曾经的他,他留不得我,偏又不肯给我一个痛快,反而让我在幽冥血池之中日日面对华陵。他只想让华陵看看自己有多失败多可笑,被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出卖,可他丝毫未顾虑过我,他也忘了一点……”
白泽忘了,她有多爱他,便能够多恨他。
爱与恨从来相伴而行,她可以为了爱他舍弃一切,同样,也可以为了恨他不顾一切。
“困住华陵的局,是我帮助他设下的,我同样也能解开,只是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太长。好在幽冥血池之中,时间是最多的东西,我与华陵耗尽千辛万苦丛中逃脱。等离开的时候,我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于是,我和华陵做了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临渊问道。
“他替我延续性命,让我以他心爱之人的身份回到天界。我告诉他白泽的致命弱点,帮助他诛杀白泽。”
临渊不再斜靠着墙壁,他站直了身子,冷冷看着莫沅芷,“恐怕你的目的,不是诛杀白泽,而是伤害青染。”他对莫沅芷这个女人的感觉,一向是以不屑与厌恶为主,可这一刻,他才真实感觉到这个女人性情的扭曲和可怕。
果然,莫沅芷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对,我骗了华陵。我知道白泽的致命弱点,也知道怎么样才能杀了他,但我更想在他面前伤害薄青染。因为薄青染痛,他才会难过。”
她恨薄青染,远远胜过恨白泽。
两万年前的荒神祭上,她就发现了,白泽看薄青染跳舞的神奇太过专注,那样的眼神,根本不是哥哥看妹妹时该有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到头来才知道,那是最真的直觉。
临渊面沉如水,床榻四周的灯火剧烈跳动,他必须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让自己不会在愤怒中毁掉这些浮灯。
“莫沅芷,白泽真是错了,他和青染根本不配,而你才和他是一类人,就该彻头彻尾地疯到一起。”
莫沅芷和白泽都一样,疯狂、病态,为了自己的执念,他们能够毫不顾虑地伤害别人。对他们而言,除了自己在乎的,别的都可以随意毁灭。
莫沅芷却微微一笑,“承二殿下吉言。”
堵得临渊一口气梗在心头,他狠狠一锤墙壁道:“疯子!华陵居然和你这样的疯子做交易,青染今日就该杀了他!”
莫沅芷见状忍不住又笑了,这次,她笑着笑着却咳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再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但她话语里,却有种隐秘的兴奋感。
“说起来,华陵那样的性情,才是最可怜的。”
临渊闻言冷笑,“他可怜什么?一开始欺骗青染的感情,利用她,用她做饵,再抛弃她,难不成我还得可怜他做戏做得辛苦?”
莫沅芷摇摇头,“我跟了他上万年,我很了解他。二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像他那样骄傲的人,为什么会同意天后的提议,用欺骗薄青染感情,让自己娶她这样的办法来牵制白泽?“
“那只有他知道。”
莫沅芷道:“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华陵真的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选择。他一面排斥这样的卑鄙,一面又忍不住受着诱惑。他既沉湎于与薄青染在一起时那些隐秘而可耻的美好,但他的骄傲又令他深深可耻于这种欺骗来的情感。
矛盾而无所适从,就算强悍如华陵,在感情面前,也只是一个愚者。
或者正是这样,他才会答应自己的提议,潜意识中,他或许也想借此看明白,自己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
莫沅芷的诡异态度令临渊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莫沅芷却闭了眼,“我想说,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傻。在白泽面前伤害薄青染,看着他为她痛,我仍旧不痛快。所以,我会帮你们诛杀他。但要求只有一个。”
临渊满怀戒备地问道:“什么?”
莫渊芷笑着道:“让我亲手杀了他。”
无法同生,便求共死。
相较之下,她其实要比华陵和薄青染幸运得多。因为即便被辜负被抛弃,她仍然比别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爱白泽,便要他,生死都可以,无需改变,从未怀疑。
作者有话要说:《神仙也爬墙》一文即将出版,预计于今年10月上市。按照合同的规定,在出版前,本文最后三万字不能在网上公布,所以很抱歉,再更三章左右我会停更,希望大家原谅。
另外,这文应该是我在lwxs的最后一篇文,离开两年后再回来,却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爱的那个lwxs,太多熟悉朋友的封笔和离开,让我觉得很寂寞。码字本来就是一件孤单的事情,虽然有你们的陪伴,但我还是感到孤单,所以我选择离开。在此感谢曾经一路相伴的你们,本文出版后,我会将全文贴上,给你们带来不便,再次表示抱歉。
52chapter 52
薄青染是被谁吻醒的。
轻柔的吻从额头轻轻往下,碾在眉心,移到鼻尖,最后落到了唇上。
一开始只是蜻蜓点水,将她自睡梦中惊扰醒,后来那吻渐渐加重,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将她完全侵占,她的呼吸满是对方的味道。
“青染。”
她实在困得厉害,根本不愿睁眼,于是在对方叫她的第一声的时候,她不耐烦地一巴掌挥了过去,“别吵。”
巴掌并没有落到实处,她被抓住了手腕,指尖跟着被轻啄了一口。酥酥麻麻的触觉将她的睡意又赶走了些,她不愿醒来,可那些热切的吻渐渐失了控,落在颈间,锁骨上,她的衣襟被扯开,过度真实的触感逼得她半睁了眼。
烈火几乎是在同一瞬在身下炸开。
她已不惧任何火焰,伏在身上的人却不然。他抱住她,几个翻身欲滚出火圈,可最后,他们竟从石台上滚落池中。
扑通声响,四溅的水花中,火焰消失了,可她所有的睡意也彻底消失无踪。
她不满睁眼,罪魁祸首根本没有半点悔意,“总算是醒了,你要这样没完没了地睡下去,我可怎么办?”
被池水泡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粘腻。白泽看她的眼中,有一簇火苗在燃烧,热情而剧烈,他的呼吸里也带着些急促的□味道,紧密贴合的身体可以感知对方的温度。她活了几万年,虽未经历过男女之事,此刻却看懂了白泽的目光。他身上过高的温度让她感到不适,但她没有动,就这么任他压着躺在水中,平静地看着头顶冷月,问了句与此事气氛极不相符的话,“我睡了多长时间?”
印象中,她回来时时辰尚早,可现在已经是月过中天。
“三个时辰,怎么突然渴睡起来?”
“大概今天斗累了。”
或许是她过度冷静,白泽眼底的火焰消了些,他站起身,将她从水中抱出来,一步步往岸边走。
“我自己走。”
她准备从白泽怀中跳下去,腰上随即一紧,白泽笑了亲亲她的额头,“不要,让我抱你回去。你小时候最懒,连在外面玩累了也要我抱你回家,就像现在这样,有时候我抱着你还没到家,你就睡着了……”
夜凉如水,月色如银,白泽的声音很好听,轻缓舒柔如吹过的夜风。薄青染木然将脸枕在他肩头,白泽说的她都记得。耳边虫鸣阵阵,她闭了眼,朦胧中,她听见白泽的声音。
“青染,我们成亲吧。”
她陡然睁眼。
“该筹备的东西已经筹备好了,只等你点头。”
她在他怀中拱了拱身子,寻了个舒服些的位置,重新闭上眼。她身上仍滴着水,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后背,有几缕裹在颈间,被白泽伸手挑开。
华陵那双眼眸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她心头一窒,恍惚间又看见万年前的自己,一身大红嫁衣,站在铜镜左看右看,面上笑容蠢得刺眼。
那简直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好。”
婚期就这么敲定在下月初五。
薄青染的住处突然热闹起来。
妖界各族对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未来妖后都很好奇,特别是那些未嫁的公主们,更是挖空心思想混进来看看,她到底长了三头还是六臂,让白泽看上了。
这场景隐约有些熟悉,好像她上一次出嫁,也有这般境遇。
只是现在的她实在想不起,上一次出嫁时那种忐忑甜蜜的心情,对待那些打扰她安静的妖怪们,下场无非一个。
被她直接丢出门去。
丢得轻些的还好,她若手上没注意,便有些运气不好的妖怪不小心损了点道行。
铁血手腕挽救了她的宁静,直到一天下午,妖界四长老之首的息长老到来。息长老真身是龟,修出的人形也有些碍眼,黑矮粗胖的模样,再罩一个黑色锦袍,颇有几分凡间土老财的味道。
被白泽带回妖界后,薄青染对周围事物并不关心,她连息长老的身份都不知晓。
最后是息长老自己报了身份和来意。
“你不适合做妖界未来的王后。妖王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与他比肩,为他分忧的王后。”
息长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绿豆般的小眼里全是冷光。
狄尤是史上最强悍的妖王,白泽作为他的亲子,论能力比狄尤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四长老才甘心由他驱使。他们相信,白泽可以带领他们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但是他们无法认同白泽对薄青染的执念。为了一个女人裂魂,这样愚昧的举措,不应该出现在妖界新王的身上。而薄青染过度自我,凡是只凭一时喜乐的个性更让他们不满意。
就这些日子,妖界各族被她伤了多少妖怪!
偏偏白泽还一味护着她,任她为所欲为。
在无法说服白泽之后,息长老将筹码压在了薄青染身上,他们想让薄青染改变,好好学学未来妖界王后该有的样子。
只可惜他说了许多,薄青染全未听进去,只冷冷瞥他一眼,“我该是什么模样,有没有与白泽比肩的资格,不由任何人置喙。”
薄青染的嚣张气焰让息长老极为愤怒,他还想教训薄青染,薄青染却先他一步下了逐客令。
“话说完了就离开,我没有心情听谁对我指手画脚。”
息长老从未受过这样的气,若非顾念白泽颜面,也自重身份,必定与薄青染动了手。可到最后,他只能气冲冲拂袖而去。
晚些时候,白泽寻了来,说起这事,脸上七分笑三分无奈。
“青染,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嫁给我就好。他们都不明白,你对我究竟有多重要。”
他的眼眸颜色偏浅,会给人温柔的错觉,但一身玄衣鲜艳无比,微勾的嘴角又带着邪气和狠劲,极致的矛盾,却又让人觉得他就该是这般模样。
薄青染见过他最温柔和最残忍的模样,也知道他的野心,她和他太了解彼此。她将手指搭上微凉的茶壶盖,缓缓道:“与你的抱负相比,重要到什么地步?”
白泽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我即将拥有的一切,必须有你共享。”
她从窗外看出去,静谧夜中有不知名的野花香气传来,安静宁和。但她心头却有杀意在躁动,她经常嗅到血的腥甜味,这种躁动就快压抑不住。
而她,也不打算再压抑自己。
她就这么望着静谧的黑夜,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同白泽道:“我在这里闷得慌,明日我仍然随你去云雾山,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白泽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秀美的侧脸,以及眼中的一点血红,道:“好,我也有几张喜帖该送出去。”
53chapter 53
云雾山因不时弥漫的大雾闻名。
天地成形之时,三界六道便成,正邪亦分,云雾山作为仙妖两界交界处,有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双奇。
这第一奇,是云雾山极西处的幽冥血池。那是盘古大神肚脐所化,池深千丈,池中血水翻腾,鱼虾不生。池底有一刻满铭文的黄铜柱,柱上铭文极为诡异,即便有通天之能的神魔,若被镇于铜柱下,也无法逃脱。
这第二奇,则是云雾山的大雾。大雾是从幽冥血池生起的,隔一段时间便会生一次,笼罩整个云雾山。而一旦云雾山被大雾封锁,不论妖魔鬼神,修为都会大打折扣。可以说,这里的大雾,将两界干戈减少了许多。
薄青染和白泽驾着双头白狮来到此处没多久,漫天大雾突然升起,云雾掩盖下,血火生死一下子都柔和了面目。
“真不巧。”
白泽袖中揣了两张大红喜帖,他有一下无一下地顺着白狮的颈鬃毛,目光投向远方。仙界守卫的影子在大雾中几乎不可见。
薄青染随他来云雾山的目的仅有一个,可遇上这突起的大雾,便不巧了。
“不过一场雾而已,不会有影响。”
薄青染明白白泽的担心,但她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就这样回去。
她的能力会受大雾影响,华陵也会。
她抓了双头白狮颈间的悬铃,上下一抖,正准备驱赶灵兽往前,白泽猛抓住了她的手腕。
“青染,别冲动,你知道这雾气的古怪,它对不同的人影响不同。”
谁的修为更高,雾气对他的影响便会小一些。薄青染现在虽能与华陵斗上一斗,但遇上这雾,吃亏的还是她。
那双头白狮极有灵性,白泽一说话,他便低低呜咽了几声,用爪子刨了刨地,听话地趴在地上。任薄青染如何驱使,也不肯动,薄青染抓住悬铃的手收紧,它便回过头来,可怜兮兮瞧白泽一眼。
“青染,不要冒险,我们和华陵,还有无数见面的机会。”
白泽握紧她的手腕,语气温和,态度坚决。
她依旧抓紧了悬铃
这满山弥漫的雾气令她很不舒服。
昨晚白泽离开后,她在屋中坐了一阵,突然右上臂发烫,她一晃神,就被拽进了一片迷雾中。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某只不长眼的妖怪来寻麻烦使的幻术,可在迷雾中走了一阵后,她发现雾中有着纯正的仙家之气,周围一草一木也更似实物,而非幻术。
她提高了警惕,但等走到迷雾尽头,她看见了一片绯色花海,那景象她曾看了万年,哪怕入了魔也不会忘记。
那是清源山的后山。
一袭紫影背对着她立在花丛中,长身玉立,器宇不凡,她心中杀意却陡起,飞身近前去,那道紫影恰巧转过身来,她步伐顿缓。
那是年少一些的华陵,他的身量要比现在单薄一点,五官线条也没有现在这边硬朗,眉宇间的气质更要和缓一些,他对她伸出手,“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她自然不肯伸手,可华陵却突然弯身抱起了她。她也在这一刻发现,自己的身形……竟然变小了。她变成了七八岁女童的身形,细胳膊细腿,连修为也只有当初的模样。
“你搞了什么鬼?”
她排斥华陵的接近,他身上的味道令她感到厌恶而不安。她在他怀中挣扎,但女童模样的她根本拧不过他。她眼里血浪翻腾,指尖凝了微弱的红色火光,正准备□华陵胸膛,眼前景象又一变,久违的红绡宫出现在她面前。
华陵推开嵌满巨大铜钉的乌沉大门,带着她穿过夹道花厅,她为眼前景象一惊。
大殿的凤凰铜像上,幼时的她得意洋洋拿着随手摸来的法器,砸向正走出大殿的少年。法器还未砸到少年,便被少年身体四周的护体气墙弹了回去,她在铜像上扁了嘴,没有看见少年诧异过后,嘴角几不可闻的一点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华陵的情景。
麻木了许久的心里突然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一点细微的痛意泛起,陌生却又讨厌。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有尖利的声音在回响,她眼神陡然变冷,于是,她的手狠狠往前一送,凝聚着火光的手掌就这么生生插入华陵的胸膛。
温热血肉包裹手掌的感觉令她心跳加速,她眼前的景象瞬间坍塌,一睁眼,她是坐在自己的屋中。
外间,伺候她的小妖刚刚盖上香炉的盖子。
然而,在她右臂发烫的那一瞬,小妖正从手边拿起添香前揭下的盖子。
这一场幻境的发生与结束,只在须臾之间,让她辨不出真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半透明的指甲盖中,嵌藏着有一丝暗红血迹,那血的味道分外腥甜,让她双眸忍不住泛起妖异的红色。
小妖添完香进来,问她是否要休息的时候,她掌下火浪一翻,陡然将她震出屋去。
小妖三百年内丹尽毁,它满眼惊恐地躺在微凉月光下,原本雪白的皮毛被火灼得斑斑驳驳。
“给我换几个修为高些的妖怪在屋里伺候。”
眼前雾气依旧浓厚,薄青染放开双头白狮颈间悬铃,突然间风声大作,眼前迷雾被吹散。
迷雾的尽头,恍惚露出了几个身影。
倒都是过去几万年间的故人。
可惜没有她想杀的那位。
天界二皇子临渊驾着麒麟,看见她那一瞬,眼底的亮光印亮他的脸,只是一开口,他的声音里却有些颤意,“青染。”
双头白狮刚刚腾空的爪子再度结结实实按到地上。
她跨坐在白狮背上,神态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故人,身旁的白泽清声一笑,袖口一扬,两张鲜红的帖子飞旋出去,直奔临渊。
“二殿下,许诺过要送你的东西,特地答谢你当日助我一臂之力。另外一张,就拜托你转交华陵。”
临渊手一抬,接过飞旋而来的喜帖,目光一扫,顿时急了颜色。
“薄青染,你敢同他成亲?!”
他驾着麒麟欲赶过去,他身边一道穿得花红柳绿的身影死死挡住了他,却也扭头朝着薄青染吼道:“薄青染你个死没良心的,出墙就算了,还敢抢在我和七离上仙之前成亲,你欠我的债多着呢,马上给我滚回来!”
这个花红柳绿的身影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薄青染低声唤出她的名字。
“灵漪。”
灵漪仙子险些热泪盈眶,激动地忘了拽住临渊的坐骑,“看吧看吧,我一上天界就她一起混,近万年的朋友,可比你们这些混蛋靠谱。”
只是她还没激动完,便被薄青染兜头浇了盆冷水。
薄青染看向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旧友重逢的激动,只有如看陌生人一样的冷漠,她道:“我要见华陵,叫他出来。”
是的,她认识他们,也记得他们在一起时的种种景象,可那些影像中,她或哭或笑或怒的模样令她感到陌生,她完全记不住,当时自己所有的这些心情。而她来这里,只是想用华陵的血,平复心中的躁动。
灵漪因她的过度冷漠愣了下。
而临渊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他专注地看着薄青染,半晌后,扯开一个笑,平日写满风流的桃花眼尾居然带了一段怅然。
“华陵不在,从今日起,云雾山由我镇守。”
薄青染的眉头几乎在一瞬间皱起,“华陵在什么地方?”
临渊不语,他骑在麒麟背上,与薄青染远远相望。
时光无形,寂静无声,他的目光却让薄青染觉得心头烦闷。座下白狮不耐烦地低吼着,她又问了一遍,“华陵在什么地方?”
临渊骑着麒麟朝薄青染走过来,答非所问。
“青染,随我回去。”
薄青染不由抬高下巴,漠然看着临渊,白泽则饶有兴致地盯着一切,唇角勾起一点冷酷笑意,然后,他用一种不高,但在场者都能听见的声音道:“青染,帮我一个忙,杀了他们。”
54cehapter 54
白泽的话一落音,灵漪仙子首当其冲跳了起来,“你心肠也太狠毒了吧,居然想让青染同我们自相残杀!邪魔外道果然就是邪魔外道,相貌长得再好也没用。”骂完白泽,她又朝薄青染吼道:“薄青染,你要敢同我动手,我立即同你绝交!以后就算你把七离上仙绑到我床上,我也不会原谅你!”
灵漪仙子是在白泽叛逃天界后得道成仙的。
而白泽这个名字,在天界一直是个禁忌。
朱雀上神之子被狄尤的骨血占据身体数万年,无一人识出端倪,还险些对他委以重任。这样丢脸的事,就算是天帝天后,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更别说听谁嚼舌根。
因此,关于白泽叛逃一事,知晓情况的神仙极少。
红绡宫的一夜血海,薄青染的记忆缺失,甚至二皇子和白泽前后接连地离开天界,都被有意地掩盖起来。
就是此时此刻,灵漪也只知他是妖界新王,是诱薄青染入魔的罪魁祸首,却不知许久以前,这人还是薄青染的兄长。
自然,她也不知晓白泽的性情。
她只顾骂得畅快,却不见薄青染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乌鸦精实在聒噪得烦人!
袖中一道风狠狠甩出去,险些将灵漪仙子抽飞,薄青染冷声道:“闭嘴,你太吵了!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杀了你。”
灵漪让薄青染话中的狠意镇住,半晌后,她颤抖着手指着薄青染,“完了完了,薄青染,你果然疯了。”
薄青染顿时有点头疼。
白泽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灵漪的性子,让他很有些熟悉感,他道:“青染,这种性子的神仙,动起手来,颇有些乐趣,不是吗?动手吧!”
薄青染心中烦躁之意顿生,她脚下一点,如一阵风掠向灵漪。
灵漪仙子见她当真攻来,急忙向后退,袖中一段银色月刃跟着飞出,护住自身。
“薄青染,你来真的?!”
要论打架,灵漪仙子在天界,绝对算修为不精那一类。她和以前的薄青染是半斤八两,可和入魔后的薄青染动手,才过了几招就落了下风,被薄青染的烈火逼得四处逃窜,连耍嘴皮子的工夫都没有。
白泽对这样的状况似乎很满意,他笑着看着这一切,同边上同样注视着薄青染的临渊道:“二殿下,不去帮帮忙吗?还是说,你宁愿看着那小乌鸦死在青染手中,也不愿同青染动手?”
临渊的脸色难看至极。眼前同灵漪仙子动手的,是他相熟数万年的薄青染,眉目未改,相貌未变,可这样的薄青染,眼角眉梢都是冷漠冰雪,哪有半点当初那个爱玩爱闹、冲动任性的薄青染的影子?
他忍不住道:“白泽,你费尽心思抢到手的,就是这样一个青染,可你认识她吗?她过去是这般模样吗?”
白泽静了一下,片刻后失笑,“怎么你和华陵都爱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要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她是属于我的,这就够了。更何况,当初二殿下的选择不也是如此?”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提及西昆仑之巅那场选择,临渊眼中有几分黯然。
另一方,灵漪已被薄青染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临渊收敛心神,驾着麒麟飞身上前,及时拦在薄青染与灵漪之间。与此同时,他手中几道翼刃飞出,碧色光芒过处,薄青染攻向灵漪的火焰全部被击散。
薄青染眯眼看着加入战圈的临渊,“要一起上吗?”
灵漪此时已显颓态,临渊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到一边。他则和薄青染道:“不,一对一就好。青染,你若想同人动手,我陪你。”
薄青染将眉一挑,“我不会手下留情。”
临渊笑了笑,将眼中黯然收起,再次与薄青染目光相对时,他眼中除了眷念,还有些坚决。
“青染,你杀不了我。”
薄青染斗意被激起,她挑眉冷笑,“别小看我!”说话间,双掌便携风带火,与临渊斗在一起。
临渊手中那几柄翼刃乃是上古神器,可破风断火,薄青染如今修为虽比从前精进许多,但临渊将几柄翼刃使得出神入化,也与她斗成了平手。
“青染,我不会让你杀了我。总有一天会,你会清醒过来,我不能让你为今日做过的事后悔。”
白泽要薄青染杀了自己和灵漪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他是要断了薄青染的后路,一旦薄青染手上沾染了他们的血,即便有一日她恢复理智,也无法原谅自己。
白泽就是要薄青染像现在这样,无心无情地在他身边呆一辈子。
可他怎能答允?
他已经做错过一次选择,这一次,哪怕拼尽全力,也不能再让白泽得逞。
临渊嘴角勾起,恍惚有几分往日的纨绔模样,可眉目间却尽是坚毅神色。那神态让薄青染心头莫名一震,一种奇怪感觉袭上心头,攻势便少了几分狠辣。
白泽在旁边看着,见薄青染动作露了些迟疑,他眸中冷意一晃,站在双头白狮背上,取出袖中竹笛,横在嘴边,风声欢动,一阵笛声从他唇边娓娓流出,音色流畅而婉转,可那声音里,却隐隐有扰乱人心神的魔力。
薄青染听着听着,心中烦躁之意更甚,一双眼瞳也现了血红色泽。
临渊听出这是乱人心神之音,暗骂了白泽一声卑鄙,手上更加小心,凝心聚神,认真应对薄青染的攻势。
却不料,斗着斗着,薄青染突然伸出手,两指一夹,就夹住他的一柄翼刃。翼刃锋利,虽被夹住,锐意仍将薄青染的手指划出道血痕。
临渊眼神一闪,薄青染却在这时抽身,飞身退回白泽身旁。
只见她反手一划,指间碧色光芒一闪,她竟夹了那翼刃,横削向白泽的竹笛尾端。
白泽脸色顿变,抬手一挡,他那管竹笛的真身乃是可削仅断玉的乌铁剑,两柄利器相撞,金石之音顿起,将之前笛声的邪意驱走。
薄青染突然反目,在场的全都未曾预料,就是白泽也满心不解。
“青染,怎么回事?”
白泽面上并没有任何不满,同薄青染说话的语气也来得轻柔。相较之下,薄青染的脸色要难看许多。她眼瞳的血红颜色还未退去,或许是体内躁动的狂意太明显,她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神却微寒。
“白泽,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白泽没有说话。
薄青染稍微拔高了声音,“你想我替你杀了他们,可以。但是,你为什么用那笛声扰我心神?我要杀谁,想做什么,都凭我自己高兴!白泽,就算是你,也无权操纵我的意志!”
说完,薄青染一扬手,丢下手中翼刃,头也不回地离开。云雾山中大雾又起,她的声音散在雾中,却是同临渊他们说的。
“替我告诉华陵,他的性命好好给我留着,我定会去取!”
薄青染渐渐走远,白泽一身玄衣也被雾气掩住,连同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阴鸷神色一起被遮了去。
临渊望着薄青染离去的方向,先是惊讶,最后却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里既是嘲讽,又是怅然。
“白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滋味如何?你以为自己可以任意操纵青染的想法吗?你错的离谱……”
就算入了魔,就算体内有着白泽的魂魄,那又怎样?薄青染终究还有自己个性,即便失了爱恨,也没有沦落任由他人操纵的地步。只是,她也真如华陵所言,除了想杀华陵,过往种种,她都不在意了……
又笑了一阵,临渊将袖中喜帖远远扔到出,艳红的颜色在白雾中划了道隐约的线条,便失了踪影。
“白泽,这两张喜帖,你自己带回去吧,你尽管放心,你们不可能成得了亲。”
这一次,白泽没有应声,也没有理会那两张喜帖,他一拂袖,驾了白狮直追薄青染而去。
灵漪仙子目送他们离开,又转回头看了看临渊,却让他脸上笑容刺得一怔,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二殿下,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就是三界六道里最大的混蛋了,如今看来,我抬举你了。”
“……”临渊一口气哽住,上上下下打量灵漪仙子一眼,颇有些哭笑不得。“我难道还要感谢你的抬举?”
“我可不敢。”
灵漪嘴上狗腿,面上却真不像不敢,临渊看着她,多少有些恍惚。薄青染在入魔前,也是这样的个性,看着胆小又狗腿,实际上,她真心不怕谁,也没将谁放在眼里。偏偏又是个认死理的,明明爱错了人,走错了路,没到心如死灰,死活拽不出来。等他费尽力气,好不容易要将她拽出来了,上天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华陵更是卑鄙,在最关键的时刻兵行险招……
正想着,灵漪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二殿下,你这是神游去了哪呢?我刚才问你,急匆匆把我从连霞山拽到这里做什么。看在你刚刚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勉为其难都会答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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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漪仙子很快就后悔了,悔得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临渊匆匆忙忙将她自连霞山带出来,居然是为了莫沅芷。
莫沅芷身中白泽一剑,心脉险些全毁,华陵虽救了她的命,但她身体本就不好,以凡人之躯受白泽这一击,更是伤了元气。
灵漪仙子最善疗伤调养之术,临渊要她照料莫沅芷一段时间。
一开始,灵漪仙子死活不肯,摆出一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铮铮铁骨的模样道:“要我帮她,不可能!就算薄青染那个混蛋今天差点杀了我,我也不能背着她救这女人!”
可架不住临渊软硬皆施,甚至搬出她刚说的话来压她,最后也只得答应。
只是,她答应是答应了,却也不妨碍她一面治人一面整人。
灵漪在替莫沅芷调理时,都会让莫沅芷吃点不大不小的苦头。临渊在一旁看得分明,但只当看不见,丝毫不理会。
于是灵漪折腾得越发起劲,好像这样就能变相地帮薄青染出口气。
奇怪的是莫沅芷,她在薄青染面前一贯拼了命地折腾,机心深爱做戏,怎么也不像肯忍气吞声的人,可落到灵漪手里,被灵漪故意整治,她始终不吭半声,有时候额头都疼出了汗水,嘴角偏还要挂着几丝笑,那笑容让人看着浑身不舒服。
“仙子果真是薄青染的朋友,这种时候也替肯她打算。”
气得灵漪手上更下了两分狠劲,之后,她一言不发将该做的做好,然后提了药箱扬长而去,末了还把临渊臭骂了一顿。
“二殿下,我还真不懂你的心思,这华陵宠着莫沅芷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护着?难不成你也看上她了!要是青染知道,准不会原谅你!”
平日,灵漪断不敢在临渊面前如此嚣张,可这一次,她像被薄青染入魔乱了心思,再见到莫沅芷,心里头就跟梗了一根刺似的,不免口无遮拦。临渊倒不怪她,也不解释,只是笑笑着应上一句,“她若知道了,肯来同我闹,那再好不过。”
生生将灵漪的火气赶走大半。
待灵漪走后,莫沅芷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