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顿经常收到大妹的汇款和来信。
大妹的世界只有一个村子那么大,信里的主题无外乎家里的大羊生小羊了,村口新盖了一座桥,原来的村长换了新人……
有一次大妹邮寄过来200元钱,是她在村里捡易拉罐、捡酒瓶捡了大半年换来的钱。
大妹说,读书累,哥哥要吃好点儿。
洛顿在陕西读完初中,在安徽读完了师专,在湖南大学毕业。
2006年他学成归来时,二妹也在拉萨读完了高中,终于熬出头了,多亏了大妹和父亲的苦苦支撑。
父亲带着大妹二妹早早等在了机场,当洛顿站到面前时,他们还在四处张望寻找。
多年的离别恍如隔世,家人已认不出他来了……
洛顿离家9年,去时13岁,归来时22岁整。
他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们,头发已花白的父亲,容颜憔悴的大妹。
大妹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哥哥的未来,她本该拥有更好的命运。
…………
洛顿后来选择当老师,主动要求调到艰苦的纳木错小学,他后来成为那里最出色的老师。
老潘说,洛桑顿珠老师的选择,应该和当年大妹的辍学有一定的关系。
往事无法回头,故而当下愈发要尽力,他是在尽力去卫护那些大妹的命运,让她们的人生多一些理所应当的可能性。
老潘说,在纳木错小学的老师身上,不乏洛顿这样的故事,很多老师背后都有一个大妹。
这或许也是老师们固穷守贫地教书育人的原因。
他说,和这些真正的老师比起来,我这个所谓的老师算个屁?人家是发心扎根在那里的,而我只不过去支教了短短一年而已。
确实,和那些老师比起来,老潘的支教什么都不算。
和老潘比起来,某些所谓的支教志愿者又算什么呢?
不是非要拿他和别人比,只是人总该拿发心来比比真心。不是说提到支教就值得认同,去个十天半个月的那种都值得鼓励。
善行不应入魔道,人总应时时审视一下自己的发心——
你真的是去教书吗?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别把什么暑期体验和真正的支教混为一谈。
别打着什么“告诉孩子们外面的世界”的名义去攒合影照片。
你到底是把支教当成一份需要认真履行的义务和职责,还是为了拍照卖惨、发帖博喝彩,为了自己的存在感,去把孩子当道具?
知道你年轻,有热血,总想做点儿什么。
可骂的就是你这腔盲目喷薄的热血!
那些大妹上个学不容易,老师一职,本应是虔心渡他们的船……
如果你发心不够,就不要去。
如果发心不诚,别瞎玩行不行?
(七)
老潘说他一直很羞惭自己只支教了一年。
他羞惭当年离开时,孩子们哭着送别。
车开离学校两公里处他回头望,那些孩子跳着叫着,想把他喊回来。
他那时开车回北京,从纳木错一直哭到格尔木,眼睛肿成一条线……
之后每逢教师节他都会掉一次眼泪,那一天他总会收到许许多多孩子发来的短信留言。
老潘后来选择永驻藏地,应该与那些孩子有关。
在纳木错小学的最后一堂课上,他曾允诺要帮助他们10年,要看着他们一个个考上大学。
这话他后来做到了,这个老文青后来终结了在北京的一切,回到拉萨开书店。他靠那家书店收养了十几个小孩。
那家书店,是他给自己和那些孩子修造的船。
那条船上承载的不仅是孩子,还有支教老师,真正的那种。
自2011年年始,天堂时光旅行书店开始资助支教老师。
老潘拿出店里的流水,联合北大校友会“喜马拉雅”,按月给老师们发补贴,每个老师每月发放生活费1000元。
资助和输送的老师遍布藏区:
当雄纳木错小学、日喀则秋木乡小学、那曲尼玛县各个小学中学、山南桑日县增期乡小学、白堆乡小学、雪巴乡小学……
去年冬天我回拉萨看老潘,落地后他不管饭,打了个招呼就跑了,说是必须去接待更重要的人。
他接待的是被资助的支教老师,他们来拉萨放假修整,从那曲尼玛县回来的,其中有甘肃的朱旭、四川的耿漫漫、吉林的赵日阳……从20多岁到30多岁都有,都已连续支教了一两年。
个中最让老潘赞不绝口的是崔卓老师,来自山西。
她支教了一整年后不舍得离开那些孩子,又主动延长了一年。
那曲气候恶劣,天气糟糕时凄风惨雪如地狱一般,海拔4700多米的高原上,崔老师顶风冒雪自己拎冰水喝,皮实得不像个小姑娘。
被资助的支教老师大都由老潘输送。
他的招募条件很严苛,需有详尽的简历,需面试长谈,需做体检以判断是否能坚守高原。
对待支教一事我们三观一致,老潘只招募长期支教者,所有短期支教的,不论来自多么牛×的大学,不论由多么牛×的社团组办,通通谢绝。
他谢绝人家时不忘摆事实讲道理,我有一遭坐在一旁看着他打电话,说到动情处他嗓子还哽咽,用的还是诗一样的措辞和排比,偶尔还押韵……
拒绝就拒绝,搞得那么文艺干什么?
我替他尴尬,我求他:你别说了,你还是弹钢琴去吧好吗?
老潘对待支教老师的方式也极其文艺:
所有的支教老师都可以来书店免费拿书,拿走的书不用还,直接捐献给所支教的学校。
细想想,书店之所以一直赔钱,难道与他那太过文艺的管理方式无关?
再没见过数学这么不好的老板,他貌似希望每一家书店都是一座小型图书馆,制定的制度是热烈欢迎借阅——有会员卡的人可以无限量借阅,终身免费。
开书店不好好卖书反而鼓励借,这不是耍流氓吗?
借书又不制定良好的还书机制,这不是诱导别人耍流氓吗?
他的大脑回路之曲折令我难以理解。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个话题,我后来请教过他的观点,得到了一段长长的微信回复,原文如下:
……在牧区里行走,经常会遇到本地人拦车,有一次遇到一个人,递上2000元现金和一个户口本,让我捎到200公里以外的村庄,有人会在那里等着。啊,一份嘱托,一份信任,让你不得不以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把东西带到,这种信任,怎能辜负呢?
……每次当车子陷入沼泽中,总有路过的藏族司机,裤腿一挽就下去帮你挂绳牵引,帮完你就挥手一别,别无他求。这种温暖的力量,可以驱使你今后一直无功利心地帮助别人,同样不求回报。这种感觉,就像面对雪山时产生的那种莫名的依赖感。每当我站在雪山面前,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看一会儿,就无比地知足了……
他微信中体现出的那种认知层面的高境界,我很敬仰。
但敬仰了一会儿之后我想起来……真有人借书不还时,这个理想主义者也骂过街。
另外,开书店难免遇到窃书贼,他曾被频繁“借”书的人整哭过。
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他做的远没有说的那么超然。
早几年,《孤独星球·尼泊尔》绝版,当时淘宝上炒到300元一本,他紧张坏了,专门写了告示搁在书上:千万别拿走,可贵了!
什么情商啊……这不摆明了招贼吗?
人家偷的可不就是贵的!于是书丢了。
他悲怆极了,不肯吃晚饭,弹了一宿的肖邦。
不过一个月后那本书回来了,被人从门缝里塞回来的,闻闻气味……嗯,咖喱味这么重,书籍君你是去加德满都穷游了一圈回来的吗?
把书翻一翻,掉出来一张小字条:当小偷,太难受了。
(八)
老潘的书店里有不少老孩子,比如二哥。
二哥是个老头子,来自捷克,年轻时扎去东欧当倒爷,几十年来定居在布拉格。
人老思乡,总惦念故国,于是金盆洗手后年年跑回国来住上几个月。
他并不爱在天津老家老么实儿[59]待着,总爱开着车奔拉萨,去老潘的店里当义工。
这么老的义工倒也罕见,且忙前忙后尽心尽责,他和我嘟囔过老潘,嫌他做生意没脑子,他说:介孩砸[60],败家的命啊……
二哥有一张港片里才有的黑帮大佬脸,人却诙谐,我极爱找他聊天,爷儿俩晒着太阳对喷唾沫星子,侃一侃世界嗑。
人老心不老是件很好玩的事儿,他是网上说的那种典型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老孩子,兴头上啥事儿都敢干,我随口说了句想散心,他当天就拉着我去了纳木错。
当天陪绑的还有彬子和老潘,大家战战兢兢地看着二哥把吉普车当赛车。
环湖一圈风驰电掣,当天往返,牛×坏了……
途中乌云压顶,暴雨倾盆,我们差点儿被雷劈死……
回到拉萨后,二哥一甩车门:你们都赶紧回去碎[61]吧,我回书店守夜去了。
老潘的书店里还有一个老孩子,是个爱穿藏装的、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老潘安排老太太在书店里摆摊儿卖东西,提供给她各式各样的手工纸,让她缝订成小本子出售。老太太的生意很不错,一年挣过两万多,她很高兴,总对人说自己老了老了但还是有点儿用的,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她并不知道买本子的钱大半是老潘出的。
老潘找了许多朋友帮忙,让他们假装顾客去买本子,朋友们戏演得好,老太太一直没发觉。
其实发觉了也无所谓。
这本就是她亲儿子老潘应该做的。
老潘和我说过的,他是母亲一剪刀一剪刀养大的。
那时候他们住在吉林集安,父亲看山,当护林员,母亲和姐姐开理发店,一只电推子一张老式椅子,专理秃头和寸头,不知伺候了几万个脑袋才供老潘上完学。
20世纪80年代初生活艰苦,素日里吃死面饼子,掐一块饼子,地里拔两根葱,老潘溜达着就去上学。他没玩具没玩伴,理想是当书店的销售员,因为可以免费看书。
20世纪70年代生人普遍没什么零花钱,读书基本靠借。母亲偷偷塞钱给他买书,他不忍心要,13岁时捡废品攒钱,去供销社买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人民币14.95元。
那套书现今保存在拉萨书店的书架最高处。
老潘考高中时是应届生第一名,上的是集安市第一中学,他比大鹏早五届,算是“煎饼侠”的嫡亲师哥。
他一直到上了高中才见到真正的书店,在此之前对书店的认知是供销社的角落,那里堆着的书有的是小说杂志,有的是关于养鱼养猪的。
除了读书,他年少时还喜欢听歌,唯有在书中和音乐中才能捕获安宁。
他从不敢问父亲要钱,也不舍得要母亲的钱,自己跑去公园给人做剪影和画像,挣钱买书、买磁带。
他不懂什么是文艺,只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可以将难过时的自己包容,被窝一样温暖,盔甲一样安全……
家里是不安全的。
父亲酗酒、家暴,喝多了砸家具,大年三十也掀桌子,不止一次大半夜把他和妈妈、姐姐赶出去。
三人的脚都在雪地里冻伤过,鞋来不及穿,跑晚了会被打,父亲发飙打人的场景多年后依旧历历在目,阴影囤积不散。
父亲后来喝死了,在老潘考上通化师范学院的那年。
抱着骨灰盒把他送回老家的是老潘,解脱大于悲哀。
若干年后谈起父亲,老潘说他现在已然到了父亲当年的岁数,忽然就理解了一个底层中年人当年的愤怒、暴躁,对生活处境的无奈,对整个世界的绝望。
他说:如果父亲当年也爱读书该多好……
他坐在钢琴前,环视着满墙的书籍,道:或许也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说也奇怪,那一次他没掉泪,语调平稳,像个真正的中年人那样。
(九)
老潘把母亲接到了拉萨,和他一起住在书店里。
老潘的母亲没高反,有帕金森,有高血压有膝关节炎有骨质增生……
老潘把母亲的房间安排成和自己门对门,听说他很享受被母亲管着的感觉。
女人越老越需要闺密,他陪母亲聊天时很健谈,但很多事要婉转地讲,不然会把她吓到,让她后怕。
比如2013年11月那次的大难不死。那时老潘下乡到那曲尼玛县考察贫困学校,大雪覆盖了山路,车在山顶拐弯处滑向山谷,他急忙松刹车往回猛打轮,车迫停,撞山侧翻50度。
当时吓傻了,山谷深达上百米,掉下去寻不回尸骨。
母亲年龄大了,越来越像小孩,开始爱哭,总说自己给老潘添麻烦了。
她一哭,老潘眼泪立马掉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哭。
他跟母亲说:别这样啊……小时候你牵着我,现在轮到我牵着你啦。
他说:那我给你弹钢琴听一听,好不好啊?
自然是不好……
母亲说:要不你还是读书给我听吧……
他给母亲读过很多书,包括我的。
他给我发过视频来着,视频里老太太在抹眼泪,他恨恨地用哽咽的语调在一旁骂:写的这是什么破书啊这是……老惹我妈妈哭!
跟我有个蛋关系啊!赖到我头上干吗?
我妈读我的书就不哭!
气着的不止我一个人,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有个朋友气得比我厉害。
那一遭老潘带母亲去台湾玩,一并带上了朋友家的老太太。
他陪着俩老太太逛街,从台北到台中再到台南,想吃什么给买什么,走得再慢也不嫌烦。
俩老太太有时候忽然就不见了人影,他满夜市狼窜着找人,急得满头大汗,一回头,背后跟着两个捂嘴偷笑的老太太。
鹿港小镇那一站是他专门安排的,俩老太太都很激动:唱了那么多年歌,终于来了……
朋友家的老太太尤其激动,她拨通自己儿子的电话,拖着哭腔说:
儿子,妈白生你了……
她说:孝顺归孝顺,可你从来都不带我出来玩,你看人家小潘……
其实在陪伴妈妈这方面,老潘着实可圈可点。
他说妈妈年龄大了,视力不太好,看书看电影太伤神,不如带她看实景。于是他带老妈去旅行,完全自由行,慢慢地走,不着急。
他用这种方式让母亲多了解外面的世界,知道更多好玩的事情。一路上他凡事都会咨询母亲的意见,请她拿主意,于是母亲愈发觉得自己很有用。
他这几年带妈妈去了国内许多地方,包括香港和台湾,每次在机场,他都把妈妈抱到行李车上,撅着屁股推着她跑。
他长得像熊,跑起来地动山摇,妈妈坐在行李车上捂着帽子哈哈笑。
这个老孩子其实很好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价值观,如果很难做到相互理解,那就尽量互相谅解。
若做到谅解也很难,那就学会哄。
哄人是门艺术,要诀是好好说话。
其实所有的老孩子都很吃哄,哄了就比不哄强。
(十)
我这几年不常去拉萨,却常见老潘。
他每次下到内地都会跑来和我见一面,大家吃个火锅聊聊天,逛逛琴行和书店。
其实我真的不太乐意和他在内地相见。
每次见面他都会从怀里掏出条哈达,以极其文艺而浮夸的动作给我系在脖子上。
洁白的哈达飘飘,小马哥似的,上海滩一样……
我压低帽檐儿走在大马路上,路过的人你笑什么笑,打哭你信不信……
说好了下次不许再这么隆重了,我是真的脸皮儿薄,可下次老潘依旧一见面就伸手往怀里掏……
按藏地规矩,献哈达是种朴素而美好的情感表达,我没办法拒绝老潘,那样太不礼貌。
其实在我认识的人里,收到过哈达最多的是老潘。
差不多有5000条。
5万里路5000条。
哈达来自藏区的老师和孩子们。
老潘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帮扶援助过100多所小学,遍布那曲、当雄、日喀则、山南、昌都……海拔大都在4500米以上。交通自然是不便,基本是沙石土路和搓板路,他们却平均每所学校都会跑上两三趟。
第一趟实地考察,与校方建立信任,让沟通变得平等顺畅。
第二趟去解决问题,如物资发放、校舍修葺、特困学生核实、患病儿童义诊、支教老师输送。
第三趟是跟进和监督,这是规定环节,路再远也不能省略。
如此这般,才算初步帮扶援助了一所学校。
每年跑的山路差不多上万公里,他们连跑了5年,推辞不掉的哈达收了5000多条。
那些哈达囤积在老潘家,他就住在书店楼上,一推门就能看到。
老潘不让人给那些哈达拍照,好几次对外解释说,他只是托管,这些哈达并不属于他,而属于他身后的那些朋友,是大家无时无刻不在伸出援手共同付出,才有这么强大的援助力量。
他说他起到的只是发掘、执行、监督的作用,让大家的心意落到实处而已,如果没有大家咔咔掏银子,这些事儿也就干不成了,他在其中真不算什么……
我个人认为他没必要解释那么多,行了善自当享福报,坦然受之就好,搞得这么谦逊干吗?生怕被别人当成个好人是不是?当个好人很丢人吗?
后来细想想,倒也能理解他:
这是个盛产道德法官的时代,流行把公德和私德捆绑,是誉是毁是逆转,世人热衷一边倒,爱当墙头草,于是好人畏惧被高尚化,谦虚和低调成了最基本的自保。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像献上一条哈达那么简单就好了。
算了,接着讲故事吧,省得惹来二B喷子瞎吵吵,行行行,你都对,你赢了我输了好不好?
5000条哈达哦,背后一定有许多好玩的故事。
可惜,关于故事,老潘只和我说过其中的8条。
据说那8条哈达带法力,是天赐神授的。
有年夏天,老潘开车到山南广嘎乡小学发放物资,一并核对患病儿童名单。
离开时,校长说孩子们要排队献哈达,他婉言谢绝。校长说,那就安排几个学生代表吧,总要献一下才好,不然孩子们该不高兴了。
于是收下了8条哈达,8个班的孩子的心意。
返程时遇到事儿了。
回拉萨的路需要翻山,天降暴雨,土路上泥水横流,迎面开来的一辆皮卡车因路滑直接冲出了路基,卡在了几百米高的山崖边上。
皮卡司机爬出来求救,据说脸都吓紫了,瓢泼大雨中老潘犯了难,自己车上并没带拖车绳,有心无力啊,眼睁睁看着皮卡往下出溜也帮不上忙……
皮卡后来被救出来了,是老潘开车拽出来的。
多亏了那8条神奇的哈达,真没想到薄薄细细的几片绸布条,居然没被绷断。
老潘说,多亏了孩子们的这8条哈达,多亏自己收下了这8条哈达,如果没收或少收,鬼知道那天会怎样……
他说:这个故事教育我们……
我站在人头熙攘的三里屯街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任他将哈达掏出展开迎风飘扬,众目睽睽下拴在我脖颈子上。
老潘说了,这个故事教育我们接受祝福时要发自内心地微笑,不然可能会遭天谴的。
(十一)
老派的文青总有些难懂的矫情,老潘也一样,熊毛病不少。
很难搞。
2016年,他出版了一套图文摄影集,人文得很,水平极高,我想帮他发条微博增加点儿销量,他打死不让,说放在自己的书店里卖卖就好……
卖个鬼咧,他自己整套整套地白送出去不少。
被送书的人很多只是普通顾客而已,不过随口夸了句他钢琴弹得好,即被引为知音,又送书又献歌,还要帮人家买《文成公主》的门票……
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回头你路过拉萨,可以去他书店试试这招。
其实,相比他的钢琴弹唱……他真的是个不错的摄影师,照片拍得极好。
我连续两本书都用了他的摄影作品当插图,图片使用费他不肯要,微信转过去的钱他不收,回敬我一组龌龊小人儿扔屎的表情包。
也罢,朋友之间谈钱俗了,表达心意应投其所好。
我搞来作者亲笔签名的《人类简史》赠他,他欣喜地夺过来就跑,转天回礼我一大瓶野生六味地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望我补肾壮阳?
那地黄现今躺在我家冰箱里,懒得吃,嫌吃了以后心里堵得慌。
送你妹的地黄啊,有本事你怎么不送我几斤虫草?
…………
2017年春,我赴江苏淮安,主持另一个拉萨兄弟的婚礼,青唐嵇翔。
嵇翔和他媳妇都与老潘有不解之缘,他们都曾是支教老师,都扎根在了西藏。
嵇翔告诉我一个消息:中央电视台《朗读者》栏目邀约老潘去上节目,被这家伙拒绝了。
我告诉嵇翔一个消息:原定婚礼上让老潘以支教前辈的身份致贺词,也被他推辞了。
真的是熊毛病不少啊……
我俩嫌弃坏了,什么玩意儿啊?又不是让他贴金赚誉走红毯领大奖,至于这么胆小吗?
我俩一起冲匆匆赶来的老潘翻白眼,他刚下飞机,叼着烟斗,裹着那件不羁的旧外套,依旧臃肿而邋遢,像头刚刚结束冬眠的藏马熊一样。
笑啥笑,好歹是参加婚礼,你穿得稍微体面一点儿又能怎样?
那天婚礼仪式上,我眯起眼睛往台下瞧,远远地把站在角落里的老潘瞟一瞟。唉,人家新郎新娘都还没步入情绪高潮呢,他在那儿抹啥眼泪儿?手还捂着小心脏,宛如一个巨型小姑娘……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在感动与自我感动这个领域,他的打野能力真强。
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身旁的朋友里再没有谁能奇葩成他这样。
那一刻,本着呈现生物多样性的原则,野生作家起了心动了念。
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十二)
文章若要写得严谨,须整理自己的回忆,须向当事人求证各种细节,在某种意义上算采访。
从未经历过他奶奶的这么斗智斗勇的采访……
不多说了,很烦,打倒大龄矜持文艺老青年。
那场采访最终失败,文青战胜了文氓。
够够的了,我对老潘够够的了,真羡慕他有我这样靠谱的朋友……我就没有!天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力精力和脸皮去核实各种信息,才搞定这篇文章。
好了好了,终于写完了这篇文章。
此文旨不在树立什么先进观念,意不在塑造什么光辉形象。
想表达的中心思想不过3句:
1.人无痴无趣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无真气也。
2.入世即俗人,但总有一些俗人,俗得和你我不太一样。
3.要有足够的接受力,才能消化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打开方式。要有充分的理解力,才能明白一个老文艺青年的自我修养。
至于为何定名《小慈悲》,
仁者见仁,君可自行度量。
常识构建底线,阅历塑造审美,选择换来航向,修行成就慈悲。
业里修身,自度度人。
仁者多现自在相——多疵多癖多毛病,且痴且趣且慈悲。
大冰的小屋·一鸣《拉里拉萨》
大冰的小屋·鬼甬《它在日喀则》
大冰的小屋·白亮《我们》
大冰的小屋·王二狗《异类》
写给族人的一封信
我写你看,等于我说你听。
亲生读者们都晓得。
野生冰不过一个走江湖的说书人罢了,野生作家而已。
一不是被文学圈圈养的作家,二不是都市言情励志鸡汤作家,三不是旅行文学作家——
曾是背包客,但并不写背包攻略故事。
有过旅行者身份,但并不写旅行文学。
不想写懒得写也没必要写。
生而为人,幸而成为一个观察者和体验者,20年来,积累和见证的普通人的传奇那么多,300多人的素材库目前才写了1/6,着实没必要写什么旅行,写什么在路上。
我×我又不缺素材。
因为热爱,所以懒得盲目追捧。
这个时代把旅行捧得太高,年轻人易受误导,总以为走得越远越好,于是按着穷游当人生王道,认为所有的美好都在远方,于是盲目地辞职退学去流浪,没有能力只有臆想,在臆想中盲目地给自己营造个人英雄主义情怀。
从不鼓励偏执的流浪,盲目的穷游,亦向来反对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门心思的浪迹天涯,和一门心思的朝九晚五又有什么区别呢?鸡蛋从东篮子放到西篮子而已。
谁说生活不如意、学业受打击、爱情不美满、考研考不上,就必须要通过旅行或流浪这种方式来作为解决上述问题的唯一的出口呢?
旅行不过是生活的一个子菜单而已,和正常的吃饭、睡觉,乃至成年之后正常的性生活一样,是你人生必然的一个构成部分而已。
旅行是维生素C或者B,每个人都需要,但如果谁说维生素C是包治百病的万能金丹,那不是扯淡吗。
吃饭都知道膳食营养合理搭配,为什么面对生活时就偏执了呢?就忘记合理搭配了呢?
一切偏执而不负责任的旅行,都是在对自己的人生耍流氓,最终除了虚空什么也得不到,不仅解决不了之前的心病,反会滋生新的疑难杂症。
综上所述,从不鼓励所谓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是拦着你不让你走,而是建议你想好了为什么走,往哪儿,怎么走,以及怎么回来。
我认识很多真正的旅行者。
越是真正的旅行者越懂得去平衡生活。越是理智的旅行者越明白去平视生活。
越是资深的旅行者,越不会煽动人盲目辞职退学去流浪,只把旅行当生活。
我推崇的价值观是:平行世界,多元生活。
窃以为,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才是平衡而负责的人生王道。
不好意思。
那些因为听说我曾是旅行者,而老认为我写的是什么旅途中的故事在路上的故事的新读者……
那些认为我鼓励倡导说走就走的旅行的新读者……
垃圾扒倒吧。
稍微认真一点读下书,别拿我反对的东西来定义我,冤枉得慌。
并不写什么“旅途中遇到的人”“旅行中路过的地方”。
咱常写的是那些共同生活过许久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爱写的是那些居住过良久的,不是籍贯的家乡。
我写我盘桓过十几年的滇西北,我写我定居过的西藏。
我写新疆人因为我来生想投胎新疆,我写河南人因为看不惯地域黑
的喷子们动不动键盘上耍流氓。
我写江浙人里的豪杰,写西北人中的汉子,写东北人中的孝子,写台北人中的鬼马爸爸……
写彝族苦孩子的挣扎,写天津卫穷小子的折腾,写温婉可人的福建妹子,写五毒俱全的温州女孩,写孤独成长的昆明姑娘,写生死轮回中的广西姑娘。
我写我武汉籍的姐姐,她曾是我的主持人搭档。
我写我的兄弟,写他的义和仁,他的性取向。
我写我的广东妹妹,写那些永不再来的旧时光。
…………
我写狗,有信仰的畜生道、被分别心虐杀的命一条。
我写猫,拯救过一段幼小人生的小小喵。
我写鹰,桀骜不驯的黑翼天使威风凛凛如护法神一样。
…………
我写那些触动我的人,远去的,死去的,值得被铭记的。
我写歌者、师者、匠人、军人……都曾是或正是我的族人。
我写我和我族人们的小屋,我们的道场!
没有什么宏大的文学抱负。
也懒得被圈子收编,被B格左右。
野生作家而已,走江湖跑码头的说书人而已,不算什么好人,为人又狷又狂又混账,大号文氓。
如果非要给我说的书分类,不过6类,
6种不同的光:
1.市井江湖的普通人传奇。
2.自度度人的修身故事。
3.普通人的亲情故事。
4.随缘惜缘莫攀缘的缘分故事。
5.平行世界多元生活的生活平衡法。
6.人性向阳面的善意故事。
三言二拍的魂,稗官野史的魄,在这个时代未必就断了。
那些正在进行时的野生故事,与文学无关,与旅行也无关,笑骂由人,自在生光。
发光的故事遍布市井江湖长满天涯海角,说书人的素材浩浩汤汤!
…………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能好好掘阅了这场人间道,已经是了不起的旅行了。
说和写和听,平视和平行和平衡,这是当下的我所能触摸得到的最好的旅行方式了。
能够多掘阅几个发光的故事,已经是了不起的旅行了。
哪怕这漫长的跋涉未必能走出去多远,哪怕耗尽这最后的青春也不过是在跌跌撞撞地找路口而已……
心下终是不怕的,有光在护持着。
…………
在异国他乡的午后阳光下理完这篇颠三倒四的短文,权当是寄语新读者们的一篇导读吧。
老读者们别嫌烦好不好……
我也很烦好不好……
读书人开卷,为知世为明理。
写书人唠唠叨叨,为不坏道。
好了,信读完了,接着读故事吧。
别躺着看书,仔细你那非黑即白的眼睛。
北方的北方有北极光
光芒越来越强,铺天盖地地逸动变幻,瑰丽得像玄幻大片一样。
……绿得嘞,闹鬼一样。
他攥着手机哆嗦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说:哥,我准备好了!
我们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摁亮手机,按下人肉炸弹遥控器一样地郑重!大梦你要干什么?
大梦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
那一刻的我们,并不知道几秒钟后要发生的事情,其实比爆炸更让人震惊。
(前传)
一切都要先从南极说起。
2016年1月5日,微醺,我发微博:
想去往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喝点儿烧酒,写点儿文章。
2016年1月6日,酒醒,我发微博:
我说我想去往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喝点儿烧酒,写点儿文章……结果一堆人留言说,有本事你去南极写下一本书啊……哈,南极是吧,好吗好的。
好神奇,他们咋知道我曾有过一个冰天雪地南极梦呢?
谢谢提醒,谢谢帮我把年少时的幻想唤醒,去南极写书,当真是个好主意——
20岁时立下的目标,37岁时去完成,晚了17年又如何,自己的人生,自然要自己去完整。到死之前我们都是需要长大的孩子,不停体验,拼命经历,一步一步地让自己变得完整……直到将来变成一个幼稚的老爷爷,那简直是太棒的一件事情了。
但留言里戏谑声一片,有人怒斥:南极?装什么×啊!有人笑骂:看把你能耐的,你咋不上天。有人打赌:这条微博你肯定会删。
也有懂我的读者留言:既然敢说,他肯定敢干,他就这样,他还不止这样……
更有爱我的读者深情留言:乖,摸摸头,记得带暖宫贴……别忘了穿秋裤。
…………
一个月后,微博没删,我也没上天,秋裤倒是穿了,还贴了暖宫贴。
那时我又发了几条微博:
一条是:隔着一整个地球,道声晚安。
另一条是:此处回首,全是北方。
再一条是:写文章写累了,凿一块万年寒冰下酒。
一条发自阿根廷,另外几条发自南极洲。
…………
办签证时千难万难,着急上火一嘴燎泡……那时心说,不行,一定要对得起20岁的自己。
第一座冰山漂入眼帘时,成群的企鹅跃出海面……那时我想,OK,对得起20岁的自己了。
在冰原上挖坑露营时,半夜被冻醒,鼻涕结了冰,怎么吸也吸不回去……那时琢磨,×,我简直太对得起20岁的自己了。
第一个跳进南冰洋里冬泳时,碎冰划伤脚掌,人冻傻了腿冻绿了小鸡鸡冻得缩没了……我他妈想掐死20岁的自己。
但当第一口冰酒入喉时,海鸥翩翩,日照金山。
我独自呆立在这坦荡无垠的天地间,鼻子噌地就酸了。
忽然想穿越回20岁,拍拍那个沮丧的年轻人的肩,酒瓶子递过去,和他一起喝点儿。
想借酒蒙脸对他说:撑住啊,撑不住的话,你梦想中的平行世界多元生活,不过是扯淡……
撑住,只要撑过这10年,你终究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世界,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要撑就立体地撑,3D地撑,多维度地撑,坦然地去撑。
被人用盒饭扣在脸上时别还手,当好你的小剧务,有一天你会月薪过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被人嘲笑普通话不标准时别还嘴,拿稳你的麦克风,有一天你会成为首席主持人,赢来尊重。
被晒晕在盛夏午后的国道旁时别撂挑子,把化肥广告画完,有一天你会拥有自己的个人画展。
被人扔掉铺盖撵出门去时别自怨自艾,把欠条留好,有一天你会把房租还上,你还会给你爸妈买上别墅。
被人踹翻琴盒往脸上吐唾沫时别嫌丢脸,继续用你的方式去喜欢音乐,有一天你将和你的流浪歌手兄弟们站上掌声如雷的大舞台,自己给自己长脸。
一回又一回倒闭关门时别沮丧,继续选址开张,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拥有一间永恒的小屋,一方无与伦比的江湖道场。
…………
你将被欺辱、被辜负、被打压、被捧杀,你将会抑郁、会恸哭、会残疾、会跌倒。
但不久的将来,你还会拥有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堆不是籍贯的家乡。
你会拥有阅历、方向和信仰,你会有听众、观众,甚至读者。
你所有遥不可及的梦想,都会奔跑成触手可及的理想。
…………
你要做的,不过是种因待果,不过是业里修身,不过是晴天雨天坦然面对。
不过是一句——好吗?好的!
看好你哦,千万别给我丢人!人只能年轻一回,别搞砸了!不然打哭你信不信?
…………
那趟南极之旅发的最后一条微博是:
平行世界,多元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
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弥陀佛么么哒好吗好的。
是一条微博,也是一次告别,是一场旅行,也是一场完成。
彼时2016年3月,破冰船停靠阿根廷乌斯怀亚港,我完成了37岁这年的南极之行,完成了20岁时诸多梦想中的其中一项,并给那本书的最后一篇文章画上句号。
那本写自南极的书,名为《好吗好的》。
有意思比有意义更有意义,所以,在那本书的尾页,我留下了一个炸药包。
远洋船票一张,敢不敢要?
谢谢你肯当我的读者,送你一场一生一次的旅行好吗好的!
我去了南极,你去北极吧。我用稿费送你去,食宿路费全包。
若抽中的是你,带上这本《好吗好的》好吗?
既然她生在南极,那就带她去看看北极光。
北方的北方,有北极光。
(一)
一年后,2017年2月。
我履行了承诺,带着一个特殊的读者远渡重洋,去看北极光。
20多年独来独往,唯独这次猎光之旅例外,当我把队伍阵容拟定好后,自己都乐了,西天取经吗这是?牛鬼蛇神护唐僧。
首先敲定的队员是传说中的大神铁成。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句话是:伙计,我需要一个孙悟空……
铁成,西北人,活体兵马俑,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奇幻人生。
无人能一句话说清楚他到底是个干吗的,也无人张嘴就能说出他的踪影,就像无人能预判出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但每个朋友都爱他,折服于他高能而独特的人生。
我曾在书里写过他——
他不会英语,却独行了整个地球。
他不算有钱人,却分分钟能募集到千万资金。
他不当明星,却有数以百计的明星以结交他为荣。
他不收小弟,却有遍及四海的江湖兄弟乐意为他前仆后继。
他不是官二代也不是富二代,却没有官二代富二代敢在他面前吹牛×。
他不著书立说也没有传世佳作,却被许多诗人画家艺术家另眼高看倒履相迎。
他有时破衣烂衫有时礼服红毯,有时去大使馆赴晚宴,有时在街头苍蝇馆子里吃拉面,有时在西欧古堡里马杀鸡(massage,推拿按摩),有时在街头敲鼓卖艺……
铁成待人一视同仁,做人宠辱不惊,威仪暗蕴笑谈中,北上之旅需要一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领头羊,在我这个结义兄弟看来,他是孙悟空不二人选。
我们只通了5分钟的电话,2分钟沟通行程攻略,3分钟聊我们将要护送的唐僧。
我说你考虑一下,毕竟路太远,这是去北极不是去北京。
他说懂,这不是去玩儿,而是去走趟镖……
他说不用考虑了,冲着要护送的这位特殊的读者,这趟镖他接了。
第二个敲定的队员也是西北人,也是我的结义兄弟,赫赫有名的滇西北鼓王大松。
相比起他精湛的鼓技,他更擅长的是搞事情……
大松生存能力强大,年轻时曾因讨薪,被黑社会在茫茫玉门戈壁里追杀,追他的人后来断水断粮哭着撤退,他却优哉游哉地走出了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