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初到学校时没少闹笑话,好几次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第一次进教室上课,满屋的人瞬间安静,都以为他是老师,都很奇怪他为什么跑到后排坐着不上讲台站着。
第一次进宿舍也是这样,众人都以为他是来送小孩的家长,夜里就寝,同学奇怪地戳醒他问:叔叔,家长不是不能住宿舍吗?
他在被子里蒙头笑,醒来后真的当起了家长,接下来他主动包揽了宿舍卫生,室友们基本没机会扫地,马桶也是他刷。
转过年来,又逢新生入学,他蹬着三轮车去帮忙,学妹们诚恳地致谢:谢谢叔叔。这事儿是真的,每年新生入学都会重演一遍,我没瞎掰,不信你去翻翻他2016年9月22日的微博。
…………
白玛在武汉的生活并非两点一线,教室和宿舍之外,他最常出没的是吉他社,在那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唱歌。
三唱两唱,唱上了学校各个文艺晚会的舞台,成了校园歌王。
另外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是街头路演的舞台。
周末时商家搞促销,偶尔会在学校里找一些廉价的歌手演员,演出并不多,却一度是白玛重要的生活费来源。
关于白玛在武汉的生活,可以另开一个故事了。
有喜有悲,有好心的俯视、无心的欺辱,也有真心的帮助,好在都没晕染他的底色,他依旧是那个容巴出身的白玛列珠。
总感觉他应该是有些敏感的,总认为自己一个人代表着一个群体、一个地方,乃至一个民族,他生怕给自己的民族丢脸。
很难界定这种敏感是好是坏,抑或是不是一种负担,一个从小苦到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在都市的车水马龙里,一如他年少时背着几十斤的物资翻过雪山,走过天险……
无论如何,自尊总是自己给自己挣来的,白玛后来在小屋所获得的平视,和学校里一样多。
短短两个半月勤工俭学的时间,他已是家人,离开小屋时手信收了一堆:
羊鹿儿赠他一个纪念款的变调夹。
周老师和鬼甬送给他一套口琴和口琴架。
樱桃送他一兜子恐怖的大闸蟹。
阿哲直接把自己的吉他塞给了他……
阿哲那把琴,好像是当年从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背回来的。
白玛计划回礼墨脱石锅,一人一个,被大家严词拒绝。
疯了吧,横跨半个中国运一堆石头锅,你又不是骆驼……
阿哲后来想念白玛,就写了首歌,叫《白玛列珠》。
我出生的地方在西藏
那里是我美丽的故乡
我从不知什么是理想
但我的家乡有许多的牛羊
…………
阿哲那首歌唱得过于深情了。
我每次听都烦得要死要活的,搞什么搞?白玛又不是驾鹤西去了,他明年暑假还会回来的啊!
他们反问我,为什么是明年?!为什么寒假时不让白玛来勤工俭学?说!
哎?凶什么凶?脑壳里有乒乓吗?怎么搞得好像是我不让白玛来似的?
人家白玛寒假时有安排了啊!过去两年的寒假人家都是那样安排的啊……
我无权去改变白玛对自己寒假的安排。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有了那些安排,才让我对这个曾经的小背夫真正高看一眼。
这几年的寒假,白玛都在当支教老师。
他选择的支教地点,是家乡墨脱。
(八)
我鼓励支教,用实际行动鼓励过,也一直在鼓励着。
但是抱歉,从不鼓励短期支教,尤其不鼓励那些蜻蜓点水式的短期支教。
趁着暑假寒假去短期支教的志愿者们,扪心自问一下,你们真的是去帮助那些孩子的吗,还是去给自己的人生攒故事?
或者,只是去捕获一份高尚感,寻找一份自我感动?
亲爱的,支教是种责任和义务,是去付出,而不仅仅是去寻找;
是一份服务于他人的工作,而不仅仅是一次服务于自我的旅行。
真正负责任的支教志愿者,不应该是一个只有热情的支教旅行者。
不鼓励短期支教,不等于反对支教。
如果可以的话,沉下心来在那些学校最起码教满一个学期如何?
只去蜻蜓点水地待上一两个星期或一个假期,你和孩子们谁的收获更大?
你倒是完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人生得到升华了,可那些孩子呢,他们收获了什么?你匆匆来匆匆走,他们的感受会如何?
在“支教”这个名词里,主角应该是孩子,他们没有必要去做你某段人生故事的配角,也没有义务去当你某段旅程中的景点。
话说得重一点儿,你有权利去锻炼自己,但何必拿边远穷少地区的孩子们当器材道具!
或许有人会说:我们也牺牲了假期啊,不论我们去的时间长还是短,都是在改变孩子们的人生轨迹……这话没毛病,若能系统而严谨地良性影响一个孩子的人生,善莫大焉,积福积德。
但诚实点儿讲,改变孩子们的人生轨迹是你的首要目的吗?
冠冕堂皇的皮扒开,在你心里,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和丰富自己的人生轨迹,谁的排序更靠前?
人在做,天在看。
发心真的是诚的吗?
我认识好多真正的支教者,默默耕耘,认真备课,精进挚诚慈念灌心如大乘修行者。
一个真正的支教志愿者,心应该是平的。
不会盲目寻求道德上的优越感,也不会居高临下地去关怀。
真正的献爱心不仅仅是去成全自己,更不是去作秀或施恩。
综上所述,我和我身旁的朋友们从不鼓励短期支教。
但凡事不能一刀切。
若说例外,白玛列珠是一个,他的所作所为是值得鼓励的。
一来,他总说自己不过是去陪着那些弟弟妹妹玩而已,并不以一个支教志愿者的姿态自居,心态甚好。
二来,他来自墨脱,去支教的地方也是墨脱,诚心帮扶的是本民族的孩子,走出墨脱后的他反哺家乡,并非一个支教旅行的过客。
白玛和他的队友们都是墨脱籍大学生,来自西南民族大学、北方民族大学、上海海关学院、拉萨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等,有男有女,几乎代表了墨脱的最高学历。
他们总说自己起不到什么太大的支教作用,若非说能起到一点儿积极作用的话,不过是授课之余现身说法,让孩子们知道,眼前的这些哥哥姐姐曾经跟他们一样艰难求学,甚至在比他们还要差的环境下读书,但最终走出了大山,人生有了更多的选择权。
所以加油坚持住吧!不要太早辍学去成家,早早地把一辈子交待了。
他们告诉孩子们:再穷也能找到上学的办法,不信你看白玛,容巴呢!背着几十斤货物翻过嘎隆拉!
除此之外,他们觉得自己还能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下课以后去帮孩子们洗洗涮涮,当完老师之后再给他们当一下临时的哥哥姐姐,都是些年幼的孩子,都缺乏照顾也需要照顾呢……
所以我并不认为白玛他们是在支教。
他们所做的事情或许比“支教”二字更重——或是在遵循及延续着一种门巴人的传统吧。
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传统,或许对那些深藏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中的人而言,兄弟姊妹间只有真正做到接力帮扶,才是合格的门巴。
就像两个哥哥对白玛的付出一样。
就像白玛对弟弟妹妹们的照料一样。
就像这些已经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的穷孩子,丢下来之不易的勤工俭学的机会,千里迢迢重回故乡,越过塌方,翻过雪山,去照料那些更小的孩子。
如此甚好,好一个门巴!
那些所谓的值得重塑的传统价值观,又岂是汉民族独有的?
所以我想我越来越明白若干年前真正打动我的是什么。
让我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应该不仅仅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
上一个暑假结束时,白玛并没有立即返回武汉,小屋总舵所在的古城离中甸不远,他按藏地人的习惯去朝拜了卡瓦格博[11],磕头转山。
他在飞来寺给我发来短信:老哥,我帮大家祈福了,帮你也祈福了。
我说:弟弟,谢谢你。
我叮嘱他:
转完山以后就回去好好上学有什么困难就联系我如果有急事就联系小明以后每年暑假都记得来小屋报到将来毕业了如果愿意就一直留在小屋唱歌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你想在哪个小屋待就在哪个小屋待将来小屋就是你起飞的甲板你能飞多高就飞多高加油啊弟弟老哥我看好你……
他说:可是,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我说:No!不能!88!
(九)
你若认为我是在讲一个励志的故事,那你错了。
从不屑于煲鸡汤,若说熬,只熬苦口明心的江湖黄连汤。
今朝这则故事,却也不算黄连汤,不过是一瓢满舀因果的小善缘罢了。
种因得果,善缘善得,因缘具足须待时日。
倒也不必怪我卖关子,有些缘分,总应该满了十年再开口说。
十年前我27岁,那年拉萨刚刚开通火车。
那是我一生中的黄金时代,手边有啤酒,怀中有吉他,身旁有兄弟,心里住着一个野孩子。
那时我在拉萨开酒吧,有天忽然想去看看南迦巴瓦,于是背包独行,一路浪荡到派镇,又沿着莫测的山路去往大峡谷深处的秘莲花。
所以,白玛的家乡我去过,十年前的我,曾徒步过墨脱。
派镇到拉格山难翻,拉格到汗密路最长,原始森林里几度迷途,没遇见狗熊撵着我跑,只看到了猴子冲我龇白牙……
从没走过这么难行的路,可那沿途的景色,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越走越热,雨打湿了路,汗浸透了裤衩,塌方区的沙石踩不稳,蚂蟥钻进我的右手腕,我点了根烟去烫它,手一抖,刺啦啦一个永远的疤。
曾经沿着中尼公路的雏形从拉萨走到珠峰,也曾徒步走完一整条滇藏线从德钦到拉萨,但那条墨脱路,我走得几近崩溃,好吧,高估自己的体能了。
前路且长,横不能废在半中央,于是狠狠心扔了背包减轻负重,空手往前挪。
几个小时后,几个容巴山民路过我,其中一个问:老哥,这个包是你的吧?他惋惜地说:扔了不心疼吗?我帮你背着吧。
人家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儿看我,我推辞不过,只好由他。
我们边走边聊天,骂蚂蟥骂天热,分着喝他装在饮料瓶里的黄酒,吃我的压缩干粮,还唱了歌。
原本提心吊胆筋疲力尽的路,莫名其妙就走完了。
分别时我掏工钱给他,他不肯收,估计是看我破衣烂衫,以为我穷困落魄。
他坚持说:我这是帮忙呀,帮忙是不能收钱的。
我追,他跑,我撵不上他。
我说:喂喂喂我可不想欠人的,别把我想得那么落魄,我在拉萨是有酒吧的。他问我什么是酒吧。
我说:一个小屋子,很多人在里面唱歌挣钱,很多人在里面花钱喝酒听歌……
他笑:哈哈哈,唱歌还可以挣钱?
他开玩笑说:那等我将来长大了,去你的小屋子唱歌吧。
我想留他的电话,他说没有。
我想留个电话给他,他说算了算了。
我想留他的地址,哪怕是个学校的地址也行哦,他估计是怕我寄礼物,不肯说。
我傻站在路旁,冲他的背影喊:弟弟,名卡热[12]?名字总要告诉我吧!
那个小背夫喊,哎呀老哥,你怎么这么麻烦……
他远远地冲我挥挥手:……就喊我弟弟吧。
…………
当年13岁的白玛列珠应该不会知道。
整整10年之后,上天会重续这段小善缘。
所以,弟弟,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把包给我背吧,脚下的这条路,老哥陪你走上一段如何?
大冰的小屋·丁唯哲《白玛》
大冰的小屋·王继阳《大山里的孩子》
大冰的小屋·白玛列珠《回家过年》
大冰的小屋·豆汁《温暖的你》(live版)
你好小蓝
那些动人的故事,大都始于平淡,蕴于普通。
却又伏藏在人性关隘处,示现在命运绝境中。
…………
无论如何,请坚持读完头八个章节。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笔耕砚田,度我者有情众生。
所谓有情,又名众生,生死相续,轮回转生。
所谓故事,皆为人事,所书所述,不离生死轮回间之有情众生。
众生轮回,故事也是轮回着的呀,谁说人家故事君只来这一次然后就拜拜永别喽?
说出来吓死你:娑婆境里,所有当下动人的故事,全都不是第一次发生。
那些动人的故事,大都始于平淡,蕴于普通。
却又伏藏在人性关隘处,示现在命运绝境中。
特别牛×:从不是过去完成时,永远是正在进行时。
车轮滚滚,辗转往复。
观机而动,永不断更。
所以读这个故事还是需要一点耐心的,无论如何,请坚持读完头八个章节。
下述43000字,本意并非搞哭你。
(一)
那辰光,小蓝还是只小护士。
小白帽子白大褂,双手抄在口袋里,小白鞋子PIA PIA PIA,蹦蹦跶跶的,鹿一样。
你晓得B站知名宅舞UP主咬人猫吗?把《极乐净土》跳得最带劲的那个包子脸小萝莉,小蓝就那个身高体量,却是瘦版的。
她是原装的壮族人,眉眼俏,鼻头也翘。
嗯呢,侧影和5毛钱人民币上的那个姑娘简直一毛一样[13]。
病人们都不怕她,背地里总喊她小朋友,她长得小小一只,再努力装严肃,也不像个大人。
长得像孩子,却是哄孩子小能手,小蓝哄的小孩全都有假牙。
内科老病人多,人老到一定岁数,要么混沌了心性,要么复活了天性,吃饭睡觉打针吃药不哄不行,她扶着白发苍苍一颗头,痛心疾首:
你乖一点儿行不行……把药片片吃了!吃了我就给你挠背。
70岁的老太太撒娇:你先挠……
她吼:我不!
老太太撇嘴,撩起枕巾擦眼泪,把脑袋缩回被子里装委屈。
她恨恨地跺脚,围着那坨被子转圈圈:你你你你懂事一点儿行不行……剪子包袱锤,一把定输赢,输了不许耍赖皮,赢了我给你多挠5分钟。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小声和里面谈判:你再不听话,我就先给隔壁床那个胖阿叔挠去了哈。
头抬起来,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她指着隔壁床叫唤:
阿叔!你把衣服撩起来干吗!你药吃了吗你?不吃不给挠的!
挠背舒服,舒服得人眯缝起眼,每逢这种时候,老人们爱和小蓝拉拉家常聊聊天。
和她聊天真好玩,姑娘城府浅,不经激也不经逗,三言两语就能逗得她变身。
她总是眨眼间小村姑附身,絮絮叨叨里,少年时乡间的生活重新灌浆抽穗、舒枝展叶:
夏日锄草、清晨挑粪、没有尽头的玉米地、弯腰割割割、阻力重重的水田,新臼稻米值几多钱……那些乡土间的话头,都是老人们熟稔的,爱听的。
……纱窗外青蝇嗡嗡。
拨开南中国上空的层云,正午的日光缓缓降落,掠过江面的薄雾烟气,抚过喀斯特地貌的小碧山,洒进镜面的水田,洒到病房里的床头被角,又弹落在人的眉梢发畔,晶晶亮一道金边。
床头断断续续的闲谝,窗畔青蝇嗡嗡。
于是愈发安静,于是愈发衬得此间的光逸动如风。
她有时候会忽然刹住话头,把爪子绕到人面前,怼到鼻子尖上。
你看你看你看……
她叫唤:又偷懒不擦澡是吧,我指甲缝里都黑啦!
…………
薪水微薄,小蓝却一度是医院里最勤快的小护士。
阳朔县人民医院呼吸内科业务繁忙,干不完的活儿,她省下中午吃饭的时间,帮病人微波照褥疮。人家赶她去吃饭,她说:不饿不饿,小时候在乡下干活儿时,经常就是一天只吃两顿饭的啊。
她并没想当劳模,只是下意识地效法祖辈乡民的古老经验:用插秧种地时的耐心去对待工作,天或欺人,地不欺农,春日多辛苦,秋后才挣得多。
整个广西来宾市忻城县新圩乡老街,就出了她一个读完了大学又当上了护士的,累就累吧,累着累着,工资就多了。
她心说,反正年轻,歇歇就过去了。
值班护士最累,小夜是19点到凌晨2点,大夜是凌晨2点到早上8点。
年轻小护士易犯困,常在值班室里乏得东倒西歪,唯她例外,常挨个儿病房溜溜达达,手是背着的,偶尔捶捶酸胀的腰,好似看青的老农夜巡——田间地头视察玉米,保卫西瓜。
起起伏伏的呼吸声,或轻或重……
她侧耳听听,满意地点点头:八错八错[14],都睡得挺乖的……
平安无事也是一夜,心惊肉跳也是一夜,这里毕竟是医院。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医院是阴阳地,是一辆巨型生死过山车,福祸悲喜,起伏颠簸,这里是救命的所在,某种意义上亦是断命的场所。
真正大智慧的人,方能把这里当作观修无常之道场。
于医于患而言,这里只能是续命的战场,医士厉兵秣马,值班护士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好迎狙突袭的炮火。
夜袭是惯常事,不来则已,来则猖獗。
呼吸内科里心脏病人急性发作的多,最多一个晚上抢救过三个。
从阎王手里拔河抢命,唯一个快字,上氧上监护仪都需用最麻利的动作,鞋子跑脱了脚是没工夫提的,小蓝必须飞奔着猛推抢救车。
争分夺秒,生命体征还是越来越弱,心肺复苏需垂直按压,她个子小胳膊短使不上劲,于是干脆爬上病床,撑直胳膊,用80斤的体重换压力。
压着压着,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答,压着压着,一旁的同事戳戳她……
她头也不抬地喊:没事!我还有劲,过一会儿再换人!
……下来吧,别忙活了,规定时间早就过了,人已经完全没了生命体征,救不回来了。
她不管,倔劲上来谁拦也不好使,埋着头接着按接着按……
不知怎的,骤然间两臂却软绵绵地消失了力气。
她爬下床,埋头疾走,门口处撞见病人家属,愣了一下,哇的一声哭成泪人:……早知道,那天就多帮奶奶挠5分钟了。
小蓝小蓝。
小蓝是来苏药水味道里悄悄生长的一朵小花儿,干干净净的。
护士长说,可是,孩子你不能老是这样啊……
她说:干咱们这行的必须正视生死,你抓紧心理脱敏好吗,心、理、脱、敏!小蓝嗯嗯嗯,使劲点头表决心,还捏起一个拳头给自己加油:下次就好了,下次就不会了!
决心下了有512G,转天从急救室里出来,继续梨花带雨。
她把脸埋进同事的肩窝里呜咽:可我就是难过啊,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年长的同事轮流过来拍拍她,帮她理理头发,帮她把小白帽捡起。
…………
前辈的护士姐姐们都爱她,护士长阿姨尤其稀罕她。
女人一年长就爱帮人牵红线保大媒,护士长那时热情高涨地给小蓝介绍了个对象——
自己儿子。
这么质朴乖巧又心善的小姑娘干吗不抓紧收了藏回家呢如果能当儿媳妇那该多好啊……
可惜,领导无缘变婆婆,几句话就被撅回去了,人家已经有主了。
遗憾之余,护士长纳闷地发问:傻小蓝哦,咱这模样咱这脾气性格,什么好女婿找不到,你怎么……
她扒拉着小蓝的脑袋,惋惜道:你怎么偏偏喜欢上一个摆地摊的呀?
她问:那人别是个混子吧?他怎么把你骗到手的?
又问: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啊呀呀呀你这孩子傻乎乎的可千万别一时糊涂啊……
(二)
混子还是骗子?不确定,也许吧。
从名字看确实不像好人,好人怎么会叫:蠢子。
蠢子蹲在桥头摆地摊,就是阳朔西街麦当劳对面的那个小石桥。
三尺粗布平展,卖化纤围巾卖手工荷包,也卖桂花香水,10元钱三瓶的那种。客人来时,别人怎么吆喝招揽,他也学着低声吆喝,城管来的时候,别人怎么狼窜,他也象征性地跟着狼窜。
别人总能吆喝来生意,总能跑赢城管,唯独他例外。
他寡言,安静得像个树墩子,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也难怪人家欺负他,世人吃柿子皆爱挑软的捏,话少的人总是自带三分好脾气地憨。
西街熙攘,举目皆脑袋,灯红酒绿里,这是个一回头就能模糊了长相的男孩子,普通得掉渣。
若说特别,勉强只因那副厚重的学霸眼镜。
黑框眼镜卡在脸上,酷肖年轻时代的罗大佑,弹琴唱歌时尤其像。
地摊上横着一把旧吉他,客人少时蠢子抱起来操练。
练琴、练声,锤炼那些缓慢而悠远的自己写的歌,不远处酒吧里的噪音扰不了他,他一练就是半个晚上,于是成交的客人更少。
“蠢子”二字,本是广西乡下对不良青年的俗称,搁在东北叫青皮,搁在北京叫串子,搁在青岛叫小哥,搁在杭州叫地棍,搁在上海叫阿飞,搁在他身上,名不副实地滑稽,一点也不威风。
蠢子是个理工男,就读于理工大学雁山校区博文管理学院地理信息专业,那时大二。家里不宽裕,他寒暑假跑来阳朔,摆摊撂地挣生活费,算是自力更生了。
学期读书,假期摆摊。
挣得不多,花得很省,从冬天到夏天又到冬天。
冬天是个容易恋爱的季节,有寒冷才有温暖。
蠢子和小蓝在阳朔的冬天遇见,就在那个乏人问津的地摊前。
那时水面寒气初生,小蓝自桥头走过,小鹿一样地轻盈,不少男人的眼神都偷偷跟着她的脚步蹦跶,随着她秀发甩啊甩……而后集体微微一诧异。
她停步,侧目,傻立在一个地摊前,出神地和那个其貌不扬的男生对视发呆。
第一眼对视就都愣了,于是有了第二眼。
以前见过吗?为何有如此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蓝后来描述过那种感觉:不不不,绝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只是心忽然被揪了一下……
这个人,这个人是谁?
后来蠢子说也有同感,很熟悉哦,熟悉到可以不用任何预设和铺垫,就可以十秒二十秒地,直视着这个陌生姑娘的双眼。
玄妙也,两人都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但都想不起何年何月何地曾相见。
于是屏住呼吸认真地看,边看边想拼命地想,越想,心中越莫名地悲喜难言,却如同在静谧的大雾里开车,影影绰绰的怎么也清晰不起来。
好奇怪,莫名的淡淡的,悲喜难言……
刚才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并非我扯淡。
其实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世上无数人曾短暂拥有过吧,譬如你比如我。
可惜你我羞涩矜持,你我不敢惜缘,任凭小羽毛飘过眼前掠过指尖,也怯于伸手去捉弯腰去捡。故而,大多似曾相识的第一眼第二眼,大都终于擦肩而过,止于雁渡寒潭。
再奇妙的遇见,一个转身也就淡了。
万幸,他们不是你我。
没有局促地扭头,也没有礼貌地转身,那天桥头暮色里,两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只是呆呆地互相看着,一眼又一眼。
缘分是从此刻缘起,还是从此刻重续?
如果这时来一场冰凉的急雨该多好,是否就能浇散他们的视线?
如果狠心断掉那次对视,是否能够改写这场吉凶未卜的姐弟恋。
(三)
小蓝1991年生,蠢子1993年生。
年纪相差不大,面相上来看,蠢子甚至还要比小蓝成熟一点。
事实上也确实成熟很多,如此木头木脑的一个理工男,居然懂得霸道总裁风——有一天,他一把攥住了小蓝的耳朵。
吃烤Bia那天攥的耳朵。
鱼,壮语里念“Bia”。
那天巨冷,围巾只卖出两条,钱没挣到几多,约好了一起吃晚饭,俩人兜里却都羞涩。河边露天排档吃了烤Bia,只吃得起一条,这么寒碜的约会,也是没谁了。
都是水田里割过稻子的乡下孩子出身,小蓝并不介怀,她最爱吃鱼,但凡有鱼吃就开心得不得了,虽然这条鱼比做实验的小白鼠大不了多少……
其实还算饱,胃里半饱,浑身上下冻饱了。
南方的冷不是盖的,冬河畔寒气袭人,像浸了冰水的毡子,吧唧一下裹住人,潮湿冰凉的一层软壳,死死附在身上,由外及里地挂霜。
别人是寒由足底起,她由耳起。
先红肿了耳垂,后是耳廓,一条鱼吃完,耳朵油炸过的一样。
返程时俩人小跑,小蓝抄着手,咝咝地抽着凉气,蠢子袖着手跟在后面。
一头穷大学生一只穷小护士,两个从小苦到大的乡下孩子都已早早习惯了省钱,打车这种奢华的习惯,都还没有养成。
情浓路短,天冷路就长,小蓝拿出小姐姐的口气,扭头冲蠢子小声喊:
走快点啦,耳“都”快冻“丢”了……
天实在太冷了,嘴唇也生冷,她本来想说“朵”和“掉”的。
头刚转回来,黑影一闪,耳朵却一暖。
什么鬼!热烘烘的两只大手攥住了她的耳朵,那双手胆怯了一秒,好像在犹豫该拿她的耳朵怎么办,紧接着发力,骑虎难下地攥住,牢牢地捂严。
然后就不冷了,耳朵找回来了,像啪上了两块暖宫贴,又像套上了两只刚出炉的全麦面包……
蠢子袖了半天,手温很是到位。
姿势也很到位,他高她一头,手的位置刚刚好。
去过火锅店没,服务员端锅上桌时什么姿势,他就什么姿势。
小蓝那时立马心律不齐了,心脏开始尬舞。
她努力遏制住眩晕,心说:这他喵的,就是书里描述的浪漫吧?
第一次有人用双手帮我焐暖耳朵……端锅一样!
这沉默寡言的家伙,居然这么大胆!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我耳朵给捉住了?
她晕红了脸,脖颈子都开始发烫,脚下的节奏却渐放缓,奇怪,何时涌出来这一身热汗?
哎哟喂,咋忽然就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更奇怪的是,这一幕,为何隐隐的,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几个微硬的东西摩擦在鬓边,触压着一跳一跳的颞动脉。
嗯,是茧子吧,食指上的、中指上的、无名指上的,弹琴弹出来的,他好像已经苦练了许多年……
她等着他开口说点什么,这种时候不是都应该有台词和对白的吗,韩剧里不都那么演……
聊聊自己写的歌也行哦,或者给我唱上半首吧,还没人给我唱过歌呢……
他却依旧寡言,只是擎着两手和她并排走着。
走得又慢又僵,真好似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一不小心就会洒了似的。
那时他们尚未确定关系,只是“朋友”。
小蓝虽比他大,却一直无法在他面前扮演姐姐。
(四)
只有一次,短暂扮演过小姐姐。
那段时间医院里工作繁忙,小蓝常一次煮两份饭,吃一份剩一份,加完班后一回家就可以吃,吃完倒头就可以睡。
剩饭凉不凉是不管的,只为省出点时间,能早点爬到床上瘫一瘫。
阳朔多山,她住在山脚下的小破房,出租房,霉斑爬满山墙,小小一张单人床。
见面总是在半夜,交接班的间隙,俩人星光月光下并肩在街头走走,权当是约会了。
话很少,也没牵过手,烤鱼也再没去吃过,小蓝心疼蠢子挣得少,不想他坏钞。
知道她爱吃鱼,蠢子说:我帮你做顿豆腐鱼吧,咱们自己做,便宜。
又说,明天早上你睡你的,饭做好了我喊你。
虚掩的木门轻轻推开,他踩着晨光走进来,一手一个滴滴答答的塑料袋。
厨房比个纸箱子大不了多少,人站进去就关不上门,剖鱼、切菜、洗锅,他尽量让每个动作都轻缓……
不要发出杂音,莫扰了小护士熬夜后的清眠。
屋子太小,他的窸窸窣窣,小蓝猫在被子里听,不时地偷笑:这家伙,原来不会做饭。
理工男一会儿打一个电话,一会儿打一个电话,应该是打给妈妈,声音努力压低,求教如何去鳞、怎么切段、何时放豆腐、什么时候搁葱姜……
常年唱歌的人低音重,胸腔共鸣明显,轻轻的,嗡嗡的,隔着被子挠在耳畔。
小蓝忍不住掀开被角掏耳朵,一边入神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呆呆的、憨憨的、闷闷的、宽厚的、年轻的……
她起身,光脚走过去,无声地站到他身后,入神地看啊看。
心脏又开始尬舞了,眼睛一热,有些话莫名其妙地跑了出来,她听见自己对着那个背影没头没脑地说:我比你大,将来老得比你快,我只是个小护士这个小县城我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她听见自己说:
咱们不现实,你不要耽误了自己……回去读你的书吧。
男生回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盯着锅看。
半晌,瓮声瓮气地回答:……试一下吧。
锅盖掀开,浓雾散开,色香尚可,这条Bia死得还算体面。
他低声道:地上凉,你先去穿上鞋。
…………
后来不忙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去买菜,医院门口有菜农,零零散散小菜摊。肉也买,之前一个人时肉钱两三元,现在两人变成五六元。五六元钱的肉也就一管牙膏那么点儿大,人家抱怨:哎呀这个鬼怎么卖?
小蓝也哎呀:哎呀我们又没冰箱,买多了吃不了哇,哎呀哎呀,你看我这么小只,买多了吃不了哇。
买一次菜,菜金10元,够俩人吃一天。
壮族话的吃饭,叫“耕爱”。
他们一般一顿只耕爱一个菜,要么肉丝茄子加米饭,要么青菜肉丝挂面。偶尔蠢子做一次鱼,俩人一点汤汁也不剩地耕爱干净。
菜是不敢剩的,没有冰箱,怕坏。
洗衣机也没有,衣服洗完俩人一起拧,小蓝力气小,蠢子一使劲,她胳膊变麻花,哎哎哎地喊着,东倒西歪。后来再洗衣服,蠢子自己拧干,小蓝的手容易起冻疮,这些活他不再让小蓝干。
空调也没有,电视也没有。
偶尔有空,窗前闲坐,共同的爱好是听歌。
耳机一人一只,大半天不用说话,只是安静地听,中国的外国的,古典的流行的,小河的晓利的野孩子乐队的……
有时蠢子背着吉他来,他埋头练琴,她盘腿一坐,等着那些叮叮咚咚的拨弹从膝上跳过。
蠢子的音乐,小蓝是最初识货的人,超级爱。
她也是那时养成的习惯:习惯盘腿坐着听蠢子弹歌。
有时不用加班,她会跑来地摊上寻蠢子,也是盘腿坐,乐呵呵的,左顾右盼的。
你练你的琴就好,她说,我来帮你卖东西就好。
有曾经的病人家属路过,指着她问:哎哎哎,你不是那个……
她点头寒暄,一脸严肃:您家阿叔最近身体怎么样了?最近怎么没带他来复查啊?要上心一点儿哦……
又把爪子怼到人家鼻子底下:闻一闻吧,桂花香水,10元钱3个!很香!
小蓝招揽生意时,蠢子不看她,一言不发。小蓝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来陪你摆摊哦?
他点头又摇头,黑框眼镜沉沉地压着眼帘,怀中的吉他也是缄默的。
于是小蓝不再追问,改聊明天的10元钱菜单:茄子已经吃了好几天了,不如明天黄瓜,后天豆角?
饮食男女,家常琐碎,很少有九〇后像他俩这样谈恋爱。明明两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十几年的默契夫妻在过日子。满街的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满世界的爱恨情仇别离喜悲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那时的故事普通得要死平淡得像碗青菜汤:
最一穷二白的年纪,一个穷小子遇上一个穷姑娘,一个大男孩爱上一个好姑娘。
那简直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五)
小蓝后来没再去过地摊。开学后蠢子没时间再摆摊,但依旧夜夜来阳朔。
他那时找到一份酒吧驻唱的工作,离桥头不远,就在西街那儿。
每晚8点上班到凌晨一两点,再坐早上6点的班车回校上课。工资每天70元,来回车费30元,实得40元。
算上车上打盹时间,每天的睡眠勉强是够的。
这份工作辛苦,却比摆地摊时挣得多,还可以多陪陪小蓝,小蓝夜班结束时,他正好可以背着吉他等在医院门前,陪她一路散步,走回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他的话依旧不多,偶尔主动聊聊自己今天唱了什么歌,酒吧里又来了什么奇葩客人……大都是在小蓝情绪低落时才说,应该是又有病人没能抢救过来,她是撇着嘴的。
他不会劝人,只是停下脚步拽拽小蓝衣袖,陪她在路边坐坐。
坐下也无话,只是把一只耳机轻轻塞进小蓝的耳朵。
走走停停,停停坐坐,从冬天到夏天再到冬天,那条路后来很熟悉他们,每到半夜就清场,只留他俩在身上走着。
每天熬夜加奔波,蠢子瘦得很快,人脸一瘦,黑框眼镜愈发显大,像长者。
每每小蓝心疼他,想板起脸来说些什么,他只一句搪塞:放心,不会挂科。
两人感情极好,从不吵架,见拗不过他,她也就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学期下来,除了耽搁过几次地理信息概论课,所有的课业都很神奇地没有挂科,包括那个鬼知道有什么用的地理信息概论课。
小蓝惊讶他是学霸,他手揣在鼓鼓囊囊的裤兜里,笑眯眯的:
我涨工资了,请你吃顿牛排吧?
熨了衣服,擦了鞋,还为牛排专门洗了头。
都是生平第一次进西餐厅,两个人都激动坏了。吃完牛排后,两个人都气坏了。
小蓝出了餐厅门,就蹲在地上不肯走了,心碎成粉了。
这可是两百多元钱啊……面包还没拳头大,牛排还没有鞋底大,还没吃饱就吃完了?
她当真气哭了,蹲在门口抹泪花,忽大忽小一个鼻涕泡。
这可是两百多元钱啊……蠢子,你一首一首地辛苦唱三天才能挣来的钱,就这么没了?
如果是买了牛肉自己回家炖的话那得是多么大的一盆啊!能吃一星期呢!
蠢子说:……可是,咱家没冰箱啊。
小蓝噌地站起来,走,买冰箱去!
她捂着心口嚷嚷:豁出去了!买大冰箱去!不过了!
冰箱不想跟她走,嫌她卡里钱不够,蠢子的钱她打死不让花,于是作罢。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牛排在肚子里消化了,赌的气也就忘了。他俩最后买了两个暖水壶,盖子可以当杯子的那种,一个黄色一个绿色,情侣款的。
她捧着暖水壶乐呵呵地在街上走,趾高气扬的。
走上几步,扭头对蠢子说:喜欢!
没走几步,又说:特别喜欢!
乍一听,蠢子以为她说人,细想想……好吧,是在说壶。
他们过得极简朴,除了买菜偶尔买书,其余几乎什么都不买。
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两件狼爪冲锋衣,知名品牌,墨绿和翠绿,也是情侣款的,S号和XL号。
蠢子那件故意被买大了一号,因为小蓝说:等你没那么累了,还会胖回来的。
那两件狼爪冲锋衣是他们最体面的衣服,后来他们一直穿着。
……可惜是假的。
造假的人不敬业,绣的logo很不走心……
经常会有识货的人指着那个肥硕的狼爪logo,疑惑地问小蓝:百度?
(六)
日子过得平淡,平淡里亦有微澜。
再粗茶淡饭的日子里也会有小小惊喜浮出水面,像白米粥里忽然多出的一粒瑶柱,不经意间的一勺微鲜。
那是大年初五,小蓝加班,过年没人卖饭,她一个人守在值班室里泡老坛酸菜牛肉面。
热水刚浇满面饼,手机嘀嘀嘀地叫唤,蠢子打来电话说:生日快乐!
哎?是吗?
她笑,哎呀对啊,今天还真是我生日呢,都忘了。
乡下孩子没人给过生日,父亲过世早,母亲不会,没有那个意识,长大后自己也就更不会了。她说:你别买什么生日礼物啊,我不习惯的……
那厢不说话,信号不好,电流声刺刺啦啦。
听筒里有风声,蠢子应该是戳在村头打的,阳朔县葡萄镇乌龙村是他老家。
她喊:喂喂,不打了吧,你不要站在风地里啊,外面冷啊。
吉他声忽然响起来,蠢子的声音刺刺啦啦:小蓝,你先不说话。
…………
只要你懂得我对你的爱
并没有来自现实的负担
就算失去了青春,也在所不惜
要去背叛世界与你相依
…………
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一首歌。
这首歌蠢子写了很久,是写给小蓝的,歌名《小蓝》。
一首歌听完,人也傻了,心也化了。
面也坨了。
…………
他俩生日离得不远,2014年2月16日的夜里,小蓝也想给蠢子过个生日。
那时为了省钱,蠢子借宿在阳朔鑫盛琴行,小蓝请了假,在大夜班结束之前去找他。
夜雨淅沥,星星点点冰冰凉没入头发。她忘了带伞,一手遮住额头,一手护住怀里的小蛋糕。凌晨1点湿漉漉的街头,全世界都是黑漆漆的,怀里揣着一捧光,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半个小时的路20分钟就走完了。
她把蠢子喊出门,屋里的人就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忽然害羞起来,把蠢子拽到一旁,蛋糕慌慌张张塞过去,道:店铺都打烊了只买到个小的,蜡烛没买到细的,只买了一根红的,上面还有条龙……会不会太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