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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蜡烛别在后腰上,还没等她反手抽出来,还没等她来得及说生日快乐,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敦实的熊抱,抱了多久?忘记了。

雨丝打透全身,蠢子始终没有松开的意思。

头一遭见他这样,篝火一样,哄的一声点亮,半边天都开始发红发烫。

明明他是头一次这样熊抱,可为什么,这个情景一点都不陌生呢?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来了,小蓝把脸埋在蠢子胸膛里,使劲使劲地捕捉:这个拥抱,这个情景,应该是发生过的哦……

想不起来的事情,就去他喵的吧,什么东西能比当下和眼前更重要?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贴紧他咚咚的心跳,用壮语认真地说:

枸艾梦(我爱你)。

(七)

农历三月三,壮家的歌节,也算情人节,满大街的人都在枸艾梦。

每年三月三,半个广西都放假。

别人度假,飞海南、去云南、下江南,最不济的也溜达趟越南,他们也度假,去的地方离阳朔3里路,就在漓江边。有钱人住有钱人的大酒店,没钱人有没钱人的悠哉,比如步行去露营看日出,目的地是人迹罕至的小河滩。

露营需要帐篷,280元钱,俩人把淘宝翻烂了才找到这物美价廉的一款。

当时和卖家磨了好几天,最后人家服了,哭着包邮了。

美好的旅行让人充满期待,直到上路后才发现是在拍鬼片。

看日出需要头天赶夜路去扎营,真是个美妙的夜:月黑风高夜鸮喋喋,山影崔嵬如巨兽,山间小路拐来拐去像鬼打墙,白天的青山绿水,到了夜里,蛮山蛮石的好似地狱阴间。

小蓝吓死了,撅了根树棍子,鬼来了,戳死它!

她一手薅住蠢子,一手攥紧棍子胡乱打树,一有风吹草动就叫唤一声,把蠢子薅得更紧一点。

蠢子说要不算了咱们回去吧……

她说不行!那帐篷不就白买了!必须去,被鬼吃了也要去!

帐篷不能白买,薯片零食可乐也不能白买,小蓝还带了一小坨生肉,晚饭时剩下的,打算用来烧烤,哎呀呀月下河边烧烤的青烟,多浪漫。

……烧烤没玩儿成,战战兢兢地摸到河滩边,塑料袋解开,肉捂臭了,一股袜子味。

小蓝拎着肉心疼,蠢子忙着搭帐篷、垒火塘、拾柴火。

他说你把肉扔了吧,一会儿我下河摸虾子给你吃。

他卷起裤管,用手机照亮,摸了好半天,小蓝蹲在岸边,眼睛瞪得再大也只是模模糊糊一团,她喊:水凉不凉?别摸了吧。

水只到膝盖,她看不见,只是紧紧张张地喊:快上来吧,你别淹死啊。

摸到了七八只虾,好开心。

烤完后,好悲伤……

虾太小,一见火,集体修仙,全部化灰化蝶。

柴也太湿,篝火燃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什么前途,也就自尽了。

他们坐在歪歪扭扭的帐篷外,傻呆呆地并肩坐着,夜还很长,小蓝的嘴噘得很高。

半晌,蠢子忽然开口说:小蓝,唱首歌吧。

他头一回提出这样的要求,小蓝开心了一下,心想,唱个啥歌好呢?

毕竟是歌圩上长大的壮族姑娘,嘴一张,山歌自自然然地流淌出来。

…………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嘞

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

传说中,千年以前,有个叫刘三姐的妹子唱过这首歌,就在这方山水间。

人们把她称为歌仙,为了纪念她,有了后来每年的壮家三月三。

小蓝问:蠢子,熟悉吗?

她说:我总感觉,这歌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是给你唱过的……

不等蠢子回答,又自言自语道:可是为什么现在这会儿,特别特别想哭呢?

群山不语河水静止,全世界都抻着,听着她莫名其妙的哽咽。

蠢子揽住她,把她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

他并不善于安慰人,只说:要不你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小蓝把脑袋抬起来,他又好心地帮她按下。

抬起来,又按下。

…………

清晨打开帐篷,碧水青山满眼翠。

水汽氤氤,小渔船欸乃,缓缓行过眼帘前这幅画,逸向水云间。

(八)

有过一次小离别。

蠢子说,毕业前,我要攒够一笔钱,这样才能有资格和你说将来。

阳朔挣得太少了,那个寒假他决定离开,搭车去云南。

江湖传言里,滇西北有一个非正非邪的古城,古城里有一家似正似邪的酒吧,那个酒吧很奇怪,专门收留流浪歌手、扶持原创歌手们,他们把有缘留下的人喊为族人,同吃住,有高薪。

有多高?月薪过万不是梦。

行李三件:吉他,几件衣物的小行囊,一坛子自家酿的酒。

酒是小蓝教他带的,他不善交际,如果那个酒吧那帮人肯接纳他,就一人敬一碗酒吧。

她让蠢子把那件盗版狼爪冲锋衣也穿上,人靠衣服马靠鞍,好歹这也能冒充名牌,出门在外,不要让人看不起了……

上车前,小蓝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你早点回来,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太孤单。一个假期的离别而已,却真好似生离死别,司机的喇叭按了好几遍,她抱住蠢子的腰,抱紧又松开,松开又抱紧,迟迟不舍得放手。

她掉泪:干吗非走不可呀,将来那么远,你想那么多干吗呀……我可以有什么就吃什么的呀我可以的呀。

车发动后,小蓝背过身不去看,她径直往前走,小跑起来。

蠢子的额头抵住车窗,看着她的背影变成一点点,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同事把小蓝从病房喊出来,她慌慌张张地冲到医院大门口,泪眼婆娑地撞进蠢子怀里,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蠢子拎着那些行李,穿着那件狼爪冲锋衣,仿佛从没离开过。

蠢子说:想你想得厉害,路走了一半走不下去了,就回来了。

他说:我想好了,如果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起码给你陪伴,一直陪着你,咱们不能分开。

他弯下腰给小蓝擦脸:你先上班,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

他们应该是从那时起,正式开始谈婚论嫁。

蠢子坚持不让置办嫁妆,小蓝坚持不要彩礼,到时候想办法租几辆车去迎亲就好,没有轿车,面包车也行,妈妈是在圩上摆摊卖鞋的,半辈子看人的脸色和脚面,要让她稍稍感觉风光。

未来的生活也都规划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辈子待在阳朔吧。

小蓝继续当护士,蠢子可以用所学的专业去谋一个土地确权测量员的工作,白天上班,夜里去酒吧驻唱再打一份工。

蠢子会写歌,那就多打磨一些歌,想办法录成碟,节假日再去摆摊时就可以卖了……

这样积累10年,应该可以在城郊按揭一套小房子吧。

电视、空调、冰箱,一样样慢慢地置办,等将来有冰箱了,一定要塞得满满的,肉啊菜啊什么的再也不用担心会坏了。他们还打算买一辆电动车,接送小蓝上下班方便,如果再去远足,帐篷也可以绑在后座。

孩子生两个,名字商量好了,女孩叫水瓜,男孩叫秤砣,贱名好养活。

嗯,那电动车应该安一个大一点儿的车筐,这样小蓝在后座抱一个,另一个孩子可以在车筐里塞着。

小蓝说,那你可要开得慢一点哦。

蠢子点头,车筐我也会做得大一点儿的……

小蓝。

算算日子,还有半年我就可以毕业了。

等拿到毕业证,咱们就结婚吧小蓝。

…………

蠢子1993年生人,广西阳朔县葡萄镇乌龙村人。

小蓝1991年生人,广西来宾市忻城县新圩乡老街人。

960多万平方公里,34个省(市、区),1636个县。数以千计的小城里,应该有无数对蠢子和小蓝。

也许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和他,就是蠢子,就是小蓝。

波澜不惊,随遇而安,平平凡凡,知事、遇人、相爱、定心,上班、攒钱、洗衣、做饭、买菜……

普通人和平常事,恒河沙数,构成人间。

用了20000字才把这对普通人的琐事讲完,谢谢你给我面子读到现在。

我很清楚地知道——在你阅读上述20000字时,一直在期待着我笔下的波澜,却只读到平凡。

蠢子和小蓝的故事结束了。

接下来是另外一个平凡故事了。

若是倦了,你可以选择不去看。

笔耕砚田,犁重千钧,对着电脑键盘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接下来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为你写完。

(九)

每年阳春三月,我都会浪去江南。

写写文章,吃吃粽子,喝喝老酒,从一条河边醉到另一条河边。

我本无家更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深爱江南烟雨,当曲水流觞以敬流年。

故于2016年春,在浙江嘉善的西塘古镇开了一家小酒吧。

是为大冰的小屋江南分舵。

小屋江南分舵立成半年时,收留了一个年轻的流浪歌手。

歌唱得不错,人却寡言,黑框眼镜卡住眉眼,他长得像极了年轻时代的罗大佑。

每天午夜来临前,他总爱唱上几首缓慢到凝滞的歌。

有的古意盎然,有的是方言吟唱,都极好听,都是原创。

每每他开唱那些莫名忧伤的歌时,屋里便静下来,人们捏着酒杯,目光开始绵长悠远。林林总总的往昔在心头抽出芽尖,渐至蜿蜒……

烛火摇曳生烟,窗外春雨如酒,瓦顶上沙沙的、沙沙的江南三月天。

木门吱呀轻响,撑伞的女孩轻轻走进来,眉目如画,小小的一只,却是戴着口罩的。

她低头躲进吧台旁那个角落,捧着一杯白开水暖手,双手捧着,悄悄地听歌。角落里黑,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听歌时是盘着腿的。没人比她听得更认真,她听歌时总是望着舞台,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唇角弯弯,但细看那眼神,却是痴的。

听说她是那位歌手的小女朋友,是个壮族姑娘。

姑娘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一连大半个月不见踪影,有时每个午夜降临前都准时出现。

她像棵小盆栽一样,躲进角落里坐到打烊,再撑起伞,陪着那个寡言的歌手一同没入雨夜。

这是话极少的两个人,不怎么和人攀谈,两人间对话也是轻轻淡淡,大都用的岭南方言。

她唯独和他讲话时,是半摘下口罩的。

小屋歌手们打烊后偶尔夜宵聚餐,他俩只是象征性地小坐,不聊天不扯淡,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有时出门去寻他们,远远地看见伞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沿着雨巷停停走走,走走歇歇。

听说他们从遥远的广西来,家乡也临水,且山水甲天下。

听说那里秀峰叠彩,逸动的天光跳跃在漓江上。

按理说,这对朴实本分的小情侣怎会是走江湖跑码头的孩子呢?

他们理应生儿育女举案齐眉,一辈子安安分分在漓江边。

故乡不好吗?

何故背井离乡,颠沛天涯?何故抛家舍业,漂泊到江南?

……………

小屋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由。

况且人家不喜攀谈,口罩都戴着呢,又何必去扰人清净。

再者,小屋是方码头,常泊来避风的船,谁知他们会在哪个晴天扬帆离去,就此再也不见。

故而,我差一点点就和他们的故事擦肩。

那时我并不知,小屋的这份薪水,对那个叫蠢子的歌手意味着什么。

也并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认真听歌的小蓝姑娘,正在把每个夜晚,当作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甚至连蠢子也不知道,在那些个夜里,角落里的姑娘曾默默祈愿。

祈愿上天让她就这么坐着离去吧,让她在爱人的歌声中悄悄停止心跳,不必再睁开双眼。

(十)

命运善嫉,总吝啬赋予世人恒久的平静。

总猝不及防地把人一下子塞进过山车,任你怎么恐惧挣扎也不肯轻易停下来。

非要把圆满的颠簸成支离破碎的,再命你耗尽半生去拼补。

噩耗骤降时,又逢三月三,2016年。

当时距小屋江南分舵开业还剩一个多月,距蠢子大学毕业还剩三个多月。

距离蠢子和小蓝计划中的婚礼,倒计时100多天。

说好了的,拿到毕业证就成亲。

顺理成章的这一切,毫无征兆地,天翻地覆在一瞬间。

…………

那个医生沉吟半晌,道,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还是叫她家人来一趟吧。

医生说:男朋友不算家属,你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是叫她家人来。

蠢子起身,迷路在桂林医学院的住院楼里,整整半个下午过去,才回到小蓝的病房。

小蓝一见他就笑:

骨髓穿刺结果拿到了吧?……我就说吧,没问题的,看把你们给紧张的。

她从病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语速飞快:

我自己就是搞医的我还不清楚吗,不过就是最近累着了而已,爱犯点晕,牙齿爱出点儿血而已……

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急急说:我这就收拾东西,咱们抓紧回去吧,万一真耽误了实习拿不到毕业证就惨了,婚礼什么的可就全耽误了。

她心痛地啧啧:唉,非来桂林折腾这一趟,花这么多冤枉钱,少吃多少条鱼哦……

她俯下身去,抱紧蠢子的脑袋小声喊:蠢子,蠢子。

她揉着他的头发,小声笑话他:哎哟哟,你看你,怎么和个小孩似的,哭什么哭嘛。

她笑:蠢子不哭了,没事,你和我说说看……我是搞医的,没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骨髓穿刺结论:有基因突变。是血液病。

血液病分好几种:再生障碍性贫血、淋巴白血病、髓系白血病……

小蓝被确诊的那种,叫:髓系白血病M5高危组。

常年的熬夜加班,是累出来的白血病。

小蓝说:蠢子,深呼吸。

她笑着捧着他的脸,唉,终于不哭了,你看看你,这么大人了,还要我哄你这半天……

走走吧,她牵起他的手,笑着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医院旁边的小街,她拐进一家理发店。

您好,光理发多少钱?30元?这么贵哦……剪吧剪吧,贵就贵吧。

剪了吧,及腰的长发剪掉吧,为你留了两年的长发剪掉吧。

又回到从前了,她笑着说:咱们认识那天,我就是这样的齐肩短发。

她站在路口,笑着,看着他。

你看你看,蠢子你看,咱们又回到从前了。

风把发丝吹得凌乱,她逆着人流站着。

蠢子蠢子,好奇怪,眼前告别的这一幕怎么那么熟悉,好像上辈子就发生过一般。

她笑着看他,泣不成声地看着他。

蠢子,蠢子……

对不起了,又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嫁给你了。

(十一)

认识这么久,终于可以像个姐姐一样和他说话。

小蓝躺在病床上劝:蠢子听话,实习完再来,先回去好吗?

蠢子不说话,开口也只是一句话,反反复复只一句:先把病治好吧,咱们不会分开。

拿什么治?

小蓝工作三年积蓄1万元,蠢子积蓄6000元,不算押金,住院一周全部花完。

确诊的第二天开始化疗。

医生不敢拖,说拖不起,再晚就来不及了,已经快来不及了。

小蓝的化疗等于上刑,国产药副作用巨大,吐得昏天黑地,几乎把肠子吐出来。

没敢选进口药,报销不了,能报销也搞不来这笔应急的钱。

同事的捐款迅速花完,小蓝家里没钱,妈妈没读过书,一辈子在圩上卖鞋。她那点可怜的存款大都是小蓝每月工资里挤出的孝敬钱,没撑过三天。

蠢子借遍了同学,这个1000元,那个800元,借来的钱眨眼不见,和丢进江里沉底的速度一样快。

化疗副作用再难受,也没有小蓝心里难受,她躲进被子深处,心疼得蜷缩成一团,几乎把手指绞断:

该狠下多大的决心,他才肯在那些半生不熟的同学面前低头,一次次开口求人,一次次借钱。

主宰命运的到底是什么神明?为何如此促狭又如此无情?我做错了什么让我面对这一劫,他又做错了什么,非要来背负这一切?

同学很快借遍了,实在无处可借的那天,蠢子躲进楼梯拐角,呆立良久,打电话回家要钱。

从小到大,他自力更生,大部分的生活费靠勤工俭学,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开口主动问家里要钱。

家里二话没说,转天把钱送了过来,钱不算少,却也只能撑个把星期而已。

家里尽力了,家里全是种田的,养几头猪、酿一点米酒是主要的经济来源,家里也没钱。

家人想把蠢子带走,临近毕业,自作主张结束了实习,万一影响了拿毕业证,将来可怎么办。

蠢子不走,不说话,开口也只是一句话,反反复复只一句话:

先把病治好吧,我不会和她分开。

门外的争执小蓝隐约听得见,最清楚的是那句:我不会和她分开。

他第一次说这话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日他从旅途中折返,拎着行李穿着那件狼爪冲锋衣,站在阳朔县人民医院门外,仿佛从没离开过。

他说:想你想得厉害,路走了一半走不下去了,就回来了。

他说:我想好了,如果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起码给你陪伴,一直陪着你,咱们不能分开。

他弯下腰给小蓝擦泪:你先上班,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

若是噩梦一场,能不能快点醒来,只是困了而已只是值班室里打了个盹而已,睁开眼,窗外依旧是阳朔的天,依旧有个人等在医院门外,等着接送她上班下班,陪她一起逛街买菜,等着带她去露营……

那就快点把病治好吧!然后八年、十年,把花掉的钱欠下的钱慢慢攒回来,然后按揭一套小房子,冰箱、空调、电视慢慢地置办,还有那辆电动车,带大车筐的……

那就快点把病治好吧……

还治得好吗?

不知道,一个月的院住下来,越来越不知道。

一个月里,最长的一次连续高烧5天,人昏睡过去醒不过来,厥梦中一身一身地出汗,40条毛巾轮流换,汗出如浆,怎么也擦不完。

清醒的间隙,她哆哆嗦嗦地拽住蠢子的衣襟:

如果再醒不过来,一定喊醒我,那里面太黑太静了,我怕。

下一次醒来时,手一抬,碰到蠢子湿漉漉的脸,嗓子是喊哑的,也不知他喊了多久。

蠢子那时陪床,没钱租床位,睡在小蓝旁边的水泥汀地上,不分昼夜地守着小蓝。眩晕摔倒最易引起脑出血,医生不再让小蓝下床,于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吃是吃不下的,那也要吃给蠢子看,她一顿不吃,蠢子三顿吃不下。

尴尬的是失禁,起初接受不了,又羞又恼,后来没有力气去恼,闭上眼睛听着蠢子窸窸窣窣地清理拾掇。眼泪钻过发茬,爬到耳旁,滚烫的两行。

病情每况愈下,小蓝那时插的深静脉导管,插久了发炎,拔了却依旧是全身发烧。

发烧发烧不停地发烧,腋下夹着冰块入睡,体温依旧降不下来。

比持续发烧更瘆人的是血小板值,正常人的血小板值是100-300。

小蓝那时只剩下3。

主治医师说:咱们这里确实是尽力了,如果经济上允许,转去更好的医院吧。

少顷,他调整着措辞道:都是医务工作者,那还是明说了吧……

他说:我也是乡下长大的,很多现实的情况我都明白……

沉吟再三,他垂下眼帘:

姑娘,实在撑不下去的话就出院吧,早点回家。

(十二)

蠢子疯了一样找医院,满世界打听。

更好的医院都他妈在北上广,广州排号要两个月,北京排号要三个月,排得上也等不及,等得及排得上,也没钱!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在这样的年代里,依旧一场病就足以击溃一整个人生颠覆掉一整个家庭?

他们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想安安分分地以最普通的方式度过一生——甘心清贫与世无争吃得了苦受得了穷。

这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不行?妨着谁碍着谁了?究竟是什么力量非要把他们往死里弄?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不给条活路,越是穷人越是要被拽进无底的命运深坑?

太多的疑问淤积叠加,浓稠到无法涤洗成疑问,只是混混沌沌一种规律,一种听天由命。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国度的每一间类似的病房里每天每天发生。

蠢子疯了一样地满世界打听生机活路时,小蓝开始变得平静,止水一潭的那种。

止水里亦有青荇,她那时开始在网上找婚纱,挑来挑去,选中的那条200多元,接着选西装,从没看过蠢子穿西装的样子,真想看一次哦……

已经放弃了,不想治了,时间不多了,快到点了。

那就趁着还能走能动,穿上婚纱,去一趟影楼……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假装的蜜月旅行。

广西生广西长,却从没去过北部湾呢,她跟蠢子说:咱们回家吧,拍完婚纱照,陪我去趟北海吧,这一辈子还没看过海呢。

这个小小的壮族姑娘最后的人生心愿不过两句话:

假装嫁一次。

假装来一次蜜月旅行。

蠢子吼:以后好了再去啊!!!

窗玻璃被声音震得嗡了一下,他转身,眼泪鼻涕一起掉下来。

23岁的大男生把两只拳头死死地捏成疙瘩,久久地立着,不肯说话。

他们从不吵架,这是他第一次吼她。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于是醒过来了,天,我在做什么?!往他心上插刀子吗?走就走了,又何必非用什么告别仪式去折磨他呢?回到那间发霉的小出租房,躺在那张破旧的小床上,听他把吉他弹一弹,听着听着就离去了,不也挺好的吗……

背身站着的蠢子仿佛听得见她心里的话,浑身抖了一下,哑着嗓子喊:

没说不去拍照啊……以后好了再去,一定去!

小蓝捂住眼睛笑,眼泪钻过指缝,扑扑簌簌地砸在被角。

蠢子蠢子,你吼出来的时候,可真像个孩子啊。

…………

账户里一分不剩,情不情愿,都需要出院了。

蠢子还在满世界打电话,小蓝轻声喊他:

……别忙了,歇一歇吧,咱们不找了吧。

你把手机放下,再帮我刮个苹果泥吧,别人都刮不了的,只有你手劲大……

蠢子,听我的,不找了吧,就算联系上了好医院又有什么用呢?不如你省下时间来多看看我,趁我还出得了声,咱俩多说说话……

此时此地,即是所谓的绝境了吧。25岁的护士小蓝,23岁的学生蠢子。

刮好的苹果泥没人去动它,两个人眼睛看着眼睛,一分一秒地等着天黑下来。

…………

然后,绝处逢生了。

从天而降的救命钱!

先是阳朔县医院同事们的再度筹款。

紧接着,老街的壮族乡亲们送钱来了!

广西来宾市忻城县新圩乡老街。

整条街的人看着小蓝长大,看着她担水挑粪,读书上学,看着这个父亲早逝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参加工作,长成一名货真价实的小护士……她这个壮家女儿,曾是一整条街的骄傲。

带回消息的人一声吆喝,整条街的人没有不掏钱的。

小蓝撑住啊!伯伯婶婶们救你来了!

彩礼钱、养老钱、买种子的钱、挖煤挣来的苦力钱……包括那些六七岁的娃娃,掏光了压岁钱又掏出五毛一元的零花钱。

送来的钱是雪中送炭,更是续命送血。

送钱的地方是国家扶贫工作重点县,也是人情味最浓的南中国乡野。

去你妈的福无双至,有道是好事成双!

绝处逢生的不仅仅是钱,忽然间,医院的床位也寻到了!

横穿大半个中国,1500公里外的江南水乡——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那里有全亚洲排名数得上的血液科。

(十三)

医院给输了一整袋血小板,可勉强维持一天。

然后坐飞机喽!高兴!

又高兴又心痛,打折的机票怎么还是花了那么多钱?不坐又不行,汽车要开20多个小时火车要开一天半,以目前的病况体质,一定死在路上,不可能撑下来。

她穿着她最贵的衣服上了飞机,那件冲锋衣,蠢子身上穿的也是相同的那一件。

小蓝的妈妈不通汉语,跋涉千里去江南求医,蠢子是小蓝唯一的依靠。

那时蠢子濒临毕业。

所有的同学都忙着冲出去找工作,独剩他一人心甘情愿地待在原地,没写毕业论文,也没有完成实习。事业和前途,同龄人此刻正焦虑着的各种东西,于他而言,虽尚未经历,却已是过去式,模糊而又遥不可及,已无所谓的东西。

除了小蓝,他也没什么有所谓的东西了。

40岁男人才会经历的,他二十出头就已全部遭遇,现实如砂纸,残忍地打磨掉他的皮。

于是小蓝之外,旁人再也看不出他半分孩子气,只看到黑框眼镜下决绝的笃定。

他那时的状态像歌里唱的那样:

就算失去了青春,也在所不惜

要去背叛世界与你相依

…………

三万英尺的高空,蠢子把小蓝的脑袋抱进怀里,给头疼欲裂的她哼这首歌,哼着哼着,怀里也就静了。

写这首《小蓝》时,两人刚在一起,谁也想不到这歌词会一语成谶。

或许那时写歌词,是想到了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吧,不然怎会有如此决绝的意境。

或许,无意中的复述和预言,都是依据残存的前世记忆。

前一世的蠢子和小蓝,是谁为谁放弃了青春?谁为谁背叛了世界?继而倒在爱人怀里,像此刻这般相偎相依。

…………

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整一个月,小蓝天天对着一扇窗,窗里只有一种颜色的天,和桂林可真不一样。

树也不一样,这里的树长得全一个样子,不像桂林的树,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整整一个月的全封闭,坐牢一样,把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用来期待黄昏,边等边看着窗。

黄昏时允许家属探望,蠢子忙个不停,打水、喂饭、帮忙洗澡、帮忙导尿……每天两个多小时的探望时间,他一直在忙,好像要把攒了一天的劲儿全都使进这两个钟头里来。倒计时10分钟时,他才会猛地踩下刹车,扔下所有活计,什么也不干了,捉住小蓝的手,呆呆地坐在她身旁。

好像她是只风筝,一松手就飘远了,就再也不回头。

她任他握着,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掌心感受着他指尖的茧子。

第一疗程结束。病情缓解,情况稍乐观,小蓝短暂出院。

蠢子做鱼给她吃,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一块一块剔刺。

出租房里白炽灯瓦数小,电压不稳,一闪一闪的。这里和阳朔一样,霉斑也是爬上了墙,闪烁中像是自己会动一样……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鱼:蠢子,特别好吃。

真的,她护住盘子说,特别好吃,都是我的了。

蠢子取过筷子尝一口,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筷子。

一闪一闪的灯下,他们一起吃完那条忘了搁盐的鱼。

他们出门散步,慢慢地走,漫无目的地往前行。

累了就坐一站公交,有趣的地方就下车,观前街、评弹博物馆……走一走停一停看一看。

看了一场电影,叫《大鱼海棠》。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两人依偎着,看着字幕全部走完。

小蓝说真好看,她戳戳蠢子,你看,人下辈子真的会再遇见……

她说:下辈子如果当不成人了,我就当棵树吧,长得茂茂密密的,根也扎得严实,天天顶着大太阳,特别舒服……

她说:蠢子,到时候你当棵草,一定要贴着我长,我保护你。

返程时小蓝累了,蠢子背起她,一路背回出租房,一层一层背上楼。

没问他累不累,小蓝知道自己现在的体重,她枕着他的肩颈,敲敲他的后背:

蠢子呀,你怎么这里每条路都熟悉?你不是逃了好多节地理信息课吗……

后来方知,蠢子找了一整个月的工作,踏遍了大半个苏州城。

他没毕业证,没人雇用他干测量,力气活也没找到,他需要每天下午五点之前买好菜做好饭一路跑着抱到医院门前,没有什么工地容得了他三点就下班。

于是他去了平江路,搞了把琴,街头卖唱。

平江路不让卖唱,城管会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凑合了几天,钱没挣到多少,包和琴被没收了。

他半句求情讨饶的话没有,直接扑上去就干,路人把他们撕开,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浑身的肌肉硬到发酸,黑框眼镜后面血红血红的眼。

广西人凶起来不好惹,狼兵的后代。

穷途末路的广西人如果拼命无人能惹,毕竟体内暗涌着太平天国的血……

于是,所以,后来就可以卖唱了。

早晨起床继续满世界找工作,下午一点赶去平江路卖唱,四点回出租房,给小蓝做饭。

夜里探班回来,他哪儿也不去,灯也不开,房里枯躺,一躺躺到天微亮,头一天耗干的力气也就回来了。

他应该是那时候学会的抽烟,最便宜的利群,抽得很省,不舍得花钱。

医生那时说,如两个疗程之后小蓝病情稳定,将着手准备骨髓移植。

——80万元人民币。

80万元人民币砸进去,移植结果好,亦有可能复发。

移植结果不好的话,也就没什么结果了。

(十四)

2016年初夏,蠢子来到大冰的小屋江南分舵,一个人来的。

起初不想留他,没见过如此讷语的人,试工时几乎不和人交流,只一味弹琴唱歌。

歌很好,琴很棒,但兄弟你金口难开是怎么说?

小屋是个大家庭,天南海北的歌手聚到一起,重融洽重团结,最害怕心扉不肯敞开的……万望理解,好相处的人才好留下来。

他临走时的眼神挽救了这场失败的应聘,彼时他已站到屋外,拎着行李背着吉他,面朝着玻璃窗,一动不动往里看着,像个呆立在糖果店外的孩子。

乍一看没什么,仔细一看吓了一跳:那眼神热切到燃烧,却又是平静到绝望的。

他那时急需一份工作。

那时小蓝正在医院的密闭空间里躺着,除了各种仪器,里面只有一台电视和满眼的寂静空荡。

骨髓移植之前需要大化疗,管你好细胞坏细胞,通通杀死到0,免疫力也是0,故而要独自在无菌环境下封闭一个月。

大化疗副作用也大,从未有过的庞大,一下子就把人压垮了,她坐在地上剧烈地吐,心想,晕过去吧让我现在就晕过去吧……嘴上却强挤出笑纹,她笑着呕吐,吐的间隙隔着玻璃冲蠢子摆手:你走啊!快点走啊!我现在丑啊!

走吧,现在的模样,你看多了就不喜欢我了……

若那时先知先觉,蠢子每月的工资,必须是要多发一些的!

可恨的是他何必如此讷语,关于身世关于爱人的病情,从不肯和任何人透露言说。每晚开工,除了唱歌就是唱歌,没人比他唱歌更亡命,你不叫停他他完全不知道歇。

满满当当的屋子里,他闭着眼,旁若无人地唱着,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那时,他的同学们都已领到毕业证了吧,拍完黑袍合影,集体雀跃着把方帽抛起,然后是最后的聚餐,各种杯盏交错深情告白抱头痛哭依依惜别,畅快淋漓地感受着人生的浓烈……

酒酣高歌时,会不会有人举目四望,终于发现少了他一个?

会有人忽然谈论起他吗?点头还是摇头呢?

下一杯酒端起之前,他还会被人再提起吗?

下一次被人提起,应该是若干年后的同学会吧,说不定名字都会被记错……

从此淡出朋友圈,不被列入人脉圈,从此就掉队了,是吗?

好吧,从此他就是孤雁一只了。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他会否是他们当中最惹人羡慕嫉妒的那一个。

人们是否会打趣起哄,不留情面地猛开他早婚的玩笑,围着小蓝,七嘴八舌地喊嫂子……

他应该会是同学里最早当爸爸的,知足而恬淡,小窝一间,孩子两个,天天电动车突突突地跑,后座上小蓝抱着一个,车筐里放着一个。

江面的薄雾烟气,喀斯特地貌的小山,镜面的水田,逸动如风的光……他们会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阳朔。原本顺理成章的一切如今都是镜花水月。

…………

他揣着薪水,隔着玻璃站着。

里面的姑娘笑着哭,求他离开。

细胞重生得快,从头到脚的剧痛,止疼药早已不管用,昏死和醒来的间隙,她一声声地呻吟:把我腿砍了吧……

他揣着薪水,隔着玻璃站着:

会好的,小蓝。

小蓝,咱们不会分开。

这句话他做到了,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垮了小蓝就完了,于是他扔掉了未来,背朝着世界逆行着。

念头只剩一个:小蓝活下去。

蠢子初来时的话少,很久之后我才理解:心力他都攒着,话都省着,全都留给小蓝。

亡命地唱歌,是他那时唯一的泄洪方式和挣钱途径。

闭嘴,是他最后的自尊。

(十五)

曾几何时,在基础认知上,不离不弃这四个字是中国人婚恋价值观的基本常态。

古人不讲爱,只说怜惜,若干经典的怜惜故事中有信有义、有一以贯之的不离不弃。

时穷节乃现的时代早已远去,生死与共的故事亦越来越罕有,在2010年代的爱情里,人们渐已不再趋同自我牺牲或献祭,而是趋向恰当地投入产出、理性地断舍离。

这或许也是一种与时俱进吧。

没有对错只有真假,广义上来讲,任何价值认知的迭代都合理,包括爱情。

故而,没有必要惋惜矫情,或厚古薄今。

…………

只是,我却在一个刚刚大四结业的九〇后穷孩子身上,诧异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份过时的倾心怜惜。

一种古老的不离不弃。

那些古老的文化基因,原来依旧驻世,原来依旧传承,原来并不曾败北隐去自认过气。

亘古至今,她慈悲,总是示现在人性的关隘处,示现在命运的绝境里。

她偏心,总爱护持着那些最底层的普通人,教他们抵御世间风雨,帮他们直面命运无情,危难时她几乎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

我曾不止一次在祖辈、父辈的故事里,获悉过她的踪影。

当我在一个九〇后穷孩子身上再度看到她的痕迹时,诧异之余,我明白这或许只是个例,但更知道这是古老的道统依旧存世的证据。

…………

起初,对蠢子和小蓝我无感。

初见小蓝时,并不知隐情,只对她总戴口罩的习惯略感奇怪。

那时她头发好短,贴着头皮的一点点。

她那时骨髓移植完毕,行走坐卧皆无大碍,但尚需每三个月接受一次化疗,每个月接受一次骨穿、一次腰穿、三次抽血。

治病专需的药只有苏州有,需每月采购一次,于是即便想家想疯了,她也无法离开。

于是她随蠢子来了西塘,西塘离苏州不远,看病方便。饮食起居,西塘省钱。

小屋江南分舵给歌手们包食宿,略略减轻大家的负担,但他俩不肯住宿舍,非跑去租住最廉价的民房,一住就住到了古镇边缘。

起初只道他们不合群,后来才明白是不想白吃白住:小蓝不是小屋员工,蠢子之外小屋其他歌手都没有家眷,故而,便宜他们不占。

其实又何必这么敏感,多双筷子多间房而已,又会花掉小屋几个子儿的公款……

再后来,听说他们搞来几张高低床,把那几间东倒西歪的小破房改成了青旅小客栈。

那简直是全西塘古镇最小的客栈,靠天吃饭,除了一个微博号,对外也没什么宣传,每日的营收换不来两瓶醋钱。

这是一家没什么前途的小客栈,即便日日满房,也不过冲抵掉房租,减轻点生活负担。

应该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他俩高看一眼:

一来克己,不肯占便宜。

二来,小屋里不乏客源,他们却从未向客人们推荐过自家的小客栈。

有志气的人值得扶一把。

我那时只道他们家境贫寒但人穷志不短,故而一次聚餐时半开玩笑说看好西塘住宿业市场,打算投资小蓝的小客栈,并迅速转过去一笔钱——应该足够交交房租扩大一下经营规模。

微博名字也逼他们当场改了,改为@大冰的小屋-小蓝客栈。

这样所有搜小屋的人,都可以看见,说不定能带来一点客源。

当着众人的面,他们什么也没说,低声道了谢,而后按照惯例,提前悄悄退场。

转过天来,钱被退款。

尴尬之余,发现冒犯了他们的尊严,我联系了小蓝,辩解了半天那并非施舍,千万别多想。

手机那头,她好像比我还要尴尬,她说:冰叔,谢谢你想帮我们,可我们的情况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汗下来了,小蓝,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施舍!唉我挂了哈,咱不说了……她急了,道:我们知道啊,你千万别多想啊,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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