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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这厢撸袖子系鞋带做战前准备呢,那厢风云突变,小偷身后不知何时也拱出来三五个人,死瞪着我们阴沉着脸,手通通按在后腰上。挨砸的那个小偷爬了起来,一边提裤子,一边狞笑着努努嘴:走,兄弟伙,咱们巷子边边里聊聊切。

哎哟嗬,可把你给牛×坏了是吧,装什么黑社会?……你以为你是遂宁帮啊你。

他的手也按上了后腰,没错了,都别着刀。

拉孜刀善挑筋、卡卓刀善放血……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腰,只有口琴。

我说我不去,有话咱就所里说去,你偷东西。

他说:屁!你龟儿哪只眼望见我偷东西喽?

我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盯着我的眼睛打量了起来,盯完了左边盯右边。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还能当街把我眼睛剜出来不成,不就仗着带着刀吗,我们也……我们只有吉他。

我说:……别人也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

话一出口,立马悔了——干街架仗的是一口气,怎么言语上先了。

话既出口,只能硬撑到底,我抬手往人群里指去,指望发动群众扳回一城……

手只画出个尴尬的半圆……

我是不是会六脉神剑?怎么手指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往后出溜……

寒心,往后出溜的包括那个被偷的孩子……

敌方疾步上前不再废话,包围圈迅速缩小,我心里面咯噔一下,毁了毁了输了完了……

然后,一分钟之后,人全躺下了,地上好几颗牙。

躺下的不是我们,是那帮小偷儿,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乒乒乓乓一个个全被放翻了。

他们真的很可怜,已经躺在地上了,还被大皮靴挨个儿补刀,大洋的钢头大皮靴足有五斤沉,一踹一个肿疙瘩,他每踹一脚就骂上一句:小王八犊子,再装,再给我装……

那时候流行腋下夹手包,戴着大墨镜夹着小手包的大洋冲我们点点头,道:

没事了,你们接着唱,这些瘪犊子[31]躺在这儿太碍事了,我帮你们先倒个地方……

他在旁边的巷子里找了个角落,拖死狗一样,单手把人拖过去,又摞麻袋一样,把人码成了堆。

远远地听见他在那儿叫唤:憋叫唤,瞅你们这损色[32],还黑社会呢,装,再给我装……

少顷,他夹着小黑皮手包走回来,左顾右盼地在人群里扫视着,一个大脖溜子[33]甩出去,那个穿真维斯的年轻人捂着后脑勺子直叫唤。

大洋训儿子一样地训他:人家帮你出头,你往后出溜,你这玩意儿也太不仗义了,出门的时候你爹妈怎么教育的你……

训完真维斯,他又训围观群众:都瞅我干哈[34]?好好听歌。

过了一会儿又撇着大子口音嚷嚷:唱得这么好听,咋都不给钱?都欠熟食[35]啊?

够了,真的是够够的了。

我央求:这位壮士,咱这是卖唱不是打劫,别别别来劲……

(三)

六个小时后,我把这话又喊了一遍,喊得撕心裂肺。

彼时我们一堆人光着屁股欢聚在澡堂子里,他正用杀猪的劲头帮我搓背。

说是搓背,和煺皮也差不多了,嘿哟一声,老泥儿排成队。

我趴在池帮子上哀号:差不多行了,别来劲……

他纳闷:瞅你也挺尿性[36]的哦,咋这么不吃劲儿?

毛巾重新裹紧,他下死力搓我,这家伙膂力惊人,搓得我后肋骨嘎巴嘎巴响,搓出我满背满腿的痧。在我正式疼昏厥之前,他攒了个泥团递给我看,啧啧感叹:哎呀妈呀,这也太埋汰了。

这虎×一连搞了好几个泥团搁在我鼻子旁,把我腻歪[37]坏了……

幼不幼稚啊你,差不多行了,别来劲。

大洋是个讲究人儿,我们请他喝完酒,他非要回请我们去泡澡,此举大有古风,大家赤诚相见……知长知短,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那天大洋挨个儿帮我们扒了层皮,但我们没人敢去扒他的。一来他浑身是毛,搓起来技术难度略高;二来,他前胸后背不是刀疤就是文身,蜈蚣一样盘踞在森森的黑毛里,越瞅越瘆人……

自此就熟悉了,算是朋友了。

处的时间长了,有时候就觉得这家伙应该活在宋朝,是话本里才有的那种一身花绣的市井游侠儿。

他不像好人,可能也不是好人,但那两年拔刀相助的事儿他没少干,有些是路见不平动拳头,有些是江湖救急掏荷包,交朋友的方式千千万,他的方式倒也稀罕。

他丢朋友的方式也稀罕,手指直接举到人鼻子前面去:滚犊子,别和我说话!被指鼻子的,大都是被他认知为“不仗义”的人。他有一套独特的道德评判体系,许多旁人觉得无伤大雅的事,到了他这儿不行,那些事往往与他无关,他却并不乐意容忍半分。

和我的“不看人对人,只看人对我”不同,他秉承的是“也看人对我,更看人对人”,在他那套奇怪的价值体系里,“仗义”二字可以用来界定许多事情,一旦犯禁就是路人。

实话实说,和他这样的人当朋友挺累心,随时担心被翻脸,蒸包丢进油锅里,生煎何太急。

我朋友多且杂,上至庙堂下至庙会,个中像大洋这样的社会人倒也有,大多维系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尽量不去走心。起初和大洋亦是如此,你乐得和我喝酒唱歌称兄道弟,我乐得多个稀奇古怪的江湖兄弟,大家萍水相逢一场两不相欠就好,玩得来就好好玩,玩不来就散,没必要走心。

说是不走心,走动却颇频繁,大昭寺广场的午后阳光没少晒,光明甜茶馆的藏面没少吃,许多个月朗星稀的午夜,大家结伴去大马路上踢足球,晃着膀子去宇拓路吃烤羊蹄。

老板老板,胡辣羊蹄来五斤,老板老板,再加五斤……

啊呀老板,你的这个盐茶咸咸稠稠的很好喝,比我们山东的甜沫还香嘴……

啊呀老板,你这个羊蹄啃起来真不含糊,跟俺们东北的大骨头棒子一样带劲!

大洋当年的酒品极好,平日凶神恶煞般,酒后却不散德行。旁人酒后话多,他不过是拄着膝头喘粗气,牛一样的几声闷音,听不出来是酒嗝,还是叹息。

说也奇怪,大凡社会人,大都爱标榜自己,他却罕见地例外,不仅不谈自己的生平履历,且从不吹牛×,不仅不吹牛×,而且极烦别人吹,有时与坐者酒后妄语,他眉疙瘩越拧越深,冷不丁砸出来一句:扯什么犊子啊,快拉倒吧,憋跟我俩装。

没人敢跟他装,于是接着喝酒吃肉啃羊蹄。

这话他和康巴人也说过,康巴汉子彪悍,喝了酒后战斗力指数爆表,午夜的冲赛康巷子里横着走,鬼见了都躲,不躲的话指定给撞个踉跄。

我被撞过一回,我把那几个人喊住,告诉他们这样是不对的……后来我跑了很久才跑到安全地带,差点儿跑出高反来,再后来一看到红色英雄结就腿肚子打哆嗦。

大洋不躲,反正两肩相撞飞出去的不是他。

他腋下夹着手包,慢悠悠地感慨:瘪犊子玩意儿……削你信不信?

干架的具体过程不多写了,他速度那么快,我看不清。

我只是很好奇,东北人是不是都爱夹着手包干仗?

我俩偶尔也结伴去泡澡,按惯例,我哭爹喊娘,他下死力气扒皮。

一通忙活后,哥俩儿舒舒坦坦地浮在池子里,滚烫滚烫的水面上一层沫子一层泥。

他咂嘴,哎呀,太硌硬人了……

他一次点两根烟,分我一根,袅袅的烟气加水汽,模模糊糊的两个脑袋。

大洋说:冰,就你还成,你不装犊子。

我虚心请教他:伙计,犊子到底是种什么神兽,怎么又可以装又可以瘪还可以滚?

他看来很想给我个优质的回答,但憋了半天没憋出来,只憋出来一句:扯什么犊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几次下午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你给家里打电话,和爹妈唠嗑……嗯,不装犊子,挺仗义。

我乐坏了,大洋,和爹妈打打电话叫仗义?那你这方面仗不仗义?

他把毛巾搭在脸上,不再说话,脑袋枕在池帮子上,手打着节奏,荒腔走板的二人转。

我们(那)全是(那)一(呀啊)群,没皮没脸的孩子(儿那啊啊)

我们(那)从小(那)就他喵的,这么的放肆(儿那啊啊)

别人(那就)不要来感受我的生活(呀啊),

感受了,你丫会倒霉的,你丫会倒霉的(儿那啊啊)

…………

好好的一首《没皮没脸》,他非用二人转的调门哼,要多硌硬人有多硌硬人。

我抽着烟,听着他闷声闷气地唱,听着听着,居然听出点儿乡愁的味道、想家的意思……

于是发觉,这个犊子还是值得走走心。

(四)

我并不总在拉萨,当年的拉萨只是我诸多平行世界里的一个,当年那个街头艺人和酒吧掌柜的身份,亦只是多元生活中的工作之一。

大洋也不总在拉萨,他也有自己另外的世界,没人知道他干吗去了,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想想那个雇佣兵的传言,他难不成又重新亡命去了?

有一次他离开的时间很长,长到让许多人几乎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次临行前,他找我喝了一次甜茶,人声嘈杂的光明甜茶馆里,他把那个黑色手包丢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告诉我,帮忙保管一下,说如果雪顿节前他还没回来,就帮个忙,替他把包里的东西邮寄出去。

手包瘪瘪的,内里一个信封,信封很薄,捏得出里面有张卡。信封上的地址是东北,收件人是他妈妈。

这架势,交代后事吗?很多事情无法细问,依他的性格,问了也不会说。

唉我就奇怪了这种事儿怎么老有人找我来办?唉我说你们都找我干什么……

我把那个手包丢了回去,一开始我是戏谑着的:钱应该不老少吧,你就不怕我给吞了?

他说吞了就吞了呗,恣当白瞎了一个兄弟。

我不肯接那个手包,我说这也太不吉利了,一旦我帮你保管了那万一不就变一定了你要不然就自己收好要不然现在就去邮寄献孝心别搞得像演电视剧一样……

他烦坏了:冰,你怎么和俺们东北老娘儿们似的,能不能痛快点儿啊你?别跟我磨叽。

我说嗯,好吧,痛快点儿——弄死我我也不会帮你保管这东西,反正我迷信,我可不想招惹什么“万一”。

他终于和我急眼了一回:你跟我装什么犊子?!

声音太大,两旁的人纷纷侧目,他挨个儿回看过去,冷冷地问:你瞅啥?

这里是岁月静好奶茶飘香的藏地甜茶馆,不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关东烧烤摊儿。

有人友好地对他说:秋珠德勒[38]。

没有人回敬他一句:瞅你咋的!

趁着他找人对眼神的工夫,我抱着一壶甜茶撒丫子跑了,那个包我没收,爱咋咋的……所以,几个月后,他得以大吉大利毫发无伤地站在人群里听歌,戴着那副大蛤蟆镜。

我热情洋溢地冲他挥手致意:真高兴你还活着……回来了哈伙计!

他伸出一只拳头,捏得嘎巴响,道:……专门回来削你。

我一边敲鼓一边冲他乐,明晃晃的太阳挂在西天,满世界转经朝圣的人,和以前一样,他那个黑皮小手包夹在胳肢窝里。

(五)

和大洋相处了三年,然后“3·14”,地覆天翻。

我告别了我的拉萨后,一度和大洋失去了联系,不仅是他,很多朋友都丢了,大部分再也寻不回来。2008年3月,一个时代结束,那一代的拉漂四散,自此,提起藏地已是伤心地。

两年之后,忽然有了大洋的消息,听说他依旧行踪不定,偶尔才回黑龙江老家待一待,和先前一样,惯走江湖的他身旁不缺朋友。

并不清楚他那两年具体是怎么过的,只知他开了一些铺面,做了一些生意,依旧社会人打扮,尿性依旧。

那时已是2010年了,玉树地震,另一种地覆天翻。

听说大洋撂下生意第一时间去了震中,抗震救灾押送物资,一并带去了他的大半积蓄。

这事干得仗义,像个真正的拉漂,我们都爱藏地,但不应仅仅爱在嘴上。

传来的消息里,他开着一辆前四后八的大卡车,载着移动板房和15吨救灾物资,蹚过冰雪,穿越大雾,从黑龙江一路冲到青海玉树。

一路上遇见了好多飞驰的车,大家方向一致,目标相同。

雪野茫茫,冰路难行,山下躺着一些车,目标本也相同……

4000多公里的路,大半雪中行,争分夺秒,昼夜不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抵达震中后,他疲惫到极点,生平第一次有了高原反应,和衣昏睡在废墟旁,余震也未能将他晃醒。

玉树原本富足,盛产虫草和藏獒,罹难者中不少是前来收售的内地人。倒塌的建筑物许多是宾馆,有的三层变两层,有的像麻花一样扭曲,里面囚着横死的异乡人。赛马场那边的房子大多是由青石和黄土夯起来的,地震时很多人被砸在下面,被塌下的黄土窒息。

据当地人说,地震那一刻黄天遮日,电影中才有的那种世界末日。

大洋在玉树遇到一个男人,全家往生了,他日日在格萨尔王广场点长明灯。大洋每天会去陪他点几盏灯,男人扳着指头数:阿爸、阿妈、妹妹、老婆、儿子、女儿……

他们一起抽根烟,盘坐在寒夜里,男人低声反反复复机械地数,没有悲怆,人早已疯了。

大洋后来和我提起过另一个男人,是个校长,他夸那校长仗义,是个真男人。最后一批撤离玉树的民间救灾志愿者里有大洋,在玉树的那段日子里,他出了力也出了钱,遇到真正需要帮扶的灾民,几万几万地散财。最后的2万多元钱,大洋送去了玉树孤儿院。

危房不能住人,孩子们已转移,打听了几十个当地藏民才寻到踪迹。把钱交给校长时,校长好生为难,反复强调:这个钱我们要有三个人在场,才能接受。都啥时候了,还这么磨叽?好吧,那其他说了算的人呢?

……有些救灾去了,有些没了,但孩子们还活着。

那位校长的老婆和女儿却是生死未卜,同样生死未卜的还有校长的老阿妈,被埋了10个小时才挖出来,送去了外地抢救,尚不知何时脱险。

从地震发生那一刻起,校长就没见过家人,当然想见,想跑着去见……但孩子们怎么办?

临走的时候,校长不让他上车:饿吗?吃饭。

热气腾腾的方便面,还有一瓶罐头。知道这已是最高规格的款待,但这又怎能下咽?

校长问:以前来过西藏吗?玉树来过吗?

校长说:等将来好了,你带着父母回来玩。

返程的路漫漫,青海民政局给救灾车辆开了证明,一路上免费通关。如此甚好,那时大洋散财完毕,除去汽油钱,基本已算穷光蛋。

未承想,出了青海界,前方省份的收费站不认这“通关文牒”,坚持收钱。

理由倒也充分:没接到上级通知,所以我们这里对任何社会车辆都必须征费,不论你是不是去赈灾。

按大洋之前的脾气,冲突总是难免,但意外的是他并没动手,罕见地忍下了这些“不仗义”,没张嘴对任何人说滚、扯、瘪犊子。

他后来告诉我说,想想玉树那个教条的校长,也就懒得去跟那些收费站起争端。

大洋说最出人意料的是哈尔滨的收费站。

开到哈尔滨时饥肠辘辘,已是半夜,他掏穿了那只小黑手包,只倒出来59元钱,无论如何也凑不够过路费。

三掏两掏,顺带出那张破破烂烂的“通关文牒”,收费员问:你从玉树回来?收费员喊来班长,班长说:这还请示啥?人家这是去救灾。

班长抻长胳膊和大洋握手:哥们儿,辛苦了,你给咱们黑龙江人长了脸。

班长说:你走就是了,这边我们搞定,钱我们替你垫。

…………

从2010年到2017年,“玉树地震”这四个字被时光稀释,在许多人心里变浅变淡。

持续关注玉树并自发对玉树进行灾后帮扶的民间志愿者不多,个中有大洋一个,他还是一贯的作风,咔咔掏钱捐款到人,不绕那些弯弯路子。

类似的事情他其实做了许多,且一直在做。

这个东北炮子和他的社会人朋友们一起捐助过十余所学校的孩子,捐赠到西藏、青海、四川、云南、新疆的衣物共计1000包左右,书籍捐赠和发放他们也做,仅《藏汉字典》就有数千册。

这些牛×哄哄的事儿,我认识他那会儿,他已经悄悄做了好几年了。

他那时经常匆匆忙忙不告而别——原来如此。唉,干吗不拽上我一起做?我当年好歹也是个万元户啊,我当年留给他的印象是有多穷多落魄?

他不爱扯犊子,这些事从未主动和我提起过,只不过江湖不大世界很小,大家共同认识的朋友却很多,十年八年下来,想不认识也都认识了,想不知道也都知道了,于是隔空竖个大拇哥。

但和大多数朋友一样,我并不清楚他往昔的履历、过往的经历,他终是有些神秘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不偷不抢不骗就好,有意思比有意义更有意义,百分百了解了一个人,还怎么当朋友?

我挺开心自己能有这么个东北朋友。

那方白山黑水就是盛产这样一种人,你说不上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也说不清是喜欢还是讨厌他的德行和脾气,但十年八年处下来,嘴上再骂他是犊子,心里却总会悄悄补上一句:兄弟。

(六)

和大洋恢复联系后,大家隔三岔五地常聚一聚,和当年一样,没什么主题,就是聚。

聚得最多的地儿是云南,也有东北,有一遭他怕我写书累死,带我快闪去了北方的油田散心,一下飞机,乌云压城的大庆,结结实实的一大条子彩虹。

我按山东规矩,想去家里看看老人,请个安什么的。他说:免了吧,老头儿老太太看见我会闹心。

他说的“我”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说他前段时间回过家,老太太逼婚不成,生了好大一场气。

老头子也生他的气,嫌他动不动就跑得不见人影,开店做生意就是为了敷衍家里,到底是禀性难移……

他叹气:唉,按东北话说,我这辈子呀,就是个二流子命。

他说:就这么的吧,爱咋咋的。

我记得那天一人半箱东北大绿棒子,我们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很久,远处的磕头机被夕阳余晖镀金,又一个接一个陷入沉沉暮色。说也奇怪,那么厚的云,却没再下雨。

我告诉大洋,我打算在我的第一本书的书稿里加上一段话: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描述的是一种独特的平衡,只有平衡了生活,才能担得起各种责任……

他打断我,说嗯呢,平衡挺好的,谁不想平衡啊?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做起来太难了。

他装酷:回不了头喽,我就是个二流子命……浪惯了,收不了心。

我说:可是兄弟,咱都三十多了……

他笑:是啊,咱既然已经都三十多了……

他说他有数,只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但是他有数。

他说行了憋扯犊子了,就这么的吧,爱咋咋的。

他用二人转的调门哼歌,浪里浪气地打拍子:

别人不要来感受我的生活,感受了,你丫会倒霉的,你丫会倒霉的……

那天是2013年6月21日,我记得我发过一条微博,配图是乌云压顶的大庆。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记得后来我喝吐了,脑袋底下垫着他那只黑手包歪在一边儿哎哟,他却精神得很,各种蹦跶,拎着大绿棒子哼歌,还扭秧歌,晃得我眼晕。

我记得我那会儿一边哎哟一边琢磨:

你说这家伙,既积极又消极,说是个浑蛋吧却总爱去帮人,说是个好蛋吧却又是个二流子,说是个炮子吧又是个浪子,说是条汉子吧却又像个孩子,太犊子了……

那天是2013年6月21日,从那天到现在,整四年过去,时间颠覆了许多事情。

其实并不需要四年,短短一年零四个月后,大洋的人生翻天覆地。

他重新坐回原地,酩酊大醉,痛哭流涕。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骂他。

他号:爷们儿个屁啊,垃圾扒倒吧,完犊子了……

让这个浪子崩溃的,是一个从未预想过的消息:母亲查出了绝症,发现时已是晚期。

母亲反倒没有那么崩溃,起初母亲拦着家人不让说,怕儿子闹心。

母亲说:最后的时候让他回来送送我就行,就别这么早通知他了,让他搁外边好好晃荡吧。

(七)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是没了。

世上罕有能陪你走完一生一世的父亲和母亲。

但人性贪侥幸,爱掩耳盗铃,总认为那一天无比遥远,遥远得像是不存在的。

于大部分人而言,总要到一定的年纪才能学会环视,才会猝不及防地发现那一天早已近在眼前,静静地在你身旁立着。

我奔四了,大洋也奔四了,他比大多数奔四的人提前遭遇了那一天,然后崩溃。

起初,他后悔、自责加不解,那天的电话里他问:

我知道我不算好人,可我这十几年也帮助了那么多人啊,从老军人到孤儿,还有希望小学……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落在我们家,落在我妈身上?老天瞎了吗?

他问:是因为我浪得太久了,老天要惩罚吗?那冲我来就好干吗冲我老妈?!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我犹豫着宽慰他:兄弟,想想玉树,想想那个校长……

他说:你闭嘴吧,别整那没用的,我想那些干哈?人家是条汉子,我算个屁啊!

他说:处兄弟处兄弟,处了满天下的兄弟,到头来丢了妈……

他喊:你们所有人,以后别喊我兄弟了,我不配给人当兄弟,我连给人当儿子都不配,我就是个王八犊子,我不配有妈。

他醉醺醺地喊:我不和你扯了,回家了,我想我妈。

然后电话挂了。

有些人活的是一口气,气松了,人也就废了,从此一蹶不振。

像他这样的男人,只有真正崩溃时才会自我否定,这算是另外一种天翻地覆吗?排山倒海的悔意,溺水一样,将人拖向水底。

是悔意吧?嗯,悔意。

尤其是得知了母亲的那句:最后的时候让他回来送送我就行,就别这么早通知他了,让他搁外边好好晃荡吧。

(八)

东北人有个特点:什么都懂,就是不愿面对。

但一旦愿意面对了,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后退。

起初我以为大洋废了,许多朋友都这样以为。

他销声匿迹好几个月后的一天,有朋友急三火四地催我去看朋友圈,我看到他终于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消息,抬头第一句是:成功逃离医院。

先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噩耗,老太太还在。

紧接着舒了一口气,看他的语气,人还没废。

然后是纳闷儿——逃离医院?搞什么鬼?

当我把那条消息看完,血哗哗地冲上脑子。

还可以这样?真有人敢这样?!

大洋你牛×!我认识的所有东北人里数你最尿性!

得令!OK没问题!我们所有的兄弟姐妹,从现在起做好迎驾的准备!

考验人民群众的时候到了,你这些年的江湖不可能白混,天涯海角我们等你!

(九)

在正式展开这段传奇前,先问一个问题吧。

如果你是他,那时的你会做出何种决定?

——那时化疗化疗又放疗,妈妈的病情每况愈下,终不见好转,医生给出的倒计时是半年,快的话是随时。

这期间大洋做了三件事:

把烟戒了,把头剃了,把所有的店铺卖了。

戒烟是因为妈妈,妈妈一直反对他抽烟,他20多年来不肯听话,如今一夜之间想听话了,烟说戒也就戒了——再不听话就晚了。

剃头也是因为妈妈,剃的光头,爸爸也剃光了,一家三口三颗光头,这样妈妈就不孤单了。她头发早就掉光了。

转让店铺也是为妈妈,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一大笔钱,开展那个逃跑计划。

老妈年纪大了,一次次的化疗太遭罪,她已经扛不住了,不止一次地说:儿子,带我跑了吧,咱们从医院逃出去吧,就这么死在床上,真是不甘心啊……她说:反正也治不好了,还搁这儿遭这罪干吗?还不如跑得远远儿的,有多远死多远再不遭这些罪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还会喊梦话:松手,别给我插管子!

有时候也会猛地蹬腿:跑啊,我要跑啊……

真到跑的那天,老太太反倒蒙了:儿子!你个小兔崽子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真的还要真。大洋告诉老妈:车就停在楼下,行李全收拾好了。走,老妈,儿子带你环游世界去。

他说:别操心钱,卖店的钱全搁在后备厢里,老鼻子钱了,够花!

大洋揽着老太太,替她擦眼泪: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啊,将来的事你就别替我操心了,钱花完了可以挣,不会娶不上媳妇的。

他说: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让我好好给你当回儿子!

他让老太太牢牢搂住他的脖子,起……走你,唉呀老妈,你轻得跟个塑料袋子似的,咱们慢慢儿下台阶哈……这叫公主抱知道不?我爸年轻时这样抱过你没有?

抱过啊?真抱过啊?

唉呀这老头子当年这么不害臊啊……

老爸已经在车里了,撅在后座上理好了枕头,铺好了褥子。

喇叭嘀嘀响,车启动了,半个医院的人扒在窗上,看着这说走就走的一家三口,三个秃子。

就这么走了?彪[39]了吗?

他们应该不知道,老太太从蒙圈状态中清醒过来后是红光满面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后脑勺子瞧,一会儿伸手去摸一摸,一会儿伸手去摸一摸。

儿子!她拍着大洋的后脑勺吆喝,咱真的,环游世界去啊?

大洋说嗯呢,你就敞开了想,大胆地说,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太太说好嘞儿子,你你你给我掉头……

咱们……咱们先去你姥姥家!

(十)

姥姥家搁绥芬河,百年老口岸,妈妈从小在那旮旯长大,当年的街面儿上一点儿也不萧条,成群结队的老毛子。近在咫尺的是俄罗斯,妈妈从小就想过去溜达溜达。

她让大洋搀着,在口岸边远眺了半天,然后满意地说:行了,怀完旧了,咱回你姥爷家吃饭去吧。

大洋指指对面:别价,咱去那边吃去。

那边指的不是格城,是海参崴。午餐是路餐,晚餐却隆重地安排在了海边的阿穆尔湾畔,大份的马内丹冰虾端上桌,大洋说:老妈,喝点儿?

啤酒解乏,老妈累了,在俄罗斯的百年老建筑里逛了半天,她看啥都觉得新鲜,最新鲜的是逛太平洋舰队的舰船。她让大洋搀着,逛完潜艇逛甲板。

儿子搀着她,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喝点儿就喝点儿,我儿子给我端起的酒,那我可得干!

老太太一仰脖,咚咚咚咚咚……隔壁桌的俄罗斯大闺女小小子钦佩坏了这个海量的东北老太太。

大口喝酒大口吃菜,生病以来难得的一次畅快,老太太喝得高兴吃得开心,吃着吃着却忽然不动了,她脸僵了一会儿,手在嘴里掏了几下,递给大洋看:

儿子,我掉了一颗牙……

老太太的表情是紧张的,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大洋心里颤了一下,反复化疗不仅掉头发,骨质也疏松了,看来情况加速恶化,满口的牙先保不住了……

他拍大腿,哈哈大笑:太好了啊老妈,那你可以把这颗牙埋在俄罗斯的土地上了啊!

儿子高兴,老太太也高兴了一点儿:唉呀对啊,我这颗老牙移民了。

大洋高高兴兴地伸手:把牙给我,我给你埋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政府大楼下面去,几百年之后让那些考古的人费费脑子。

老太太并不知道,挖坑埋牙时她的儿子痛哭流涕,光头抵住冰凉的石墙,满身的雪花。

…………

次日早晨,他们去看海冰,远远地望见两个俄罗斯女孩坐在长椅上呼噜呼噜地吃黑色塑料袋,走近了一看,是在喝啤酒,好生猛的女孩,不怕痛经吗?

战斗民族嗜酒,老太太说这一点她打小就领教过了。

那时候冬夜的绥芬河大街上有不少俄罗斯人喝醉了直接倒头睡的,她路过时会用脚尖去把人戳醒,不然这异国他乡的冻死了可咋办呢,话说冻死的可真不少……

不过小姑娘家家一大早吹着海风喝凉啤酒还是第一次见,这家伙整的,也太尿性了。

老太太背着手瞅了许久,忽然感慨道:如果能重活一回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会这样的……

老头子也背着手,老头子点点头,深情地说:……那我就削你。

大洋退后两步,置身事外,看着老两口的背影,听他们拌嘴。

老妈病了有多久,老爸就沉闷了多久,这样的打情骂俏,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他拿手包挡住脸,用拳头蹭去眼泪,老爸老妈,从现在开始,咱们他奶奶的都重活一回吧!

(十一)

从俄罗斯返回了哈尔滨,一路车轮嗖嗖,吉林、辽宁、内蒙古,平原、丘陵、沙漠、雪原。

大洋和老爸轮流开车,后座上驮着他们家的宝贝太后老佛爷,她大部分时间是躺着养神的,一分一秒地积蓄精力和体能,像在充电一般。

积蓄的体能遇到别致的风景才开机,大洋在前面发信号:你看你看……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扒在车窗上边浏览边赞叹:哎呀,哎呀……

儿子让她看什么她都觉得好看,各种哎呀。

一家人从关外哎呀进了关内,直接哎呀进了承德避暑山庄,在普宁寺旁的居士客房小住,老妈说她感觉十分心安。

承德是老妈主动要求来的,说来求佛保佑祈个平安。木佛前她跪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大洋听到她不停地求世尊保佑儿子一路上别遇见车祸。

关于自己的病,她反倒只字未提。

她身体虚弱得厉害,佛塔旁身形一闪,幸亏扶得及时,不然疏松的腿骨会折断。

佛塔亭台高,台阶滑,老爸搀扶着老妈缓缓上前,加起来130岁的两个老人,一级一级地、虔诚地走完那些台阶。

老太太问老头儿:你有特想去的地方没?别不好意思,说就是了……

老太太冲下面招手:儿子,你爸爸想去鬼谷子道场看看,咱们麻溜[40]去云蒙山吧。

云蒙山之后是汴京,老两口都想去看看《清明上河图》的原产地。

大洋惊讶地发现,他们家这位当了一辈子家庭妇女的老太太极有底蕴,不仅张嘴就能说出这里是有2700多年历史的八朝古都,而且还知道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城市中轴线从未变动过的都城。

他嘴张得能塞进三个开封灌汤包:我那个亲娘咧,你咋知道这么多?

话一出口就后悔,是老妈懂得多,还是当儿子的对老妈了解得太少了?以前光吃妈做的饭,哪里真正和妈好好聊过天……

他从那天开始,决心和老两口多交交心聊聊天,但第一个话题就聊崩了,关于住宿的酒店。

大洋卖了店铺背着钱上路,一路上订的都是五星级酒店,知道老人节俭,他哄他们说都是特价,都特便宜,便宜来便宜去,便宜到开封露了馅儿。

老两口严肃地和儿子谈话,两颗光头气得锃亮:

站直了,别嬉皮笑脸,人家前台小姑娘都说了,人家是市中心的五星级大酒店,房价不可能那么便宜。你个小兔崽子,一路上都在蒙我们啊!跟你说哈,接下来不论到哪儿,咱再不住什么“五星级”了。

转天来到古城洛阳,还是五星级酒店。

一家三口在酒店大堂里急了眼,三个光头面红耳赤,煞是惹眼。

大洋问保安:你瞅啥?

保安边退边说:木事[41]木事,哥我木事……

大洋训完了保安训老妈,他说:老妈我和你说哈,你有点儿不像话了……我出去浪了多少年,你们就担心了我多少年,现在我不想浪了行不行!我就想好好陪陪你们,让你们享受享受行不行!唉你说怎么就这么难?

他两臂张开,一边一个紧箍住老头儿老太太:你俩都给我听话点儿!乖!

(十二)

洛阳水席汤汤水水,上菜频如流水,餐后去逛白马寺,逛隋唐大运河博物馆,一路逛进花城牡丹园。

老太太生病前爱养花,对牡丹尤其喜欢,东瞅瞅西看看,一两个小时的流连。大洋给她拍照,和老头子一起夸她好看。老太太谦虚地说自己光头一颗影响了园里的景致,大洋说此言差矣,你是牡丹园中一株大号花骨朵。

老头子说就是就是,哎,儿子,你是没见过你妈年轻时的模样,那家伙整的,眉毛是眉毛眼是眼,小花苞子一样,贼漂亮……

老头儿悄悄嘟囔:其实这小老太太洋气着嘞,年轻的时候最喜欢樱花……

大洋就远远地冲着老妈喊:走了走了,咱们该走了。

他喊:老妈,我带你去武汉。

…………

正是武大樱花初开的季节,一家三口走在珞珈山下,满目垂枝樱。

这是老太太此行最长的一次散步,也是大洋有生以来最长一次陪她散步。老太太说:你看,就咱是一家三口,旁边散步的都是搞对象的小情人。

大洋就说:老爸,你先一边抽烟歇会儿去,手包你帮我拿着……

来,妈,挽着我胳膊,给我当一会儿老情人吧。

他和妈妈聊小时候,想多记住一点儿妈妈的过去。

妈妈说,过去苦哦,十几岁姥姥去世,长姐如母,几个弟弟妹妹全靠她养大。绥芬河的冬天冷,有时候找不到吃的,弟弟妹妹们饿哭成一片,七嘴八舌地喊姐姐。

她也哭,悄悄地哭,悄悄地喊妈妈。

大洋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姥姥的时候就不难受了?

老妈停下脚步,叹口气:按理说都过去快50年了,可这会子冷不丁提起来,我这心里……

大洋重新挽起她的胳膊,不用说了,我懂的,老妈。

老太太说:儿子,你知道老人们为什么总急着让子女结婚生孩子吗?

她说:这原因我十几岁时就明白了——有妈才有家,妈没了家就散了,谁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家啊?所以都盼着自己还在的时候,能看到孩子赶紧有个家,这样放心啊……

她说:儿子……儿子啊儿子……

大洋说:我懂了,老妈。

曾经他是不懂的,母子俩曾为此大吵过一架。他那时还太年轻,在摔门离去前,一拳把花盆从窗台上捣下,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有些自以为是的顽固,终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

有时候想想,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儿听明白呢?原因其实很简单,太年轻的时候,人总是不肯耐下心去,好好地听父母说话。

如今道理终于听明白了,说道理的人却时日无多,随时会离开。

花瓣雨轻盈,飘飘洒洒,一高一矮的母子俩慢慢地走着。

(十三)

上路之初,大洋就说过:妈,我在外面浪了这么多年,交了一些朋友,他们都挺想参见你一下。

老太太说见见见,我倒要瞧瞧把我儿子拐出去这么多年的是哪几个牛头马面……

大洋给她看手机,告诉她人不算多,也就百十来个,分布在全国各地……

下一拨朋友候在株洲,十来个人集结完毕,正烹羊宰牛,倒履候驾。

抵达株洲后的第三个小时,老太太说:儿子,给我也倒一杯红酒,你这些朋友我真喜欢,都是知冷知热的好孩子……咱娘儿俩并肩作战,一起把他们喝到桌子底下去。

这一喝可就收不住喽,酒频话也密,老太太一件件说起大洋小时候的糗事,如数家珍。

老头子插话:那可不,这家伙从小就破马张飞的,两岁时学步,卡倒了,抓住绊倒他的石头就啃,小奶牙啃得咯吱咯吱的,较了半天的劲……

老头子后来也加入战团,一堆人热火朝天的,生生把气氛搞成了大年三十过除夕。

喝到半夜11点时,老头儿老太太来了劲儿,带领大家叮叮当当地剁馅儿擀皮儿包饺子。

饺子快出锅时,大洋凑到锅台旁,腾腾的白气里,醉陶陶的老太太抡着铲子,她告诉大洋,刚才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儿子,她说,原来那些年你在外边不是孤苦伶仃……唉,这会儿我是真高兴!

回头瞅瞅,快70岁的老头子正和一堆中年小伙子小丫头较劲,一堆人比开了仰卧起坐。老头子好厉害,没人放水,他威风凛凛地比了个第一。

老太太喊他来帮忙端饺子,他抗命,小孩子一样非要接着再和人比比俯卧撑。

老太太就乐:儿子,我收拾了他这么多年才让他消停,你看看,今天一顿酒就让他现了原形。

儿子,她乐呵呵地说,回头我走了,你替我接着收拾他。

她拿铲子戳戳大洋,撺掇他:就这么定了,回头就交给你了,你常带着他找人一起玩。人老了,太孤单了不行……

株洲之后是凤凰,老妈的提议。

她说年轻时就知道湘西,那可是个处对象的好地方,又出土匪又有爱情。

大洋不知道父母年轻时是否有过关于凤凰的约定,只知道在凤凰的日子,每天一早他们都会沿着沱江去散步,手挽着手,宛如一对刚刚热恋的情侣。

大洋是被朋友喊醒的,朋友说这一幕让他感动。

大洋撑着二楼的窗台,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他们还曾憧憬过哪里?如果不是这场变故,他们今生可否有缘去到那里?

车越往前开,景色越秀美,老太太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好,先前总是卧在后座,后来半躺,再后来一半的时间可以坐着了。

她坐着抵达了黄果树瀑布,逛了小石林,一家三口找到各自出生那天的石头踩在脚下。

老太太哏哏儿地乐[42]。

她说她想起大洋小时候大舌头,总把瀑布说成破布。

接下来是在贵阳逗留,然后驱车一路干到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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