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天气宜人,讲武堂里一家人静坐沉思,又吹着微风去逛文林街。
在有两百年历史的老宅子“石屏会馆”吃包浆豆腐时,呼隆隆跑来一堆人,都是朋友,都带着酒赶来。
一见面,他们就吆喝:好了,可算逮到了!来了就别想轻易走了……
他们告诉老太太,大洋陪她远行的事儿已经传开了,朋友们全都动了起来,都想和大洋一起尽尽孝心。
(十四)
另一群朋友候在西双版纳。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大洋,带着老妈快来吧,天南海北飞过来的兄弟们已集结完毕,咱们早听说咱老妈的手艺了,咱们都盼着和咱老妈一起包饺子呢。
老太太早按捺不住了,抢过电话就喊:孩子,你们抖爱吃饺扎啊?抖爱吃啥馅儿的呀?唉呀猪又茴香的爱吃不?[43]那旮旯也有茴香啊……
撂了电话,她感慨:哎呀,这里面还有咱东北银呢,一口一个老姨地喊我,咋这么懂事儿捏[44]……
她说:儿子咱出发,咱赶紧包饺子去啊。
抵达西双版纳时,大洋悄悄告诉老爸,他们一家人已经行驶了6000公里。
换句话说,两个月前被医生宣布倒计时的老妈,已经硬挺着,纵贯了整个中国。
父子俩沉默地对视,儿子帮老爸点上一根烟。
有些话无须多说,有些准备,在上路之初就已做好了。
…………
版纳版纳,晨起一碗粉,午时一只鸡,晚上傣味伴酒。
其余的时间,老妈被安排躺在吊床上当太后,吃酸李子吃酸杧果吃大西瓜,每样东西都有人专门负责递送,十几二十个朋友围着她。
一堆人陪着老头儿老太太去寨子里赶摆,看斗鸡,喝野生普洱茶,陪着他们去喝石斛酒、看石斛花。
景洪江边一堆人前呼后拥,搞得游人交头接耳,纷纷侧目,这是哪个领导下来视察了?不对,哪儿有领导剃光头的……我×,是不是来自东南亚的黑帮女老大?你看她旁边那一老一少俩光头,一看就不像善茬儿,哎呀妈呀那赶紧躲远点儿吧。
游人们猜不出,这个黑帮女老大最擅长团伙作案,她后来组织并领导她的团伙一次性包了600多个饺子。
为了吃上她亲手包的饺子,有人是从境外专程赶回来的。
那人从缅甸金三角转泰国,经老挝,来到西双版纳,一天之内辗转四个国家。见面先按字头上的规矩给老人请安,接着一把抱住大洋,互相用力捶打,接着大口大口吃饺子,饺子吃完嘴一抹,那人环顾四周,道:
对不住了兄弟们,我是来接咱爸妈去金三角的。
他说从老挝到缅甸,大家都做好准备了,用招待亲爹亲妈的规格,来接待咱爸咱妈。
这边不舍得放人,一个星期处下来,人人都已舍不得老爸老妈。
后来找了个折中的方法,小车队组织起来,一起护送光头一家去东南亚。
站在中挝边境,老太太乐呵呵地摸界碑,哎呀……这是咋说的呀,咋又出国了?
儿子啊儿子,她踮起脚,伸手去扒拉大洋的脑袋,拧他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那几年给我浪得挺远的啊,咋啥都没和我说过呢?
(十五)
翻过崎岖的山路,从中挝边境一路来到挝泰边境,驶过了刚建成的清孔大桥,到达泰国清盛。
这里就是发生“湄公河惨案”的那个河段,对岸是老挝的金三角。
香蕉代替了罂粟,如今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朋友招待他们住在家里,从二楼就可以甩鱼竿到湄公河里钓鱼。
夜里河边铺满草席,琳琅满目的小吃夜市,老太太说:这阵势,有点儿过去咱东北夏天晚上的意思,你看你看,这儿也有刺龙刺凤光着膀子的,你看那大金链子粗的……
大洋说,清盛有座300年的老寺庙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他说几年前他去过那座寺庙,那时一个老僧人莫名其妙地拦住他,捉起他的手腕儿,给他系上彩线三条。
当时他还奇怪来着,怪哉,为什么是三条?没等他问,老僧人悄悄走远了,远远地回头冲他笑了一笑。
彩线稍稍褪色,至今还系在手腕上,一道两道三道。
一行人来到美赛,大洋和朋友们站在桥头坏笑。
他说:老妈我和你说个事儿,你不许掐我哈……我们以前在这里偷渡过。
他说:别掐别掐,哎哎疼啊,老妈老妈,我对天发誓,你儿子这辈子没贩过毒也没吸过毒……
美赛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缅甸金三角,当地人称之为大其力,神秘恐怖又漂亮。
那里曾经盘踞过大毒枭坤沙。
当地人把偷渡喊作走水,过了河就是另一国。
小船一划,500泰铢一人,专载误了时辰来不及过海关的本地人,这虽是重度违法,在当地却曾是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一度成功率极高。
听完了朋友们的介绍,老太太不再掐儿子,她心驰神往地看看水面,道:哎呀,这么有意思呢哈……
她当时挽起老头子的胳膊就往前走,边走边说:走,咱们也偷渡过去吧。
她喊:儿子,前面带路。
一堆人慌忙阻拦:老太太您别这样,真要走水的话,起码要翻两排铁丝网,是要撅着腚爬到岸边的。咱们这不都有签证吗?这可是偷渡啊,您可别冲动啊……
老太太拤着腰问:我还能冲动几回呢?
她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儿子:我这一辈子,本本分分的,什么险都没冒过,难得遇见这么个不伤天害理的犯错机会,可得好好抓住了……
她边走边说:儿子,要怪就怪你吧,是你把老妈这颗心给搅和年轻了!
她作案未遂。
她亲生儿子把她扛离了现场,任她怎么扑腾,也不让她脚沾地儿。
他亲生儿子苦口婆心地劝:
……我那亲妈啊,哪儿有大摇大摆去偷渡的好歹也给人家泰国边防留点儿面子啊不然人家脸上挂不住真会开枪突突了咱们一家三口的这三颗光头可真是太好的瞄准目标了……
道理说了半天,老太太不听不听就不听,她后来只被一句话说服。
话是老头子说的,老头子背着手骂:你个败家老娘儿们,咱偷渡过去了,咱家那车咋整?你说咋整?!
(十六)
如今的金三角不再是毒枭聚集地,荷枪实弹的士兵却依旧随处可见,这里的人喜欢开大皮卡车,中国没有的海拉克斯,十几万元一辆。
会车时他们奇怪地打量打量大洋的“黑E”车牌,又肃然起敬地看看车里的光头老头儿老太太。
他们下榻在这边的朋友的别墅里,朋友不种罂粟,开的是金矿。
穿过湄公河大案主犯糯康的豪宅,土路的尽头,小别墅被铁丝网保护着,推开大铁门,扑鼻的菜香,炖了好久的鸡汤。夜里主人让出最好的主卧,老头儿老太太进去前,主人悄悄去把抽屉收拾了一下,怕吓到老人家。床头藏枪是这里的习惯,长居此地的人还是要有这防身之物的,以防万一。
这里很多人同时掌握普通话云南方言缅甸话泰国话。
主人家有个5岁的女儿只会说缅甸话,却莫名其妙地听得懂东北话。
小姑娘先前从来不要大洋抱,嫌他胡子扎人,这次也不要,却爱腻歪在老太太身旁,头枕在她大腿上,手环着她的腰,她也爱吃老太太包的东北切馅儿饺子。
主人家还有个10岁的小男孩,是大洋的干儿子,他亲昵老头子,觉得他的光头很霸气,于是寸步不离,走到哪里都“爷爷,爷爷”地喊。
一路从缅甸金三角喊到泰北,又喊到黑庙。
黑庙门前,爷孙俩蹲在地上分吃榴梿冰激凌,老爷子拿眼睛横大洋,指指小男孩,道:这要是我亲孙子该多好。
黑庙、白庙、美斯乐,美斯乐的居民大多是国民党93师军人的后裔,这里的墓碑全部朝向北方。
从清莱到清迈,一路自驾一路将异国风情玩赏,漂了流,骑了大象,去农庄里采摘了无公害蔬菜,吃了巨新鲜的沙拉和巨大无比的汉堡,还寻访了长颈族,还玩了枪。
泰北射击俱乐部多,老妈端着枪,让儿子给她拍照。那天她脑袋上包了个丝巾,枪一端起来,谁看谁说不像好人。
那天老太太又把儿子掐了一顿:你个小王八犊子,怎么枪法这么好?!
大洋委屈地表示自己早就不再玩枪了,以后也不打算再玩枪。
越往前走,队伍越庞大,泰国的朋友从各地杀到,途中大家包下一家带无边泳池的泰北山中酒店,大洋和朋友们在池边喝啤酒,任凭老头儿老太太把无边泳池承包。
他俩一个扒在泳池边上,望着红彤彤的林间落日;一个折返往复,奋力击水,奋力狗刨。
落日余晖里,老太太冲大洋叫:儿子,感觉调了个儿了……
啥调了个儿?调了个啥个儿?啥个儿调了?
老太太说:你小时候那前儿[45],我和你爸爸就是这样在池子边上看着你玩水的,哈,现在感觉换我俩当小孩了,调了个儿了。
她浮在水面上喊:儿子,下来一起扑腾扑腾!
岸上应:来喽……扑通,扑通扑通扑通通。
八九十来个儿子蹦进水里,冲着老太太的方向仰泳潜泳自由泳,各种扑腾。
(十七)
在清迈时,老太太是贵宾,随口提了一嘴看过《泰囧》,分分钟被朋友安排住进艾美酒店。
楼下就是知名的清迈夜市,大洋陪他们逛夜市,转天又陪他们逛公主的花园。
泰国规矩,进寺庙和皇家属地,短裤不能不过膝。大洋被迫套上了裙子,一堆朋友都被迫套上了裙子。
这当真是幅有趣的风景,一群套着裙子的大老爷们儿毕恭毕敬地簇拥着两位光头老人,看起来颇像两位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
逛完公主的花园,女高僧给儿子下命令:带我去酒吧看看吧,你妈这辈子还没泡过酒吧呢。
大洋得令,当晚一堆人簇拥着两位高僧来到一家爵士吧,这里有乐队驻唱,满场的外国人。
老太太打扮了一下,头上裹着丝巾,音乐响起时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满场摇摆舞动的人,说:这可比跳广场舞热闹多了……
老太太坐不住了,扔下儿子和老头子,扎进人堆里,和着音乐一起跳舞。
两首舞曲结束,技惊四座,她成了全场的中心,几十个老外围着她学她的舞姿。
并非这个中国来的老太太神奇,神奇的是这个老太太的中国广场舞,这里的老外没见识过此番舞姿,惊艳得很,间隙休息时不停地过来和老太太挥手致意。老太太也不认生,拿起酒瓶挨个儿碰杯。她不懂英语,人家每说一句,她就拽一把大洋:说的啥?什么“不要停”?快翻译啊。
大洋说:人家不是说不要停,是beautiful,人家是用英语在夸你漂亮、水灵、耐看、招人稀罕……
老太太乐得捂着牙笑,老头子就说:你快拉倒吧……
老太太拿眼把老头子一瞪,老头子就端起杯子和儿子碰杯:喝酒喝酒喝酒……
除了夸漂亮,还有许多人过来夸老太太酷,造型很朋克,他们并不知道这颗光头是因为化疗。
大洋骄傲地告诉老外们,这是他妈妈,收获了一堆大拇指。
好几个老外说:哇,那你真幸运!
听完翻译后,老头子在一旁很纳闷儿,捧着杯子发牢骚:这话是咋说的,我媳妇儿漂亮我媳妇儿酷,幸运的应该是我啊,怎么成了我儿子幸运?这是我媳妇儿啊!
老太太说哎呀真高兴,她说儿子,不行,我必须要败家一回了。
她说:我请客,给全场的人把酒都上一轮。
老头子说哎呀看把你给烧的,你有泰铢吗你?
老太太一把搂住大洋的脖子,冲老头子说:我儿子有就行!
老头子说:你儿子我也有一半好不好?那也是我儿子。
老太太不和老头子争,她把老头子也搂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跟着音乐摇摆个不停。
老头子偷偷冲大洋眨眨眼,爷儿俩龇着牙对着笑,又各自扭头,偷偷将眼角的水渍揩去。
(十八)
回西双版纳的路上,有一处叫“望天树”,煞是壮观,在几十米的大树上行走,如同踏在云端。
吃完冬瓜猪,吃完糯米饭,他们一路驱车去云南石屏古城,去赶那里的杨梅节。
路上大洋看看里程盘,他告诉老妈,他们已经开了8848公里,相当于珠峰高度的1000倍。
去石屏的路难走,有一段盘山,路窄得很,悬崖就在旁边。
老太太胆子已被练得无比大,脑袋探出去看了又看,她啧啧称奇:这家伙,这路可真险!
大洋说,去西藏的路比这险得多,这不算什么。老太太嗯了一声,良久憋出一句话:我要是知道去西藏都是这样的路,当年说什么也要去把你找回来。
没有什么当年了,从今往后只有现在。
大洋握紧方向盘,稳稳地载着母亲去往下一个现在。
抵达南宁,吃了老友粉,吃了螺蛳粉。
抵达北海,去疍家棚吃了海鲜,百年老街口闲坐,一人一杯咖啡,看人往人来。
租了两辆摩托车去环涠洲岛,五彩滩上吃烤鱼,涨潮之前,大洋挽起老情人去踩沙滩。
他们就住在涠洲岛海边,夜里浪大,偶尔会涌进客栈的厅堂,大洋担心老人受惊吓,踩着水去听门,走廊刚一拐弯,看到老太太正蹑手蹑脚地向他走来。
……儿子,我过来看看,没把你屋给淹着吧?你包啊东西啊什么的都别搁地上哈。
大洋和她聊起之前的涠洲岛,有一遭他曾被台风围困在岛上5天,胖了5斤,原因是天天喝着啤酒吃方便面……
娘儿俩盘腿坐进沙发里,伴着呼啸的夜浪声,聊了许久的天,如同坐在炕头上一般。
台风来临之前回到银滩,继续驱车去阳朔。
下一拨朋友已经集结完毕,正在漓江边等着。
大洋有个叫大冰的又有才华又仗义的兄弟原本也要赶去阳朔给老太太请安,奈何台风季来临,被困在了广州白云机场,怎么也飞不过来。
他悲愤交加地给另外一个赶到了的朋友发微信,把两家航空公司赔付的共800元钱打了过去,附上的留言是:请你们喝顿酒,我去不了了,你们先自己喝,当我去了。
几天后通航了,那个叫大冰的真正的朋友重新买了机票,但他愈发悲愤地获悉:
人已经跑了,跑去了江西,正在景德镇买茶具……
老一代人都爱庐山,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年轻时代看过那部《庐山恋》。
毕竟是病人,老太太再要强也爬不动庐山,她说:妈累了,走不动了,我搁这儿歇歇等你们,你们替我去看看那三叠泉。
大洋说这可不能替!老妈你等着,我找几个人一起抬你上去看三叠泉。
庐山之后是黄山,看雾看松看奇石。
南京之后是常州,接着是同里、周庄、莫干山。在莫干山时住在竹林里,祥和清幽的江南。
一路上依旧是四方的朋友匆匆赶来,这个拽着去杭州,那个拉着去上海,三拽两拽连云港,一路开到花果山。
花果山都到了,不如再去趟崂山,红岛、黄岛、青岛就在海那边。
螃蟹抠净,蛤蜊吃完,胶州湾跨海大桥上跑个来回,他们住到了青岛奥帆基地边。
晨起,老头儿老太太把儿子喊过去,点着地图激动坏了。
儿子啊儿子,青岛往东叫烟台,轮渡跨海是大连,当年咱祖上闯关东,走的就是这条线。
一脚油门儿踩到底,咱们快去看一看。
…………
(十九)
大洋一家人的故事发生在2015年,距今已有两年。
距他跟我讲述这段旅程,也已过去了快一整年。
彼时我俩坐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露西亚餐厅里,聊着天,喝着格瓦斯,吃着大列巴。
一整晚的时间,他给我详述了这个长达15000公里的故事。
你知道的,通常来讲,很多故事都经不起一句:后来呢?
…………
换个话题吧。
你知道的,我不过一个走江湖跑码头的说书人而已,不入流的野生作家罢了,不想被收编也懒得被同化,故而,向来不混什么所谓的圈子,至交老友遍布天涯,亦罕有在什么文学圈音乐圈旅行圈里被圈着的。
但我瞻仰那些所谓的圈中达人,例如那些动辄标榜旅行了几十国上百国,张嘴公里数二五八万的旅行达人。
和他们牛×哄哄的环球旅行比,大洋的这趟自驾游算个屁啊。
同理,某种意义上讲,和大洋比,他们当中大多数屁都不算。
别跟我吹嘘什么环球旅行,有本事你纵横四海的时候,带上你妈。
15000公里的征程,三个光头,两个老人,一个儿子。
从绥芬河到西双版纳,从远东到东南亚。一个浪子回头的儿子陪着一个病入膏肓的妈妈。
早已习惯了笔下的故事被人曲解,今朝的这则,应该也难逃被误读的命运吧。就像始终反对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却反被误以为是鼓励年轻人去浪迹天涯。
可这些故事真的是在写旅行吗?
吃包子能不能别光啃皮皮儿啊……
路人我管不着,亲生读者耐心听我哔哔两句好吗?就两句:
如果你二十多岁,别跟我提什么浪迹天涯。有本事的话,你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
如果你已三十出头往四十上奔,别跟我说什么浪迹天涯。有本事你浪迹天涯的时候,也带上你妈。
(二十)
2016年深秋,我在哈尔滨做签售,队伍排到了中央大街上,很长。
那日冰雨绵绵,许多人没带雨具,我让人买光了隔壁商店的雨伞,大洋站在雨里帮我发了半个下午的伞,听说不少读者好怕怕地不敢伸手接伞。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腹肌满脸,一身社会人打扮,腋下依旧夹着那个黑色手包。
用了这么多年,手包居然没用坏,质量真是不赖,我记得,是他妈妈给他买的。
当夜,两个奔四的男人坐在中央大街的露西亚餐厅里,一点一滴,将那个长达15000公里的故事回放完。
然后各奔东西,然后又是一年。
然后我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写给白山黑水的孩子读一读,写给漂泊异乡的孩子看一看。
生如逆旅单行道,哪有岁月可回头,越往前走回头越难,于是乎永别。
自欺欺人者会说无憾,心里其实明白的,没办法的办法才叫坦然。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尽早回头看一看,多看几眼。
趁还来得及,趁还不算晚。
趁故事尚在,趁人还没走远。
…………
许多故事都经不起一句:后来呢?
但这个故事例外。
这个故事的后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15000公里的颠沛后,老太太没挂,能吃能喝,活蹦乱跳的。
复查的结果出人意料:癌细胞消失,老太太痊愈了。
事儿是真的,我没扒瞎,谁扒瞎谁是瘪犊子——我的东北兄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老妈。
你说这事儿整的,这也太生性了吧:
浪子回头的儿子,向死而生的老妈。
PS:1.如果你想听听老太太现在的声音,请扫下方的二维码。
2.应大洋的要求,特此鸣谢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帮大洋一起抢回了老妈。
李涛、连富哥、自信姐、钦州博时进口汽车城林汉峰、俄罗斯海参崴广成兄、常州小粒子、北海王哥、洛阳陈依淳及其父母、株洲酒蒙子小妹刘锐、承德王骞兄、北京无墙博物馆丫头、武汉长腿笑笑、泰国清迈Kae、青岛哈雷胡琳、黄山驿境老掌柜、凤凰古城丹姐、贵州建哥、衡阳瑶瑶妹、昆明飞哥、西双版纳崖哥、曼谷阿辛哥、清莱赵老师、涠洲岛彬子、金三角小陈哥、Mazzo玛索、济南小俏……等等等等。
一路上的故事太多,并非一篇文章能盛下。
大洋给出的名单太长了,不是一页纸能盛下。
随手截取五分之一作为代表吧,排名不分先后。
隔空抱拳,多谢各路浪子、炮子、犊子……帮我兄弟抢回了老妈。
大冰的小屋·居阿郎《过了今年我想回家》
大冰的小屋·流浪歌手老谢《井底之蛙》
大冰的小屋·居小四《老舅》
妈妈,从来没有跟您说过的话,就写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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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子
若有来生,若复为人身,让我托生在新疆吧。
富的话让我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羊肉纳仁揪片子碎肉抓饭烤包子。穷的话,有阿布拉馕吃就行啊。
让我生在春天的赛里木湖,夏天的喀什葛尔,秋天的独库公路,冬天的阿尔泰山下。
当不了人的话,让我当只鹰。
盘旋在那拉提草原上空,倏尔一生。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对话。
——巴勃罗·聂鲁达
(一)
我爱新疆。
若有来生,若复为人身,让我托生在新疆吧。
富的话让我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羊肉纳仁揪片子碎肉抓饭烤包子。
穷的话,有阿布拉馕吃就行啊。
让我生在春天的赛里木湖,夏天的喀什葛尔,秋天的独库公路,冬天的阿尔泰山下。
当不了人的话,让我当只鹰。
盘旋在那拉提草原上空,倏尔一生。
爱哪里,才会爱说哪里的话。
呕吼[46],我的兄弟马史杨奋跟我说嘛,我这个新疆话嘛,劳道[47]得很呢。
呕吼,这个新疆话嘛,好学得很,教你一套最速成的方法:
是要说四,说要叫佛。
上要讲航,下要念哈。
把所有的什么,换成撒,把所有的怎么,换成咋。
遇见傻瓜喊勺子,踩上便便喊屎尕尕。
见了男生喊儿子娃娃。
见了女生喊丫头子。
丫头子,丫头子,我佛这个新疆的丫头子,甜起来四哈密瓜,辣起来四皮牙子[48]。
你航乌鲁木齐看一哈,崴酱,这搭的丫头子,一满子的都歹得很嘛[49]。
这里的歹,不是歹徒的歹。
新疆话里好和歹都是一个意思,都是好的意义呢。
我认识许多歹歹的新疆丫头子,不谝传[50],一个比一个攒劲[51]。
最攒劲的那个曾对我说:如果没有失去过,你又怎会永远记住我……
呕吼,只有理解了新疆丫头子骨子里的那份骄傲,才会明白她们到底有多歹。
…………
可是,今天我只想讲一个很特殊的新疆丫头子的故事给你听。
和其他人不同,她没有那么攒劲,也没有那么骄傲,没那么歹。
关于她的故事,我前后写了四稿,通通删掉重来……最终,我决定用最平淡的笔触来描述她。
就像午夜二道桥的路灯下伸手接住雪花。
静静地看它融化在掌心。
她是个很特殊的丫头子,特殊的人就像特殊的地方,总会招致特殊的关注。
我却希望我笔下的她是普通的,普通到和你我别无二致。
就像那些所谓的边陲、所谓的边疆,又和你我的家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一样呢?
我希望你在阅读这篇流水账时,能感觉到她就坐在不远处。
就像她一贯那样——埋着头,画着画,始终是寂静的。
好了,不佛话了,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对话。
(二)
乔一八〇后,兵团子弟,农2师29团人。
她生在天山南麓秋里塔格山下,那里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早年间无风一片白,有风白满天。
这个丫头子嘛,从小爱跟着家人进到沙漠腹地玩耍,爱看夕阳西下时的大漠金沙。她爱色彩,爱画画,画《圣斗士星矢》、画《机器猫》、画《乱马》,画得好着呢。
可生活并没有漫画里那么美好,乔一的世界也并非彩色的。
和你我不一样,她从小就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
乔一小时候有三大对手:它、妹妹和一坨屎尕尕。
先说妹妹。
9岁那年乔一委屈死了,因为有个叫妹妹的生物出生了。
妹妹乔悦委屈死了,一出生就有一个恶魔天使大姐大在等着她。
听说乔一那时下死力捏她鼻子,捏住了以后作死地甩来甩去。
听说是为了让她有个高鼻梁……鬼才信呢,分明是不喜欢她。
别人家姐姐多疼妹妹啊,搂着抱着哄洋娃娃,我姐姐咋这么不是东西啊,奶瓶往嘴上一塞就不管了。
还有还有,自己却跑去香梨地里偷吃,把我扔到棉花地里摘棉花,还哄我吃棉花……真是个亲姐姐啊!
乔悦长大之后经常拿眼睛横姐姐。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用纸条编花灯吗?我不就是闲着没事儿把编好的花灯拆开了五六七八个吗?至于吗你,趁大人不注意,一把揪住我的鼻子10分钟不撒手,还作死地甩来甩去……
牲口吗?捏变形了都。
妈妈也委屈:卖沟子的……弄巧成拙了!
本来嘛,生个妹妹陪姐姐玩儿,姊妹俩陪伴着长大不孤单,长大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结果父母的爱一被分摊,反倒伤了乔一9岁的心。
怀孕那会儿也没看出来哦,那时候乔一多体贴多乖巧多懂得疼人啊。
那年冬天下暴雪,妈妈挺着大肚子去幸福路接乔一放学,雪天路滑走得慢,迟到是难免的。
远远地望见学校大门,远远地看到一个快被雪埋了的小人儿立在校门外……
门卫说:我也没办法啊,这个丫头子死拖活拽就是不进屋,非要站在风雪里等妈妈。
乔一那天手冻得像红萝卜,两只红萝卜攥紧一块巧克力,怯怯地递给妈妈。
巧克力是老师发的,一年只发一回,好东西呢。
妈妈掰一块放进她嘴里,又掰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乔一就蹦跶,用力地笑,她使劲儿地夸张自己的表情,好让妈妈明白,她是真的高兴着的。
妈妈早前也曾是老师,在初中教数学,爸爸开车。从29团调到乌鲁木齐后,妈妈当会计,爸爸在商场卖货。放弃事业调动工作是为了乔一,只有调到乌鲁木齐,乔一才有可能继续上学。
生妹妹也是为了乔一,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变成一个孤独的孩子。
可谁能想到,妹妹的到来反倒伤了乔一的心,一伤就是好几年,直到青春期来临,那坨屎尕尕的出现。
那坨屎尕尕叫叶峰,外号野蜂,和乔一是天敌。
在叶峰心里,乔一不仅也是坨屎尕尕,还是个勺子。
说也奇怪,自始至终一句对话都没发生过的两个人,从见第一面起,就莫名地结了怨。
乔一挺好看,叶峰也挺帅,俩人本是同学,每天上学路上、课间休息都时不时地走个对面。
同学间的那种礼貌的微笑压根儿没有,一个目光冷如冰锥,一个吹胡子瞪眼。两个少年斗鸡一般越逼越近,气压也越来越低,两旁的人咽唾沫,都以为接下来要薅头发挠脸……俩人同时“哼”的一声不屑,同时甩头擦肩。
待到下次遇见,又是斗鸡一般。
什么春心萌动什么少年之恋,毛都没有,俩人好似前生盗过对方的墓掘过对方的坟今生终于仇人相见……日复一日剑拔弩张,从没有过好脸儿。
妹妹乔悦反倒很感激叶峰。
自打有了叶峰这个天敌,乔一的注意力被严重分散,对她好了不止一点儿,鼻子照捏,但不再甩啊甩。
多让人感动——不甩了。
后来鼻子也很久不捏了,乔悦以为姐姐终于开始爱她,激动坏了。
后来方知,解决内忧的总是外患,她姐姐那时正式和叶峰开干,一天一场遭遇战。
俩人走廊上遇见时,不仅怒目相对,且开始像橄榄球队员一样肩撞肩。
青春期的男生发育得晚,叶峰有时会被撞飞,飞得很凌乱。
很多年后叶峰回首往事,依旧耿耿于怀,但已无翻身的机会,亦永无翻身的机会……
当年乔一撞赢了他也不高兴,依旧怒气冲冲,每次遇见都怒气冲冲。
叶峰走了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次路过那个走廊都会不自觉地怒气冲冲。和以往一样,心怦怦地跳,脸火辣辣地烧,满腔莫名的愤怒……
和大部分女生一样,莫名其妙的青春期,莫名其妙的多巴胺、费洛蒙、肾上腺素……
按常理来说,小时候最爱揪你辫子、踩你鞋子、掀起你裙子往里撒沙子的小男生都是爱你的,不过是不懂表达罢了。
可乔一的人生轨迹从起点处就并非按常理来的,他俩的故事无缘逆转成由恨生爱。
天敌叶峰后来离开了乌鲁木齐,像很多人在学生时代遇到过的那种转校生一样,自此消失不见。
妹妹乔悦起初很恐慌,担心没了天敌的姐姐又要玩捏鼻子游戏。
后来发现她自己多虑了,姐姐没再收拾她,有时候手指伸到鼻子旁,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乔悦那时沦为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她感激涕零地琢磨:
嗯,姐姐毕竟是亲的,乔大虽然和别人家的姐姐不一样,但终究还是疼我的。
妹妹乔悦误会了,姐姐乔一那时自顾不暇,最大的对手现身了。
那个缥缈无形的对手促狭地设下障碍,戏谑地质问乔一:就你这样的,也想当画家?
(三)
乔一的绘画热情是被妈妈的热情点燃的。
小时候妈妈比谁都鼓励乔一画画,微薄的工资买来各种彩笔各种漫画。
画吧画吧好好画吧,整张沙发都是你的画桌,颜料盘子打翻在身上妈妈也不生气,看到你画得开心,妈妈心里才会好过一点儿。
女儿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太寂静了……
既然别的小孩不愿意和女儿一起玩,那就让她用画笔寻找点儿快乐吧。
妈妈的这种热情在乔一上初中时抵达巅峰,她从新疆师范大学寻来一位美术高才生,教乔一系统地学习彩画和素描,一节课100多元,每周上3节。
乔一的绘画水平突飞猛进,妈妈的钱包迅速变瘪,家里却没人有异议,每个人最乐意看到的都是乔一安静作画的场面,你看你看,多投入哦,认真得像个天桥上贴膜的一般……
和小时候一样,除了画笔和画板,乔一没有别的伙伴。
若说有,只有那个天敌叶峰——如果天敌可以算伙伴,如果对殴可以算玩耍。但就算是天敌,后来也没入人海消失不见,乔一终是孤单。
一并渺茫不见的还有前途和希望,节衣缩食供乔一学了这么多年美术后,妈妈忽然发现,路是断的。
乔一的学校没有办高中班,她的情况特殊,若想继续上高中,只能走出新疆,去上海、武汉或西安。
偌大个中国,专门给乔一这样的孩子上的高中,只有寥寥几所,她没的选,于是娘儿俩坐了两天三夜的火车,奔赴西安。
机票是买不起的,工薪阶层,家里没什么存款,学费生活费却不差分毫,妈妈为了这一天攒了很久的钱。妈妈想让乔一像其他孩子一样,正常地读完高中正常地去上大学,要上就上美院,画画时的乔一不孤单……
在妈妈的设想里,对乔一最好的安置是当个画家,既能养活自己,又不孤单……
失望来得猝不及防,西安的那所高中没有美术班,也没人考上过美院,白来了。
思考再三后,妈妈小心地和乔一商量:
要不,不学美术了吧?就在西安上高中吧,起码有可能上大学。
乔一木雕一样地站着,怀里紧紧抱着画板。
妈妈说:明白了,好吧孩子,那我们去武汉,或者……上海!
乔一咬着嘴唇看她一眼,开始摇头,头越摇越快。
妈妈道:丫头子,你是不是操心家里没钱?不怕的,只要你能有个将来,爸爸妈妈不怕苦一点儿。
她拽不动乔一,好生为难:丫头子,你这是干撒?
……哦,明白了,决定留在西安上学了,是吗?
答案是否定的。
乔一紧抱着画板,寂静地流泪,拼命地摇头,泪珠儿甩得四散,星星点点。
(四)
回乌鲁木齐后,乔一上了职业中专的美工班。
学素描、学速写、学水粉、学水彩、学电脑设计……没人比她学得更认真。
大部分同学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学一门谋生技能,唯她是真爱,后来她凭借着这份热爱,考上了本地的大专。
那时她开始画油画,不逛街、不买衣服、不吃零食、不谈恋爱,一味地画画。每月油画开支五六百元钱。
起初这份开支家里尚可承担,后来难以为继。
2002年3月,爸爸急性心肌梗死,一个月花掉住院费9万元。出院后爸爸什么也做不了,每个月药费600元,恰好是乔一在油画上的开支。
那时爸爸工资600元,妈妈工资也是600元,600元钱养活全家四口捉襟见肘,妈妈却始终没对乔一开口说过:省点儿花钱。
只说,好好画,不要操心钱。
妈妈不说,乔一心里却有数,于是用自己的方式省钱。
那时她买不起颜料,就捡同学们丢掉的废颜料管,小剪刀裁开铝皮,一点儿一点儿地把残存的颜料抠出来。买不起画布,就正面画完了画反面,她那一时期的许多优秀习作未能保留下来,大多狠心刮掉,重新覆盖上白乳胶晾干,一层又一层地重复使用,直到画布厚到失去弹性,硬得像块三合板。
她在三合板上也画过,为省画布钱。
板子从街头捡来,边缘毛刺去不净,硬硬的,戳进掌心里面。
有段时间妈妈很奇怪,乔一怎么很久没要钱了?
她并不知道,除了拼命省油画材料钱,乔一也在想办法自己挣油画材料钱,起初羊毛出在羊身上,她拿作品挣钱。
妹妹乔悦至今还记得姐姐当年偷偷拜托她去完成的一项任务,地点是位于红山的一座大厦。
姐姐也有求人的时候?姐姐终于尔视[52]我啦!
姐姐姐姐,从现在开始,我要和你天下第一好!
乔悦憨,心大得像个库车大馕,瞬间忘怀了所有的前尘往事,忘却了自己的鼻子是怎么被揪歪的……
她激动坏了,屁颠屁颠地坐着910路公交车大义凛然地去了红山。
她按交代的话对人背书道:我姐的油画得奖了,我来领。
卖沟子的!姐姐没骗人,除了奖状,果真还有200元钱的奖金!好厉害啊乔大,这可是200元钱啊!
妹妹乔悦那时刚上初中刚发育,刚有资格穿内衣。
她躲进厕所,把钱塞进内衣里,然后登上公交,把这笔巨款用生命护送了回来。
一路上双手捂着胸。
看谁都像贼。
(五)
为了挣油画材料钱,乔一琢磨过打工。
暑假时她跑到百富、德克士、肯德基……没有一家肯雇她。
没有一次面试会超过一分钟,大多一句盘问后就把她请出了门外,人家好心告诉她:回家去吧丫头子,别出来乱跑了,以你的条件,不会有任何一家店会雇你当服务员。
人家是好心,她并不死心,下一家店面试时直接跑进卫生间,拿起拖把弯腰就干,拖完卫生间拖大堂,推着拖把往后厨里闯。
店长乐坏了,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丫头子,好能干,快把拖把放下吧,留下吧留下吧,咱们店就缺你这种眼里有活儿的……
终究还是留不下,还是简单盘问后,就被请出门去。
还是那句话:回家去吧丫头子,别再出来乱跑了。
她不想回家待着,回家待不住,老想画画,可颜料钱呢?画笔画布画框钱呢?半个月的时间,她跑遍乌鲁木齐,翻烂了晚报找招聘信息,直接按图索骥上门推荐自己。
她只想打上一份工,好挣钱画画。
历经半个月的碰壁后,工作终于找到了,不算店铺,是小西门成功广场里的一排桌子,美甲。
艰难的沟通后,美甲摊女老板说:可以让你试试,但只给你三天的学习时间,三天后上工,顾客满意就留下你,不满意的话……
就回家去吧丫头子,别再出来乱跑了。
没用三天,一天后女老板拍板留下了她。
这是乔一有生以来第一份工作,她满意极了,美甲嘛,也算美术,指甲盖上画画。
她对收入也很满意,老板不给底薪,每单和她三七分,10元钱的简单美甲她能分3元。她专注,干什么时眼里就只有什么,一天下来几十块钱,一个半月下来,乔一挣够了半年的油画材料钱。
那一个半月也挣到了许多感动和不少委屈。
有的顾客嫌弃她,不肯把手给她。有的顾客做到一半才发现一些事情,于是忽然开始嫌弃她,嚷嚷着换人。
但更多的人是喜欢她的,她们安静地坐在乔一对面,安静地看着安静的乔一在她们指甲上作画。
临走时她们会捏捏乔一的手表示感谢,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
每当这时候,乔一就用力地笑,她使劲儿地夸张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显得比高兴还高兴,好让别人明白,她是真的高兴着的。
笑着笑着就被妈妈给打了。
暑假结束时,乔一昏了头,把打工挣来的钱拿回家,献宝一样地交给了妈妈。……妈妈妈妈,你看我能挣钱画画了,我还能帮你一起养家。
错愕之后是震怒,妈妈动了手,边掉眼泪边揍她。
全家人都在掉眼泪,妹妹乔悦走过来,搂住姐姐和妈妈。
……求求妈妈,不要打姐姐了,你把姐姐打疼的时候,我们心里都是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