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知道,这个自我放逐了整31年的残疾老兵,本可以是个将军。
(七)
他残存的兵曾来找过他,早在12年前就来过。
12年前,两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孩子一样涕泗横流。
中年人的肚腩,中年人的发型,却站得笔挺,一眼就能看出,当过兵。
他们立正敬礼,冲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拖地的背影高声喊:首长好!
……终于找到你了,首长。
听说那个时候,老兵愣了半天才转过身来,仔细地辨认,慢慢地走上前去。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拥抱。
他把手抬了起来,一人一个嘴巴,撕心裂肺的两声脆响。
他说:滚。
转身,泪落如雨。
那两个中年男人扑通跪下,哭着把三个响头磕完,转身离去。
他捡起拖把,继续拖地。
他们没有走远,坐进对面的酒吧里,面朝着那扇没能踏入的门,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端起一杯酒,都先泼一半在地上浇祭,再双手高举,冲着那扇门里遥敬,然后一饮而尽。
…………
当年他们十八九岁,他领着他们枪林弹雨。
分吃同一块压缩饼干,同蹲一个猫耳洞,同生共死,求仁赴义。
眨眼12年过去,他们理解他的绝情,恪守着那一个字的命令,没有再去打扰过老兵。
12年里他们不止一次地来过古城,每次都远远地端起一杯酒,遥敬老兵。
按常理推算,他们当下应该都已是将军。
(八)
人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
那么一个只想当士兵的将军呢?那么一个三十年如一日只想自我放逐的士兵呢,能不能算是一个好兵?!
我很想拿这些问题去激一激老兵,却于心不忍,总难张得开口。
十几年来,我不止一次地看着他发疯。
他总在大醉后用力地抽自己的脸,痛骂自己不忠不孝不义——在他执拗的认知中,身为军人,未能殉国是不忠;身为儿子,杳无音信几十年是不孝;身为战士,没能在31年前和他的兄弟们埋在一起,是他半生都无法自谅的不义……
他发疯时我不劝,没那个资格,蝇营狗苟于凡尘琐事的你我,有什么资格去劝解一个活着的英雄。
喝酒就好,陪着他就好,闭上嘴就好,把他那些疯话当成醉话,且把那些遏不住的伤心当作旧伤未愈偶有新脓。
没历经过他那样的生死,就别去妄想读懂那些纠结和羞惭、真挚和荒谬。
所谓英雄,或许大都是如此这般自惭着的吧。
锁心苦行,把自己囚禁在真挚中,真挚到荒谬。
…………
31年来,他就这样自我放逐自我囚禁,直到七珠降生。
七珠改变了好多东西,我曾一度松了一口气,为老兵做出的那些改变而高兴。
第一个改变是联络了家人。
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姐姐抱着他哭:弟弟,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老姐姐抱住老弟弟的头,一下接一下地捶他:姐姐对你不好吗?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怎么狠得下心……
姐弟俩自幼要好,老兵年少时调皮捣蛋犯的错,大都是由姐姐认的。
姐姐也抱着拉措哭:委屈你了,嫁了这么个坏东西……
姐姐是连夜赶来的,老父亲派她来的,一并捎来的还有个口信:你可以不回家,爱死哪儿去就死哪儿去,但两个孩子必须送回来让我们看看,这是命令!
父母双亲尚在,年已耄耋,都曾是军人。
老兵的姐姐与我母亲同庚,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喊她,于是按江南人的口音习惯,觍着脸把她喊作“伽伽”。
伽伽慧眼识珠,第一次见面就断言我和老兵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
你们一家人这都什么什么毛病啊怎么都喜欢杵着手指头指人……
伽伽眼里,连小扎西都不算什么太好的东西,只有七珠宝宝是个好东西。
伽伽对七珠好,全家人都把七珠当个宝,家里所有的家具全部包角,连爷爷的拐杖都包上了海绵,生怕她磕着碰着绊着。
七珠半岁时被伽伽接走,拖到满周岁时才还回来,拉措失眠了快半年,天天盼着女儿回来,真回来的那天却一把没抱动,一个踉跄,差点儿把七珠跌到地上。
她吃惊极了:怎么养得这么沉这么高这么胖?我的天,粉白粉白的,像个大白馒头一样……这是我们泸沽湖畔摩梭人生出来的姑娘?
七珠周岁礼时,伽伽也在场,她得意极了,人人都夸她把孩子养得像年画里的一样。
认亲仪式时,老兵郑重地把七珠递给我,还啪地敬了个礼,我一时情急,不知该如何还礼,于是像高举奥运火炬一样,把七珠高高擎起……
但闻伽伽惨叫一声,母豹子一样蹿起,一把将七珠从我手中抢走,还忙里偷闲地在我脸上挠了一爪子……
她是不是怀疑我这个亲干爹要把我的亲干女儿往地上摔?
我捂着左眼好委屈,我说我只是举一下而已……
她抱紧七珠,扭头啐了我一口:啊滚!
好说歹说,她才肯把孩子还给我,可七珠不待见我,各种扑腾,一脚接一脚地往我小肚子上跺。
我噘起嘴去亲她,她两只爪子伸直了怼我,打得啪啪的。
好,有种,爹都敢打,我看好你!
伽伽说,七珠真不愧是他们家的种,脾气又倔又硬。
伽伽说,小孩子难免爱吃吃手指头,奶奶随手帮她拔出来,随口说一声“宝宝不能咬手指”,从此七珠就不理奶奶了,拿什么哄都不行。半年里不论奶奶怎么喊她,她都“嗯儿”的一声扭头不看,各种不行。
伽伽说,把七珠送回来以后才发现,扎西也爱说这个“嗯儿”……
众人笑的时候,老兵也笑,笑着看看扎西、拉措、七珠、伽伽……笑着看我。
口轮匝肌上提,褶子全部堆起,他那会儿笑得无比难看,像极了火塘墙上那幅肖像,仿岳敏君风格的那幅油画。
(九)
我曾一度暗喜,认为老兵的自我流放即将完结。
种种迹象表明,他正在改变的过程中:除了继续给消防队挣钱,他也开始为自己挣钱。
七珠出生后,老兵倾其所有又开了一家客栈,颇有要大干一场的气势。
这真是件极好的事情,从31年前到今天,他付出的已足够多了,于情于理,都有权开始去为自己和家人多赚些钱,过得好一点儿。
我的认知也在改变:穷就是高尚,富就是罪过?
曾经当过英雄,就活该一辈子啃着窝窝头去搞奉献?
我为自己潜意识里曾经的道德绑架而汗颜,什么狗屁三观!
英雄、偶像或标杆,崇敬、仰视和期望。
被赞美着的往往也是被绑架着的,人们总把自己的道德上限当作他人的道德底线,并打上标签,认知为理所应当。
那些拥戴其实并不走心,取关和失望都只在一瞬间。
人们只是爱着自己的想象,投射又破灭。
那就快点儿破灭了吧,让他搁置那些孤独和清贫,温饱体面地为自己活几年。
我期待着老兵发家致富咔咔赚钱,等着看到他真正与往昔和解的那一天。
……只是,问题是,老家伙选错了进场时间。
2016年起,大半个滇西北的客栈市场泡沫开始破灭。
有人被套牢,有人在跑路,没人肯再千八百万地掏转让费,大量的民宿客栈无人接盘。
按之前的经验,转让费若想挣得多,装修成本必须高,老兵砸锅卖铁,把客栈装修得像样板间,于是彻底砸在了手里。
讨价还价的人铁石心肠,张嘴就是对半砍。
看在眼里急在心头,2017年正月十三,我和老兵翻了脸。
我劝他稳住阵脚多等上几年,早赔晚赔都是赔,何必着急这几天?
世事走的大都是抛物线,市场已开始触底,终归是要反弹,与其现在被人抄底,不如耐心等上几年。
他完全听不进去我的话,一味心疼钱,坚持要割肉平仓,能变现一点儿是一点儿。
又不是明天就要翘辫子今天必须要留遗产,为何这么怯于展望未来,如此着急变现?
别那么抠行不行,你是多急着囤钱?非要吃亏赔本地套回本钱藏到枕头里面天天枕着才心安?
你这样着急瞎搞,将来是对得起七珠还是对得起扎西?
…………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叹什么气?……哎,我说你摔缸子给谁看?!
好,当我放屁好了,不用解释,爱赔赔你的去吧,我毕竟是外人,就当我多管闲事瞎操心。
原本计划一起过元宵节,节后我从古城出发去北极,那天当真气极,我从老兵火塘摔门出来,回家拎上行李,连夜去了大理。
大家很多年没真正翻过脸了,上一次翻脸也是因为客栈问题。
就这样吧,爱抠抠他的去,爱赔赔他的去,爱咋咋的……
我去了大理山水间,陪着另一个老侠过了节,吃了元宵喝了茅台,晒了微博发了朋友圈。
是真的茅台。
去大理后的第4天夜里,小屋的歌手一个接一个地电话轰炸我。
他们说老兵出事了,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摔死了。
(十)
我赶回古城时,老兵已苏醒过来,正仰在被窝里舔奥利奥,脑袋下枕着一个冰袋。肝都快气爆了,我打车回来花了700多元钱……你居然没死?
太让人失望了!
笑什么笑?你居然还有脸吃奥利奥?!
给我来一块!
他颈椎拉伤动不了脑袋,努力把脸部肌肉挪向我这边,讨好地冲我乐,一脸讪讪。
他说将来的事不好说,能拿回手里的才叫钱……
他说等不及了,也不敢冒险,吃亏就吃亏吧,只想给孩子们能套回多少钱就套回多少钱。
孩子们慢慢长大了,需要用钱,而他并没有什么本事马上赚到钱……
他说,如果现在能从天上掉下来100万元就好了,也就放心了……
什么放心?什么来不及?什么100万元?
100万元就能一劳永逸地保障孩子们的未来?太感人了,跟谁学的数学?
他的数学真的不好,太多的账都没算明白。
如果当年没把终身俸禄捐献给希望工程,他现在起码给孩子们存下了上百万。如果这些年别把全部身家投入义务消防队,他给孩子们存下的钱又何止上百万。
如果从现在开始少操心救火,多关心生意,谁说他接下来不可能挣到好几百万?
…………
可他那天梗着脖子枕着冰袋仰面朝天,不停地咂嘴、叹气,感慨着那笔缥缈于空中的100万元,絮絮叨叨,俗气而市侩。
那一刻他完全掉进了钱眼儿里面。
我却发自肺腑地高兴起来。
终于走出来了,31年的自我捆绑终于解开,老兵的自我流放终于完结,他开始重启人生,为自己和家人规划未来。
那还有什么来不及的!振作一点儿,从明天起发愤图强,去给孩子们攒钱!
至于挣钱的办法,内个[17],内个,办法总会有的……
他说:啊,如果能买张彩票中个大奖就好了。
我说:嗯,如果能继承一大笔遗产就好了。
他说:唔,如果能捡到一坨石头里面全是翡翠就好了。
我说:唉,如果火塘墙上的那张油画是岳敏君的真迹就好了……
他叹气:是啊是啊。
少顷,他问:谁是岳敏君?
我说:一个大画家,当代艺术领军人物,一张画能卖1000万,是个光头。
他说:哦,当年送我画的人也是个光头,好像也姓岳……
我们俩对着笑,心脏怦怦跳,啊哈,发什么梦呢?光头画家海了去了,人家岳敏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上千万的画作送路人,又烟熏火燎油渍麻花地在烧烤店里挂这么多年?
我边笑边擦汗,肯定不是岳敏君,他估计和你一样老,不是能干出这种疯狂的壮举的年轻人。
老兵也擦汗:送画那个光头不年轻,也是六字头生人,和我同岁。
我们四目相对,我陪着他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老兵诈尸一样从床上挺起来,嘴里噼里啪啦开机关枪,说都不会话了[18]。
大意如下:你个小不死的快快快拿手机去搜一搜那个岳什么敏的照片给宝宝看看!
……指什么指啊,把你手指头撅断信不信?这不正在搜吗!
我们翻来覆去地辨认照片,一脑袋一脑袋地出汗。
认了半天都不敢确定,时间过去太久了,人家的长相,老家伙已记不清。
…………
数年前,老兵的火塘来了一个奇怪的光头客人。
他胃口极佳,酒量极大,差一点儿把老兵喝趴下。
因是同庚同时代生人,两人聊天颇有共同话题,往事下酒,各抒心怀,喝着聊着,很快都醉了。
醉了的老兵唱起了往昔的战歌,唱得那光头客人泪眼婆娑,他肃然起身,咔咔干掉半瓶白酒,揽住老兵,主动求了一张合影。
几个月后,那光头客人托人捎来了老兵的肖像画。
他为老兵的行事所感,专门创作,诚心以赠。
一并捎来的还有一句话:好好保存,就别送人了,将来可以传给儿子。
好意心领,但老兵不懂现代派艺术,并不认为这玩意儿能传给儿子。
他摘下一扇火腿,腾出一个钉子,挂上了那幅画。
年复一年,烤鸡翅烤鱿鱼烤牛肉的烟熏火燎夜夜熏陶着那幅画,画中的老兵开怀大笑,穿着军装敬着军礼,如同置身硝烟中。
若干年来,老兵火塘人来人往,喝酒吃肉吹牛干架。
那幅画静静地看着浮世众生,看着扎西长大、七珠出生,看着拉措拿军用罐头砸老兵,看着老兵一次次扔掉酒碗紧急出火警,看着他指着我的鼻子撒酒疯:等我女儿生出来,你必须给她当干爹……亲爹也行!
没人去仔细打量那幅画,没人认为是真的。
此刻当下,我和老兵也都不敢确信这幅画真的是真的,妈呀1000万元啊,这也太惊悚了吧这也太仗义了吧这简直是光头天使啊……
哦,其实那光头客人送来的是三幅画。
其他两幅塞在库房角落里,和陈年的樱桃酒坛子挨着。
(十一)
我在北方的北方写下这篇文章,此刻北极雪落满甲板,四周是苍茫茫的北冰洋。打了整整一天的字,这会儿我双手冰凉。
漫长的记叙过程像在放一场电影,忽而偷笑,忽而哑然失笑……
忽而愤怒以及遏制不住地悲伤。
来,老兵,咱们来聊聊天,这次不喝酒,隔空。
说说看。
有了天赐神授的那几幅画,孩子们将来的物质保障就等于有交代了,是吧?重新联系了家人,就等于终于给了父母双亲一个交代了是吧?
生了七珠,就等于今生今世给了拉措一个交代了是吧?
…………
然后呢,完成之后你想干什么去?
你还想给谁一个交代?
为什么要急三火四地去完成这一切?
你想给自己一个什么交代?
寒风让人冷静,感谢北冰洋上的低温,让我头脑清醒地把上述问题通通看清。
老家伙,分开一周后的今天,我把你种种反常的迹象串了起来,我发现我忽然就明白了你那些可笑的用心——
比如为何着急给孩子们攒一笔钱。
比如为何终于肯寻回家人,甚至要去参加母亲的八十大寿。
比如为何非逼着我认七珠当女儿,甚至说:当亲女儿也行。
13岁成丁,摩梭人规矩。
2020年,扎西13岁,你57岁,你说过会风风光光地操办扎西的成丁礼。
2028年,七珠13岁,你65岁,你计划让我到时替你去参加七珠的成丁礼,是吧?我猜得没错吧?
所以你在七珠的周岁礼上给我穿上最隆重的摩梭人礼服——帮我补办了我的成丁礼。
这样我才有资格按照摩梭风俗去代替你,是吧?
好,你信得过我,我很高兴。
那你呢?你干吗去?
可把你给牛×坏了是不是?
是不是以为安排好漏洞百出的这一切,就可以走得从容?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创伤剧痛,负疚到可以让人否定活着的意义?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执念,几十年如一日地腐骨蚀心,心心念念只想和自己的兄弟们埋在一起?
整整31年过去了,整整一个时代都早已远去,老兵,原来你一直还留在当年的那场炮火里。
说说看,你从多少年前起,就做好了这个决定?
…………
好,你牛×。
你向来是我服气到无法仰视也无法平视的一个老东西。
如果真定好了日子,让我陪你去边境,我送送你。
如果那天真的来临,我会履行承诺,替你去当七珠的父亲。
只是你要想清楚——我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像你那样的父亲。
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人可以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父亲,或英雄。
晚走几年行不行?
大冰的小屋·丁唯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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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姑娘
那天夜里她问我,读这篇文章的人里,会不会有许多个“曾经的莉莉”呢?
她说她明白那些莉莉最需要什么,她说她想为那些莉莉做点儿什么。
好吧,如果你读了莉莉的故事,如果你也是一个莉莉,请接受莉莉的邀约:
莉莉计划每半年邀请一位莉莉去波尔多,食宿全包,她出机票,她陪你吃喝玩乐。
她希望你能和她共同生活一个星期,或许她能帮你夯实一些东西,帮你把疑虑和困扰解开很多很多。
失恋失业又如何,咪咪掉了碗大个疤。
谁说下一个变身的莉莉,不会是你呢?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而那些人大都曾隐忍过你尚未经历的挫折。
(一)
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成都姑娘。
尤其是那些大龄的单身的有点儿艺术特长的成都姑娘。
她们好比潜伏在冒菜里的小花椒,乖乖巧巧娇娇小小,貌似人畜无害,实则内蕴劲爆,一旦破壳即刻变身,麻得人嗡的一声脑浆子冒泡。
我有个妹妹叫莉莉,在我已知的成都姑娘中,她变身变得最劲爆。
劲爆高能小花椒,霹雳无敌灰姑娘。
莉莉定居法国,住的是有300年历史的古堡。
当下她供职佳士得拍卖行,独挑大梁卖酒庄,一年业绩500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小4个亿。客户不乏中国人,不乏各行各业排头大佬。
可她最擅长的不是卖酒庄,而是品红酒,葡萄酒工程专业的硕士文凭她一口气拿了两个,还拿了一个酒庄地产交易执照,是整个行业里唯一有这个执照的中国人。
其实和她凭实力获得的荣誉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当下是法国波尔多的形象大使,货真价实的华人之光。
细想想,先觉得好笑,后是惊诧。
世界葡萄酒之都波尔多的形象大使,居然是个爱啃兔儿脑壳[19]的成都姑娘……这事儿就好比中国酒都仁怀市茅台镇的形象大使,找了个爱吃蜗牛的法国姑娘一样稀奇……
更稀奇的是,这个成都姑娘同时还曾是《中国好声音》欧洲赛区总冠军,组建过自己的爵士乐队,个唱开到过巴黎香榭丽舍大剧院。
更更稀奇的是,她后来遭遇的那段虐杀全体单身留学狗的跨国爱情……
开挂的人生扑腾在异国他乡古老的葡萄地,啥好事儿都让这个成都姑娘一个人占全了,上辈子拯救过全世界一样。
可十年前的她不是这样。
十年前你就算把我扔到火锅里烫死我也想象不出这个妹儿有朝一日能拥有自己的城堡。
十年前兄弟伙初识时,她已经快算大龄妇女喽,住的筒子楼挨在臭水沟子旁。她那时是成都金沙遗址博物馆的普通讲解员,讲双鱼讲太阳神鸟,腰里别着小音箱。
那时她白天上班讲讲讲,夜里在酒吧抱着吉他当驻唱,杯子里泡着胖大海,口袋里揣着润喉糖……
自费留学费用高昂,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谈恋爱不化妆,不换手机和衣裳,一张一张地攒钞票。
家人极力反对她出国:妹儿,二十大几才留学,你那个脑壳是不是有包?
又分析利弊道:现在的工作是事业编,五险一金齐全,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抽抽搭搭地撇着嘴,跑来找我们掉眼泪,退堂的小鼓嗒嗒响。
那时她心下小乱,前途凄惶渺茫——万一饿死了咋个办?会不会穷到买不起逃回国的机票?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要不扔个硬币决定一下吧……
没有哪个人天生内心强大,强大和脆弱往往只一线之隔,很多时候需要有人临门踹上一脚。
出蹄的人是铁成,那天他罕见地板起脸,把莉莉痛骂了一顿。
骂完之后,铁成翻出了一张储蓄卡。
他道:如果你真把我当哥哥就收下,听话!
那时我坐在一旁,掏出手绢递过去,莉莉边擤鼻涕,边把脑袋抵在铁成肩膀上。
她那会儿用唱歌一样的旋律哭着:哥呀……
…………
十年之后,我和铁成赴北极猎光,返程时拐到意大利,去米兰拜蔡爷的码头。谁都没想到莉莉会从天而降,她背着个小行囊从巴黎飞来,颠颠儿地缠着我们,从米兰跟到佛罗伦萨,最后硬生生把我们劫离罗马。
成都妹子牙尖,她操起一口川普软磨硬泡:走嘛,到我屋里头切[20]住两天嘛,咱们回乡下葡萄地里当两天农民,红酒喝起,血战到底打起嘛,咱们骑着自行车沿着加龙河去耍噻……
然后,落地波尔多机场后,一辆加长宾利在门口停着(参见我2017年3月11日的微博)。
饶我还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也被这阵仗唬着了,开车司机那衬衫那叫一个白哦,穿得比我和铁成体面多了。冲着锃亮的车窗玻璃照照,我和铁成大棉袄二棉裤的,塞进辆面包车就能冒充成装宽带的。
莉莉拼命地解释:哥呀哥呀,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子我怎么会是炫富的人呢?
这个“老子”说:车确实是家里的,是九九坚持要安排的,家里还有100来辆古董拖拉机,本来也想搞个车队来迎接的,万幸他没找到那么多开车的人……她说:哥呀哥呀,别怪九九啊,他说了,哥哥们是整个家族的贵宾,当年如果没有哥哥们,现在的他也就遇不到这段爱情了……
看来九九这两年貌似受中国礼仪文化影响颇深……
九九法文名叫Jonathan Ducourt,是个法国农民。
他是莉莉的爱人。
(二)
不慌聊爱情。
莉莉的故事,需先从神勇的英雄婆婆讲起。
英雄婆婆是莉莉亲妈,成都石人公园那一带打听打听去,赫赫有名的街红。
这个胖婆婆出没时常牵一条灰色贝林顿梗,走哪儿都有人和她热情打招呼:英雄婆婆来啦……
英雄婆婆是居委会元老。北京有朝阳群众,她是成都的青羊群众,积极调解街坊矛盾,热心化解邻里纠纷。
可新到公园的狗友大都不敢和她聊家事,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唉,光听这字号就知道,应该是某位烈士的母亲。
他们并不晓得这个称呼的来由……
其实“英雄”是条狗。
莉莉初把英雄捡回来时,被她亲妈打了一顿:背时鬼,从哪儿抱回头羊羔子?后来发现这条长得像羊的狗狗会特技,精于狗嘴开瓶,你只要喊一声:英雄,表演一个噻。它立马扑到路边翻垃圾桶,不管是可乐脉动还是矿泉水瓶,专找带盖儿的那种。
英雄抱着瓶子往地上一坐,咔咔地用嘴拧瓶盖儿,姿态特别像人,男友力特别惊人。
都说狗和主人会越长越像,英雄后来胖得肥而不腻,和英雄婆婆有一拼。
英雄婆婆带着它减肥,跑去练健美操,两个月下来补过十几次健美裤——伸腿运动需要侧躺抻腿,一抬腿一刺啦,裤子绷坏了……英雄就特悲悯地扭过头去不看婆婆,拖着舌头叹气。
不过减肥效果显著,英雄婆婆一度从沈殿霞瘦成韩红。
有些东西有遗传,莉莉从小也肉嘟嘟,爱吃爱睡不爱动。
成都五中是篮球特长生学校,她是罕见的体育差生,只要打球必被砸头。
后来在十八中读高中时亦是如此,一个足球飞过来,别人都躲得开就她躲不开,脑壳跟着球一起飞出去。
莉莉大学本科读的是川师大,刚入学一军训就全校闻名,公演了一出肥天鹅坠湖记。
许多人疯传她为情自杀投湖自尽,并不知是军训的帽子不小心掉落湖里,没办法,胳膊短,捞帽子时重心不稳。
体育细胞匮乏的孩子大都文艺细胞富裕,她修的是法律和中文双学位,还当上了合唱团团长。那时她开始搞原创,文艺晚会上经常吉他弹唱,唱来唱去唱出点儿名堂,有一年“统一冰红茶大学生歌手大赛”,她发着烧感着冒,凭借唱功和原创拿下了四川赛区第一名。
第二名叫靓颖,姓张。
这些成绩并不入英雄婆婆法眼,她极力反对女儿玩音乐,最看不惯她没事儿就练琴,于是出门买菜时偷偷杀回马枪。
母女俩在小卧室里自由搏击,大熊猫和小熊猫摔跤。
英雄婆婆是相扑型选手,莉莉被放挺,吉他被抢走,琴钮全被卸了下来,英雄婆婆把它们藏进了马桶水箱里。
后来多亏了英雄,才把琴钮嗅回来……
成都的青沟子娃娃爱耍,莉莉打小儿调皮,英雄婆婆防贼一样地盯梢她,时时提防她翻天。
她小时候翻过天的,那时一家人挤住在14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一栋楼12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厨房集体造在走廊上。
莉莉小时候不爱洗澡,英雄婆婆忙着往大盆里倒开水,被莉莉从背后顽皮蹬了一脚,一脑袋栽进了开水盆儿里,水漫金山,惨叫声响彻楼道,然后莉莉被追着打成了熊猫……
莉莉那时跟小伙伴展示两团乌眼青:是噻,你看我妈打人多个性……
从小到大她没少挨打,揍到高中才消停。
高三那年莉莉成绩不稳当,英雄婆婆怀疑她早恋,躲在学校角落潜伏观察,裹着好大一件黑雨衣。有一遭,雨衣侠翻窗台偷窥时被学校老师逮了个现行,老师端着拖把戳她:这位胖婆婆,你是做啥子的?
学生们跑出来仰着头围观:哎哟,忍者吗?哎哟哟,这个胖忍者上去了下不去。
莉莉那时很得意:噢,这个是我妈,是噻是噻,嗨有个性……
莉莉说,英雄婆婆有许多奇葩行径,其实比她调皮。
比如热爱尝试新鲜事物,买水果买回一堆仙人掌、仙人球,自己吃,给女儿吃,也给英雄吃,然后二人一狗肿着香肠嘴去看医生。
一路上三条小生命边走边哀号,英雄婆婆担心莉莉的嘴自此消不了肿,将来嫁不出去。
刚上大学那会儿莉莉零花钱少,口袋里罕有“毛爷爷”,通常只有“各族人民”。
那时候有一种叫脉动的饮料开始流行,价格小贵,她爱喝却不舍得敞开喝,喝完一瓶后不舍得扔瓶子,自己天天往里面灌蜂蜜水。
有一天一进门莉莉就被感动了,整整一箱子脉动啊,闪着光圈摆在桌子上。
啊,这肯定是英雄婆婆买的,为了给女儿解馋她终于大方起来了!这不是母爱是什么!
咕嘟咕嘟喝下半瓶……味道咋变了?
仔细瞧瞧瓶子……
脉劫?
就算是脉劫也是花钱买的,一瓶将近两元钱呢,英雄婆婆说她自己都没舍得喝。
她其实蛮疼莉莉,有一年莉莉做阑尾炎手术,她隔几分钟就摸摸莉莉的鼻子探她的呼吸。
莉莉逗她,闭气,她拼刺刀一样地狂戳红按钮,整个医院都听得见她的悲鸣:来人啊!我女儿不得行喽!
又啪啪地拍莉莉的脸:醒醒噻,醒醒噻!
她哀求:乖女儿哟,只要你醒了,我以后再不拦着你练琴喽……
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老成都人讲信用,她后来没阻拦莉莉去参加《我型我秀》,那时莉莉大三,请了一个月的假去上海,英雄婆婆给她准备的行李箱巨大,能塞进一头猪。
到了魔都后一开箱,辣酱辣酱和泡菜。
英雄婆婆怕她不够吃,还塞进了一罐子泡菜水,还有切好的萝卜。
罐子密封不严,衣服被打湿了不少,参赛期间莉莉一身母爱的味道,隔着两丈远就知道是从四川来的。
音乐理想并未拗过母爱,毕业后的莉莉被母爱一耳屎[21]打翻。
英雄婆婆送她的毕业礼物是个入学通知单——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
川师大中文系那一届的毕业生里,莉莉是唯一一个上完大学就去学厨师的,学的还是川菜……
还没完,颠了半年的大勺后,英雄婆婆用自行车驮回了一堆国考教材。
她欣慰地通知莉莉:又能做一手好菜好饭,又能考上公务员……将来就不愁嫁喽。
英雄婆婆的这份欣慰在莉莉去博物馆上班后达到了顶点,接着便被女儿要出国留学的消息一耳屎打翻。母女间的相扑自然难免,不仅肉体上还有精神上,那句话就是她说的:妹儿,二十大几才留学,你那个脑壳是不是有包?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母女间的拉锯战未艾,房门常被摔得哐哐响,英雄趴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喘。
有天早餐时,莉莉发现雷打不动的鸡蛋稀饭换成了过节时才吃的肉臊面,于是明白了妈妈开始举起白旗,她红着眼圈把碗舔得比脸还干净,第二天起床后发现盘盘碟碟铺满小餐桌,袖珍版的满汉全席……
世上最迁就女儿的总是母亲。
关于英雄婆婆,莉莉后来总结说:前一秒你还觉得投错了胎,下一秒你忽然就决定下几辈子也给她当女儿。
吃了人的嘴软,免不了虚心听亲妈的唠叨。英雄婆婆那时叮嘱了她很多,比如不许坐法国地铁,小心被怪蜀黍[22]摸;比如不许进法国酒吧,小心杯子里被人下药迷奸了。
唠叨得最多的是不许交法国男朋友。
英雄婆婆说公园里的狗友们说了,有的法国男人至少十几个情人。哎哟,打小三儿的话根本打不过来,太多了……
临行筵席,英雄婆婆广撒英雄帖召唤三姑六婆。
席间她举杯祝酒:我女儿当不了真心英雄,也要当头雄起的狗熊!来,大家鼓掌!
后来她跟莉莉说,都是骗他们噻……这是为了方便将来借钱,亲戚们酒都喝了掌都鼓了,也就不好意思不借钱喽。
莉莉当时敬佩死她了,英雄婆婆啊,你果然是个心机girl!
走的那天,莉莉拖着那个能塞进猪的大箱子,抱着一口电饭锅,锅里掖着5000元现金,英雄婆婆的私房钱就这么多。
她反复和心机girl英雄婆婆确认:妈你没偷偷往箱子里塞泡菜吧?千万别啊,不然行李出不了国……
到了法国一开箱子,果真没泡菜,蹦出来的是卫生巾,边边角角全掖满了,拿来铺床都够了。
莉莉出国一个月后,英雄婆婆……拿四川话说,她气疯球了。
她开通了国际长途,天天打电话,一个月之后才知道国际长途要隔月生效,话费欠了4000多元,巨款啊!
她赌气说再也不给莉莉打电话了,隔天注册了QQ,让莉莉加她。
她后来又被QQ气疯球了。
莉莉QQ被盗,有人说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让赶紧找银行打钱,不然就直接推太平间。
英雄婆婆救女心切,半天时间筹来几万元钱,一分钟灰飞烟灭。
她后来天天去围堵办案警官,自行车横在派出所门前,一旁蹲着英雄,抱着个瓶子啃着……
英雄后来越长越雄壮,莉莉不在家,母爱只能它来承受,英雄婆婆往死里喂它吃好吃的,好好一条贝林顿梗,吃来吃去吃成了一头肥绵羊,不得不送出成都,送去西昌度余生。
英雄婆婆给莉莉打越洋电话哭诉:
你爸,你爸把我的英雄孩儿送到西昌卫星发射去了!我要跟他拼命啊!我的儿啊!
莉莉也难过,但劝了半天劝不住英雄婆婆,只好扔撒手锏:你打了半个小时喽,这个话费……
电话嗖地就挂断了,连句拜拜也没说。
莉莉后来和九九提起过英雄对婆婆的重要性。
她找瓶矿泉水,盘腿坐到地上,想给九九示范英雄狗嘴开瓶的特技。
但九九弯腰,伸手把瓶子摘走,帮她拧开,又轻轻递到她嘴边。
很不解风情,很体贴。
(三)
不慌聊爱情。
莉莉的故事,要先从跌跌撞撞的留学生涯讲起。
一下飞机就后悔了,浪漫之都并非处处鸟语花香。
处处飘香的是好运,静静躺在大街上,静静等着她踩上一脚。
踩完狗屎自然走狗屎运,钱包当街被抢,报个警说不清地方,哭着挂断电话。
她在法国读书的头几年,颠沛得像个吉卜赛人,为省钱搬了20多次家。最便宜的家是个阁楼,老鼠小强,夏暖冬凉。
那几年她最远大的人生理想是买个空调,其次的理想是狂吃一顿中式大餐,没有大餐的话何师烧烤也行,没有烧烤就火锅,没有火锅就冒菜,再不济就钵钵鸡……
于一个地道的成都人而言,最残酷的人生是嘴被亏欠。
可超市里最便宜的是生鸡和生兔子,兔子还不带脑壳,莉莉啃鸡啃兔整整啃了两年半。多亏了英雄婆婆无心插柳的先见之明,如果不是那半年的川菜厨师培训,她不可能靠一鸡三吃、一兔五吃撑过那囊中羞涩的岁月。
那时为了省钱,她放弃发型,从没舍得在法国剪头,囤的牙膏和手纸都以年为单位计算,超市打折时抢来的。
最让人肉疼的是交通费,狠狠心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按出厂日期推算推算,巧啊,和英雄婆婆同年。语言障碍导致学业吃紧,更吃紧的是钱袋,她骑着那辆和妈一样老的自行车打工上学,早上出去,午夜回来。
夜路她不怕,反正车铃铛已经快锈断了,随时可以拧下来当手榴弹。
和许多家境寻常的留学生一样,她自己换灯泡打小强撵老鼠修马桶交水电费……
也自己换煤气罐。
刚到法国那会儿,她住Biscarrosse(比斯卡罗斯)小镇,空罐子用自行车驮在后座,一路上前轱辘几度被压得撅起来,幸亏平日里鸡肉兔肉吃得多,全靠体重吨位镇住了。
返程时惨了,灌满气的罐子半天抬不起来,好不容易抬上自行车后座,自行车立马站了起来。
那会儿她蛮委屈,唉,要是英雄婆婆在就好了,人家英雄婆婆可是能扛着煤气罐上楼的人的说……
地广人稀,鬼都没一个,她只好把煤气罐搁在地上拖,边拖边紧张,千万别摩擦生热给弄爆炸了的说……
走两步,拖1米,直起腰来歇一歇,10分钟的自行车车程,她死拖活拽了两个小时,然后扶着腰走回去挽救自行车。
回家换好煤气罐后,她一脑袋栽在床上不肯起来了,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门被撞得震天响……力气这么大,门外有只熊吗?
这熊咋还一口法国乡村口音?
她迷迷糊糊地开门,臂酥手软如棉花糖,门外的邻居老大爷悲悯地看着她,问:
Bonjour Mademoiselle,est ce que vous êtes en train de vous suicider?
(小姐您好,请问您是在家自杀吗?)
累傻了的莉莉在换煤气罐时接头没拧紧,煤气飘到了隔壁,邻居大爷寻味而至,救了她这条小生命。大爷不受谢,只捂着心口叮咛她说:
C’est pas possible!!Si vous recommencez la prochaine fois,je vais appeler la police tout de suite!
法国大爷的叮咛语重心长篇幅也长,翻译成四川话的话,大意如下:
谢啥子谢,谢个铲铲儿噢,麻烦你龟儿以后不要再瓜兮兮地耍宝气,不然老子一定会报警!
其实和蘑菇事件比起来,煤气罐这段公案真心不算什么。
Biscarrosse小镇挨着一片森林,常有人去采蘑菇,采完后去药店让工作人员辨别一下,无毒就可以吃了。国外伙食贵,莉莉好几个星期没舍得大口吃菜,于是找了个大勺子当铲子,大义凛然地往森林里摸。
也是难为她了,为了一口吃的专门穿了一身红衣,想着万一走失了,容易被人搜寻。
这个在成都青羊区长大的小红帽并不会采蘑菇,但听人说过越鲜艳越有毒,于是采了一大盆偏黄偏褐的长得都很像蘑菇的蘑菇。
端着这么一大盆蘑菇去药店,往返需一个多小时,恰好附近有个法国大妈也在采蘑菇,她上前求教,请这位貌似有经验的当地人当鉴毒师。
法语复杂,单词分公母,一个东西10种说法,莉莉那会儿将过未过语言关,和人交流时免不了连蒙带猜带比画,大妈却很有耐心也很热心,细心地看了半天,认真地冲着其中某一种指了指。
莉莉后来咽着口水跑回家,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面条烩蘑菇,然后精神百倍地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然后积极踊跃地起身回答老师的提问。
然后一脑袋栽倒在地上。
第二天她在病床上醒来,同学亲切地告知她:你边回答老师的问题边流哈喇子,然后吧唧一声昏倒了,不停吐白沫。老师很震惊,以为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