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同鸭讲了半天,那个电话实在打不下去了,懊恼成马了。
半天的混乱后,或许是为了让我心里好过点儿,小蓝安慰我说:冰叔,不如你帮我个别的忙吧。
她说:也许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
我说:太好了,快点快点,但讲无妨!
她却说不急,说还要好好想一想。
(十六)
半个月后的一天,西塘江家弄9号,猫叔的客栈。
小蓝忽然出现,她和我坐在茶室里,从午后坐到黄昏,有了一次漫长的对谈。她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跌宕起伏有生死磨难,也有普普通通和平平凡凡。
长达五个小时的对谈,小蓝体力明显不支,我打断她,希望她停下来歇一歇,改天另找时间。
她不肯歇,说还是一次性讲完吧,这样保险一点……
……她说她坚信和蠢子前世曾经遇见,来生也必将遇见。
至于这一世,她说最近她一直在思考:如果她提前离开,剩下蠢子一个人该怎么办。
蠢子说过的,不止一次地说过:会好的,咱们不会分开。
小蓝俯在桌子上笑:好拗哦,可拗可拗了,认准的事情他从来不肯改变,谁也没有办法让他改变……
见我沉默不语,她轻轻道:
先前当护士,遇到救不回来的病人,总是崩溃,事到如今才终于学会了坦然。不是放弃,是真的坦然,这半生,被他这样的男人爱过,还有什么不甘心不坦然的呢?
她说她一直在想,那么究竟该怎样做,才能让不离不弃的蠢子也同样地坦然。她笑:要快一点儿做好准备才行哦,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我说呸!不吉利的话少说,赶紧摸摸木头……说吧小蓝,我能帮你做点什么?良久的静默,她望着窗外,手撑着腮,珠串般的雨在屋檐上垂挂着,瓦顶上沙沙的、沙沙的江南三月天。
她轻声说:等到最后的时刻来临,我只想抱着他,紧紧的,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
或者,她说,或者悄悄地走吧,在他唱歌的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就不醒了,醒着太苦了……
她道:所以,帮我保存一段话吧,将来合适的时间,拿去给蠢子看。
我翻开笔记本接通电源,沉默地打字记录。
我没有开口去问,什么才是“合适的时间”。
小蓝全名蓝鸾英,1991年生人。
广西来宾市忻城县新圩乡老街人,阳朔县人民医院前护士。
下文是她的口述:
…………
忘了我,会不会让你好过一点?
知道你忘不了,也舍不得你忘了我,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遇见,谁又忘得了谁呢。
那就不要忘吧,记着我,然后重新去生活,以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苦了。
我总感觉你一辈子的苦,都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了。
该承受不该承受的都已经承受过了,剩下的路也就好走了。
那些苦我负责全部带走,你负责好好活着,好吗?
可以难过,但不要一直难过,最担心你会丢了自己,或者不要自己了。
别让我担心好吗,悄悄看着你呢。
以后不要过得那么省了,对自己好一点儿,那件冲锋服就不穿了吧,快去买件真的。
饭也要好好吃,少熬夜,实在睡不着就抽支烟,不要多抽,酒也不要多喝,要喝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喝。
要学着开朗一点哦。
最重要的是,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不再唱歌。
最喜欢听你唱歌了,一直为我唱下去吧……你怎么知道我是听不到的呢?
以前你在歌词里说:就算失去了青春,也在所不惜,要去背叛世界与你相依……
可是并没有失去啊,还来得及的,真的,蠢子,去和世界讲和吧,一切都是可以从头再来的。
很多人说喜欢你的歌,都说你是会有出息的,蠢子,会有那一天吗?为了我,去试一试吧。
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姑娘,这辈子能遇见你,什么命我都认了。
舍不得你,却并没有什么不甘,我不过是先走一步而已,先走不等于永别,就像你说的那样,咱们不会分开。
前年三月三,在漓江边的那个晚上,我给你唱过的:
连就连嘞,我俩结交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句歌词是我现在最真实的心愿。
我先走一步去等你,在那边等你40年、50年、60年……
等你娶妻生子,等你把这一生过得圆满,等你终于变老,等你拄着拐来找我。
蠢子,我不急的,你也不许急,先把这辈子的路好好走完。
蠢子,这辈子是来不及了,下辈子我一定嫁你一次。
蠢子,下辈子咱们一起生在阳朔吧,这样好找。
谁先到了,谁就先去西街上等着。
…………
2017年4月30日,我和一个壮族姑娘有过一次长谈。
应她的要求,我帮她提前整理记录了遗言。
四天后,她在爱人的歌声中倒下,病情复发,再度入院。
(十七)
现在是2017年5月9日,早上5点。
窗外又发白了,两个通宵的时间方把这个故事写完。
不能说写完,谁也预测不了未来,都说命运善嫉,但谁说娑婆境没有奇迹?
那天我给小蓝打过气的:
等你好了,我一定要帮你们主持婚礼,谁拦都不好使,小屋的兄弟们全都会去帮忙操办婚礼,到时候用最奢华的婚车最豪华的车队风风光光地去迎亲……
咱们再把小屋开到阳朔!
西街上找最好的位置开山立柜,舵主就是蠢子和你,只要小屋字号一天不倒你们就永远有地方温饱体面挡风遮雨……
我跟你说只要你小蓝撑住,这一切都在等着你,所以说你如果不肯痊愈的话对吗你……
那时我们走在青石板路上,穿过雨巷,送她去小屋接蠢子下班。
我絮絮叨叨个不停,她抿着嘴微笑,伞下嗯嗯地应声。
小屋窗外止步,我们悄悄往里望着,蠢子正在唱歌,烛火摇曳,24岁的脸上忽明忽暗。
小蓝指指他,告诉我说:
真的,总感觉上辈子就听这家伙唱过歌。
小蓝问:
你说,世间真的有轮回转世吗?
如果有,怎么又不让人去记得清呢?
她说:下辈子如果能多记起来一点儿就好了,就可以早点儿去找到蠢子,多陪他几年。
再帮我个忙吧,她轻轻地说:
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吧,让我多一点儿线索去找他。
什么都不用忌讳……不论接下来我是死是活。
…………
当我履行对小蓝的承诺,写下这篇文章,写到这一段这一句的这一刻,小蓝正在血液科病房里躺着,未卜凶吉。
但我坚信小蓝能活——谁还没点预感是怎么着?
反正我就是觉得小蓝会好的,回头等她好了,我拿着这篇文章羞她去:
你看你看,这不是都挺过来了吗,难熬的日子都远去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就不苦了。
(十八)
那些动人的故事,大都始于平淡,蕴于普通,却又伏藏在人性关隘处,示现在命运绝境中。
生死相续,轮回转生。
这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故事,正在进行时,尚未写完。
所以,受人之托,这篇文章是写给她的,也是写给未来的你的。
虽然不知那一世的你叫什么。
人活百年,书或许可以活得再久一点。
更长久的是愿力,心生心造,辗转于轮回间。
所以莫笑我诳语,请容我妄言:
多年之后,若这本破书有缘残存世间。
多年之后,若这个冗长的故事给了你似曾相识的感觉。
若那时的你落泪,是因为文中细节和你隐约的记忆不停重叠。
…………
那么,你好小蓝。
小蓝小蓝,拿着这篇路书,快点快点去西街。
这一次,希望你们的故事可以长一点久一点。
大冰的小屋·陈硕子《等你》
大冰的小屋·蠢子《无题》
大冰的小屋·蠢子《小蓝》
大冰的小屋·鬼甬《新娘》
老兵不死
所谓英雄,或许大都是如此这般自惭着的吧。
锁心苦行,把自己囚禁在真挚中,真挚到荒谬。
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人可以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父亲,或英雄。
我厌离这个时代,这个反智和毒舌的时代。
我记述这个时代,这个尚有英雄驻世的时代。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那些侠隐市井的浊世金刚,又岂止我笔下的这一个老兵?
(一)
老兵疯了。
老兵非要送我一个女儿,亲生女儿。
这很让人震惊。
我震惊的点有三:
一、你竟然有女儿?大家兄弟一场,你个老东西隐瞒了这么多年都不提!
二、女儿这种生物又不是英短加菲或哈士奇,你怎敢像猫猫狗狗一样地送来送去?
三、大家兄弟一场,难不成你想招我当女婿?哎呀我去你你你胆敢如此嚣张地占我便宜?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我痛斥他: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女儿在哪儿?好看吗?九几年的?什么星座?让我见见……
老兵指着我说:10个月以后你就见到了。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
说这话那会儿,老兵面前一海碗滋阴壮阳的玛珈酒,他时不时端起来抿一抿。午夜三点,老兵火塘,两壶泡酒已然见底,烤鸡翅烤鱿鱼培根白菜大黄鱼,一脸懵B的我,毅然决然的老兵。
啪的一声巴掌响,鸡翅鱿鱼一哆嗦……哎!有话你就好好说,别老动不动拍桌子。
老兵不听,又拍了一下,踌躇满志地叫唤:10个月后你就见到了……马上播种!
他指着我的鼻子叫:等我女儿生出来,你必须给她当干爹!
他拍着桌子,泪眼汪汪地指着我:当亲爹也行!送给你!
真惊悚,这玩意儿还有白送的……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
好啦好啦,不就当个干爹吗,又不是没当过……可连根毛都还没有呢,连个胚胎都还没存在呢,连个固体都还不算吧?
再者说,你咋知道就一定生闺女?
还有最关键的,你咋确定就一定能整出来……
老兵不语,嘴噘得老高,端着那碗滋阴壮阳的玛珈酒,严肃认真地抿一抿。
那时候玛珈神话还没破,他示意我也喝,我不,我不喜欢萝卜,我还是喝我的樱桃酒好了。
我劝他:你的心情我理解,谁不喜欢有个女儿啊,小情人小棉袄小拖鞋哦,光是想想心里就暖和,但别人是别人,你就别抱太大希望了……
我掐着指头算他的出厂日期:老家伙你快60岁了吧,妈呀,太感人了……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
他那会儿表情特别好玩,和背后那幅肖像画形成了强烈反差。
面前的老兵绷着脸,画中的老兵嬉皮笑脸。那画有年头了,不知是哪个二把刀画的,明显高仿的岳敏君,大嘴咧得像蛤蟆,没心没肺穷开心。
烧烤味儿的油画见过没?
那画歪歪扭扭地悬在泥巴墙上,和满墙的香肠腊肉大火腿一起饱经烟熏火燎、岁月沧桑,笑看火塘众生相,笑看老兵撒癔症——要去创造生命的奇迹。
他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
几十枚弹片至今还藏在他的胸腰和肩胛里。
耳朵只剩一个,牙齿全是假的,脑部颅骨变形,上面两个弹孔,直径3厘米。右肺穿透伤多处。
左手手腕断裂、右肩粉碎。
胸椎骨断4截、腰椎骨断2截、左肋骨断5根、右肋骨断9根……
31年前的国境线旁,炮火曾撕碎了他,他的肉身本就是重拼起来的。
当年7个月内24次大手术,医生曾笃定宣判:全身瘫痪,终生卧床,能勉强捡回这条命,已是人类医学史上罕见的奇迹。
7个月的昏迷中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奖章和荣誉,等他醒来时,已是个英雄。
他全身瘫痪,在疗养院病床上躺着,躺到80年代末的某一天,忽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将终身俸禄全部捐献给希望工程。
那天是“八一”。
自此他开启了震动模式,一次比一次惊人。
先是科幻片,他告别了瘫痪,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后是悬疑片,他跑了,翻墙跑的,一跑就是几十年。
荣誉和安逸随手拂落,并无半分留恋。他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很多年,与至亲家人亦是失联。
八千里山河大地,他两手空空独行天涯,一路向南。
南方的南方,是掩埋着袍泽兄弟们尸骨的国境线。
那片曾经尸横遍野的红土地,他最终并未重返,而是止步于不远处的一座边陲小城,自此于市井中隐居,娶了泸沽湖畔的摩梭女子拉措为妻,开了一个火塘卖烧烤,生了个儿子叫小扎西。
再后来,他发了疯地挣钱玩命地攒钱作死地省钱,继而倾家荡产——搞来消防车,囤好单兵装备,招募来一拨又一拨的退伍消防兵。
50岁那年,他凭一己之力,养活了中国第一支民间义务消防队。
他是我今生最敬重的人之一,敬重到无法仰视也无法平视的一个老东西。
十几年来,我们在那座小城比邻而居,一起干架一起大醉一起抱头痛哭,没皮没脸忘年相交。他喊我“小不死的”,我喊他“老不死的”,但我一清二楚地知道,若哪天他真死了,我会像失去父亲一样伤心……
啊呸了个呸!不能让他占我便宜,走江湖跑码头出门肩膀齐,年庚算个屁,他再老也是兄弟。
弥足珍贵的,有今生没来世的兄弟。
我曾写下他的故事搁进书里,也因此而被他骗到河沟旁,一个扫堂腿踹了进去。
他蹲下,摸兜,点燃两根玉溪烟。
滇西北的漫天晚霞里,我们默默地抽烟,安静地对峙,一个蹲在岸边,一个站在水里。
他不肯用战友的血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明白的。
我还明白这个活着的英雄,为何总在大醉后抽自己的脸,骂自己不忠不孝不义。
在他执拗的认知中,身为军人未能殉国是不忠;身为儿子杳无音信几十年是不孝;身为战士,没能在31年前和他的兄弟们埋在一起,是他半生都无法自谅的不义。
未能重返沙场故地,或因此故吧——一个孤独的残疾老兵,旧债满心,日日生息,心力无以为继。
往事蜉蝣,遇水分流,见风沉底。
那场战争早已远去,模糊在老时光里,被人们遗忘或解构、反思或铭记。
可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多年来我一直担心老兵会在哪次大醉后弄死自己,现在他想生女儿,我不信,我恶狠狠地笑话他,但我真心替他高兴。
比墙上那张肖像还要开心。
好吧老兵,一言为定,万一你真生得出来闺女,我给她当干爹……当亲爹都行!
老兵热泪盈眶,大声地撸鼻涕,一口年糕味的乡音:娘希匹,仗义!
……指什么指啊老东西,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
然后……
然后,一周后,老兵跑来通知我,他授粉成功。
(二)
2016年4月10日,七珠满周岁。
周岁礼也是认亲礼,七珠周岁那天正式成为我干女儿,摩梭女儿。
我姑娘名字真好听!根汝七珠,平安一生的意思。
我姑娘名字可真洋气,人家摩梭人起名习惯用藏语。
我姑娘的模样那叫一个好看,她可是江浙沪包邮区和泸沽湖的混血品种,粉嘟嘟的肉嘟嘟的圆嘟嘟的,像从老年画里直接抱出来的一样。
我姑娘和我一样,脑袋上也是三个旋儿,脾气那叫一个动人那叫一个冲。
这孩子一岁时就会操作手机和我视频,视频呼叫三声如果没接,直接扔手机,不是往地上摔,是往空中扔抛物线,扔手榴弹那种,真不愧是老兵的种。
老兵让我赔手机,跳着脚和我骂街,还抡过来一只灭火器,后来每次预判到姑娘打算视频接见我,他都先打个紧急电话过来:一级战备,作战员迅速就位。饶是如此,依旧是换了四次手机屏。
后来他学精了,央求我录了一段视频,存进了手机里。
后来他换了手机……
永远不要低估任何孩子的智商。
我姑娘根汝七珠,那可不是一般人。
摩梭人母系文化传承,向来尊崇家主老祖母,村中族人逢年过节从外地回来,按规矩都需先去老祖母家请安、火塘敬锅庄,而后才回自己家。
村中现任老祖母是拉措的阿妈,下一任老祖母是拉措嫂子。
我姑娘七珠是板上钉钉的未来老祖母,辈分高得不要不要的。
等七珠当上老祖母,我一定可以在村里横着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骑猪都行,想想就让人激动。
嗯,把老兵忘了,毕竟人家是亲爹。
那我们俩爹叉着腰并排横着走,看上哪个玉米就咔嚓掰下来吃了,看上哪只鸡就抓来烤了吃了。
…………
拉措嫂子说,阿巴巴巴[15],你老兵哥终于对我负了一次责任了。
她说她生下女儿后,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气,好险,幸亏不是男孩,三代单传啊,全村人差一点儿将来就没有老祖母了。
未来老祖母满一周岁那天,筵席盛大而隆重。
老兵转性了,那么抠门一个人,居然舍得包下酒店的大包间,菜有龙虾、乳鸽、牦牛火锅,酒是茅台,真假不论,瓶是那个瓶。
我被硬安排在主宾位上,正对着那堆瓶子。
和老兵喝了那么多年酒,头一回享受此般待遇,我受宠若惊地打哆嗦。
更受宠若惊的是,还给我准备了专门的礼服行头?!
一进门就被逼着换上了,一堆人七手八脚把我扒光,又严严实实地将我重新包裹。
拉措亲自跑到宁蒗去给我定制了皮靴,又发动婶子们给我缝制了棉被一样厚实的金边大襟衣,还把老祖母也请出山,亲手为我缝制了高筒长毛狐皮帽,那大尾巴拖的……
那别样的感动和温暖,在快5月的云南,热出我满头满腚的汗,捂得我欲仙欲死的。
如此兴师动众盛装打扮,听拉措说,是老兵的意思,为此他还拨了专款。
哎呀我去,他想干什么?
那天我浑身好似贴满暖宫贴,但热死了也不能脱,礼数还是要守的,于是顶着湿漉漉的狐狸皮帽子吃热气腾腾的牦牛火锅,一不小心咬到一口小米辣,五脏六腑爆浆了。
偏偏旁人不识趣,还逗我:小酒量哦,怎么没喝几杯脸就这么红了?
你一个穿半袖T恤的你问我?你们满屋子都穿夏装了你问我?
狐皮帽子啊,你他妈试试!
满屋的人众星捧月,居中坐着粉雕玉琢的七珠和热气腾腾的我,细一琢磨这身行头,事儿不太对哦,怎么搞得像在给我补过摩梭成丁礼一样?
今天的主题到底是什么?
老兵不解释,只是劝酒,他那天奇怪得很,一脸的郑重其事,一杯接一杯地用茅台灌我,每一杯都是双手端起来的。
端来端去终于把我端毛了,杯子啪地一扣:说!怎么个情况这是?客气个毛啊?
他咕嘟干掉一杯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我冲众人说:七珠有了这个干爹,我也就放心了。
鼻子酸了一下,仿佛有那么一点儿明白了,又仿佛愈发糊涂和迷惑……
好吧老家伙,你今年54岁了吧,七珠要起码17年后才能长大,到时候也就指望不上你了。
放心,交给我了,咱们接力当爹。
老兵稳住身形,郑重地搞了个交接仪式。
他抄起七珠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他啪地一个军礼!我慌了一下,把七珠高高举起,就像举起奥运火炬。
……可我姑娘七珠不待见我,不喜欢我身上的汗味,各种扑腾,一脚接一脚地往我小肚子上跺。我噘嘴去亲她,她两只爪子伸直了怼我,打得啪啪的,好,有种,爹都敢打,我看好你!
(三)
七珠最喜欢小扎西,动不动就左顾右盼找哥哥。扎西不理她,忙着摔盘子砸碗儿,动不动就来声冷哼,拿根筷子不停地戳,戳戳戳戳戳,这烤乳鸽招谁惹谁了,鞭尸吗……
拉措使了个眼色,我挽起了袖子,我把扎西倒提起来,提溜到门外搞精神文明建设。
拜托拜托扎西大哥,这可是你亲妹妹,怎么还吃起醋来了,你老人家已经小学一年级了,别老那么油盐不进啊。
扎西委屈极了,含泪诉说:
老兵也太偏心了,妹妹周岁在大酒店办酒,我周岁怎么没给我办?
他分析说,自己一定不是亲生的,哼,别说周岁了,满月酒都没给他办,他说他都记得呢。
什么鬼?我问他还记得些什么,他想了想,说还记得他出生的时候,老兵连医院都没去,太不像话了。
他问我:你见过这样当爸爸的吗?你说!
……指什么指,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怎么和你爸爸一个熊毛病。
扎西说要把全部家当都给我,请我去把他爸爸打一顿,再把桌子给掀了。
但同时他又很严肃地警告我,光揍老兵就行,不能吓着妹妹,如胆敢把妹妹惹哭了,他会找人去QQ空间里黑我。
我们详细地研讨操作步骤、作案工具,以及酬金支付方式,一直协商到屋里散席,人全走光。
等七珠长大了,是否也会像扎西这样想揍老兵呢?
生七珠那天老兵倒是去医院了,去了又跑了,剩拉措一人躺在产房里,生死未卜着。
谈恋爱好比攻坚战,结婚类似阵地战,生孩子这回事好比一场穿插战,各种不可预见性。
所有人都未预料到拉措会难产,且难产到性命攸关,她难产了快一天,从头天半夜生到第二天下午也没生出来。
听说那时老兵全副武装,像头石狮子一样守在走廊里,面无表情,端坐如松,怀里抱着消防头盔,咀嚼肌清晰僵硬,嘴上一会儿多出来一个燎泡,一会儿多出来一个燎泡。
傍晚时分护士跑来,一大堆纸递过来。
签字吧,剖腹产来不及了,只能把孩子用产钳生拖出来,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夹破头皮,要么夹成脑淤血——这取决于老兵你是想保孩子还是保大人。
毋庸置疑,当然保大人!但又是两个小时飞逝,人依旧没能推出来。
众人慌作一团,唯有老兵依旧面无表情,他拨通电话:喂,让扎西别上课了,赶快送他来人民医院,再看他妈妈一眼……
越忙越乱,乱里添乱,操蛋的事就在这时发生了,就在窗外。
隔着医院的窗户望出去,不远处升起了滚滚黑烟,少顷,熊熊的明火烧起来,瞬间红了半拉天。
2015年4月10日下午的那场火,坐标古城狮子山的老农机厂垃圾站。
那会儿,力竭的拉措开始大出血,护士跑出来知会老兵,却只闻引擎疯狂的轰鸣声,一辆山地消防车炮弹一样冲出医院,眨眼不见了踪影。
滇西北4月旱,属火灾高发季节。
每逢旱季,老兵消防救援队全体24小时待命。老兵那时在医院待命,他抱着头盔穿着消防战斗服,一边待命一边等着孩子出生,山地消防车不拔钥匙,停在门外。
发现火情后的第一时间,这老东西扔下生死未卜的老婆,开车跑了。
不用和我说什么情怀,我是那个年代长大的人,却未必苟同那些以牺牲亲情为条件的奉献。
算我格局小吧,若在亲人垂危和工作不可替代间选择,我一定不会选后者。
在这件事上,我认为老兵很操蛋,不配有老婆。
那天操蛋的老兵3分钟内赶到火场,先用车载灭火器扑火,继而紧急组织附近居民运水灭火。5分钟后,老兵消防救援队和现役公安消防队全副武装,同时杀到。
大火良久方被扑灭,起火的地方紧邻狮子山,与木府后院过街楼连着,幸亏扑救及时,不然焚毁的将是整个新华社区,乃至大半个古城。
后来听人讲,救火过程中老兵始终没什么异样,摘掉空气呼吸器后他是面无表情的。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电话,拨通,打到医院。
电话很久才有人接,他喂了一声,然后一秒钟号啕大哭。
50多岁的老头子,摇摇晃晃地站在残灰余烬上,边哭边喊:我老婆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俩都活着,算算时间,七珠正好出生在大火扑灭的那一刻。
七珠出生后不出动静,直待老兵冲回医院把房门撞开她才放声大哭,啼音巨大,充满愤怒。
后来拉措嫂子说,七珠脾气不好,大概是因为生下来就被气着了。
也对,初次登门,结果亲爹跑了,换谁谁不气?
拉措倒是一点儿都不气,摩梭人淳朴,她自幼信佛,她说:嗷哟哟,老兵你别哭了,我不生气,就当是给孩子积德了……
拉措说:过来,亲亲。
这句对白是小扎西提供的,和我没关系,他恰好那时赶到的,恰好目睹了这一切。
他发誓说,当时听到的真的是:过来,亲亲……
扎西很不屑,断言老兵不配享受亲亲的待遇。
他的理论是:你一身烟味脏兮兮地回来了,回来了却不第一时间去抱我妹妹,反而抱着我妈妈的腿哭得死去活来的,初次见面不搭理亲闺女,有你这么当爸爸的吗?太不像话了!
扎西说:当着我妹妹的面,老兵不要脸了,他真的和我妈妈亲亲了……我咳嗽了好几声他们也没停,过分!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过分的是你爹,又不是我,你指着我做甚?
扎西表示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父亲,他很闹心,他再度提出了那个把老兵教训一顿的动议。
我打不过老兵,打得过也不会打,事后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面对我的质问,他一秒也没犹豫,只回答了五个字:
那我也去死。
彼时滇西北的旱季已过去,我们坐在老兵火塘的角落里,听着瓢泼的子时雨。酒是喝不动了,话也不想多说,他盯着面前的炭火一动不动,我看着墙上的那幅油画,画中有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兵。
(四)
他仿佛并未从31年前的那场战争中真正醒来,随时都在等着冲锋号吹响。
他曾是兵,于是一生都让自己是个战备状态的兵,不论是昔年的沙场还是如今的火场。
“2·29”火灾发生在木结构的客栈,客人在浴霸上面烤内裤,差点烤焦了整个院落。
老兵抡着消防大斧劈开厨房,扛出两只发烫的煤气罐。
“3·11”火灾发生在老孤儿院,游客家的熊孩子玩火,玩废了半条街。
老兵抱着水枪爬上二楼屋檐,却被另外一条水龙打在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相当于一辆奔驰中的电动车,他被撞飞了出去,抱着水枪仰天跌下,满街的人都吓傻了,完了完了,老兵挂了。
万幸水枪关着,65消防水带满满当当压力强劲,相当于一个巨型大弹簧,无形中缓冲了下坠力。就像卡通片里演的那样,死抱着水枪的老兵在半空中蛇形摆动,最终吧唧一声后背着地……脑袋没摔碎,只鼓出一个大包包。
他颅骨本就是变形的,脑壳有包之后,反倒显得匀称。
…………
消防中的那些危难险情,无须再多举例,一言以概之:老兵每每身先士卒,屡屡大难不死、逢凶化吉。
将强强一帮,这些年他的消防队扑灭过大大小小的火灾30多场,雨季排涝挖沟几十次。
时至今日,老兵义务消防救援队共有11辆消防车,各色消防装备看齐现役部队,历任消防员70余人,每年仅宿舍租赁费用即是六位数。
他不过是个卖烧烤的残疾军人而已,却一人养活了整个消防队。
养得很辛苦,开支巨大,却并不肯接受社会资金捐赠,谁跟他提捐钱,他对谁说放屁,转过身来两手空空,只一味压榨花生油般虐自己。
卖烧烤、卖馄饨、卖腊排骨火锅,背着奸商黑店的戏谑去挣那些块儿八毛……他曾是赚到过大钱的,古城房地产泡沫巅峰的时候,也曾投机倒把买卖过客栈院落。那时上天悯老,让他白得到大几百万去养老,他不领情,转身把钱投入义务消防队里,全部散光。
千金散去不复来,天给的钱不要,以后再挣也就难了。
经济形势不好,他手头那两家排骨火锅小店接连倒闭,只剩最初那家老兵火塘卖卖烧烤。进项越来越少,他越来越捉襟见肘,却依旧任何捐款都不收不要。
有段时间他估计是山穷水尽了,不然不会选择开青旅。
青旅开在他的消防救援队宿舍里,宿舍位于古城外北门坡上,他从宿舍里腾出几间房,安上高低床,军用被褥一铺,即日开张。
那应该是全滇西北最简陋的青旅,也最有特色。
隔壁住的全是膀大腰圆的消防员,客人们每天可以欣赏到紧急集合的哨声、对讲机的呼叫声,叮叮当当的单兵装备拿起又放落,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山响。
吵是吵了点儿,若说好处,倒也有一条:
此地是全古城最安全的地方,地震了都不用着急跑,敲敲墙就有人过来挖你。
老兵的青旅30元一个床位,挣不来几个钱的,即使天天满房。
可饶是如此,还是有人热衷砍价,依旧有人坚信天下有贼、无奸不商。
那些把价格砍到20元钱一天的年轻客人应该并不知道,微薄的盈利,老兵全换成了汽油,为的是让他那11辆消防车吃饱。
我帮他的青旅发过微博,2016年9月29日的那条。
不是我主动发的,这种操心又受气的青旅,我并不支持他搞,我的建议是少养几辆消防车,一劳永逸地把钱给省了。
可有一种广告不发不行,老兵从不是个肯求人的人,为了和我开这个口,他迂回了一个多星期,不仅主动说想念我了,而且还主动投其所好,和我探讨了好多次人生。
部分留言有截图,自己翻微博看去吧。
看完不要笑,你并不会明白我心里的难过。
他但凡把这求人打广告的工夫拿出来,多少钱他借不到?不用还的那种。
但凡稍微变通一点儿,拉下脸来打几个电话、下几个命令,多少钱他要不到?
…………
看完那条微博的人,不用去照顾生意,老兵的青旅已倒闭关张。
我打的广告只管了两个月的屁用,之后生意依旧不好,觍着脸砍价的人依旧不少。老兵挣钱无望,主动关的张,床位省下来,免费提供给公安消防执勤点的官兵们,让现役部队的战士们累了乏了时,能有张床躺一躺。
至于那11辆消防车,大可不必太担心,汽油钱已基本解决。
对付狠人要下蒙汗药,对付倔人要用巧方法,既然他谢绝捐赠,那不如大家合作做个小生意哦,合法挣来的钱花起来总没问题了吧,天经地义。
大冰的小屋总舵的对面,有一家10平方米的无名小书店。
店是从老兵火塘里生隔出来的,店里卖的是我的书,全是签名版。
刨去运费,一本书挣3到5元钱,这些钱没有一分一厘是被我和老兵吃了喝了挥霍了的。
感谢所有曾经在那家小书店里买过书的朋友,稽首百拜。
你们买下的每本书,都是给老兵的消防车加了油了,那一场场被扑灭的大火背后,也有你们的贡献。
(五)
女儿的到来明显软化了老兵,他救火救援英勇依旧,打架时却不再那么狠了。
古城酒吧扎堆,酒鬼多,常有散德行的酒鬼骚扰消防车。
酒鬼横在狭窄的路中央,大大咧咧拦车:按什么喇叭!你闪什么红灯,你横什么横?
……唉,兄弟伙,你这又是横什么,灌了几瓶“风花雪月”就当自己是奥特曼了?
火情紧急,不容耽搁,一劝二劝劝不动的,必是由老兵解决。
他老侦察兵出身的好不好,最擅长瞄准了,灭火器一开,酒鬼嘴里立马满了,白的,几秒之后浑身变雪人,呛得满地打滚死去活来的。
老兵上前补上一脚,人滚到沟里,也就挡不着车。
他因此没少进派出所,前脚灭火归来,后脚做笔录去了,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有了七珠后,事情大不一样了,老兵不再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对待阻挠公务的酒鬼了。
他的进步很明显,比如,不再用灭火器把人家喷哭了。
他只是上前一个高鞭腿,人滚到沟里,也就挡不着车。
然后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其实有了七珠以后,老兵进派出所的次数确实少了。
之前大年三十他一贯在派出所过,接连三年风雨无阻。
每年年三十那天,整个老兵消防救援队受“119”直接调配,专门接警处理那些违规燃放的烟花爆竹。
兴头上的人轻视火灾隐患,哪儿肯自己主动把爆竹灭了,于是救援队动用灭火器消灭明火,于是口角升级为摔跤,打得噼里啪啦的,然后老兵就进去了。
所里的人愁死了:尽忠职守是必须的,但我们也辛苦了一整年了,还有几分钟就跨年了,你们哪怕晚来一会儿也行哦,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安安静静地过个年了……
我也都已经养成习惯了,每年吃完老兵家的年夜饭后,都相约第二天早上去派出所门口接他,互相拜年。
七珠出生后的第一个大年三十,情况不一样了,整个大年三十平安无事。
大年初一中午,短信嘀嘀响:兹代表所里全体干警给老班长拜年,同时感谢老兵同志昨晚终于没来录笔录,望再接再厉,成为一个既热心公益又守法的好公民。
其实老兵三十夜里去了派出所,只不过没进门而已。
夜巡途中他路遇一迷路的醉鬼,开着车陪人家找了个把小时也没找到目的地,无奈之下,把人送到了派出所门口。
醉鬼很感激老兵的热心,道:来,进来一起坐会儿,喝杯茶……
醉鬼说:老哥,你千万别和我客气……
老兵说不了,他说,虽然他很想进去拜个年……
但他如果真进去了,里面的人会很闹心。
(六)
这样一个让人闹心的守法好公民,后来被人捉到了北京。
要去北京的消息传来时,老兵的第一反应是躲。躲了,没躲成,被拖到北京去了,死拖活拽,好说歹说。
2016年11月8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北京公安部礼堂,由公安部颁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全国119先进集体奖”,授予云南省丽江市老兵消防救援队。
当天老兵出了不少洋相。
当天受奖的全国代表有75个,颁奖结束后,大家忙着各种合影留念,唯独老兵找不着了。
后来有工作人员在大巴车上找到了他,他困坏了,呼呼大睡,鞋都脱了。
搞什么搞,天子呼来不上朝吗……
那天没有单独和领导合影的,应该只有他一个。
也难怪他困,在北京的那几天,他几乎没时间睡觉,公安部许多领导自己掏钱,轮流私人宴请他。五天四顿大酒,往死里喝的那种,很给力,也很给他面儿。
可这老家伙却很变态,领了那么大一奖,不拍照不炫耀,喝大酒时却玩命地拍照,不是合影,他拍的全是餐桌菜品,像个朋友圈里爱发美食的小姑娘一样。哎我就纳了闷儿了,你说人家私人宴请他,还安排他坐在主宾位,可他举着个破壳掉漆的烂手机咔咔拍菜,就不怕人家笑话他山炮[16]?
他偷偷发微信给我炫耀:看!茅台!货真价实的!
我鼻子快气歪了,好好好,露馅儿了吧,我就知道你以前请我喝的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大方……
那天有位退休老领导破例饮酒,满满的一杯端起来,全桌人都迅速站了起来。那位老人家说:老兵同志,这一杯,我替国家敬你。
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不多,老人家算一个。
老兵敬礼,一饮而尽,然后接着吃菜喝酒。关于那些让他山穷水尽的困难,他什么都没说。
好好的机会,就这样撒手错过。
应该是能理解他的吧:他早已习惯了孤军奋战,一生的斥候命。
古时候的斥候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
讲个关于侦察兵的故事给你听:
若干年前,有个侦察兵,曾穿插作战深入敌后200公里。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每次执行任务都是破釜沉舟。
那个侦察兵曾率队将敌军特工级的侦察员整小队全歼,也曾领着一帮侦察兵一次次击退敌方整营建制的波状攻击。
那时他手下的战士大多十八九岁,大多和他一样年轻,大多留在了离国境线48公里处,埋在了异国他乡的腐殖土里。
1985年春末的一天,他和他的侦察兵们在离国境线很近的地方遭遇前所未有的重火力伏击。
包围圈在缩小,突围无望,被俘被歼几成定局,枪林弹雨中他组织大家举手表决,继而呼叫后方:以我们为中心,500米半径内炮火覆盖!
用四个字说的话,即为:向我开炮。
他们如愿以偿,请求来了一个侦察兵式的结局。
…………
31年后,一个老侦察兵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他穿着他最体面的那身军大衣,站在11月的清晨里,听国歌响起,看国旗升起。
他请人帮忙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伫立着,背朝着天安门,面朝着人民英雄纪念碑。
过路的人应该不会对他太过在意。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手刃过十几个敌人,二等甲级伤残,耳背、好酒、抠门儿,打架时爱用灭火器,建了一支牛×的消防队,开着一家黑店叫老兵火塘,娶的老婆叫拉措,生的孩子一个叫扎西一个叫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