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晓松奇谈:情怀卷(出书版)》作者:高晓松【完结】 > 晓松奇谈:情怀卷-高晓松.txt

第 2 页

作者:高晓松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1

但是《东京梦华录》比《清明上河图》里介绍的内容要多得多,这本书里对汴京的说明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连菜市场里一年四季有什么菜,每种菜卖多少钱,饭馆里有多少道菜,每道菜又卖多少钱这些事儿,都有着准确而详细的数字记录。《东京梦华录》里基本上记录了汴京的大小事宜,从皇宫开始,到军队聚居区,也就是卫戍区,《水浒传》里有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当然汴京没有八十万禁军,但十万军队应该是有的,还有官衙门和王公贵族的事情,也不知道孟元老是从哪儿了解到这么多事儿的。

《东京梦华录》就像是今天常说的大数据,建议各位将《清明上河图》和《东京梦华录》搭配着一起看。

4.第一个冲突和四个细节

下面开始正式介绍《清明上河图》里的戏剧故事。在我之前,有很多人都分析过《清明上河图》里的故事,他们基本上都是按照从右到左的展开顺序进行的,我也不例外。但我不会每个故事都面面俱到,如果大家想要了解《清明上河图》里的所有故事,我推荐大家去看搜狐推出的《一百〇一点》,那里面讲得比较详细。我只写一写里面的戏剧逻辑、人物,以及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我自己的看法,以及我觉得值得一提的,或者是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首先整体介绍一下《清明上河图》中所画的汴京,应该这么说,它只是汴京的一部分,是一片平民区,注意,是平民区,不是贫民区。等到这幅画到了最末尾的时候,大家就能看出来,整幅画呈现的城区,从城门进入后没走多远就结束了,其实并不是汴京的全部。但是跟《东京梦华录》做对比的话,还是能知道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因为这条街上全是旅馆,根据《东京梦华录》里的记录,连着这条街的,差不多应该是东南方向的一个城门,因为汴河在哪里,大家都很清楚。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汴河在城门口拐了一个弯,流走了。从城门进去以后,就是这个所谓的平民区。在整幅长卷中,张择端别说没有画皇宫和卫戍区了,他甚至连一个达官贵人都没有画,至于王公贵族的宅院府邸更是一所都没有。画里所有的建筑都是平民建筑,据称,最豪华的建筑大概就是一座六品官员的宅院。

中国从古至今都是官本位社会,不同级别的官员都是有标配的。宋朝也是一样,从宅院门檐下面的标志就能看出官员的品级。除了一座六品官员的宅院之外,《清明上河图》里还画了一家诊所,是一位叫作赵太丞的太医开的,赵太丞大概也是六品级别。整幅画里只有这么两个六品级别的元素,六品以上的建筑和人完全没有出现。

今天,我们靠着大数据可以描绘出一个人的画像。而从这幅图画中,我们也可以渐渐刻画出张择端这个人,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生活在什么样地方的人,以及他在画画的时候,内心深处怀着怎样的情感。他愿意画平民,愿意画市井生活,但是不愿意画皇亲国戚,不愿意画皇宫和卫戍区。在《清明上河图》里,他画了数百名平民,从汴水来的平民,从南方来的商客,来参加科举的士子,这些人都集中在汴河这里下船、进城。城中画了很多的旅馆,基本上都是用来招待这些人。张择端在长长的一卷画里,就画了汴京城的这么一个聚集着平民的角落。

从小到大,我看过无数版关于《清明上河图》的分析,关于画里究竟有多少人,每一个版本的计算结果都不一样。有五百一十五人版,有六百二十四人版,有人说里面有七百一十多人,还有人说有一千一百人,最邪乎的一个版本竟然说画里有一千五百人,比《三国演义》里的人还多,《三国演义》里的人物一共才一千出头,《水浒传》出场人物估计有七百多,《红楼梦》里有将近一千人。因为我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算出来的人数,也没有一个权威的版本,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清明上河图》里的准确人数。

各位读者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试着去数一下《清明上河图》里究竟有多少人,说不定能为本民族做一点贡献。百度百科里对于《清明上河图》里一共出现多少人,也没有定论。

《清明上河图》虽然是一幅画,但它实际上是时间艺术,靠着卷轴的一点点展开,逐渐看到画里的风光、故事和人物冲突。我从头说起,但大家要注意,跟据学术界现行研究结果,我们大致可以认为,现存的《清明上河图》的最右边是没有头的。根据一些史料的记载与推测,《清明上河图》的最右侧,应有宋徽宗盖的一枚双龙小印,但现在这个部分已经没有了。有专家推测,这是因为人们觉得这幅画的艺术价值不高,但是宋徽宗的题款和双龙小印很值钱,所以就把那部分裁了下去,接到其他的画上去了。

关于《清明上河图》的最右端,我觉得接下来的这种推测最为靠谱。因为古代的建筑受到梁架的限制,没有那么长的屋子,没有办法把整幅《清明上河图》全部展开来观赏,每次要看画的时候,只能拉开卷轴,从右到左慢慢欣赏。我们现在看书也是一样,都是从第一页开始看,所以书的开头几页磨损得会特别严重。《清明上河图》每次被展开,最右侧都要受到磨损,但可能展开一百次,才能有一次看到最左边,长此以往,画的头部已经磨烂了,尾部却还保存完好。于是,后期的裱画师在装裱的时候,为了美观,可能就把磨烂的头部截掉了,以至于现如今的《清明上河图》是一幅没有头的画。

至于被截掉的部分究竟有多长,人们众说纷纭。但是大部分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截掉的仅仅是题字和双龙小印的那一小块儿,不会太多,因为现存的头部,其实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不管是按照赋比兴的中式传统开头也好,还是按照西式的Third act(三幕戏)也好,或者叫凤头猪肚豹尾的结构也好,目前这个开始的节奏都是比较好的。我接下来会介绍整幅图的构图中心,也就是虹桥和汴河形成的斜十字的交叉处,大家基本就能看出张择端的整个谋篇布局了。

下面开始跟大家分享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展开这幅画后的第一个戏剧冲突。《清明上河图》一展开,就特别像一部电影的开场,先是奏乐,然后看到田园风光,树林鸟窝,还有很多的粮仓、谷仓和碾子,接着开始出现了行人,也慢慢有了一点水流。我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电影导演,但是也导演了好几部电影了,大多数电影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场的。

简单的开场过后,就进入了整部戏的第一幕戏剧冲突,有一支队伍里的一匹马受惊了。关于这支队伍是去做什么的,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结婚的队伍,有人说是打猎的队伍,更多的人说这是一支清明扫墓归来的队伍。前两种说法还有待商榷,但清明扫墓这个说法我肯定不赞同。虽然这幅画叫《清明上河图》,但清明扫墓这个传统是从明朝才开始有的,宋朝的人没有清明扫墓的习俗。

为什么是从明朝才开始有清明扫墓的习俗呢?有一个挺有趣的民间传说是这样讲的,据说,因为朱元璋刚好是在清明时节率军打回自己的家乡的,他衣锦还乡,就想回去祭个祖。大家都知道,朱元璋家里是赤贫的穷人,家里人死了根本修不起墓地,祖先都葬在乱坟岗里。朱元璋在乱坟岗里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哪里是他家的祖坟。最后朱元璋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当时已经是君临天下之姿,只要他一声令下,没有人敢不服从。于是朱元璋就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的百姓都必须在清明这天去祭祖。百姓们接到命令,赶紧都到坟地里来祭拜祖先,上坟一定要带着贡品,摆放在坟头。最后,所有的坟头都摆上了贡品,只有两座坟头是空的,很显然,那应该就是朱元璋父母的坟地了,朱元璋就这样找到了要祭祀的祖坟。

所以在宋朝的时候,清明不是用来祭祖的日子,张择端也没必要在长卷的开头就画上一支扫墓的队伍。那这是不是结婚的队伍呢?大家仔细看,队伍里确实有一顶花轿,后边还跟着骑马的人,看起来是挺像结婚队伍的,但结婚的队伍里会扛着猎物吗?只有刚去城外打猎归来的人,才会扛着那么多猎物,可是全世界也没有抬着花轿去打猎的风俗啊。那这支队伍到底是干什么的呢?其实我心里也有一种猜测,但是我看了很多解析版本,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跟我猜测的一样。

我猜测这是一支新婚不久后回娘家的队伍。花轿里坐的是新婚的新娘,后边骑马的是新郎官。这新郎官家里还挺殷实,第一次回娘家带了不少仆人,还扛着鸡鸭。结果走到半路,马受惊跑了,三个仆人赶紧追马。大家可以看一看周围其他人、事、物对此的反应,路前面有一个老头,惊慌地护着一个小孩儿,生怕马踢到小孩儿。这一幕都很清楚,但唯独受惊的这匹马很奇怪,它只有后半身,前半身看不清楚,这肯定不是张择端忘记画了,我估计是后代有一个看画的人,边看边吃大白兔奶糖,一不小心就滴了一滴奶糖在画上,刚好把这匹马的前半身给洇糊了。接着我们的目光再顺着路向前,有一头牛听到了声音,扭头来看这匹马,不远处有一个类似茶棚的地方,里边有人在喝茶或者吃油条,也都在看这场热闹,再往旁边一点,有一头拴着的驴也被惊到了。以上的这一整套画面,构成了《清明上河图》这个时间艺术里的第一个冲突点。由一匹马受惊而引起的一连串场景,整个场景栩栩如生,令人感觉场景里的声音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马在跑,人在叫,驴也在叫,非常热闹的一场戏剧设计。

接下来我要写的这个地方,就跟戏剧故事无关了,但这个地方也很有意思,叫作望火楼。宋朝首都的组织结构是空前现代化的,城内建有消防队,也有望火楼,而且望火楼是城内的每一个坊都有。

但在《清明上河图》中出现的这第一座望火楼上,却并没有进行驻守的消防人员。我觉得这绝不是张择端忘记画了,因为他在画中不厌其烦地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独独在这么重要的地方画漏了一个人。之所以这座望火楼上没有画人,是因为这个地方确实没有人把守,这说明在宣和年间,宋朝的消防系统已经呈现很懈怠的状态了。《清明上河图》画完没几年,靖康之变就发生了,宋朝就亡国了。所以《清明上河图》里其实画了一些有预兆性的亡国之象。当然了,张择端又不是未卜先知,他并不知道这个国家要灭亡了,他应该只是隐隐感觉到了一种很懈怠的情绪。

按照宋朝政府的法律规定,不光望火楼的上面要有人把守,下边也要有人驻守,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消防部队。但画中的望火楼上没人把守,楼下也没有消防部队,两排兵营式的平房已被改成了小吃店或茶馆,有零星的几个食客在里面吃吃喝喝。所以,这里就是一个已经失效了的防火设施。

再往前看,街上有一个挑着挑子的人,大多数人不会在意这个人,但我觉得挺有意思,因为这让我想起了武大郎。虽然我不知道图上的这位老兄是不是卖炊饼的,不过武大郎就是挑着这样一副挑子,走街串巷地卖炊饼。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炊饼就是烙饼,所以我看《水浒传》,就认为武大郎是做烙饼的。以至于后来部分国人开始挤对日本的时候,说日本人是武大郎的后代,因为日本人矮,而且日本的国旗上就画了一个大炊饼。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水浒传》里的炊饼不是烙饼,而是馒头。既然管馒头叫炊饼,那馒头这个词又指的是什么呢?《水浒传》里也很多次写到馒头,比如武松到孙二娘的店里吃馒头,吃着吃着从馅儿里面吃出一根人身上的毛,于是武松就知道自己吃到人肉馒头了。原来,宋朝跟咱们今天不一样,它管馒头叫炊饼,管包子叫馒头。

再接下来,又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是我个人觉得非常值得注意一下。河里有一艘船,船帮外头伸出了一块小木头板,上面摆着香炉和几碗饭菜。这些东西肯定不是给人吃的,因为给人吃的东西不用上香,更不会摆在这种地方。这应该是祭祀水神用的。行船和航海的人都是非常敬重神明的,因为一旦进入了浩瀚的江海,人的力量就非常渺小了,行船是一桩需要靠天吃饭的行当,所以每次出航返航都要祭祀水神。这个小细节虽然不起眼,但是和画中的另一个地方进行对比,就十分有深意了。

另一个地方在城内特别繁华的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街旁,有一座特别冷清的庙宇,只有一个和尚站在庙门口张望,也不知道这是庙里的和尚,还是像鲁智深一样来挂单的和尚,总之庙里非常清冷,一个香客也没有。这样,船上祭祀水神的细节和城内清冷的庙宇,形成了一个非常鲜明的对比。

再往左看,出现的细节就更值得看了,而且这个细节在整幅画里出现了两次。张择端虽然在《清明上河图》里画了成百上千号人,但同一种细节出现了两次,我觉得这是能说明他心里的想法的。这个细节是什么呢?就是在汴京城的两个小角落里,各出现了一大车东西,车上都是要被拉去焚毁的墨迹文集类作品。为什么要烧毁这么多作品呢?因为新党和旧党的争斗。新旧党之争几乎贯穿了整个北宋,一会儿王安石的新党占了上风,一会儿司马光的旧党又起来了,一会儿旧党的苏轼又被发配到海南。而在宋徽宗执政时期,正值新党得势。

新党的党魁就是大奸臣蔡京。蔡京得势后,对旧党采取了一系列的镇压手段,下令焚毁旧党人士的所有书籍、手迹和作品。这件事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你们争论政见倒也情有可原,是选择常平仓还是青苗法,这都无所谓,但你为什么要焚毁人家的作品呢?要知道,旧党人士可全都是大才子和大师,比如号称“三苏”的苏轼、苏辙和苏洵,以及司马光,等等。所以,被焚毁的作品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国宝。流传到今天的苏东坡的作品非常少,就是因为大部分作品都被蔡京下令焚毁了,这简直就跟“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破除“四旧”的行为有一拼。

我严重怀疑蔡京下达这道焚毁令的动机,他根本不是为了镇压旧党,而是嫉妒旧党的大师们的才华。因为蔡京本身也是一个大书法家,所以他痛恨别人的书法流传于世,就打着党派之争的名号,把对方的作品全都烧了,这样,他蔡京的书法就能独步天下了。说句心里话,蔡京的书法并不比三苏差多少,但蔡京的为人太差了,心胸极为狭窄。

张择端本身也是一个艺术家,对于这么多价值连城的艺术瑰宝被焚毁,他肯定无比痛心,所以,他在《清明上河图》里画了两次焚毁旧党作品的细节,这非常值得深思。

5.第二个冲突和几个小细节

刚才写到了在一块小木板上祭祀水神的船,关于画上的几艘船,还有一个非常值得分享一下的地方,那就是这些船的舵。

张择端把船舵画得特别清楚,而且这个舵的形状也很奇特,因为在当时的年代,这种舵可是高科技,叫作平衡舵。在平衡舵之前,我们中国人是用橹来划船的,橹的作用就是掌握一下船的方向,后来演变成一根棍上伸出一块板,叫作舵。但是使用舵来划船的时候,需要的力矩特别大,就算是没学过物理的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需要很大的力矩才能把一艘大船转过来。后来,聪明的中国人就发明出了平衡舵,棍子这边是一大块板,那边还有一小块板,这样当船转弯的时候,两边的板可以相互平衡力矩,从而大大节省了人力,船也变得灵活了很多。

只有平衡舵才能让人类驾驭更大的船只,同时代的西方还没有平衡舵这种东西,所以平衡舵很有可能是从中国传入西方的。也正是因为有了平衡舵,西方才开始了大航海时代。我们国人现在有一种奇怪的思维,只要是西方传进来的东西,我们都觉得很洋气,好像咱们中国本土的东西都很土气。我觉得未必。据了解,划船的桨就是西方人发明的,而橹是中国人发明的,你说这两样东西哪个更土,哪个更洋?显然是橹的推进效率更高。但因为西方人发明了桨,所以奥运会至今都有划桨比赛,没有更为高效的摇橹比赛。

除了平衡舵以外,画面上还出现了另一种我觉得很新奇的东西,那就是双橹船。双橹船就是船的两端都有橹,这样一来,我就有点搞不清哪边是船头了。为什么会出现双橹船呢?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特意去请教过专家,估计也没有人会专门研究这个。我个人推测,之所以有双橹船,是因为汴河的水运太繁忙了,体积较大的船只掉一次头很不容易。就像繁忙的铁路,在上面行驶的火车也是两端都有车头,这样往返的时候就节省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而且两头都有橹的话,船只可以进行原地转向,不需要很宽敞的河面也能转向。

介绍完这些高科技船只,终于要进入《清明上河图》的第二幕冲突了。在所有的戏剧逻辑里,第二幕都是最大的冲突,到了第三幕,整部戏就快要收场了。所以,第二幕冲突是最精彩的一幕。

《清明上河图》最精彩的第二幕戏剧冲突,就在整幅画的中心点,是由人山人海的虹桥和汴河形成的斜十字。有一些绘画基础的朋友应该知道,一幅作品的构图如果是横平竖直的十字,那这位画家一定是业余的。专业的画家会在基本构图中使用斜线,这个道理东西方的画家都明白。《清明上河图》的构图中心点也采用的是斜线,在汴河和虹桥构成的斜十字处,张择端编剧编出了一出大戏——这艘大船马上就要撞到桥上了。

围绕着即将发生碰撞的大船和虹桥,产生了一系列辐射而出的故事。刚才介绍到的那艘双橹船,刚好就在这艘大船后面,此时它正在玩儿了命地转向,因为它要是不转向,就要撞到大船上了。至于那艘大船上的人,则在拼了命地试图把船停下来,大家看这艘船上的桅杆,拉船的纤绳是挂在桅杆上的,岸上有一长队的纤夫正在沿着河岸拉船。这种能挂纤绳的桅杆是很高级的,每当要过大桥之前,桅杆是可以放倒的。而在画中的这艘大船,都已经开到船底下了,桅杆还没放倒,可以看出,接下来这艘大船是肯定要撞到桥上了,所以所有人手忙脚乱,有人大喊让船赶紧转向,有人在喊赶紧把船停住,还有三个人拿着撑杆撑到河里,使劲儿地想把船撑停下来。但这么大的船是很难急刹车的,而且大家注意看船下的水流,非常的湍急,水面上全都是漩涡。

除了船上的人和河面上其他船只的人,在桥下岸上还站了一排人,我估计这些就是拉纤的纤夫,也就是导致这幕冲突的罪魁祸首,他们光顾着在岸上拉纤了,忘记停下来了,结果一直把船拉到了虹桥底下。桥上的看客指指点点,有人从桥栏杆里翻出来,拿一根绳子往下扔,看起来好像是在帮忙。这说明当时的人们还是有见义勇为精神的。桥上桥下,放桅杆的放桅杆,撑船的乘船,扔绳子的扔绳子,叫喊的叫喊,围观的围观,热闹无比,这就是《清明上河图》的第二幕大冲突,也是整幅长卷的构图中心。

当我们欣赏一幅长卷的时候,一定要看到其中的戏剧冲突。张择端可能不是一位很出色的画家,但他确实是一位很不错的编剧,他很为观众着想。围绕着汴河和虹桥形成的斜十字中心点,张择端制造了一幕非常精彩的冲突,并由此辐射开去,引发出了一连串生动而有趣的小细节和小故事,接下来就挑几个有意思写一写。大家先看虹桥的桥面,卖各种东西的小商贩就在桥两侧摆上摊位,沿桥叫卖兜售,十分热闹,看到这里,可能会有人产生疑问了,这么混乱的场面,怎么没有维持秩序的城管呢?

刚才跟各位读者介绍了宋朝形同虚设的消防部门,下面再来介绍一下城管部门。宋朝的城管部门是归一个司来管理,叫作街道司,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现代。街道司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街道办事处,而且管理的内容非常多,不光是城市管理,凡是街面上的事情都归街道司管辖。在街道司里上班的小公务员一个月的月薪为两千钱,两千钱是个什么概念呢?据查证,在宣和年间,维持一天基本的生活,至少需要一百钱,基本生活指的就是比较低的生活水平了,吃几个最简单的炊饼,住很一般的房子。有资料显示,一个穷人出去做一份最低等的苦工,一天大概就能赚一百钱。街道司的小公务员一个月赚两千钱,那已经是能维持温饱的最低工资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公务员就没有什么工作的积极性和责任心可言了,即便是虹桥上乱成一锅粥,他们也懒得管。但是毕竟每个月还有两千钱的薪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于是他们就采用一种叫作表木的东西,放在街道两侧,只要小商贩的摊位不超过表木,就不算是占道经营。

宣和年间,欧洲的巴黎人口数不超过十万。而汴京拥有一百多万人口,整座城市的管理还是很井井有条的,我估计应该是“表木”这种方式大大降低了管理成本。大家可以看到,虹桥上虽然商贩云集,人来人往,但大家基本上都能自觉地按照表木来经营,没有多少人犯法,桥中央还是完全能够通行的。

第二个有趣的小细节,就是有关《清明上河图》的季节问题。画中的人物穿的基本都是露胳膊露腿的衣服,可见这幅画的时间背景肯定不是冬天,但也没凉快到夏天的地步。于是,关于季节问题就出现了两大派别——春景派和秋景派,双方都能举出数十个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春景派说,画中有很多清明时节的证据,比如祭祀等;秋景派说,画中的树和水,都能证明这不是清明时节。也有人说,《清明上河图》里的“清明”可能并不是指的清明节,而是指宣和年间政治清明,“上河”可能指的是上游的河或汴河上游,等等,但都没有定论。

关于这两派的争论,我不打算细说。在我看来,国画和油画的一个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移步换景。西方的油画是单点透视,它就像照相机一样,我站在一个固定的立足点上,把摄入画面的像素如实地照下来,因为受空间和我的视野限制,视域以外的东西就不能入画了。而中国的国画是散点透视,画家的观察点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也不受视域的限制,而是根据画卷的大小,移动着立足点进行观察,也就是所谓的“移步换景”。反正你也不可能有那么宽的眼神,一下子把几米长的画卷尽收眼底,而是需要一点点展开画卷观赏,所以我们的国画里是没有光和影的,画家和赏画者的观察点也是在不停变化的。因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去讨论这幅画是春景还是秋景,意义不是很大。

我们在讨论或考据一张照片的时候,是有必要去弄清楚它的拍摄时间的,因为大家要秉承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但是在讨论或欣赏一件艺术品的时候,大可不必深究。张择端在绘制《清明上河图》的时候,可能也没有去将季节确定在秋天还是春天,说不定他就是信手画来,想到什么就画了什么。总而言之,我觉得“清明上河图”这个名字挺好听的,这就够了,将季节和每个词的意义都考据得精确无比,实在大可不必。

既然提到了衣服,就又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小细节。大家仔细看,画里有很多光着膀子的人,甚至还有彻底半裸的人,但也出现了两个袖子超级长的人,他们的袖子比唱戏时甩的水袖还长,而且这两个人站在人群里还比手画脚的,显得十分活跃,这两位长袖子兄肯定不是唱戏的,因为宋朝时还没有唱戏的,甩着大长袖子唱戏是清朝时才有的事。那这二位老兄是干吗的呢?在当时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称呼这两位老兄的职业——牙郎,也就是牙商,用现在通俗的说法来称呼,就是经纪人。

宋朝时的老百姓还是很淳朴的,大家从不同的地方来到汴京赶集贩卖,有人是种粮食的农民,有人是打鱼的渔夫,种粮食的就只会种粮食,打鱼的也只会打鱼,并不是每个人都精通买卖交易,而且大家也不知道城里的市价行情,东西卖这个价钱是赚了还是亏了,彼此心里也都没有底,在这种情况下,就孕育出了牙商这个行当,后来又被称为牙行。一直到了清末民国的时候,我们国家依然还有牙行的存在,外国人来到中国做贸易,也会找牙行,著名的广州十三行其实就是牙行。牙商平时就在市场上混迹,将买卖行情熟记于心,什么东西卖什么价钱,他们一目了然。牙商负责帮老百姓把东西按市价卖出去,从中收取部分提成,作为报酬。

不过,牙商虽然干的是经纪人的工作,但他们还是很要面子的。两个人在大街上公然讨价还价,你说十块,我说二十,感觉不是很光彩。所以牙商都有两条特别长的袖子,买方的牙商和卖方的牙商开始谈价钱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用张嘴说话,就在长袖子里用手指头比画数字,你比十块,我比二十,一番来回,价钱就在袖子里无声无息地谈好了。当时的民风真的是很淳朴,人们都很讲究面子,不像今天的人这么赤裸裸地公然谈钱,宋朝时的人都耻于谈钱。这个长袖子除了能在台面下商议价格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很容易在人群里被认出来,农村来的农民一进了城里的集市,先不急着摆摊卖东西,而是先找长袖子的牙商。

在第二幕大冲突之外,还有一个有趣的小冲突,在人来人往的大桥上,还有两支队伍。其中一支队伍的中心人物是一位骑马的武官,另一支队伍的中心是一乘轿子。宋朝的规定是武官骑马、文官乘轿,可见骑在马上的是一位武官,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位文官。轿子前有几个仆人正在张牙舞爪地比画着,显然是在让武官的队伍让路,武官的随从也不示弱,一个赤膊穿着坎肩的武夫也横在前头,跟对方僵持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设计,和桥下的大冲突形成了极强的空间感和层次感,桥下即将发生碰撞的大冲突事件,但桥上的两支队伍并不知情,还在争论着该让哪位官员先过,文官和武官当街冲突,这个设计再一次说明张择端心怀天下,他同情被打倒的知识分子,对各种社会现象心怀不满。

总之,上上下下的冲突都围绕着这幅画的中心,也就是斜跨在汴河上的这座木头的虹桥而展开。小的时候我看《清明上河图》并没有太留意这座桥,长大了以后才惊觉,这座桥可不得了,这是一座超级高科技的桥。然而可笑的是,仇英画的明版《清明上河图》里,这座桥变成了石桥,清院版的《清明上河图》里,这座桥也是石桥,苏州那个版也是石桥,北京版本里的也是石桥,纵观几个朝代版本的《清明上河图》,这么高科技的一座桥,后来居然没有画家再去表现了。这座桥的高科技叫作什么呢?叫作叠梁拱。

要跨过一道宽阔的河面,石拱桥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石头是坚硬的,石头是可以受大力的,石头是不会热胀冷缩的,石头也是不会腐烂的。但木头可没有石头这么厉害,大家想想,要跨越这么宽阔的水面,仅仅靠着前一根木头顶着下一根木头,相互间受力作为支撑,那这桥是不是支撑不了多久。

《东京梦华录》里记录了这座桥,说这座桥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整座桥没有采用一根支撑用的梁柱,也就是没有柱子,是完全靠着大木头横空跨越而成的。那么,这座木桥采用的是什么力学原理呢?其实《清明上河图》里已经画得非常写实了,画里的这座虹桥,跟我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看到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设计的叠梁拱桥几乎一模一样。西方第一个设计出用木头做大跨度桥的人,就是达·芬奇,但那已经是宣和年间之后四百年的事情了。

叠梁拱不是前一根木头顶着下一根木头进行受力,而是每两根木头之间相互有部分的交叠,这在当时的世界上绝对是无与伦比的高科技。这么大的跨度,这么高的高度,基本上大型的船只都能从桥底下通去,而这座桥完全是用木头打造的,这个太厉害了。而且用木头造桥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两岸的地基不用特别牢固。如果要建造大跨度的石拱桥,两岸的地质都要经过严格的勘探,如果地质不够坚硬,就无法承受这么沉重的石拱桥,赵州桥在修建之前就对两岸的地质进行了勘测。我估计汴河两岸的地质应该是不够坚硬,不能修建石拱桥,所以才打造了木制的叠梁拱桥。

6.张择端的心声

大家注意看,虹桥的每边都竖立着两根杆子,每根杆子上都落了一只鸟。这可不是巧合,不是刚好有四只鸟落在四根杆子上,这其实不是真鸟,而是用鸟的羽毛做的假鸟,起的是风向仪的作用,当有风吹来的时候,可以通过四只鸟的变化,判断出风向和风力。

在画中最左端那根风向仪下边,停着一辆运钞车。那个时候的运钞车,负重可比现在的运钞车大多了。我有一次看戏,戏中有贼人杀了人,抢了十五贯钱,背着走了。杀人倒是不难,但是把十五贯钱背走,这件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贯钱多的时候值一千钱,少的时候也有八百钱,宣和年间一贯钱大概值七百到八百钱之间,宋朝时候用的基本是铜钱,所以一贯钱也就是将七八百枚铜钱串在一起,画中这个人,光是抱着几贯钱,都已经累得腰都弯了,能背得动十五贯钱的人,那肯定是一个超级大力士。

接下来看,在运钞车前面,有一座非常不起眼的商铺小楼,因为很小,所以它肯定不是一座大酒店,而是叫作“脚店”,脚店就是小旅馆的意思。那个时候的旅馆同时也是饭馆,也开火烧饭,另外这座脚店门口还有一座彩楼欢门。于是这座小楼里外十分热闹,南来北往的人,在店里面穿梭,有吃东西的,有住店的。

整个汴京城里,贫富差距是很严重的。所有朝代到了末期都会出现类似的问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东京梦华录》里记载道,在当时的汴京城里,一顿饭吃掉一万钱是很正常的事。其实到现在也是一样,我们国家在搞反腐之前,官员们在饭店里一顿饭吃掉十万二十万是很正常的事,我就亲眼见识过好几回,可谓是无河豚不宴,无鲍翅不欢。有钱的人一顿饭吃掉一万,而有的老百姓一天才赚一百。

就在刚才那辆运钞车旁边,脚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两碗饭,还拿着筷子等餐具。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用现在的话来说,他就是送外卖的。根据《东京梦华录》中的记载,宣和年间的汴京城里,外卖行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因为这座城市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坊和坊之间也没有坊墙相隔,交通十分便利,所以各种商品都有外送服务。就在不远处,一间小小的馆子里,出现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小东西——菜单。这是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张菜单不敢肯定,但它应该是出现在画里的第一张菜单,而且,别看这间饭馆不大,菜单上的菜色却很丰富,至少有十道菜的规模。

刚才在虹桥上,张择端通过文官和武官之间的冲突,表达出了他内心对政府的不满情绪。但桥上的那一幕小冲突只能算是间接抒发不满,而接下来这一幕就是直接揭露政府部门的消极怠工状态了。画中出现了政府机关,据推断应该是一个负责传递朝廷文件的递铺。不远处的饭馆里人来人往,可以推算出现在应该是晌午时分了。但是递铺的院子里头,一匹连马鞍都没上的马,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一个马夫手持缰绳,斜侍一侧,等待迟迟不出的长官。几名士卒的都十分懈怠地靠坐在递铺门口,一个个无精打采。

张择端的胆子也挺大的,他在画里直接地批判了政府部门,而这幅画最后居然献给了宋徽宗,这不是故意要气宋徽宗吗?在这宣和年间,举世无双的大宋盛世,你画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幸好宋徽宗可能也没仔细看这幅画,因为他觉得画技不太好,所以随随便便按了个双龙小印后,就当成小礼物送人了。

接下来就到了城门了,城门附近也非常有意思。大家首先看护城河桥头,这里有一家饼铺,店家所烙的饼子,外形很像一种西域特有的食品——馕。与馕呼应配合的,就是一对正在出城的胡人商队,可以看出胡人的帽子和穿着都和汉人是不一样的。这里再一次体现出张择端极强的编剧能力,这座城门就意味着中国,胡人的商队出现在了城门外,不远处就是一个挂满馕的食品摊。这两个细节充分表达出,汴京城的国际贸易是空前开放的。

北宋没有海禁政策,人们出行也不需要路引,所有的道路都可以随便走。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几乎只有北宋和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不需要路条就可以出行的。包括秦朝、汉朝、隋朝和唐朝在内,历朝历代的官道都是不能随便乱走的,作为平民,你只能乖乖地留在固定的地方,一旦出去乱走,就会被当成流民抓起来,因为这样才便于国家对你征收赋税。在明朝和元朝,你若是想要出门做生意,要到官方申请路条;在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你要离开自己的家乡,要申请介绍信和全国粮票,八〇后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重要性,在当时的中国,你要是没有介绍信,一出门就会被抓起来,就算侥幸没被抓到,也会饿死,因为没有当地的粮票,你就吃不到饭,北京的粮票拿到上海也没有用。

所以汴京之所以拥有一百万的人口,跟北宋开明的政策息息相关。北宋不仅对外开放,对内也十分开放,老百姓可以随便走,不需要路引,也不需要路条,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搞艺术就搞艺术,人口自由流动,城市里面没人管,也没有坊墙,这么长的一幅画里,基本上没出现几个国家强力机关,消防队没人,城管也没人,衙门里没官员,兵都在睡觉。因为没有严苛的管理制度,所以北宋的工商业都空前繁荣。甚至城门口连把守的士兵都没有,可见汴京城根本不怕敌人来偷袭。中国的各朝各代都有宵禁政策,而在北宋,宵禁政策只是徒有其名了,相当于没有。《东京梦华录》里写道,即便到了三更时分,汴京城里依然人声鼎沸,人们来来往往,吃吃喝喝,没有任何规矩,十分自由。

但在城门这里有一个很讨厌的东西——嘉庆皇帝在这儿盖了一个章。大家都知道,嘉庆是一位文盲皇帝,大家看完画都在最后边盖章题跋,只有嘉庆皇帝跑到这里来盖了一个章,令人哭笑不得。

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仇英和清院版的《清明上河图》,可以看到在后面两幅画中,城内的坊与坊之间全都有墙相隔,仇英画的是明朝时的苏州,清院画的是清朝时的北京。北京城里不仅有栅栏,还有大栅栏。大栅栏就是现在北京前门外的那个大栅栏,它将老北京城分成南城和北城,清朝时候的北京城还没有今天这么大,只有十几个城门,但里面足足有一千多个栅栏,这些栅栏一到黄昏时分全部上锁,相当于坊与坊之间一到天黑就是完全隔离的状态。

汴京城内没有栅栏,没有坊墙,城门口没有士兵把守,胡人的商队可以自由进出。所有出现在画中的国家机关部门里,只有城门口这座税务局是正常运行的,税务局里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着收税呢,所有进城经商的人,都要先带着货物进来报税,交税的人跟税务官在讨价还价,觉得自己的货物没有那么重,税务官则在纸上做着记录,就跟现代自由贸易一样,只要正常交税,就可以进城做生意了。

《清明上河图》里画的汴京城内,不仅百姓和胡人可以随便进出,小偷也可以随便进出,画中就出现了好几个小偷,但以整幅图的繁荣程度来看,小偷的数量也不是特别多。宋徽宗是一位很挥霍的皇帝,而且极其的骄奢淫逸,据说他每六天就要享用一个处女,以至于最后金国人打来,逼着宋徽宗退位给儿子宋钦宗的时候,送出宫的女人有六千多名。宋徽宗不仅自己骄奢淫逸,对整个国家和社会也一样挥霍,他认为祖上留下来的钱多得很,所以国家的福利政策非常好,每年秋末的时候,国家就把所有的乞丐都养起来,等到春天来了再把这些人放出去。春景派和秋景派的争论也经常围绕着城内的小偷和乞丐展开,春景派力证此时应该是清明时节,因为街上的乞丐很少,只有几个不知是小偷还是乞丐的小孩儿,在一群观鱼的人后面要钱,还有一个人给了一个小孩儿一点钱。观鱼是北宋人的一种业余消遣活动,也算是一种享受,当时整个社会都弥漫着奢靡享受之风。

整幅长卷是逐渐变得越来越奢华的,进了城门后就出现了一家奢华的店,这是一家正店,正店就是得到政府授权可以自己造酒的大店。这家正店很气派,光彩楼欢门就有三层,高大华丽。门面右侧柱上绑着一面酒旗,写着“孙羊店”三个字,可以推测右侧这里是一家羊肉铺。北宋时的羊肉是非常贵的,一斤羊肉至少要一百多文,基本上没有老百姓去买羊肉,也买不起。一直到明朝以前,羊肉都是非常昂贵的肉,是贵族和皇家才吃得起的。老百姓只吃得起猪肉。在宋朝宫廷的记录里,宋仁宗执政期间,皇宫里一年要消耗掉四十多万斤羊肉,但猪肉每年只消耗掉四千多斤,还没有羊肉的零头多,而且这些猪肉主要是赏给太监和侍卫吃的。

宋朝的皇家是不吃猪肉的,他们觉得吃猪肉很丢人。羊肉在当时是上等的肉类,有句俗语叫“挂羊头卖狗肉”,就因为羊肉贵。宋朝的牛比羊更贵,而且牛是不能杀的,杀牛要被罚以重刑。宋朝时虽然政策十分开明,但刑罚却是十分完备的,比如刚才提到的表木,如果商贩违反法律,在表木之外摆摊,就要被杖七十,杖七十是非常严重的刑罚了,基本上能让人一年下不来床。乱泼大小便要被杖六十。这样看来,宋朝时的大城市恨不得比现在还要更文明。

在这家正店的楼下,出现了一位青楼女子。其实按照《东京梦华录》的记载,汴京城内有无数的青楼女子,城中到处都是青楼坊。但张择端是一位比较严肃的画家,他在画里用很多笔墨道出了政治问题,比如焚烧旧党大师们的作品,就在这城门口,又出现了一车要被拉出去焚毁的作品,这些全都是价值连城的文化瑰宝。而对于几乎是汴京城标志的青楼女子,整幅长卷里就只出现了一位,而且这位青楼女子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儿,就是动作稍微暧昧了一点,把手搭在了一个男人的肩上。她穿着一身红衣服,置身于卖香料和卖羊肉的商贩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青楼是汴京城里最重要的存在,甚至于宋徽宗还建立了一个处级单位,专门为了他微服出宫去找青楼女子李师师。宋徽宗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大才子,到了青楼里点名要见李师师,称自己名叫赵乙。青楼里的老鸨以为这位赵乙只是一位富商,便依惯例带他见了李师师。结果宋徽宗见到了李师师,发现她不仅容貌倾国倾城,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立即将李师师视为知己,又多次去找李师师,还跟李师师同居了很久。

总之,进了城门以后,一路越来越奢华,越来越富有,到画卷末端出现了两间屋子。这是这幅画到目前为止,主人的官阶最高的两间屋子,六品官员赵太丞家,也就是前面我提到的在这里开张营业的太医家。我估计这位太医治疗得最拿手的应该是性病,因为宋徽宗主要得的就是这种病。屋子里面没有人,看起来十分森严,门口有人在问路。但是这座宅院有一个缺憾,张择端同志忘了给这座宅院画门槛了。大家看画里的其他房屋,都是有门槛的,因为古代房屋的排水系统没有现在那么先进,没门槛下雨的时候屋子就会淹水。

整幅画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估计后面应该就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或者干脆就是皇宫了,但是对于那些东西,张择端就不画了。这一点很有意思,张择端这个人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写什么呢?为什么画到这里就结束了呢?我不想多说了,大家可以自己去想一想。

最后再补充几个有趣的小细节。画中“孙羊店”附近,有一个骑马的人,朝着一个拿着扇子的人打招呼,结果对方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不回应。用扇子遮住脸,这种扇子叫作“便面”,宋朝的知识分子用其来维护尊严。宋朝的知识分子分成新党和旧党,相互之间争斗得非常激烈,不可开交。汴京城虽然大,但大家走在街上难免还是有碰面的时候,北京这么大,我也经常在街上遇到两个讨厌鬼,我也不想搭理对方,但还是得假惺惺地寒暄两句。宋朝的知识分子在街上遇到不喜欢的人,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接用扇子遮住脸,假装没看见你。这位骑在马上的老兄一定是得势者,所以有马骑,走在路上的这位显然是失势者,但失势归失势,知识分子的排场还在,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