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如果不是韩老师,那场巨大的委屈后,乔一很可能就此放弃了绘画。
如果不是韩老师,那场前所未有的震怒后,妈妈或许不会再鼓励乔一画画。韩老师叫韩景俊,油画家。
那时新学年开学,韩老师来校授课,他在乔一身后站了很久,看着她面对画布出神,看她一笔一笔地画画。面前画布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色彩越来越丰富,身后的韩老师也越来越惊喜,他终于忍不住叫乔一,却欲言又止。
韩老师后来找到乔一妈妈,郑重地告诉她:乔一这丫头子,是为画画而生的。
于一个画家而言,真正得意的作品有时是一幅代表作,有时是一个难得的徒弟。
乔一后来常说,韩老师对她的培育之用心和细心,等同于创作自己的油画作品。
他那时授业之余常现身说法鼓励乔一:
丫头子你看,你从小就画画,起点比我高多了,我17岁才学素描,25岁才学油画,40多岁才当上真正的油画家。
可是年龄算撒,拿年龄来限制自己求知欲的人都是勺子!
同理,你和别人的那点儿不一样算撒!
老天是拿走了你一些东西,但另外给了你别人不可能拥有的才情和专注啊。听我的,一直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好老师胜过好妈妈,乔一这辆车遇到了加油站,自此油门可以放心地踩到底了。
她比先前愈发拼命画画,学校的技能奖金三番五次地拿。这时期有人开始跑来找她买画,一幅画卖75元,10幅就是750元,好了好了,自此材料钱够了,不用再去街头美甲店打工,惹妈妈落泪了。
韩老师教徒心切,总嫌时间不够,总想多教教她,寒暑假也不肯放过她。
三年的大专,每逢假期,乔一总是在韩老师的画室度过的,她被狠狠地开了三年小灶,看饱了各种名画图册,看会了一个画家的创作过程,及各种绘画技巧。
韩老师后来带乔一参加了新疆油画学会的迎春比赛,作品喜获优秀奖。
乔一就用力地笑,使劲儿地夸张自己的笑容,好让韩老师明白,她是真的激动。
韩老师也乐坏了,比他自己获奖高兴多了。
他那次也获奖了,一等奖第一名。
韩老师无偿教了乔一许多年,没收过一分钱。
乔一明白的,韩老师教她画画,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能有一技之长,有个端得稳的饭碗。
韩老师告诉过她的:
丫头子,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总难免会遇见些翻不过去的墙、迈不过去的坎儿,画笔就是梯子,就是鞋,只要把笔握紧了不丢掉,总会好过一点儿的。
老师和妈妈的心意都是一样的,都希望她这一生不孤单。
毕竟,她是一个那么寂静的丫头子。
(七)
那时的乔一很充实,除了油画,她给自己找到了许多好朋友。
他们的名字是波妞、苏菲、吉冈春、琪琪、草壁皋月、幽灵公主、无脸男……她最喜欢的朋友是荻野千寻,好勇敢好坚强好招人心疼的小千哦……最喜欢小千那句台词了:不可以吃太胖哦,会被杀死的。和许多孤独的孩子一样,她寂静的少年时代也是由二次元世界里的朋友陪伴着长大。
寂静的乔一从小就喜欢漫画和动画,小时候喜欢藤子不二雄,长大后知了世事,更爱宫崎骏。
她收藏了所有能找到的宫崎骏作品碟片,看完了所有关于宫崎骏的纪录片。旁人找歌星影星当偶像的岁数,她饭[53]的是一个留着胡子戴着眼镜满头白发的老爷爷。
那个神奇的老爷爷歹得很啊,那些触动人心的东西,他几个画面就搞掂了。
八〇后那代学美术的孩子里,很少有人既画油画又画动漫,乔一例外,她自己摸索着创作动漫人物,白天跟着韩老师学油画,夜里在家里自学漫画,学不会的时候就看宫崎骏的片子。
有时候她摁下暂停键,盯着屏幕出神儿,好熨帖的构图,好妥帖的色彩,漂亮得好似一幅油画,奇幻的、人文的蒸汽时代啊……
宫崎骏电影里的主人公大都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大都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她有时看着剧情也会摁下暂停键……遇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从小学到大专,她与谈恋爱这件事无缘,从没有人追过她,她也从未体验过任何示好或告白。
示坏的人倒是有过一个,叫叶峰,特别讨厌,想起来就气。
可就连那个名叫叶峰的天敌,也都已消失了很多年……
于大部分女生而言天经地义的爱恋,于她只是奢谈。
她攥紧画笔,画油画,画漫画,画呀画呀画……
寂静地画完自己的少女时代。
(八)
画来画去画到毕业,然后画笔差点儿被妈妈撅断。
2006年大专毕业后,妈妈坚决反对乔一去当自由画师,坚持让乔一找一个稳定的、有保障的单位。
风向转得好快,一夜之间,妈妈从最鼓励乔一画画的人,变成了最反对的人。
妈妈怕乔一孤单,更怕乔一吃不饱饭,毕竟她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可以趁着年轻去折腾,可以走出新疆去闯荡,但丫头子哦,就算你真的是为了画画而生的,也不要只靠卖画去养活自己好不好?
妈妈怎么可能陪你一辈子?
如果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的话,你未来的生活妈妈想都不敢想……
丫头子,不要再做画家梦了,上班去吧,妈妈给你找了份美工的工作,按月领工资,“三险一金”有保障。
丫头子,很多年之后你会明白,妈妈终究是为了你好。
丫头子,你不用拿那种眼神瞅我,不要光摇头,想哭就哭吧,妈妈也想哭。
……但凡你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妈妈又怎舍得狠心去扑灭你的理想。
乔一没哭,只是把自己关进房间。
妹妹乔悦怯怯地推开门,试探着靠到她的身旁,姐妹俩默默倚靠着,一起看着屏幕发呆。
摁了暂停键的屏幕里的《千与千寻》,静帧的画面上有一句字幕:
没有工作的人,会被汤婆婆变成动物。
…………
乔一后来听话地去上班,先去了库尔勒某嘉时代做美工,每天给超市价格做POP[54]。
一年后,她辞职,应聘到乌鲁木齐某美电器红山店做美工,还是天天做POP。
三年后,她辞职,应聘到某公司,当广告设计员,天天PS做图修图。
四年后,她辞职,应聘……
她按压着自己,去经历那些貌似和画画沾边实则毫不相干的工作,每次忍耐到极限时就挣脱着辞职,又再度按压着自己去实现妈妈的期望。
妈妈的期望很简单:有单位就有保障,有工资就有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嘴上不说,心里是懂的……妈妈,你放心,我依你就是了。
眨眼10年过去了,时光静流,波澜不惊,洗白了妈妈的鬓发,洗出了乔一眼角细细的皱纹。
30岁后,生活愈发平静,乔一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趋于稳定,缓缓地随波逐流。
她终究没能成为一个油画家,也没有成为一个漫画家……
我认识乔一,却是因为她的画。
(九)
几年前的一天,我看到一张图,画面上两只飞翔的馕,配文如下:
如果要你以失去双臂为代价,给你一双翅膀,你愿意吗?
那张画隶属于一个系列漫画《小馕人》,作者乔一、马史。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定期关注《小馕人》续更成了一种小乐趣,挚爱新疆的我,总能被那两只馕惹得会心一笑。后来顺藤摸瓜,看了乔一的《大白在新疆》《小嘿咻》,看一张乐一张,真是个有意思的画者呢。
那时我猜乔一应该是健谈的、外向的,不然怎会把那些新疆故事谝得那么有趣。我猜她像我认识的其他所有新疆丫头子一样,又甜又辣,有颗皮牙子般的心。
崴酱,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乔一和我有太多的共同语言。
我们都画油画,都喜欢风景油画——柯罗、希什金、列维坦……
都画漫画,都爱动漫——坛九、old先、丁一晨、慕容引刀、郭斯特……
不仅如此,我们的梦想之地都是吉卜力工作室,都满地打滚地热爱宫崎骏。
她和我一样,老早就发现了《千与千寻》的玩具屋里有《魔女宅急便》中吉吉猫图案的抱枕……
区别倒也有,我最爱《红猪》和《幽灵公主》,她最爱《千与千寻》。
只是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也是一个千寻。
几年之后,才有机缘去了解乔一。
一次小聚的尾声,在我随口提及她后,我的新疆兄弟马史讲述了她的故事。
其实也不算什么故事,没有波澜起伏,平平淡淡的三五事,普普通通的丫头子,却让人沉默良久也揣摩良久,怎么也无法等闲视之。
……原来,她是这样的乔一。
我想起最初那张图上的配文:
如果要你以失去双臂为代价,给你一双翅膀,你愿意吗?
不必误会,乔一四肢健全,但马史告诉我说,这个问句,乔一已回答了整32年。
那天马史翻手机相册给我看,有漫画,有油画,都是乔一画的,我一张张细看,越看越汗颜。
实话实说,油画科班生出身的我,画得远不如她。
那天杨奋也在,杨奋补刀:过去10年,乔一没有一天停止过画画,她一直在寻找一份又可以画画又可以让妈妈安心的工作……
算了算了,他说:
阿达西[55],不说了不说了,讲多了故事心里塞塞的呢,咱们还是接着喝酒吧。
阿达西,他说,我两句话说,多了不说——我们新疆的丫头子,攒劲着呢!
攒劲的丫头子那么多,她是否是其中最寂静的一个?
乔一,1983年生人。
1岁9个月时因病失聪,成为重度聋哑儿,迄今已32年。
32年来,她生活在一个完全寂静的世界。
(十)
2岁时,家里和不少人绝交了。
因为那些人以亲朋好友的身份劝说她妈妈:
放弃这个孩子吧,未来只会是包袱。送去孤儿院吧,让她自生自灭。
10岁时,她被邻居家熊孩子指着鼻子嘲骂:
聋子哑巴,未来嫁给瞎子,哈哈哈哈哈。
她听不到别人骂她,傻笑着看别人骂她,她以为终于有人肯和她一起玩了。
她拿起自己的画去给人家看,人被推倒,画被扯烂,笔被扔了。
她后来养成了习惯,只要再有小男生靠近她,立马怒目相对,警惕而愤恨,像只小狮子。
上聋哑学校时,说媒的人登了门,媒人给她竖大拇指:哎哟,画得真好啊。
媒人扭头对父母说:还是现实一点儿,找个农村男人嫁了吧,别白花学费学画画了,不聋不哑的又见到几个当上画家的?何况你们家孩子。
她那时不知来者是媒人,只道这人夸她,于是翻箱倒柜地找出许多习作,献宝一样一张张给那人展示着……
后来她上了中专,为了画画去挣钱,找兼职时手里握着纸和笔,推开门就在纸上写字:给我一份工作好吗?
她写:给我正常人一半的工资就好了。
没人肯收她,不是人心冷,是顾客比天大,她不能说也听不见,生意会受影响的。
她那时连个发传单的活儿都没找到——路人接了传单,总要和人说声“谢谢”。
终于,她当上了美甲工,可以挣钱画画了。
有人莫名地厌恶她,她们不接受她的服务,仿佛聋哑是传染病,碰了她就晦气了。
也有人喜欢她,安静地看着她在自己指甲上画画,临走时她们捏捏她的手表示感谢,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
每当这时她就用力地笑,使劲儿地夸张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显得比高兴还高兴,好让那些好心人明白,她是真的高兴着的。
后来跟着韩景俊老师学画时,她也常这么笑。
除了写字,感激和感恩,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
上班以后,她从不打车,只坐公交,因为不需要和司机解释去哪儿。
她在网上晒过自己的画作,并不提自己是聋哑人,过分的同情不是她想要的。
她恨过妹妹,后来变得很疼她,她爱着妈妈,一度也曾很恨她。
她爱画油画,画油画时她是可以倾听到那些缤纷的色彩的。
她爱画漫画,在那个二次元的世界里她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她,那里有简单的爱和善,直截了当的恨,远没有现实的人生那么复杂。
重要的是,在那个世界里,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
那些无声的语言打动了许多人,比如马史、杨奋,三人后来搭档构思创作漫画。
很完美的CP[56]组合,两个疯疯癫癫的儿子娃娃,一个笑起来张牙舞爪的丫头子。
马史后来和我说,虽然自己也穷得叮当响,但对她,是决心要罩着她。
但这份决心仅只源自欣赏,并非是在可怜什么。
马史和杨奋都用自己的方式宣传推广过她的画,亦主动帮她兜售过画,我记得我在朋友圈里看到过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们都没标榜过她聋哑人的身份,后来才知道他们的想法——既然每一幅画对得起定价,又何必附加兜售那份同情呢?
听说,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她也是我的读者,按理说有马史、杨奋这层关系,大家见面认识顺理成章。
可她不肯接受马史、杨奋的邀约,觉得会添麻烦,影响我们喝酒聊天。
马史说:你们其实见过面的。
他说:她排队参加过你在乌鲁木齐“班的书店”的读书会,自己一个人去的。
我使劲儿使劲儿地回想,影影绰绰地想起一张面孔。
短发,素颜,手很有力,笑得很夸张很用力,显得比高兴还要高兴……
新疆丫头子骨子里独有的那份骄傲,让我迟了好几年才明白了她的故事她的画。
希望不算太晚吧。
(十一)
2016年夏,我删减了书稿,在《好吗好的》一书中加入了数页漫画。
很多人蛮奇怪,为什么会拿那些漫画当插图。
如果你曾读过那本书,你应该知道,漫画中我被绘制成了个双眼皮的胡须男,看起来很像是来自新疆,那个亲切的、歹歹的新疆。
漫画是专门定制的,画画的人叫乔一,住在新疆。
倾听不了这个世界的乔一,住在尚需被你我认真倾听的新疆。
新疆新疆,那里的人们和你我又有撒两样?
一样的红尘颠沛、爱恨别离,一样的求索或取舍、笃信或迷茫。
信息不对称造就地域黑,双眸不平视带来分别心。
OK,没有对错只有真假,可真的东西怎会乱舍己道、妄扰他心。
地和地,人和人,又哪儿来那么多高下次第之分?譬如你我和乔一。
乔一的故事惹人怜惜,我却并不希望她的身世被人怜悯。
我把乔一的故事写下来,写给所有的乔一。在我心里,大家都一样,都是各自世界里的乔一。
哪儿有什么健全或残疾?
有些人只是不方便而已。
不方便就帮他们行个方便嘛,与人方便,即是度己。
所以,一起来做点儿什么吧。
不如我们一起来行个方便,帮帮那个心火未熄的新疆乔一。
她爱画画,爱《千与千寻》,爱宫崎骏……
咱们各显其能,想办法把她搞到大神宫崎骏面前去怎么样?
送她去到梦想中的圣地吉卜力工作室,实习或学习。
别觉得异想天开,如果你也喜爱二次元,你也大爱宫崎骏,你怎会不相信奇迹?
2017年5月18日,我动笔写乔一,那时尚无这个想法,人家宫崎骏2013年就已经收山退休了。
可是,短短一天后,我惊诧地获悉了一个巧合:
2017年5月19日,76岁的宫崎骏正式宣布复出,计划重组吉卜力,用3年的时间创造新动画电影。
巧合总是奇迹的先兆,奇迹和劫难一样,总爱降临在最普通的人生里。
说不定,说不定片尾工作人员字幕中,真的会多出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是个丫头子呢,来自中国新疆乌鲁木齐。
(十二)
这篇文章结束了。
但新疆丫头子乔一的故事未完待续。
一辈子那么长,让故事慢慢生长吧,不急的。
不多说了。
稍等,再赘述几句……
我两句话说,多了不说:
乔一这个丫头子嘛,现在不孤单。
她刚刚完婚,爱人也是聋哑人,是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听说名叫叶峰,曾经是她的天敌。
大冰的小屋·陈硕子《离开这吧》
大冰的小屋·马束《早发的种子》
小慈悲
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书店有两家。
一家在海拔4718米的纳木错,一家在阿里,海拔4850米的扎达。
全是他开的。
在我认识的人里,收到过哈达最多的也是他。
差不多有5000条。5万里路5000条。
哈达来自藏区的老师和孩子们。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人无趣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要有足够的接受力,才能消化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打开方式。
要有充分的理解力,才能明白一个老文艺青年的自我修养。
常识构建底线,阅历塑造审美,选择换来航向,修行成就慈悲。
业里修身,自度度人。
仁者多现自在相——多疵多癖多毛病,且痴且趣且慈悲。
(一)
先想象一头熊。
体重200斤,膀大腰圆,会说北京话的那种。
拥有着拖拉机般的笑声。
再想象一家书店。
放眼望去全是书,满坑满谷,林林总总。
书店的角落里有钢琴,钢琴前坐着那头熊。
那个熊状人形物叫老潘,我朋友,蓬着头发叼着烟斗,一脸高原红,十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
你听过熊掌弹钢琴没?
我听过……
我那会儿缩在沙发上打寒战:老潘!求求你……stop一下行不行?
光芒万丈的拉萨午后,滚烫滚烫的小山头,呆立嚼草的大白马,睡得死去活来的流浪狗,琴声嗡鸣,音浪汹汹,一个敢进店的客人都没有……
他弹的是民谣,边弹边唱的那种。
好好一首《南山南》,被他唱得初恋般纯情,大鼻涕般黏稠。
高潮处他猛甩头,那并不存在的长发飘逸随风,那自我陶醉的泪光颇晶莹。
可以说是非常文艺了。
可以说是非常之矫情。
一曲终,世界重新变得美好,我抠着嗡嗡的耳朵看着他,他静坐键盘前不回头。
良久,他舒坦地吐出一口气:唉……真的好感动。
…………
那钢琴盖子为什么不能有点儿志气赶紧砸下来卡住他的头?
我后来带他和《南山南》的原唱者马喝过酒,当时是这么介绍的:老潘同学,资深理想主义者,老文青。
是戏谑也是真话,他理想主义得板上钉钉。
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这家伙基本把文艺青年四个字做到了头。
(二)
理想主义者老潘热爱文艺,他原是科班美术生,34岁高龄方开始学钢琴,迄今已有6年整。
我不爱听他弹唱不代表别人不爱听……
最忠实的听众是他自己,常自己为自己即兴演奏,继而稀里哗啦自我感动。
身为一个老文艺青年,能让他感动的东西有很多,除了音乐还有哲学。
他厚着脸皮在北大哲学系当过整两年旁听生,还去北京电影学院正儿八经当过进修生。
他进修的是导演班,陆川、宁浩都是那个班里出来的。
第一堂课,教室关灯播放投影,画面上刚浮现“世界电影史”五个字,他瞬间泪奔,终于找到组织了的那种激动……
斯人爱电影,收集了1万多张碟片,搁满四面墙,谁借都不给。
内裤倒是可以借,要的话立马扒下来给你,碟不行!借一张等于割他一片肾。
爱电影的人爱生活,这家伙热爱小生命,他养了一匹叫江米儿的高头大马,天天为了保卫那匹马的饲料而和牦牛搏斗,格萨尔王一样英勇……经常被牛角抵回店里头。
店是书店,名叫天堂时光,坐标拉萨河边的小山包,是这个资深文艺大叔筑造了10年的一个文学梦。他经常几天不下山,马粪香里看电影,书香伴着钢琴声……
有时候想想也蛮感慨——
不论“文青”一词被这个时代的反智潮流如何污名,总有一些人在自己的基本审美中始终保留着文艺属性,没有对错只有真假,真实的审美总不会被屈服于世俗的东西解构,例如老潘同学——四十不惑的岁数了,依旧在理想主义者的文艺道路上偏向虎山行。
一个理想主义者该有的属性他都有——比如偶尔矫情,比如经常缺钱。
按理说,他孬好不济也是个书店老板,本不该那么穷,可他兜里就是没钱,每次请我吃饭都是去仙足岛上的山东小院,回回都是啃包子。
见过请人吃包子时自己抢着吃的吗?
我见过。
烫嘴的包子拳头大小,我一次能吃三个,他是七个,外加一堆蒜。
我打饱嗝时他还没过瘾,跑到厨房要个炒土豆,顺手抱回来一电饭锅大米饭。高原气压异于内地,米饭大都夹生,咬在嘴里硬得咯吱咯吱响……饶是如此,他依旧能干下去两三斤。
那架势,那饭量,恍如灾民过荒年,和弹钢琴时的他一在青天一在沟。
老潘吃相很惊悚,怪硌硬人的,可除他以外我在拉萨没几个熟人了,往事翻篇,昔日老友们早已四散,我早已找不到什么重回拉萨的理由……
酒和酒杯,鱼和洋流,我和我的拉萨。
拉萨拉萨,那里曾有我的家,2008年我告别了拉萨,2015年再回去时,只剩游客的身份了。
新人我不熟,旧景太戳心,我躲进拉萨河畔老潘的书店,闲了翻杂书,闷了喂白马,想自虐了就央求老潘弹钢琴,然后抱着膝盖当筛子。
老潘的钢琴比他本人体面多了,愈发衬得他落魄而邋遢。
有些人邋遢归邋遢,倜傥而不羁,有些人落魄归落魄,朴素又清雅,不像老潘,给他个蛇皮袋子让他去宇拓路蹲着,指定有好心人把喝完的饮料瓶子递给他。
……具体细节不描述了,反正他总一身改革开放前的打扮,又不舍得花钱铰头,发型那叫一个参差,貌似是自己拿美工刀一绺绺揪着裁的。
许多客人不信他是老板,总是在他热情迎宾时警惕地捂住包包防着他。
也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失望地问他:你……你怎么可能是老潘呢?
是啊,他这副尊容怎么对得起传说中的那个老潘?
传说中的拉萨老潘怎会如此破衣烂衫、满口烂牙、笑容猥琐,还叼着个烟袋?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他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传说中的老潘多文艺多有情怀——
带着全部身家跑到西藏劈柴喂马,拍公益长片,搞免费电影院,组建自由话剧社,开设义务钢琴班,启动无偿读书会,举办创意集市,出版图文摄影集,筹备儿童图书馆……
千金散尽买痛快,他满腔酸奶为边疆的文化事业而奉献。
传说中的老潘多有情调多浪漫——
漂泊到藏地开书店,9家独立书店遍布高原。
全世界海拔最高的书店有两家。
一家在海拔4718米的纳木错,一家在阿里,海拔4850米的扎达。
全是他开的。
(三)
传说终归是传说,信息不对称是传说的最大特点。
各个版本的传说都在描述老潘的文艺情怀,压根儿没提他欠了别人多少钱。
据我所知,迄今为止老潘的书店收支甚少持平,最多一年赔了60多万……
开书店不易,房租、人工成本高昂,电商冲击巨大,实体书店的经营如履薄冰。
据我估判,他之所以天天穿得像个流浪汉,应该是为了主动示穷,好慢点儿还钱……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吧,那些债皆是别人主动让他欠的,并无债主逼他还钱。
为何明知会打水漂还主动借给他钱,原因很简单:
都爱过西藏,都有过书店梦,都希望爱过的地方能多几家书店,都想为全民阅读事业在边疆地区的普及做出点儿贡献……
算了,还是说实话吧:都想跟着牛×的人一起玩把牛×,赔钱也认了……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了解……
我有位朋友是头野生作家,他也是债主之一。
他有6位数的稿费也沉进了这个无底深渊里……
那位野生作家当真仗义,出了钱还出力,每逢新书上市,都会颠颠儿地自费飞回拉萨开读书会,帮老潘的书店呐喊摇旗。
老潘只请人家吃包子……人品真的是渣渣。
好在那位野生作家很局气[57],不仅人长得英俊,心胸还开阔,他配合老潘咔咔签名哐哐送书,老潘说这几本是签给那曲的支教老师的,他说签!老潘说那几本是送给林芝的支教老师的,他说送!老潘说……他说送送送签签签!
他理解老潘书店的规矩:
所有的支教老师,都可以来书店免费拿书。
不论拿了多少,看完之后全部捐给支教的学校就好。
想想自己的那些书即将帮支教老师们充实闲暇时光,并终将漂流到那些遥远的牧场和村庄,陪伴那些陌生的孩子成长,野生作家心里是欣慰的。
他发现自己在老潘的协助下终于成为一个还算对社会有点儿用的人……
那吃包子就吃包子吧!
唯一让他生气的是,店员小普木[58]都喊老潘叫潘爸爸,喊他反而喊哥。
这算什么辈分?悲愤!
那几个店员都是藏族小普木,一说话就耳朵红,特别爱害羞。
她们都是来勤工俭学的,都认识老潘很久了,很亲昵他,完全不在乎他的邋遢。老潘弹钢琴时她们扒在柜台上认真地听着,一脸的崇拜,眼里的星星不停地闪烁。
那时候老潘失恋,弹唱的曲子不是《贝加尔湖畔》就是《已是两条路上的人》,他心情不好,旋律愈发黏稠,带血的大鼻涕一样……
我侧耳听过小普木们和他之间的藏语聊天,翻译成汉话大意如下:
潘爸,你不用找老婆的,将来你老了我们养你。
小普木们安慰他:我们会好好读书的,将来我们会挣很多钱,到时候我们给你养老,喂你吃水磨糌粑……
有这样想法的藏族孩子有十几个。
他们大都是孤儿或单亲,目前由老潘的书店收养着。
(四)
收养的孩子里,身世最苦的是丹增白姆,上初三,成绩很好。
白姆上小学时阿妈去世,阿爸后来亦病故,死于胃溃疡。
唯一的亲人是舅舅,亲人不亲,舅舅把她送进城里当保姆,让这个10岁的孩子去照顾一个1岁的孩子。
路不平有人踩,那时候站出来的是老潘,他找了校长又找乡领导,终于逼着舅舅把孩子送回了学校。
刚回来时的白姆被人剃了光头,戴着帽子,低头不敢看人,已经有了自闭症和抑郁症倾向。老潘把孩子安排进教职员工宿舍生活,认真地帮她补课,每年暑假都让她到书店里帮忙。
说是帮忙,实则变相地保护,以防她再被舅舅送去当童工。
白姆很依赖老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只和他说话,只冲他笑。
…………
最爱和老潘微信聊天的是斯曲卓玛。
她上小学六年级时被老潘收养,如今已上了大学,学动物医学专业,在西藏大学林芝分校。
卓玛有癔症,压力一大一紧张即刻晕倒。好些年里,只要老师一打电话,老潘立马功夫熊猫一样连蹦带蹿地往学校跑,他背卓玛去医院,一背就是好多年,从小学背到高三。
高考那天,每一位监考老师都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老师好,我是斯曲卓玛的爸爸,如果我女儿在考试期间晕倒,请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门口守候。
那天守在大门外的老潘借了一双运动鞋,随时准备狂奔成一匹野马。
很奇怪,斯曲卓玛上了大学后再没有晕倒过,她现在在学校社团里很活跃,在学生会担任了很多工作。老潘每天都会收到卓玛的微信,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啥都愿意和他说。
收养的孩子里好多考上了大学。
江西理工大学的次仁曲珍、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哲学系的拥中措姆、吉林农业大学的尹昊……还有许多即将考上大学的孩子,比如在双湖县读书的嘎石秀,在南木林县读高中的次仁德吉,等等等等。
每一个孩子考学填志愿时,都会征求老潘的意见。
每一次他都会结合他们的喜好和性格特点,帮他们规划未来。
考上了大学并不意味着大功告成,老潘不让孩子们考虑学费多少,一切自有书店承包,他按月给孩子们汇生活费,每人每年最少5000元。
女儿们学习都很努力,儿子们努力的少,他毕竟是凡人,没办法永远把情绪控制好,有时候也会在电话里发飙:穷不丢人,懒才丢人!
他留刀: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拉萨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真回来了,也就不舍得收拾了,瞅着那一个个长高长壮了的身板,他叼着烟斗忍不住地笑,怎么也板不起脸来。
寒暑假时孩子们从各地赶回拉萨,书店就是家,老潘不让他们闲着,每人每天发50元钱工资,让他们在店里勤工俭学,变相地发零花钱。
孩子们闲不住,集体帮老潘换被罩洗衣裳,老潘弹琴时他们在一旁听着。
那几乎是老潘最嚣张最膨胀的时光——不论他唱什么歌,这些死忠粉都能忍受,末了还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回敬他。
2016年暑假结束时我去过拉萨,恰逢孩子们即将返校,一走又是半年才能回来。
老潘很动情,钢琴声很动听,这个文青大叔闭着眼睛唱《送别》:
情千缕
酒一杯
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他弹琴唱歌向来作死般矫情,那天也不例外。
这家伙那天把自己唱哭了。
所有的孩子都在哭,有的边哭边往外走,边走边说:爸爸再见。
(五)
老潘和孩子们的缘分由来已深,他曾是个支教老师。
我是说,那种真正的支教老师。
但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在当支教老师之前,他是个自由摄影师,也拍片子也当导演也开公司,也曾经很有钱。
2009年他给自治区拍宣传片,拍来拍去拍到纳木错小学,追着孩子们拍他们踢足球,差点儿追出高反。
临走时曲桑罗布校长说:我们这里是高海拔地区,特别缺老师,有机会你们帮忙宣传一下,要长期的那种……老潘说:好,那明年我来吧。
这个重大的决定他瞬间就做好了,文艺青年爱冲动,他那时却并非一时冲动,他那时候的目的并不纯,有利益驱使下的私心。
和许多热衷支教的志愿者一样,老潘最初并未分清排序——主要是来成全那些孩子,还是来成全自己。
他起初是带着专业摄像机来的,私心是希望通过支教老师的身份,跟踪拍摄几个老师和学生,拍摄一部震撼人心的纪录片。
至于支教,自然是排在拍摄之后,小学而已,谅也不难。
纪录片后来一个镜头没拍,这份私心迅速消失,他忽然发现那个拍摄计划有些扯淡。
白天要教书上课,夜里要备课改作业,这里条件艰苦,人手紧张,老师需要自己挤出时间生火做饭,他如果非要腾出时间扛起摄像机,就没有办法认真教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叫支教吗?
他那时瞬间醒悟,继而羞惭: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怎么能这么干?!
老潘后来踏踏实实在纳木错小学教完了整一个学期,紧接着又是一个学期。
那时候他教汉语、教英语、教数学……和很多所谓的短期支教志愿者不同,并非丰富人生阅历式的支教旅行,也并非打着帮孩子开眼界的名义只去领着孩子们玩,那一整年的时间里,他最多时带9个班,平均每周上课27节。
“支教老师”四个字,重音理应放在后两个字,既然是老师,就要尽好教书育人的天职,一年下来回头看,他舒了一口气,好了,起码做到了这一点。
纳木错海拔高,天气冷,很多年龄小的男孩子拉屎不爱擦屁股,提上裤子就跑,卫生习惯堪忧。这里的孩子没有勤洗澡的习惯,周末时他满校园跑着抓人,抓住了就往车上一扔,拖到当雄的澡堂子里去给他们扒皮。
女学生女老师负责,他负责男孩,有些孩子脏得起鳞,扒了衣服厚厚一身铁,搓得他掌心生疼满头大汗。
一年下来,全校400个孩子他总共洗了150个,练就一身搓澡的好本领。
学校的生活简单,他和同事们相处得很愉快,彼此兄弟姐妹相称,大家常热热闹闹地一起做饭,白菜土豆,土豆白菜。
那时候他带了很多书上高原,老师们都爱找他借书看。
和他要好的老师有很多,比如次旺次达,比如多不杰。
多不杰是个有趣的老师,教英文、教藏文、教汉文,热爱睡懒觉,酷爱电子产品,换个新手机能高兴半年。他用攒了很久的工资买了个照相机,高兴得像娶了媳妇一样天天在怀里揣着,动不动就取出来哈气擦拭,摩挲把玩。
那相机后来几乎包浆,弥散着蜜蜡一样的光。
次旺次达是个值得所有人敬重的老师,从羊八井调来,那里的学校条件好,他却主动申请到艰苦的纳木错来。
这是个有耐心的老师,向来和颜悦色对学生,对教学工作全身心投入。老潘每晚和他一起批改作业,见识过他的仔细和认真。
休息时多不杰跑过来,三人一起点根烟聊天,聊梦想聊未来。
老潘的梦想是开家书店,多不杰的梦想是拥有一台最好的单反。
次旺次达的梦想最遥远,他说他梦想着能在拉萨买个小房子,和妻子一起在拉萨教书,一起变老。
次旺次达的妻子也是小学老师,次旺次达每晚都会给妻子打一个小时的电话。纳木错小学信号不好,只有国旗旗杆底下有微弱信号,次旺次达裹紧衣服围着旗杆慢慢转圈,柔声细语地和妻子聊啊聊。
夫妻俩没有任何关系和能力让两个人调到一个地方教书,有的只是无尽的挂念和期望。
妻子在阿里的学校教书,那是全藏区最苦的地方,物价也高。
她当时怀着孕。
每天一个小时的电话是次旺次达唯一能给予她的照料。
老潘结束支教离开纳木错后的两个月,次旺老师忽然死了,脑出血。
孩子还没出生,父亲没了。
葬礼时老师们都去了,老潘得到消息时,人已随鹫鹰升空,掠过圣湖纳木错,没入念青唐古拉大雪山。
老潘坐在北京的家里,打开电脑找出照片。
他摸着屏幕,喊着次旺的名字,泪如雨下。
次旺次达老师走后,多不杰老师去了他家里。
他在次旺父母面前跪下,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儿子,以后我养你们。
…………
多不杰老师当下还在纳木错教书,听说当上了教导主任,听说他把次旺老师的家人照顾得很好,听说他手机好久没换了。
(六)
老潘不止一次地和我讲述过洛桑顿珠老师的故事。
洛桑顿珠是纳木错小学的优秀教师,教学奖拿了很多,他是一个把学生当作自己孩子一样的好老师,老潘受他的影响很多,学着他的样子去爱孩子。
洛顿老师的故事与家人相关,在藏区很常见,老潘每每提起,每每湿了眼。
洛顿有两个妹妹,大妹叫斯珍,二妹仓木拉,他们是单亲家庭,只有父亲。
那时候他们上小学,藏区还没实行“三包”政策,学杂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家里的收入全靠父亲养的那十几只羊。有一天,父亲跟孩子们说,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希望三个孩子中有一个人退学,回家放羊。
退学意味着自此放弃更好的命运,换谁谁甘心?三个孩子的学习都很好,尤其是大妹,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考去大城市大有希望。
可大妹说,如果三个人里选一个,那一定不能选最大的,也不能选最小的……
她说,让哥哥和妹妹去上学吧,我留在家里就好。
大妹说得很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却是抖的,洛顿和妹妹开始哭,父亲也在流泪。
大妹自此留在了家中,在洛顿的记忆中,每逢他和二妹放学,大妹都会候在家门口。
她永远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道:哥哥你回来啦,饭做好了快吃吧。
烟熏的痕迹挂在脸上,她有时会忘记了擦,黑一道白一道,洛顿咬着牙帮她擦脸,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会哭,会让妹妹难过。
愧疚化为动力,洛顿加倍努力地学习,他后来是村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学生。洛顿离开西藏的那天,父亲借用了村里唯一的一辆“大解放”,上面站满了村民,“大解放”跟在机场大巴后面,一路跟到机场为洛顿送行。
车上没有大妹,那天她来不了,家里不能没人。
洛顿初出西藏时没过语言关,老师讲的他听不懂。
他把父亲和妹妹们的照片摆上书桌,让他们看着他学习,一年后学业追了上来,汉语流利。
可最困难的不是学业,腐心蚀骨的是思乡之情,路费太贵回不了家,节假日他自己在学校待着。春节最难熬,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看着桌上的照片流泪,流着泪读大妹给他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