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九天玄雷毁去仙根,即便投胎转世,也先天不足容易早夭,我瞧过莫沅芷的面相……”
“别说了。”
薄青染打断了临渊的话,她突然不想再听下去。有些事情不知道还好,一旦知晓,便觉得真相残酷到不能忍受。
如果说莫沅芷真是华陵帝君座下那名女弟子,那么华陵对她的情根深种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成亲当日他突然的失踪,也就有了解释。
他从不曾爱她。
他的心里,始终装着别人。
薄青染嘴唇发白,她的手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她还真是愚蠢,居然以为他们之间也曾有过美好。殊不知,他与她之间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
“我要回清源山。”
冥君宣文的寿筵才开始,所有的热闹才开了个头,她却没办法再待下去。
她要去问问华陵帝君,既然从不曾爱她,为何要对她许下那些谎言?
他虽是九重天上最惹女仙心动的神君,但她一直远远站在一旁,从未对他有过任何痴心妄想。他为何要主动招惹她,招惹过后,又将她丢弃在一旁?
她不是他的珍宝,但她的感情也不应被谁随意践踏。
6chapter 06
清源山长长的山道似没有尽头。
薄青染站在云头从上往下看,觉得头莫名地昏,体内似有一把火在烧,她的脸滚烫,脸色也红得异样。
临渊看出她的不正常,劝道:“青染,你有些不对劲,我们先回红绡宫休息,改日再来。”
薄青染不肯,“别拦着我,我要去问个清楚。”
其实她也知道,从离开地府后,自己就有些不对劲。她脑子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闪过,她似乎又看见幼年时站在铜像下的那个少年,他在叫她青染。可一眨眼,却什么都没有,陡然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会变成了昔日深情款款的华陵帝君,一会又变成了笑眯眯敲她头的临渊,一片混乱。
可她必须要一个答案。
如果华陵帝君曾经给过她真心,不管时间长短,她这一万年的等待还不至于可笑到极点。但若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那么,她会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头重脚轻的感觉突然袭来,薄青染身子一摇,险些从云头跌下去。临渊赶紧拽住她,却被她手上的热度烫得一惊,他立即调转云头,“你这样子去找华陵做什么,马上跟我回去,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母后饶不了我。”
“我过去陪着你闯祸,给你背了不少黑锅,这次你当还给我!”
薄青染使劲从他手底下挣脱,指挥脚下乘云降落。她住了万年的宫殿就在面前,可看起来却显得陌生而扭曲。她忍不住好奇,过去那么久的时间里,那些仙婢们在白水殿里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青染娘娘时,究竟怀了怎样的想法,是同情、可怜还是嘲笑?
不得而知。
可当她再次出现在白水殿门口的时,那些仙婢表现出来的慌乱倒在她的意料之中。
“青染娘娘,您怎么回来了?”
她冷笑,“我莫非还回来不得?帝君可在里面?”
仙婢支支吾吾地解释,“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帝君、帝君他……”
“让开。”
薄青染懒得同她浪费时间,直接越过她往里走。刚迈了两步,就见一个淡紫身影从殿里跨出来。
莫沅芷脸上是挂着笑的,笑容十分的温婉,偏偏眼里的傲慢泄露了她的本性。她先是骂了那仙婢,“不懂事的东西,好歹也跟在青染娘娘身边近万年,怎么还连句话都说不出清楚。即便帝君不在,也该请娘娘进屋坐坐,免得帝君回来责怪我不懂规矩,贵客上门却没有待客之道。”接着又同薄青染和临渊道:“下人不懂规矩,让娘娘和二皇子见笑了。”
她话语中的指桑骂槐太过明显,字字句句间俨然又把自己当了白水殿的主人。
薄青染尚未说话,跟在她身后赶来的临渊却插了嘴,“哪里哪里,莫姑娘一介凡人,这华陵帝妃的规矩却懂得很,说起来,理应青染汗颜才是。”
莫沅芷被反将一军,脸色略有些不自然。
但薄青染根本无心和她斗嘴,只问:“华陵去了什么地方?”她眼眸透出隐隐的血红色,那是凤凰一族动怒时独有的瞳色。
莫沅芷看得一怔,眼里随即闪过点什么,但很快就敛去。她抬起头,迎着薄青染的视线,蓦地一笑,笑容里那点得意和张扬明晃晃地刺人眼。“他才从地府回来,又急着去蓬莱为我寻一味灵药,这次没有三五日怕回不来。青染娘娘和二皇子若不嫌弃,可以在清源山小住几日等候。”
薄青染觉得在心里那把火终于被点燃了。她体内有无数的热流在涌动,叫嚣着冲撞着想要宣泄,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一个人闭嘴。于是,她在临渊诧异的目光中,猛地伸手扣住了莫沅芷的下巴。
“莫沅芷,我一直很好奇,华陵究竟看上了你什么?容貌只算清丽,个性更是糟糕透顶,到底是凡人的劣根性,他那一丁点的恩宠就让你敢目中无人?或者说,就算你曾经是仙人,被削了仙籍,顺带地连脑子也被削了?”
莫沅芷讥诮一笑,“冥君宣文告诉你们的?那又怎样,他看上的是我,不是你。”她说着话,视线始终不离薄青染分毫。
这样的薄青染,和想象中那个被宠坏的上仙完全不同。她那双血红色眼瞳中闪烁的光芒妖异而高傲,就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变得更像某一个人。
“很好,我本打算好聚好散,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已,不值得本仙耗费心机,可你和他未免欺人太甚。今天我便让你知道,在这清源山,在这白水殿,谁才是主人。”
属于凤凰一族的炽火从薄青染指间燃起,她手上一用力,带着灼热气息的劲风猛卷向莫沅芷。莫沅芷反应过来,忙祭出袖中宝剑,挥出层层剑影欲将热浪阻在剑气结界之外。但那股热浪威力惊人,瞬间便突破了剑气结界,将她扫翻在地。她手中短剑跌落,哐当碎成两截。
莫沅芷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怎么会?”她俩初次交锋,薄青染明明不敌,可这一次,她却毫无反击之力。难道说,她的力量……
正诧异,一只脚踩到她面前。
薄青染冷冷一笑,笑意森然,“莫沅芷,从今往后,我们谁也没有回头路走。只要还有我一日,你和他就别想双宿双栖。”话落音,她指间炽火炸开,一道火龙呼啸而出,盘住了白水殿。
殿中的仙婢惊叫着跑出来,火势越来越猛,殿宇飞檐渐渐被火舌吞噬。
薄青染望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抽疼,但又觉得痛快到了极致。她这一辈子,似乎从没有这么痛快过,“这白水殿,我不稀罕,可我宁愿毁了,也不会让你做了它的主人。”突然,她颈侧一疼,眼前一黑,意识飘散之际,恍惚觉得自己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临渊的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又像在微微颤抖。
“青染,你太累了,睡一会。”
清源山的弟子都聚集到白水殿前,有胆子大的仙童开始召雨灭火。但薄青染点起的灵火太过诡异,遇水不灭。临渊抱着薄青染袖手旁观,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在那静静看着,仿佛这场火与他无关。
莫沅芷在两个仙婢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她一身狼藉,脸上也带着伤,可看着这火却异常开心,她道:“二皇子殿下,就算天后娘娘再宠薄青染,这场火一烧,她也得给众仙一个说法。或者说,二皇子现在施法灭火,或许还能有点补救?”
临渊失笑,看莫沅芷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谁告诉你,这场火是青染烧的?”他扫视在场的清源山众,朗声道:“本殿自会向天帝请罪,你们也管好自己的嘴巴。”
说完,他抱着薄青染转身离开。
路过莫沅芷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话,“别说一个白水殿,就算是整个清源山,她烧了,我也会给她担着。你和华陵之间怎样我没有兴趣,但别跨过我的底线。我什么都知道,你赌不起。”
莫沅芷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她猛地看向临渊,但对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站在那,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7chapter 07
薄青染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临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薄青染,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发现,原来你还是个有种的神仙。”
薄青染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临渊一笑,“这么快就忘了?昨天你一把火烧了白水殿,又把莫沅芷揍了个七荤八素,怎么样,当时是不是特解恨?”
“……”
昏迷前的记忆苏醒,薄青染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表情立马变得呆滞。临渊凑上前来,笑容里有点幸灾乐祸的恶意。“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杰作?今早上灵漪仙子打清源山上头过,差点没被吓得从云头栽下去。这会清源山附近看热闹的神仙可不少,你也去露露脸,让三界的神仙都瞧瞧,原来咱们青染也是有脾气的。”
薄青染脑子里念头闪了又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一把揪住了临渊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临渊殿下,你要救小仙一命啊。”
临渊哂笑,毫不留情地抽回衣袖,“怎么救?那莫沅芷揍了也就揍了,华陵要寻你麻烦也不好意思找名目。放火烧白水殿这事可不一样,闹上了凌霄殿,就算母后再宠你,也不好轻易揭过。要不你回去求求华陵,让他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放你一马?”
薄青染就是再迟钝,也听出临渊话中的不悦。她有些奇怪,“你说话干嘛阴阳怪气的,我揍的是莫沅芷,又不是揍了你情人,烧的也是白水殿,又不是你的月重宫,你激动什么?”
临渊暗暗咬牙,“我哪来的情人?”
薄青染一本正经地掰手指,“七离上仙府上的芙蕖,妖界的蛇王烨铃,还有西天佛祖座下掌灯使者……”
临渊越听,脸色越难看,“闭嘴!你还真数上了。”
薄青染不以为然地一别嘴,“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临渊起身就往外走,“既然如此,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薄青染急忙扑上去,“有关系有关系,天界谁不知道我薄青染是你二皇子的小狗腿,我没里子,你也没面子。”
临渊不为所动。
薄青染把心一横,咬牙道:“你不帮忙,我就告诉天后娘娘,那火是你指使我烧,你喜欢上了那凡间女子,想和华陵抢女人。”
临渊的脚步生生停住,他回头看着薄青染,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切齿道,“薄青染,你好样的,我要不帮你,还真对不起我自己。”
白上国的京都平津。
今日有人迎亲,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喜乐声中,一身红衣的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笑意满面,他身后的花轿帘子闪动间,露出新娘子清影窈窕。
薄青染坐在云来楼二层,一会瞅瞅楼下人潮,一会瞅瞅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临渊,很有点坐立难安。
那日,临渊被她威胁过后,揪着她领子就离了天界,一路来到白上国的京都平津。人界正是乱世,战祸频频。白上国临近蓬莱仙境,沾了点仙家灵气,比周围数国安宁不少。天界的神仙要下凡看热闹的,大多会选择白上国。薄青染以前也跟临渊来过几次,只不过以前是玩乐,这次是避风头。
她一怒之下烧了白水殿,事后才发现事情闹大了。她要不想莫沅芷和华陵好过,自有千百种折腾他们的办法,可放火烧山这事,等于活生生把把柄送到对方手里捏着,华陵若真要借题发挥,天后娘娘也不好一味护着她。她本打定主意缠着临渊,图一个树大好乘凉,可这天界最大的混蛋二皇子不知哪根筋不对,整日看她不顺眼,没事就找个茬,让她忍不住怀疑,这厮是不是真喜欢上了莫沅芷,看自己揍了他心上人心里不爽。
那凡间女子就这么好?她怎么没看出来!
薄青染死死盯着街上人潮,心头正恨得呕血,旁边临渊眼角余光飞过来,道:“看什么看,人群里就算有金子,你捡了也没用。”
……
瞧,又来了。
薄青染端着茶杯猛灌了一口茶,“你捡了有用,逛花楼!”
临渊将茶杯一搁,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本殿下不逛花楼,这就回天界去。”
薄青染再灌了一口茶,忍着气堆笑凑上前,“临渊殿下,是不是坐久了腿酸?我给你锤锤腿,还是去逛逛?”
临渊毫不客气地往她心头插刀子,“青染,你这样真像我家的小狗腿!”
薄青染恨得心头泣血,还得咬碎牙往肚里吞,“谢二皇子夸奖。”
临渊笑,“不谢,你最爱过河拆桥,等过了这两天,我想夸你都没机会。”
“……”薄青染默默将脸扭向一边。
突然,一阵疾风贴着她脸颊掠过,她好奇看过去,只见一道红影去势如电,从二楼直射向街道中迎亲的队伍。在逼近新郎官坐骑时,红影抽刀横空一斩,白光耀眼处,马匹长嘶一声跪倒,新郎官狼狈跌下马,那红影随即一脚狠狠踩上他胸膛,刀锋如水,更在瞬间架上了他的脖子。
薄青染这才瞧清楚,那红影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女,容貌秀美,但眼里杀意迸现。
薄青染见她嘴唇微动,伸手一弹,那少女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冉默,你敢负我,便拿命来偿!”
“梨落,我……”
被踩在地上的新郎官脸色雪白,不知该作何辩解。那少女眼睛通红,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往里压了点,血色立刻浸了出来。
“杀人啦!”
不知有谁吼了一声,原本呆立在街道中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奔的奔,逃的逃,迎亲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花轿哐当落地,轿帘被掀开,新娘子站了出来。捻着红盖头的一双手素白,新娘子的声音从盖头底下透出来,“沈梨落,感情一事从来是你情我愿,冉默既然选了我,你就得认命。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难看了点?”
那声音如莺啼般婉转,却又带着股残酷的冷静。
被唤作沈梨落的少女手一抖,一滴泪啪嗒落到刀面上。
薄青染心里像被谁重重掐了一下。
是了,输了的人,从来就没有好看的模样。可赢家呢,既然得了想要的东西,又何必咄咄逼人?
薄青染觉得那日离开地府后天旋地转的感觉又袭上头,她指尖不自觉有火色溢出。
“薄青染,你才惹了祸,别乱插手人界的事。”
临渊瞧她神色不对,忙出言提醒,但话未落音,便见薄青染甩袖掀出一道风,直直扫向楼下的新娘子。红盖头被吹落,露出底下一张俏丽容颜。临渊看过去,视线不由一滞,再看薄青染,脸色也是一变。
“这怎么……”
那新娘子的容貌,居然和薄青染有五分相仿。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抬起头来朝他们一笑。那一刻,薄青染清楚地看见,那新娘子有一双淡金色的眼瞳,眼中妖气盈然。
8chapter 08
夜凉如水,冉府内外灯火通明。
薄青染和临渊使了个障眼法蹲在新房外的树上。
新娘子的剪影投在窗户上,楚楚动人。
临渊拿手敲着树干,若有所思,“薄青染,你说她会不会是你流落凡间的妹妹?”
薄青染一个白眼飞过去,“胡说八道也把脑子带上。”朱雀上神就她一个女儿,她哪来的妹妹流落凡间?就算有,也是仙胎神骨,绝不可能一身妖气。
临渊笑笑,“也是,虽有几分像,但她比你好看多了。”
薄青染恨恨看过去,简直想咬死他。
临渊无所谓地一耸肩,“我说得是实话。”
薄青染从树上无声跃下,随手一捻,召出只寻人的灵鸟,“那你在这继续看,我去瞧瞧那劫人的小姑娘。”
鸟儿振翅飞走,她也跟着消失在院中,临渊的声音从身后跟来,“喏,这么好心,你这是物伤其类呢?”那戏谑的口吻,话语中的揶揄劲,好似揭她伤疤是多了不起的一件事。
这混蛋临渊!
之前在云来楼上,薄青染就准备插手。没想新娘子一露脸,生生让她和临渊吃了一惊。而就这愣神的功夫,大街上突然涌出无数官兵,将沈梨落和一对新人团团围住。敌众我寡,没多会功夫沈梨落就被擒住,五花大绑地带走。新郎官被重新扶上马,新娘子也再度入了花轿,迎亲的队伍虽然零落,但也吹吹打打地将喜事继续下去。
这当街劫亲的变故就像一场闹剧,来得突然,散得莫名。
围观的人一一散去,只有她念着沈梨落和那新娘子的诡异,悄悄跟了来。
这一来,才发觉事情奇了。新郎官明显是个凡人,新娘子又一身妖气,偏偏这冉府中还有一股属于修道之人的清灵气息。饶是临渊见多识广,一时间也没估出这地方的深浅来。
他俩在新房外守了一阵,新郎官久久没出现,新娘子也没什么异常动作。薄青染想起同样被带回冉府的沈梨落,多少有些心软,便独自出来寻她。
其实临渊没说错,她心疼那小姑娘,的确是物伤其类。
大街之上,新娘子一句话说得轻巧。情爱一事讲究你情我愿,可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风过水面仍有涟漪,曾经有过的海誓山盟,仅仅因为一句不再爱了,就想彻底抹去,世间哪有那么轻易的事?
思量间,灵鸟停在一间屋子前,扑棱了几下翅膀,叽叽叫了两声飞回她肩头。
薄青染推门进去,果不其然,沈梨落就被锁在里面。
小姑娘一身红衣似火,但脸白如纸,眼神呆滞,满脸的泪痕更是可怜。这模样,与之前在大街上斩马劫人时的霸道判若两人。
唉,傻得厉害。
薄青染叹口气,正想解开沈梨落身上的绳子,突觉身后有股陌生灵气逼近。她转头,从院外走来的男子气质清雅,眉目似水墨一笔笔画就,俨然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薄青染记得他,冥君宣文寿辰,三途川边,他拉了她一把。
只是,他为何在这里?
心里存着疑问,薄青染小心避到一旁,看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进屋站到了沈梨落面前。他抬手一划,沈梨落身上的绳子断成数截。
“梨落,回家去吧。你和冉默有情无缘,别再强求。”
小姑娘抱着膝头许久没说话,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冉大哥,他当初是喜欢我的,怎么变得这般快?那、那女子当真比我好……”一句话尚未说完,却是无声凝噎。
薄青染瞧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在小姑娘头顶拂了一下,“梨落,不是她比你好,而是冉默再看不见别人,他负了你,你便忘了他,过自己的日子。”
他掌心有夺目光亮闪耀,沈梨落渐渐安静下来,薄青染瞧出点门道,心里头咯噔一声,也顾不上再隐藏气息,现了身上前就挥开了他的手。
可沈梨落已然偏头睡着,眼角泪痕未干,嘴边却带了笑。
这景象诡异得厉害。
薄青染扣住沈梨落手腕一探,顿时变了脸色,“你除了她的记忆?!”
她的出现并未让那男子吃惊。他看着她,依旧是眉眼含笑的模样,口气温柔如暖风过林,“青染,我们又见面了。”
他温柔的模样只让薄青染更加焦躁,“你为什么除了她的记忆?”
对方反问她:“与其让她心伤难过,不如抹掉她的记忆,让她忘了冉默,开开心心过以后的日子,不是吗?”
他的话自有道理,可薄青染却觉得心头莫名烦躁,“就算是这样,也该由她自己选择,爱不爱,恨不恨,都是她的事情!”
她眉宇间带了怒色,脸颊泛红,对方定定看她,许久后微微一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可我已经做了,没有办法再回头。青染,我很抱歉。”
他道歉的态度无比诚恳,以至于薄青染有种错觉,好像他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如今在同她说抱歉。但他们仅有几面之缘,又怎么可能?
说来这男子的身份着实诡异,一身灵气非妖非仙,与狐王白琮应有交情,又能做冥君宣文殿上客,沈梨落还唤他冉大哥。他若是友还好,若是敌……心头晃过新娘子与她五分相仿的面容,薄青染心头总有种异样挥之不去。她略带戒备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什么来历?”
似看出她的怀疑,对方笑着开口,“若问这一世,我叫冉淮,是新郎官的哥哥,白上国的国师。新娘子你也见过,正是我的侍从,上次狐王白琮纳妾,被你和二皇子迷昏的那位。”
“啊,是她?!”提到这个,薄青染略略有些心虚。当初她与临渊随手选了个小妖敲晕,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楚。但很快,她又捕捉到冉淮话中奇怪的部分,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这一世?你莫非是下凡历劫的仙人,是哪位?”
冉淮道:“我前世是蓬莱岛上一名散仙,至于名号,你一定没听过,不提也罢。”
天界下凡历劫的仙人也不在少数,若是散仙,那她不认识也不奇怪。她眼下更好奇新娘子的身份。她斟酌着开了口,“你那位侍从,为什么……”
冉淮替她接过话,“你想问,她为什么长得和你有几分相仿吗?”
薄青染连连点头。
冉淮突然一笑,三途川上青莲遍开,也不及他半分清雅。他竟然拖住了她的手,“青染,上次在三途川边,我同你说了谎。”
冉淮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令她一怔,手心传来的温度发烫,她想甩开手,却被紧紧握住。冉淮明明该是个温和雅致的人,这一刻,她却在他眼中看见了毫不退让的强硬,他步步紧逼。
“在狐王纳妾之前,我便认识你,前世我曾见过你一面,从此后再未忘怀。”
“我那侍从之所以跟着我,是因为我救过她一命。我当初救她,正是因为她和你的几分肖似。”
“青染,妖界再次相逢,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我喜欢你。”
耳边一道炸雷轰隆而过,薄青染愣在当场,满脑子都是冉淮的表白。
她活了数万年,第一次被人这么□裸地告白。
这支桃花,未免开得太突兀。
9chapter 09
最后,薄青染是落荒而逃的。
只因为冉淮同她告白时的目光太过炙热。
那样的目光,她曾见过一次,缱绻万千,情深似海,仿佛她就是世间的所有。
上一次,她因为这样的目光失了心,万年等待换来一场笑话。
这一次,她心慌得只想逃跑。
冉淮似在身后叫她,她不管不顾地直往前。夜风微凉,她面上却滚烫,待回到新房外,也不等临渊细问,她揪了他就走。新娘子也罢,沈梨落也罢,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你不是去救人吗,这么快就走?又不是做贼的!”二皇子殿下一向要风范要气度,就算是惹了天大的祸,也得走得潇洒从容。这样仓惶落跑的姿态实在不适合他。
薄青染可不管这些,她虽没有做贼,但偷的东西比钱财珠宝麻烦多了,冉淮的一颗心,她赔不起。
“那小姑娘不会有事,新娘子也跟我没关系,这地方没必要再待下去。”
“真是这样?”临渊说话时尾音拔高,明显不相信她,“薄青染,你老实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一心虚,说话时眼睛就不敢看着人!”
“什么也没发生!”
薄青染眼神闪烁,临渊伸手扣住她下巴,她很想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可一望见临渊那双琥珀色眼瞳,她的视线就忍不住朝两边飘。
“还狡辩,瞧你那双小眼睛,闪得都快看不见眼珠子了。”
薄青染啐他,“你眼睛才小。”她那明明是杏核眼,妩媚娇俏兼有,哪里小了?
临渊狠狠敲她的头,“别岔开话题,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脸干嘛红成这样?”
薄青染咬紧牙关不开口。僵持间,她眼尖瞥见不远处一抹霜色身影,心头一惊,猛地指向临渊身后,脸色大变,“华陵……”
临渊当真转头去看,薄青染立刻从他手下挣脱,随即使了个法术遁形,逃得老远。
临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再瞧瞧空荡荡的手心,眼里腾地冒了簇火苗,声音却是寒沁沁的,“薄青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因为糊弄了临渊,当晚在客栈里,薄青染被二皇子殿下提着耳朵从头批斗到脚。
她以一贯的死鸭子嘴硬和对方斗了个天翻地覆。
等回到自己屋,把门一关,眼一闭,她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软没了。脑子里乱得厉害,华陵也好,莫沅芷也罢,还有这突然开出的一支桃花,都让她觉得很倦。那日面对莫沅芷的挑衅,她怒烧白水殿、口放狂言时的张狂愤慨就像一阵风,来得快也去得快。而事后,比起将有的惩罚,更让感到不安的,其实是当时她体内的异样。她清晰记得,那日离开地府后,她体内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劲的力量在她体内流窜,想要随着她的怒气喷涌而出。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也不知是怒火攻心所致,还是有别的原因?
正想着,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悠扬笛声,薄青染觉得那旋律有几分耳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她听着听着,渐渐感到倦意上头,没多久便闭上了眼。
竟是一夜安眠。
梦里,她还是红绡宫的小公主,刁蛮任性,无法无天,那时的她,似乎只知道欢笑,从未有过伤悲。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薄青染推窗向外看,一树梨花胜雪,端的是美不胜收。突然,她眼神一凝。树下,一抹熟悉的霜色身影静静伫立,也不知站了多久,落花洒满他肩头。他抬起头来向她一笑,薄青染注意到他手中的笛子。
昨夜的笛声,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就在这树下,为她吹了一夜的笛子。
薄青染莫名慌了起来,她有些搞不懂冉淮。她与他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她觉得,这该是个温和内敛的人,怎么折腾起风花雪月的事情来,比临渊那纨绔皇子还在行几分。
她匆匆下楼去,“你怎么在这里?”
冉淮还是那副温和爱笑的模样,“昨夜你走得太匆忙,我怕你讨厌我了。”
薄青染不觉皱眉,解释道:“我并没有讨厌你,只是……”
“只是我的喜欢让你感到很困扰?”冉淮似乎总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微风过,梨花粉白的花瓣纷纷洒下,他的笑容在花瓣后显得不太真切,他的声音里却带着玩笑的意味,“为什么逃?我应该没有差劲到让你避如蛇蝎吧。”
的确,以冉淮的品貌,在天界也算上等,只是……
薄青染抿抿唇,“你是蓬莱岛上散仙,与天界诸神交往不多,你或许不知道,我万年前便已成了亲。”
谁知冉淮没有半点吃惊,他面上的笑容依旧没有半点瑕疵,“我知道。”薄青染杏核眼睁圆,听冉淮又丢出一道惊雷:“我还知道,成亲当日,你名义上的夫君——华陵帝君便逃婚失踪,你与他这桩婚事,其实做不得准。”
冉淮的声音清朗磁性,很是好听。可这一刻,薄青染却觉得刺耳得厉害,她手微微有些抖,揪着裙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指关节泛白。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她和华陵的婚事,仔细说来,真的不能作准。成亲当日,尚未行大礼,华陵便已逃婚失踪。华陵帝妃这个虚衔,其实也不属于她。
她一直都知道。
眼前梨花花瓣如雪,她脑子里无端冒出来的,是清源山后漫山遍野的合欢,花开时彤色如火,一如她大婚那日嫁衣的颜色。她还记得她披上嫁衣时的心情,忐忑而甜蜜,喜悦且期盼。即便后来变故突生,这些全化成碎片,她还是固执地守着清源山,为的只是曾许给那位神君的一句诺言。
她要陪他看永世花开。
言出必行,不离不弃。
她没料到,记得承诺的只有她一人。
“青染。”冉淮又唤她的名字:“昨夜我吹的曲子,是八荒献神舞。”
她有些恍惚。
“我初次见你,是在三万年前的荒神祭上,你跳了一支八荒献神舞,我只见了一次,却永世难忘。”
薄青染脑子里某根弦啪嗒断了,她的神思陡然回转,她看向冉淮,“八荒献神舞?”
冉淮笑着点头,看她的目光温柔似水。
薄青染在这样的目光里益发清醒,她活了几万年,荒神祭也参加过两次,但这舞,她一支也没跳过。
冉淮大概是认错了人,表错了情。
薄青染正要开口解释,一道红影从院外冲了进来,杏眼桃腮的小姑娘瞧起来很眼熟。沈梨落亲热地攀住冉淮的胳膊,“冉大哥,原来你在这。”她瞅了瞅旁边的薄青染,先是一愣,继而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甜甜一笑道,“哎哟,这位姐姐看起来好眼熟,冉大哥,你说呢?”
冉淮轻笑骂她,“鬼丫头,就知道捣乱。”
薄青染努力想插上话,“冉淮,你想必是认错了,我……”
“认错了什么?一大早挺热闹的,青染,这两位是谁呀,给我介绍介绍。”
临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薄青染到嘴边的话生生哽住。她抬头,二皇子殿下正靠在客栈二楼围栏上,笑得十分欠揍。
10chapter 10
临渊从楼上走下来,打量的目光在沈梨落和冉淮之间转了两个圈。
薄青染到嘴边的解释被打断,一时间正想该怎么给临渊介绍,旁边的沈梨落却先开了口。这小姑娘笑起来的模样比哭时可爱多了,一对梨涡若隐若现,“我叫沈梨落,是前朝国师家的小女儿,这是我师兄冉淮,白上国当朝国师。”
小姑娘的口吻很是骄傲,只可惜她显摆找错了对象。
她面前这两位,一位是天界皇子,另一位虽不成器,好歹也当了上万年的上仙,谁会把人界一个国师放在眼里?
冉淮无奈笑着,将洋洋得意献着丑的小师妹往后拽,他朝临渊一拱手,“在下冉淮,不知道尊下该怎么称呼?”
临渊勾唇笑笑,眼珠子一转,指着薄青染就信口开河,“我叫临渊,是她家夫君。”
薄青染闻言差点僵成冰块,她扭头去看不要脸的二皇子殿下,“临渊,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嫁给你了!”
临渊一把揽住她肩膀,朝她眨眨眼,带了点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娘子,为夫昨晚就和你吵了一架而已,不是跟你认错了吗,干嘛还生这么大的气。”暗地里却用密语传音警告她,“本殿下兴致正高,敢戳穿我,我就带你回天界受罚!”
薄青染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梨花树下。
冉淮既然知道她和华陵的纠葛,也准知道临渊的名号,这位祖宗什么底都泄了,他还想演哪出啊?
她看向冉淮,见对方果然是一副隐忍含笑的表情,他大概是碍于沈梨落在场,才没有当场戳穿临渊。
不过,他沉得住气,不代表他旁边那毛毛躁躁的小姑娘也沉得住气。
“什么,你是她的夫君?!”沈梨落一双猫儿眼瞪得溜圆,一会看看临渊,一会看看冉淮,最后望向了薄青染,嘴巴一扁,似乎很不开心。“不行,你不能嫁给他,你嫁给他,冉大哥怎么办。”
薄青染一头冷汗全下来了,临渊却来了兴致。
“她已经和我成了亲,这和你家冉大哥有什么关系?”
“不用你管!”沈梨落对临渊的敌意来得异常突然,她哼了一声,没理会临渊,跳过去直接挽住薄青染的胳膊,“姐姐,你跟我去看样东西。”之后也不等薄青染拒绝,生拉硬拽地扯着她就走。
好在她去的方向,并不是冉府。
薄青染和沈梨落走在前面,冉淮和临渊跟在身后。
她听着临渊和冉淮寒暄,不管临渊问什么,冉淮总是温言笑答,但往深里的东西,一点没透露。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后面两位之间的气氛异常诡异,好像表面上相处很融洽,暗地里却各自较劲。
幸好花在路上的时间并不长,沈梨落很快就带着他们到了目的地。那是个坐落在巷子里的小书院,院里院外全是梨树,此时正是花开的季节,到处是粉白的颜色。
“姐姐,你在这里等等。”
沈梨落丢下句话,像阵风似地跑进了院子里。
冉淮招呼薄青染和临渊在树下的石桌边坐下,边道:“这丫头就这性子,风风火火的,你们先坐一下,我去沏壶茶来。”
冉淮一走,临渊就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薄青染。
“这小姑娘,不就是昨天在大街上劫亲的那个吗,怎么一眨眼功夫,跟换了个人似的?”
薄青染压低声音道:“冉淮除了她的记忆,她估计把那新郎官忘得干干净净。”
所以才会现在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沈梨落现在明明比昨日开心不少,可薄青染心里还是忍不住唏嘘。这样忘却过往换来的欢乐,对她而言,究竟是好还坏?
临渊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他问:“除了记忆,那冉淮不简单,究竟是什么身份?”
薄青染道:“他原是蓬莱岛上的散仙,这一世入凡历劫。”
临渊闻言皱了下眉,拿手扣着石桌,似在琢磨什么。
“来了来了,东西来了。”没多久,小姑娘又急急躁躁抱着个卷画跑了出来。她一口气将石桌上的梨花花瓣吹掉,小心解了画卷的红绳,将画摊开铺在桌面上。“姐姐,你看,这个人是不是你!”
画里是个翩然起舞的女子,一身衣衫碧色清如洗,身段窈窕,面容秀美,舞姿翩若惊鸿。
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那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文字,但薄青染认得。
——翩若惊鸿独影来,拙笔醉记于荒神祭夜。
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画中女子的形貌,的的确确是她。
可在她记忆里,她从未跳过这样一支舞。
“临渊,这个人是我吗?”
沈梨落闻言一脸的怪异。
薄青染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十分滑稽,可她一时间真的拿捏不准了。就像幼年时有关红绡宫那个少年的记忆一样,她明明记得他的存在,但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她的错觉。
临渊的视线在那画上一再流连,最后,他笃定道:“是有几分像,但不会是你。”
薄青染莫名松口气,“当真?”
临渊道:“你自己问问自己,这么多年,你会跳舞吗?”
薄青染摇头。
沈梨落急了,“姐姐,你再瞧瞧,这画里的人明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见过冉大哥一个侍从,她虽和画里的人有几分像,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她。”
沈梨落这姑娘当真把自己和那对新人的纠葛忘了个干干净净,还着急地想帮冉淮确认什么。
薄青染伸手拍拍她的头,“梨落,这人也不是我,你定是认错了。”
冉淮恰好端了茶出来,他看见了桌上摊开的画,也听见了薄青染的否认,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笑了对沈梨落道:“鬼丫头,怎么把我的画翻出来了?快收好。”
沈梨落不甘心还想说什么,临渊在这关头开了口。
“沈姑娘带青染过来的时候,冉公子不就知道,她要给青染看什么了吗?这会才叫收好,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
临渊这话说出来无疑极不礼貌,薄青染暗地里扯了扯他衣袖,可临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逼得更紧。
“冉公子,你说是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沈梨落不高兴地冲临渊吼道。
冉淮却未生气,他将冲动的小姑娘拦下,大方承认,“我的确知道梨落要给青染看什么,也存有私心。不过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我对青染的相思与倾慕,想让她知晓,这很正常。”他说话时还是一贯的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情。
临渊嗤笑一声,笑得有些故意,上挑的眉也稍嫌刻薄,他道:“可冉公子是不是忘了,我是她的夫君。”
冉淮轻轻一笑,眼里似有潜流缓缓而过,“二殿下,你这个玩笑开得太久了,我本不愿意戳穿的。莫说是你,就是真正的华陵,此刻恐怕也没有资格再自称青染的夫君。”
嘭。
冉淮手中的茶壶被一股灵力震碎,茶水飞溅,有不少洒到了桌上的画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