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沈梨落惊叫一声扑过去想抢救,但已经迟了。
墨色早被茶水浸透,渐渐晕开来。
临渊上前一步,“你究竟是谁?”蓬莱岛上一界散仙,对天界的事非,了解得还真多。
11chapter 11
临渊的突然发难,完全在薄青染意料之外。
沈梨落双手托起的画像被茶水浸透,颜色已糊成一团,再辩不出画上女子的姿容。
画像被毁,冉淮的表现却异常的平静,他道:“梨落,你回去。”
沈梨落自然不肯走,她放下画,望向临渊,一只手搭上腰间佩刀的刀柄,眼里是蒸腾的怒气,“我先替你教训这没礼貌的混蛋。”
临渊何尝将她放在眼中,“小姑娘口气不小,但你还是听你冉大哥的话,先回去吧。”说到这,他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冉淮,“只怕你的冉大哥,也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想让你知道。”
“你!”沈梨落唰地抽出半截白刃,可冉淮在她手上轻轻一按,又将那如雪刀光压回鞘中。
“听我的话,先回去。”
沈梨落跺脚,“冉大哥!”
冉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看着她。对视的片刻时光仿佛有半世那么长,小书院的门被风吹开,吱呀吱呀直响。沈梨落在冉淮的坚持中愤然掉头,走之前还不忘给临渊撩狠话。
“今天便宜你!”
临渊无所谓地抖抖衣摆,往石凳上一坐,“人走了,冉公子大可以坦白地讲,你究竟是什么身份?”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如既往地可恨。
薄青染自觉理亏,她上前打圆场,“临渊,你适可而止。我告诉过你,他是蓬莱岛上下凡历劫的仙人……”
“闭嘴!”临渊扫她一眼,“别听了人家几句甜言蜜语就傻得找不到北。万年前在华陵那吃了大亏,现在还学不聪明,简直是无药可救。”
“用不着你管!而且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无缘无故毁别人的画……”
薄青染扑过去恨不得咬死临渊,这混蛋不戳她的死穴会死吗?会吗?!但临渊同冉淮说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下脚步。
“蓬莱岛与天界少有往来,三万年前的荒神祭,在我印象里,并未邀请过蓬莱岛任何一位仙人。而且,你既已入凡历劫,仍对天界的是是非非了如指掌,是不是太奇怪了?”
万年前,华陵帝君逃婚一事在三界闹得沸沸扬扬,冉淮知道不奇怪。
可听他之前的口吻,他似乎对华陵带莫沅芷回清源山,并同薄青染决裂一事也很清楚。
要知道,华陵与莫沅芷这事,除了几位当事人,大概就只有天后娘娘、冥君宣文、灵漪仙子以及清源山的仙人知晓。加之天后娘娘有意将此事压下,知情者多不会声张,试问冉淮一个下凡历劫的散仙,如何知晓?
这太不正常。
临渊的怀疑绝不是无中生有,但冉淮的反应完全是四两拨千斤。他将手中茶盘搁下,在临渊对面落座。他的嘴角略略上翘,天生一副笑面,从他的脸上,薄青染既看不出一点慌张,也看不出一点恼怒。
“二皇子的怀疑很有道理,可我对天界的是是非非并不了解,此次不过因为事关青染,才独独多放了一份心思。三万年前的荒神祭,众仙云集,我一介散仙混在其中,二皇子没注意到不足为奇。至于华陵帝君带人……”说到这,冉淮顿了顿,体贴地看了看薄青染。大概是顾虑她的心情,他没将那话说下去,而是直接提及重点,“几日前,华陵帝君来找过我。”
闻言,临渊略略坐直了身子。
薄青染也是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华陵怎么会来找你?”
他不是去了蓬莱岛,为莫沅芷寻什么灵药吗,怎么会……等等!薄青染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她声音拔高,“华陵找你要的,是什么?”
烟波浩渺处的蓬莱仙岛,其实与天界并不亲厚。蓬莱仙岛之尊云泽神君和天帝不对盘,万年来从未往凌霄殿上走过一次,连带着岛上一众大小神仙也同天界少有往来。但岛上却有一根灵藤声名远播。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所种,灵藤万年结一朱果,无皮无核,具有凝魂聚魄的功效。
莫沅芷因受九天玄雷劫的关系,仙根尽毁,魂魄也有所损失,纵使经历轮回转世,仍免不了世世早夭的结果。华陵要想替她续命,除了求冥君宣文高抬贵手以外,还得靠这颗朱果,替莫沅芷修补受损的魂魄,甚至替她重塑仙根,助她重返仙界。只有那样,他与她,才能有真正的永生永世。
“师尊曾经为我批过命,说我此次下凡历劫,会有魂飞魄散之险。那颗朱果是师尊特意为我所留,华陵帝君求不过师尊,便来寻我。他说,只要我肯让出朱果,他愿意以万年修为助我历劫。”
事情从冉淮口中娓娓道来,等听完,薄青染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腿软坐了下来。
明明早就心灰意冷,可那位神君对莫沅芷的情深似海,她每听一次,还是觉得心里会痛一分。近年来仙妖两界纷争不休,平息万年的硝烟很可能再度燃起。天帝将天庭半数安危系在华陵身上,华陵却能随随便便地用万年修为去换一颗朱果,他还是真是舍得。大概对他而言,这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比莫沅芷的分量更重。
既然如此,他当初何必眼睁睁看着莫沅芷受轮回之苦,索性带了莫沅芷叛离仙界好了。
也省得无端招惹她,让她深陷泥沼,难以自拔。
唇瓣上咬出深深齿痕,薄青染深吸一口气,她问冉淮,“你答应他了吗?”
冉淮自是摇头,末了却又加上一句,“我其实有些想给他。”
临渊在这时候望过去,他与冉淮的视线一交汇,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很不屑,“伪君子。”
薄青染听得糊涂,“你们是在打哪门子的哑谜?”
临渊回给她一个轻视的眼神,“你不用猜,直接问他就好,反正以你的头脑大概也猜不到。”
“……”薄青染呕得吐血。
最后是冉淮善意地替她解惑,他眼神温柔似水,说出来的话却令人震惊。
“二殿下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伪君子。华陵帝君来寻我的时候,我心里有过最卑鄙的想法。我并不需要他的万年修为,却想用这颗朱果,换你和他断得干干净净……那样,我便多了一分站在你身边的机会。”
薄青染怔忡,看起来如此温柔内敛的一个人,面对她时,好似从未掩盖过那炽热的感情,他居然将魂飞魄散的危险与站在她身边的机会相提并论。
可她怎敢承他如此深情?
虽然在听得他心意的那一刻,她心底不可避免地涌起过虚弱和欣喜,也有过震撼与悸动,但当这些情绪褪去,她的心里剩下的是隐痛。
曾经有过的誓言早被背弃,是她划地为牢,将自己锁在里面。
“冉淮,你不必为我做到这步。”
“你值得。”冉淮笑着将一个乾坤袋托出,袋中隐隐泛着红光,有馥郁芬芳从里面透出来,“青染,我将朱果给你,究竟想如何处置,由你定夺。”
12chapter 12
放在手上的乾坤袋似有千斤重。
薄青染握着这同时关系着莫沅芷和冉淮命运的朱果,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将它推了出去。
“冉淮,这朱果我不能收,你自己留好。”
不可否认,她很想握着这东西到华陵和莫沅芷面前耀武扬威,让他们再三恳求自己,然后,她会当着那对混蛋的面,把这朱果捏得粉碎。
她真想看看,那一刻华陵帝君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是不是也会有痛的时候!
那样的场景,真是想想就解恨。
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冉淮的一腔深情,即便是错付,也不应该沦为她报复华陵与莫沅芷的手段。
薄青染的拒绝或许让人误会,冉淮面上笑容更深,在这春寒料峭的二月里,耀眼如一道惑人的阳光,“青染,你不需要为我考虑太多,师尊法力高深,可批命并不一定准。”
“那也不必冒险,我拿了这朱果,并没有太多用。”
薄青染还在推拒,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乾坤袋。临渊笑着将乾坤袋纳入自己袖中,“与其你们推来推去,不如让这宝贝跟了我。”
薄青染和冉淮同时一怔。
待反应过来后,薄青染赶紧扯住他袖子,想将东西搜出来,“这件事不能开玩笑,快把东西还给冉淮。”
奈何那乾坤袋已不见了踪影,临渊的口气更是不以为然,“他自己都舍得,你着什么急?”
薄青染气结,“这是两回事!”
胡作非为惯了的二皇子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袖子一挥扫开薄青染,随即使了个仙法从他俩面前遁走。
“我去会会华陵,看看为了这颗朱果,除了万年修为以外,他还肯出什么代价。”
薄青染望着他遁去的白光欲哭无泪,这么重的一个黑锅,临渊那混蛋又给她扣背上了。
因为了解临渊的个性,生怕他真用那朱果和华陵做了什么交易,薄青染匆匆和冉淮道了别,便追临渊去了。
她一路驾云疾行,直追到天宫门口,才远远瞧见临渊的身影。
临渊的对面还站了个仙人。那仙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秀,不是别人,恰恰是灵漪仙子日日挂在嘴边的七离上仙。这位七离上仙是九重天上最清心寡欲的主,天规三百九十八条,大概条条都是比照他定下的。灵漪仙子暗恋他三千年又明恋他三千年,三界的神仙都知道连霞山的乌鸦精对七离痴心一片,七离却还连灵漪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和灵漪仙子果真是物以类聚,连悲惨都悲惨到一块去了。
“临渊,把东西还我。”
薄青染暗暗叹口去,从云头下来,她正准备和临渊算账,一扯临渊衣服,却发现事情不对劲。
临渊的手腕上居然绑了根绳子,绳上光华流转,明显是加持了法术。而绳子的另一头,正握在七离上仙的手中。
薄青染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做什么?”
七离上仙虽是天界刑官,但临渊毕竟是皇子,给这么明目张胆地绑着,大概还是第一次。而且以她的印象,最近临渊好像没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啊?
“奉天帝之命,带二殿下回天宫问责。”七离上仙言简意赅,带了临渊就走。
“等等,到底出了什么事?”
薄青染想要跟上去,临渊用个眼神制止了她,在她面前一贯没正形的临渊这一刻眼神异常凌厉。
“乖乖在外边等着,别跟来,但也不准走!”
薄青染:“……”谁能出来给她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薄青染!”
总是会在七离附近出现的灵漪仙子这一次依然不负众望,及时出现在薄青染的面前。
她那一身花红柳绿险些晃花薄青染的眼。
薄青染道:“你是乌鸦,不是孔雀,穿这么花做什么?”
灵漪仙子啐她一口,“滚!”
薄青染嫌恶地看着她,想数数她身上的颜色,最后还是放弃了,她问:“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天帝为什么让七离来捆临渊?”
“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灵漪仙子瞅瞅四周,见没有异样,忙拉着她拐到了一处小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道:“薄青染,你老实告诉我,白水殿是不是你烧的?”
“这个、这个……”薄青染忍不住支吾,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丰富,她刻意躲了这么些天的事,终于被提起了。
瞧她这模样,灵漪仙子顿时了然,“我就觉得奇怪,二皇子殿下再混蛋,无缘无故的,他烧白水殿做什么!准是你那臭脾气,一点藏不住事,让莫沅芷一激就发了疯!不过临渊这次犯什么病,平日都是你给他当替死鬼,怎么这次他帮你担着?”
“你说什么,临渊帮我担着?”薄青染愣了,前几日她刚醒的时候,临渊不是还跟她阴阳怪气的,对她各种冷嘲热讽吗?怎么……
灵漪仙子看她的眼神更奇怪,“敢情你还不知道?临渊自己向天后娘娘请罪,说他烧了白水殿。天后娘娘罚他在自己寝宫思过,等华陵帝君回来以后再做定夺。可他居然带着你又跑凡间去了,天帝知道后震怒,于是派七离上仙去擒他,带回来交给华陵帝君发落。”
薄青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这位,真是临渊?他的良心让狗叼回来啦?”
她认识临渊多少年了,第一次发现这个混蛋居然有良心。可相应的,她也觉得有点不自在。那次若不是她瞎闹腾,临渊也不会带她下凡,惹得天帝震怒。不过,那个混蛋别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老实同她讲真话会怎样?真是莫名其妙!
薄青染掉头就走。
灵漪仙子忙叫她,“你去哪?”
“我去见天帝!”
“你又犯什么傻,快给我站住。”灵漪仙子急了,想抓住她,却抓了空。
薄青染装着一肚子气往天宫里冲,她脑子里有点乱,心里又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执拗劲。她当初向临渊求救,只是让他帮自己求情,并不是让他给自己背黑锅。而且烧掉白水殿这事,她虽有错,华陵和莫沅芷难道能置身事外?她便是拼着这张脸不要,也要将这些事同天帝说清楚,不能便宜了他们!
眼见天帝寝宫的就在眼前,薄青染刚要进去,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
“劳烦让让!”
她一抬头,顿时恨得牙痒痒,她那久违的“夫君”正站在她的面前,一身气度卓尔不凡,俊俏的五官足以惹得无数女仙心思荡漾。只可惜,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青染,我们谈谈。”
她冷笑,想从他身边过去,“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华陵捉住她手腕,眼底有难解的光芒一闪而逝,“我要临渊身上那颗朱果。”
13chapter 13
华陵捉住她手腕,眼底有难解的光芒一闪而逝,“我要临渊身上那颗朱果。”
薄青染猛地甩开他的手,一丝冷笑在嘴角绽开,眼里讥讽之意源源不断地往外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帝君是不是搞错了,二殿下身上有什么朱果?就算有,你找他讨便是,找我做什么?”
华陵真是好样的!
难怪他会主动找她“谈谈”,原来还是为了莫沅芷。
华陵长眉拧起,“青染,你非得这么说话?”
薄青染冷冷一笑,眼角眉梢全挂上了寒霜,他负了她,却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真有脸。
“小仙学不会莫姑娘的温柔似水,说话不大中听,污了帝君的耳朵,抱歉。”
说罢,她越过华陵就往里边走,可步子刚一迈,手腕又再度被扣住。
华陵抓着她的手,硬生生将她扯回自己面前,他看着她,眉宇间褶皱益深,眼底乌云密布,口气中也有些少见的焦躁,“你想进去替临渊求情吗?”
“与你无关!放手!”
薄青染嫌恶的态度令华陵手上力道一重,薄青染吃痛皱眉,正待发作,华陵的声音低低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只要临渊将朱果交给我,他烧掉白水殿一事,就此作罢。”
……
不知道过了多久,薄青染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华陵扣住她手腕的掌心滚烫,可她却觉得是被蛇咬了一口,那种冰冷粘腻的恶心感始终缠绕在心头,盘桓不去,令她作呕。她望向华陵,那双曾经迷惑过她的眼瞳依旧幽深沉寂,可里面却似蒙了经年大雾,模糊不清。在他的眼里,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她突然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呵呵……一个白水殿而已,就想换蓬莱岛九千年一遇的朱果,帝君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可莫沅芷没告诉你吗,那白水殿是我烧的,根本就不关临渊的事。你用这个来威胁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薄青染不怕责罚,但也绝不便宜你们。我这就进去向天帝讲明一切,也听听天帝的意思,这件事,到底是你们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你们!”
薄青染虽然在笑,可笑容里却有着真切的恨意。华陵在她冰冷的笑容里稍稍放开了手,但他仍不肯放弃。
“青染,我并不想弄成现在这样,可那颗朱果,我势在必得。临渊已经认了错,清源山上上下下也指认当日之事是二殿下所为,你这会进去,我不松口,天帝和天后也只会认为你是替他顶罪。”
华陵有些话没有再说下去,薄青染却已明白他的意思。
华陵在天界的地位极为尊崇,就算是天帝也要给他几分颜面。他若拿不到朱果,执意不肯松口,临渊势必躲不过一场重责。禁足思过只怕是轻的,若交到七离手上,怎么也得掉层皮。
“青染,你考虑清楚。”
加诸在手腕上的力道终于撤去。
华陵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她立在原地,只觉时间从未有过的冗长,她甚至看得见阳光洒落的痕迹,也听得见微风过耳的声音。她垂着头想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都站得麻木,她终于抬头看向了华陵。她捋捋头发,自嘲地笑笑,“华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华陵将唇抿成一条线,皱着眉没有吭声。
薄青染又道:“不过你这次敲错了算盘,那颗朱果,我不可能给你。”如果那颗朱果只关系到临渊,她大概会受华陵的威胁。可它关系的,还有冉淮的天劫。她并不是它的主人,没有资格为它的去路做任何决断。
华陵脸色略略一变。
薄青染将他所有的神色收入眼,道:“天帝面前我还是会去,他信不信我不管,我只求力之所及,无愧于心。”
这一次,华陵没有拦她,他只问:“你当真不顾临渊?”
薄青染脚步顿了下,又继续往前,头也不回地道:“他知道我会这么选。”
在她身后,华陵袖中的拳暗暗握紧又松开。
正如华陵所料,即使薄青染主动认错,只要他不松口,天帝仍不会相信。
天帝最终还是罚了临渊,而且罚得极狠,让临渊在府中禁足一月不说,还附带二十伤魂鞭,由七离上仙掌刑。
伤魂鞭与寻常兵刃不同,鞭鞭抽过去,不仅伤及皮肉,更伤及仙魂。七离上仙看起来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手底下却极狠,二十伤魂鞭一鞭没少抽,一点劲没少用。临渊从天界刑牢出来的时候,一张脸白如金纸,头发汗湿了紧贴在脸上,被抽碎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月重宫两个仙童上前去扶他,他两脚一离地,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
到底是做娘的,天后娘娘虽然总骂这儿子纨绔不羁,可真见他吃了大亏,仍是心疼不已,急忙招呼着将儿子送回月重宫修养。
薄青染跟在旁边,心里头悔意滔天,她那日就是把莫沅芷揍个半死,也不该烧这白水殿,更不该让临渊给她背黑锅。若这祸事她自己担下,天帝怕也不会为了给华陵一个交代,刻意罚这么重。
临渊在月重宫一躺三日,她也就在旁边守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想了很多,万年前的一脚踏错泥足深陷,万年后的作茧自缚累人伤己,都怪她瞎了眼选错了人,如今是时候做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了。
只要临渊醒来,她便去一趟清源山。
这一次,不管天后娘娘与天帝做何决断,她都一定要和华陵斩断关系。
这样一个“夫婿”,就算地位再尊崇,道行再高深,形貌再出众,也不值得她争。他尽管带着他心爱的莫沅芷去死好了,从今往后,他的任何事情都与她无关,她再不要为一个混蛋难过魂伤。
他不值得!
指甲不觉将掌心掐得发白,她正想着,突然听见一声抽气声。她蓦然转醒,只见临渊正费力地撑起身,大概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全没了往日风流潇洒的模样。她赶紧将他扶起,又塞了个软垫在他腰后,“别乱动,疼不死你。”
临渊拿眼斜她一眼,“薄青染,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了吃了多少苦,你居然这么对我。”说完半真半假地拿袖子掩了脸,长叹了一口气,“痴心错付,悔不当初啊……”
薄青染心里头明明闷得发慌,见状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学起临渊的拿腔捏调,凑近去道:“二殿下,你以前怎么教训小仙的?咳咳,‘本殿下带你去凡间,不是让你跟青楼老鸨学恶俗的’,敢问您现在又是在唱哪门子戏?”
“你还敢说!”临渊突然扯住她一缕头发,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会忘记跟你算账!华陵一定找过你,让你用那颗朱果换我免于责罚,你居然敢不答应!”
薄青染眼神左右乱瞟,“朱果不是在你手里吗,怎么能怪我?!”
14chapter 14
薄青染的眼神左右乱瞟,“朱果不是在你手里吗,怎么能怪我?!”
“那你这是承认了?”头皮又是一紧,临渊勾着她头发的手指稍稍用力,他的口气很是不满,“好你个薄青染,我就诈一诈你,没想到还真诈准了。我替你背了黑锅,你居然不顾我死活。”
“啊!”闻言,薄青染悔得连肠子都青了。眼见临渊的手还想用劲,她赶紧扑过去掰他手指,妄图抢救自己可怜的头发,一面还在嘴硬辩驳,“难道华陵没来找过你?你不是也没给他吗?”
临渊轻哼了声,“那是因为华陵给不出我要的筹码。这跟你顾不顾我的生死,完全是两回事。”他揪着薄青染头发的手指死活不松开。
拉扯间,临渊的衣袖滑下,露出了手臂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暗红色鞭痕。
薄青染见状眼神一闪,手上的力气顿时没了,她抿抿嘴,觉得有些口干。
她还没忘记临渊这身伤的来历。
“临渊,你干嘛要替我顶罪?”
早就想要问的问题终于出口。
在她记忆里,二皇子殿下从来混蛋透顶,总带着她胡作非为,惹下祸后又立马将她推出来背黑锅。他的一大喜好就是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借打击她给自己找乐子,什么时候起,他还顾起她的死活来了?
“这个嘛”临渊放开了手,那缕发丝从他指间滑落,就像抓不住的流沙。他半靠回床上,想了想后很认真地说:“大概是一时头脑发热,犯了傻,就跟你当初嫁给华陵一样。”
“……”
心里积郁的酸涩之气啪地被戳破,薄青染无言至极,她果真不该对他抱什么希望吗?
而床上的临渊继续道:“不过,不管出发点怎么样,我为了你受罪这事却改不了。因此嘛……”临渊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些算计的光芒闪动,薄青染眼皮一跳,正想着没好事,接着就听到了下半段话,“作为补偿,我被禁足这一个月,你就留在月重宫伺候我给我解闷好了。”
“凭什么让我伺候你!”她反射性地想顶嘴,一句话刚出口,一只鞭痕累累的胳膊便伸到了她面前。她喉头咕咚一声响,剩下的话顿时跑没了影。眼看临渊作势还要解衣服,展示下他那饱受伤魂鞭折磨的背部,薄青染赶紧捂住眼,“好了,你说什么算什么吧!”
临渊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顺便开始发号施令,“那好,我现在饿了,想吃上次在灵漪仙子那用的点心。”
薄青染道:“这个简单,我去连霞山找灵漪要点。”
临渊笑了下,摇头道:“我要吃现做的。”
薄青染点点头,站起身来,手指一捻召出只灵鸟,“我让灵漪现在过来。”
临渊脸上的笑容转淡,他手指敲了敲床沿,“薄青染,你是真不懂呢,还是在跟我装傻?我要吃你亲手做的。”
“我做?!”薄青染揉了揉耳朵,“你说笑吧?”
神仙不似凡人,本就不贪口腹之欲。她身份尊贵,生来就是上仙,顶着南方帝君朱雀上神之女的名号,在遇见华陵之前从来是养尊处优,近庖厨的机会屈指可数。她这辈子,仅仅就做过一次点心,还是为了讨华陵的欢心。可那位帝君只尝了一口,便将好看的没拧成了一团死结,再没那点心一下。
“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
惊觉自己的又一次走神,薄青染狠狠掐了掐手心,她怎么又想起那混蛋!
她将注意力收回,床上,临渊的表情的确不像说笑。
“快去做吧,别耽误时间。”
她还想做垂死挣扎,“你不怕毒死自己?”
临渊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如果难吃,死的就是你。”
果然还是个混蛋!
薄青染愤愤握拳,转身出门。
她刚走不久,临渊宫中一个小仙童便来禀报,“二殿下,华陵帝君在宫外求见。”
临渊闻言,眼稍稍眯起,手指摩挲着身上锦被的绣纹,轻笑了下,笑容冷沁沁的,“他来得倒是挺快,不过不凑巧。”
当薄青染端着一碟子点心再度出现在临渊面前的时候,二皇子殿下先是一愣,继而很不卖面子地笑了起来。临渊的相貌肖似天后,五官生得极俊,尤其是那双眼,眼尾略长,笑起来异常惑人。但此刻,薄青染只能从他眼中看见促狭,“你是滚面粉堆里去了吧?”
薄青染的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面粉,脸上还掐了个白指印,很是狼狈。
临渊毫不掩饰的嘲笑让她心里猛地燃了簇小火苗。
她没好气地把点心搁到床头,“吃吧!”吃不死你!
临渊笑着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到了点心上,这一看,他嘴角抽搐了下,道:“你先吃一个试试。”
薄青染略略一怔,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推拒道:“还是算了吧,本来就做得不多,待会怕你不够。”碟子里的点心的确不多,卖相也着实不好,一个个胖瘦不均东歪西倒,尽是歪瓜裂枣的模样。但这都不是重点。她亲手做的东西,她很清楚,这东西最可怕的一准是味道。
“不会。”临渊拈起块点心,递到她嘴边,他嘴角微微上翘,眼里却全是胁迫光芒,“来,试试。”
这场景要放在热恋的情人身上,无疑是你侬我侬的调情场面。可放在他俩身上,却怎么看怎么不是那回事。
薄青染咬紧牙关死不开口。
临渊等了一阵,嘴边笑容加深,声音里却带了警告的意味,“张嘴。”
薄青染别过脸假装没听到,可她视线一扫,却诧异地发现,临渊的袖子里有个眼熟的东西。暗紫的颜色,里面隐隐泛着红光,那是冉淮的乾坤袋!
薄青染的手飞快地伸了过去,可手指刚勾住乾坤袋袋口的系绳,就被临渊抓住。
临渊一面抓着她的手,一面把手中的点心放回碟子里,抬高眉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替冉淮拿回朱果。”薄青染这会倒能理直气壮。不管怎样,朱果都是属于冉淮的,它关系着冉淮的生死大劫,自己必须给他送回去才对。“这东西你留着真没用,还是让我还给他吧。”
临渊任由她勾住乾坤袋的系绳,又不松开的她的手腕。他看了眼她脸上那个白白的指印,突然抬起手,用袖子替她擦拭。他的动作放得很轻,但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薄青染觉得很莫名。她不自觉地侧了侧身子,可临渊的手居然从她脸颊往下移,顺着她颈部曲线滑到肩膀上,替她将垂落肩头头发捋至耳后。他凑到她耳边,视线却越过她看向门口,“这东西对我的确没用,对他,用处却大着呢。”
“他?”
薄青染心里头砰砰砰敲起了小鼓,她狐疑地回过头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一部分阴影甚至投到薄青染面前。
某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君这会情绪不佳,脸色沉得快能滴出水来。
屋里的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气氛突然变得很紧张,什么都像停止了一样,只有角落里的水漏声滴答不断。
许久后,她听见他开了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15chapter 15
华陵帝君的视线死死钉在薄青染和临渊身上,几乎要将他们俩钉穿几个孔。
薄青染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临渊的姿势。
她的手伸进临渊衣袖里,就像在攀着临渊的手臂,而临渊替她将耳边的头发往后捋,刻意凑在她耳边说话,好像在同她耳鬓厮磨。
这个姿势,大概真的有点瓜田李下。
不过,华陵摆出那副捉奸在床的臭脸做什么?比起那晚他和莫沅芷间的活色生香,自己和临渊规矩多了,他有什么资格来给自己脸色看?
伸手将临渊推开,薄青染转身看向华陵,她下巴微抬,眉头高挑,“我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帝君费心。而且帝君贵人事忙,没事来月重宫做什么,难道还嫌前几日在天帝座前威风摆得不够,居然摆到这来了?”
薄青染张口便是一顿冷嘲热讽,摆明了不欢迎。
华陵的脾气本就不算好,听了自然是眉头紧皱。
薄青染瞧得分明,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分。临渊吃这顿苦头,泰半是因为她,可也有华陵刻意刁难的功劳。
如今这位帝君再度寻上门,八成还是为了那颗朱果。
可他未免也把别人想得太可欺了,他凭什么以为在临渊受了这场罪以后,他们还肯把朱果给他?
做他的春秋大梦!
薄青染伸手朝门口一指,直截了当下了逐客令,“帝君来此,无非是为那颗朱果。但你尽管放心,那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你。门在你后面,你从哪来的请往哪回,月重宫不欢迎你。”
华陵没有动。
但薄青染看得清他脸上强忍的怒气,也看得见他眼底被死死压制住的火焰。
除了她,大概还没有谁对他这样不给面子过,可她薄青染生来就是个不会看脸色的,别人叫她难受,她断不可能再陪着笑脸贴上去。
她还想说两句,突然,临渊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后牵。
“青染,帝君是我请进来的,你别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去后面坐着,让我和帝君谈谈。”
“你想跟他谈什么?”
薄青染心头冒出点警戒,之前临渊说过,他不肯给华陵朱果,是华陵没有给出他要的筹码,他现在该不会就是想拿这朱果和华陵谈条件吧?
临渊笑笑,未置可否。
他放开薄青染的手,召仙婢来给华陵看座后,自己也在床头坐下,他张口便问:“帝君为什么非要那颗朱果?”
华陵的眉头皱了下,却将视线投向了薄青染,那眼神里似有些看不透的情绪纠缠,薄青染心中别扭,不舒服地别过脸,华陵眼神随即一凝,开口道:“二皇子何必明知故问?”
临渊懒散一笑,“帝君可以不讲,但东西我同样可以不给。我挨的二十伤魂鞭,足够换你一座白水殿了。若你还嫌不够,我便照原样给你再造一座也无妨。”
华陵看向临渊的视线陡然变得凌厉,临渊却无所谓地回他一笑。
最后,华陵开口道:“沅芷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我以血契强锁住她的魂魄,没有朱果替她凝神聚魂,她也撑不过今年。”
“血契锁魂?”临渊闻言笑容更深,他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帝君。这位莫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帝君为她如此?万年的修为可以不要,同生共死这等血契也敢随意结下,你就不怕莫沅芷形神俱散,你也躲不掉吗?”
华陵这次选择了沉默。
但就算他不讲,薄青染也清楚。华陵虽是远古上神,神力无边,可以血契强替莫沅芷锁魂,保她性命,也是件很冒险的事,耗损修为不说,如若不慎,还可能形神俱伤。
她将衣摆揪得死紧,心里头觉得无比讽刺。她已经决定要同华陵一刀两断,可这些事情听在耳中,还是觉得刺耳得紧。
这时候,她听见临渊又道:“这是帝君的私事,帝君不愿意谈也就罢了。但是这枚朱果,我从冉淮手中得来也不容易,帝君想要,总得开得起代价。上次我提过的事……”
“二殿下上次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这颗朱果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还请二殿下重新换个价码。”
临渊笑着摇头,“我想要的,而帝君又能够给的,仅此一件。”
薄青染在旁边越听越糊涂,临渊想要华陵用什么来换朱果?
还有,这两位未免太过分,朱果根本不是他们的东西,拿来谈交易还谈得火热?敢情莫沅芷的命是命,他临渊的目的是目的,冉淮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般想着,薄青染从后面走上前,走到临渊的身旁,“你们不用谈了。这朱果怎么也是冉淮给我的,轮不到你们拿来做交易。”说完,她朝临渊伸出了手,“临渊,把东西给我,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和你生气。”
她从未用过这样强硬的态度和临渊说话。
临渊沉吟片刻,正想开口,却听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天后娘娘带着两个仙婢从外面进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剑拔弩张的?华陵是来看望临渊的吗?这次的事你不用在意,他一向浪荡惯了,做事又无法无天,理应受点教训。”
薄青染和华陵都起身同天后娘娘行了礼。
天后娘娘直接到临渊床边坐下,她边察看临渊身上的伤,边对薄青染和华陵道:“你们俩都坐下,青染你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至于华陵,你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弟子,在我面前,不需要讲太多规矩。”
天界诸神中,天后娘娘是华陵少有的肯给面子的几位之一,她发了话,华陵也就依言坐下。
但不管是谁,全都默契地没有提朱果一事。
倒是天后娘娘见临渊的伤没有大碍后,便将随行的仙婢谴退。
待殿中大门被掩上,她抬眼看向薄青染和华陵。她的眼睛和临渊的几乎是一般模样,但临渊眼角眉梢总有几分不正经的风流意,而她只是坐在那,视线淡淡一扫,便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流出。
“青染、华陵,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得讲。你俩的婚事算是我一手促成的,可从头至尾,却是一波三折。华陵你有几件事做得过分,对不住青染。大婚之日逃婚失踪,青染等你万年,可你回来后,却与个凡间女子纠缠不清,太过胡闹。至于青染,你的性情我知道,怪只怪朱雀上神走得早,我又太宠你,养了你一身的怪脾气。可不管怎样,你俩也是成了亲的夫妻。凡间夫妇短短几十年还要求个白头偕老,何况是你们?”
华陵抿着唇没说话。
薄青染想反驳,但被天后娘娘拿眼风一扫,她就没骨气地闭了嘴。
只听天后娘娘又道:“华陵,今日我多管闲事,替你俩做个主。你即日把那凡间女子送走,带青染回清源山去,好好过今后的日子,如前些时候的胡闹,断不可再有。”
华陵似有些为难,“天后娘娘教训的是,但沅芷如今性命危急,我还不能将她送走。”
天后娘娘眉头微蹙,薄青染闻言只是冷笑。
天后娘娘大概是恨铁不成钢,想出手替她赶走莫沅芷,奈何华陵不买账。只是天后娘娘不知道,这样夫婿,她早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要了。
心里头这般想着,薄青染提着裙摆,扑通一声给天后娘娘跪了下去,清声道:“青染斗胆,恳请娘娘准许,判我与华陵帝君和离。”
天后娘娘的脸色瞬间转沉,凤目中有些不虞之色,“青染,休得胡闹,你们还嫌笑话闹得不够多吗?”
换作往日,天后娘娘动了怒,薄青染便不敢再造次,但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作罢。她道:“早在万年前,帝君逃婚失踪的时候,青染的笑话便算闹到顶天了,当初我都熬过去了,何况如今?而且天界也并非没有和离的先例,昔日西海龙女嫁给天权星君,日日生嫌隙,不也判了和离吗?青染斗胆,请娘娘成全!”
天后娘娘交握的手指动了下,她看着青染,道:“可西海龙女之后如何?不过是孑然一身,幽居于西海龙宫之内。上次清池饮宴,她随西海龙王前来,你瞧她的形容,可欢欣愉悦?”
薄青染没有辩驳,旁人如何她不知,她只知道,自己此生此世,断不想再同华陵有任何牵扯。她抬头看向天后娘娘,眼中全是坚持,再度道:“恳请娘娘准许。”
天后娘娘稍稍坐直了身子。
大殿里明明有人,一下子却空旷得发紧。临渊始终盯着薄青染看,华陵则抿紧了唇,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怒色。
许久,终于有人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同意。”华陵上前一步,将薄青染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同天后娘娘告退:“我这就带青染回清源山,失礼之处,恳请天后娘娘见谅。”
说完,他便霸道的拖着薄青染离开。任凭薄青染如何挣扎,他始终不肯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